【题解】

“逢纷”即遭逢纷乱浊世之意。本篇起笔便摹拟《离骚》开头一段的笔调，追溯屈原的血脉渊源，显示其高贵的出身、美好的德行，并认为其名号、品格能与天地列星相齐同等，这突显了他极高的自我期许和尊崇的自我人格。然而，如此高洁的人却生于浊世，为昏君、庸众、谗佞之徒所不容，以致遭黜而志不得申。于是他在怅然失意中，或行吟泽畔，或驾车远走高飞。但当他登上逢龙山眺望故都时，其思念故乡之情陡然升起，于是他更加苦闷、伤感、失落，以至于形容枯槁、衣衫褴褛、身心俱疲，陷入精神困境之中。

伊伯庸之末胄兮①，谅皇直之屈原②。云余肇祖于高阳兮③，惟楚怀之婵连④。原生受命于贞节兮⑤，鸿永路有嘉名⑥。齐名字于天地兮，并光明于列星。吸精粹而吐氛浊兮⑦，横邪世而不取容。行叩诚而不阿兮⑧，遂见排而逢谗⑨。后听虚而黜实兮⑩，不吾理而顺情。肠愤悁而含怒兮⑪，志迁蹇而左倾⑫。心慌其不我与兮⑬，躬速速其不吾亲⑭。辞灵修而陨志兮⑮，吟泽畔之江滨。椒桂罗以颠覆兮⑯，有竭信而归诚。谗夫蔼蔼而漫著兮⑰，曷其不舒予情⑱。

【注释】

①伊：句首语气词。伯庸：即见于《世本》和《史记·楚世家》的句亶王熊伯庸，是熊渠的长子，屈氏受姓之祖。末胄（zhòu）：后裔，子孙。

②谅：信，确实。皇：美大。

③云：句首语气词。肇（zhào）祖：始祖。高阳：相传是颛顼帝的别号。

④婵连：族亲相连。屈原与楚王同姓，同为颛顼高阳氏的后代。

⑤原：屈原。贞节：坚贞的德操。贞，正。节，节度。

⑥鸿永路：前途远大。

⑦精粹：天地间精粹之气。氛浊：恶浊污秽之气。

⑧叩诚：真诚，忠诚。阿（ē）：曲从，阿谀，迎合。

⑨见排：被排挤。见，被。逢谗：遭受诽谤。

⑩后：君王。听虚：听信假话、空话。虚，空话，假话。黜实：贬斥诚实的人。

⑪愤悁（yuān）：愤恨。愤，怒；悁，怨怒。

⑫迁蹇（jiǎn）：形容心思展转不定。左倾：意志颓丧不振。左，卑，下。倾，破灭。

⑬（tǎnɡ）慌：恍惚，失意，内心忧伤。与：亲近，信任。读如《诗·小雅·谷风》“维予与女”之“与”。

⑭速速：不亲近的样子。

⑮陨志：失意。

⑯罗：“罹”的假借字，遭遇。颠覆：跌倒，败坏。

⑰蔼蔼：众多。漫著：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漫，污。著，夸耀。

⑱舒：本义为伸展，引申为抒发、表明的意思。

【译文】

伯庸的后代子孙啊，就是我诚信正直的屈原。我的始祖是古帝高阳啊，楚怀王与我族亲相连。屈原我秉承坚贞德操降生啊，前途远大被赐予美好姓名。我的名字与天地相齐啊，光辉明亮像天上群星。吸饮天地精粹之气吐出混浊气啊，虽身处邪恶之世却不混同俗流。待人真诚但不阿谀啊，于是遭到诽谤受到排挤。君王听信谗佞贬斥忠臣啊，不理睬我却顺应小人虚情。我满腔怒火义愤填膺啊，意志颓丧不振。内心忧伤君王对我不信任啊，苦恼君王对我不亲近。告别了君王怅然失意啊，只好吟唱于湖畔江滨。椒桂即使遭遇厄运啊，仍竭尽忠信向往真诚。众多谗人纷纷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啊，为何不让我表明心志？

始结言于庙堂兮①，信中途而叛之。怀兰蕙与衡芷兮，行中壄而散之②。声哀哀而怀高丘兮③，心愁愁而思旧邦。愿承闲而自恃兮④，径淫曀而道壅⑤。颜黴黧以沮败兮⑥，精越裂而衰耄⑦。裳襜襜而含风兮⑧，衣纳纳而掩露⑨。赴江湘之湍流兮，顺波凑而下降⑩。徐徘徊于山阿兮，飘风来之洶洶⑪。驰余车兮玄石⑫，步余马兮洞庭。平明发兮苍梧⑬，夕投宿兮石城⑭。芙蓉盖而蔆华车兮⑮，紫贝阙而玉堂⑯。薜荔饰而陆离荐兮⑰，鱼鳞衣而白蜺裳。登逢龙而下陨兮⑱，违故都之漫漫。思南郢之旧俗兮⑲，肠一夕而九运。扬流波之潢潢兮⑳，体溶溶而东回(21)。心怊怅以永思兮(22)，意晻晻而日颓(23)。白露纷以涂涂兮(24)，秋风浏以萧萧(25)。身永流而不还兮，魂长逝而常愁。

