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的工作[1]

迄今为止,人们在解决梦的问题时所做的每一种努力都是直接涉及呈现在记忆之中的梦的显意。所有这些努力都致力于通过显梦来释梦,或不想释梦的话,则以显梦为基础对梦的性质做出判断。只有我们才着手考察一些新的问题。我们已在梦的显意和我们所要探求的结论之间介入一种新的精神材料:“即梦的隐意或梦念。”我们是通过梦念(dream-thought)而不是梦的显意来解释出梦的意义的。因此,我们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即研究梦的显意与潜隐的梦念之间的关系,以及寻找后者变为前者的轨迹。

梦念与显梦就如同同一主题的一本书的两个不同译本。或更确切地说,显梦就如把梦念变成另一种表达模式,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比较原文和译文,发现其字符和句法规律。只要掌握了这些规律,梦的隐意就不难理解了。显梦就如一篇象形文字的手稿,其字符必须一个一个地译成梦念的语言。如果我们企图按其图像价值读这些字符,而不是根据它们象征关系去读,则必然会犯错误。假设我的面前有一幅画谜,它描绘的是一所房子,其屋顶上有一条船,一个孤立的字母,还有一个被砍了头的人在跑,等等。我可能会提出反对意见,说这幅画无论从总体上看还是从组成成分看,都不合逻辑。因为船不可能在屋顶上,没头的人也不能跑,人也不可能像画那样比房子还大。而且,如果整幅画是风景,字母在里面就不对劲了,因为自然中没有这种现象。相反,如果我们抛开对整个画面及其组成部分的批评,而代之以适当的字母和单词去代替每一个独立成分,我们就会得出这个画谜的正确判断。以适当的方式组合起来的字句就不再没有意义,而可以构成富于诗意的句子,很美而且很有意义。梦就如这样的画谜,而我们释梦的先辈们误把它当作一种图画的复合体,这样,梦自然就变成没有意义和没有价值的了。

一、梦的凝缩作用

凡是比较过梦的显意与隐意的人,首先了解到的事情就是梦的工作(dreamwork)包含了大量的凝缩(condensation)工作。与隐意相比,梦的显意简短、贫乏、语言精练,而隐意则范围广泛,内容丰富。如果把一个梦写出来,可能只有半页,但要将其潜隐梦念的分析写出来,则可能要写六倍、八倍甚至十几倍这样的篇幅。对不同的梦,这种比例关系也不一样。但就我的经验而言,这种关系的方向是没错的。一般说来,我们总是过低估计凝缩的量,因为人们总是把已经分析出的梦的隐意作为全部材料,而实际上,若继续分析,在梦的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材料发现。我已指出[第218页以下[2]],实际上,我们不能保证已把一个梦的全部意义都解释出来了。[3]尽管有时结果似乎很令人满意,无懈可击,但这样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即梦完全可能另有一番意义。简言之,梦的凝缩作用的量难以估测。

对于这样的争论有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在梦的形成过程中,由于精神材料经历了广泛的凝缩过程,所以造成梦内容与梦念之间的比例失调。我们经常有一种印象,似乎一整夜都在做梦,梦到许多事情,可是醒来以后却忘掉了大部分内容。这样看来,我们醒来时仍然记得的梦只是整个梦工作的一些残余和片断。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些片断全部收集起来,那么它将和梦念相差无几。这种说法无疑有几分道理,如果我们刚刚醒来就努力回忆,梦是可以十分精确地回忆起来的。但如果到了晚上再去回忆,就很难使之完全了。另一方面,我们注意到这种印象,即