【注释】

①结言：约定，约好。

②中壄：荒野中。壄，同“野”。

③高丘：高山，这里比喻楚国都城和朝廷。

④承闲：趁空闲的机会。自恃：自信有竭智尽忠的机会。

⑤径：小道。淫曀（yì）：暗昧，昏暗不明。

⑥黴黧（méi lí）：形容脸色黑。沮：坏，败，这里形容气色差。

⑦精越裂：精神上灰心失意。衰耄（mào）：衰老。耄，年老。

⑧襜襜（chān）：形容衣服迎风飘动。

⑨纳纳：形容衣服被濡湿。掩：遍及，尽。

⑩波凑：聚集的波涛。凑，聚集。

⑪飘风：旋风。洶洶：这里形容风很大。

⑫玄石：山名。王逸《楚辞章句》：“玄石，山名。”

⑬平明：天刚亮的时候。苍梧：山名，即九嶷山，位于今湖南宁远境内。

⑭石城：山名。

⑮蔆（línɡ）：通“菱”，水生植物，生水中，浮水面，夏日开花。

⑯阙：皇宫前面两边的楼台，中间有道路。

⑰陆离：王逸《楚辞章句》认为：“陆离，美玉也。”一作香草解。荐：卧席。

⑱逢龙：山名。下陨：这里指从上往下看。陨，本义向下落。

⑲南郢：即郢都。

⑳潢潢（huànɡ）：深广。

(21)溶溶：波浪翻滚。

(22)怊怅：惆怅。

(23)晻晻（yǎn）：抑郁愁苦。

(24)涂涂：浓厚。

(25)浏：形容风很快吹过。

【译文】

当初君王与我曾在庙堂约定啊，如今却随意在中途毁弃前言。怀抱兰蕙衡芷啊，只好将它们抛散在荒野中。叹息悲鸣怀念朝廷啊，内心愁闷思念郢都。本想等待时机竭智尽忠啊，怎奈前途昏暗道路阻塞。我面色黧黑气色不佳啊，精神上灰心失意日渐衰老。阵阵寒风吹动下裳啊，浓浓霜露沾湿上衣。在湘水急流中航行啊，乘着滚滚波涛顺流而下。来到山谷徘徊不前啊，迅猛旋风来势汹汹。我的车马向着玄石山奔去啊，来到洞庭边暂作休息。黎明从苍梧山出发啊，傍晚投宿在石城。荷花作盖菱花作车啊，紫贝砌楼台白玉铺堂厅。薜荔作装饰香草作卧席啊，鱼鳞一样美丽的上衣洁白的裙裳。登上逢龙山向下眺望啊，离开故国道路多么漫长。想起郢都的风物习俗啊，愁肠一夜九转。江水深广扬起波浪啊，波涛翻滚送我到达东方。内心惆怅长久思虑啊，精神抑郁一天天地颓唐。茫茫白露纷纷下降啊，秋风峻急很快吹过。身随江水长流不还啊，灵魂远去常常忧愁。

叹曰：譬彼流水，纷扬礚兮①。波逢洶涌，滂沛兮②。揄扬涤荡③，漂流陨往④，触崟石兮⑤。龙邛脟圈⑥，缭戾宛转，阻相薄兮。遭纷逢凶，蹇离尤兮。垂文扬采⑦，遗将来兮⑧。

【注释】

①礚（kē）：水石撞击发出的声音。

②（pēn）：水波涌起。滂沛：形容水势浩大，波澜壮阔。

③揄扬：挥扬，扬起。涤荡：动摇，动荡。

④陨：下落。往：前往，前行。

⑤崟（yín）石：尖锐、锐利的石头。

⑥龙邛（qiónɡ）：大约是形容水流回旋搏击而不顺畅的样子。脟（luán）圈：即“缭戾”，纠结缠绕，形容流水回旋搏击的样子。

⑦垂文：流传文章。扬采：与“垂文”互文见义，张扬文采。

⑧遗（wèi）：赠与，给与。

【译文】

乱辞说：就像流水，浪花飞溅撞击巨石啊。风卷巨浪汹涌澎湃，水波涌起波澜壮阔啊。水花飞溅江流激荡，飘流不已奔向前方，猛烈撞击尖锐山石啊。洪流回旋搏击，盘旋缠绕，终被阻挡啊。遇到祸患灾殃，遭受罪过诽谤啊。挥笔写下美丽篇章，赠与后人体会我的思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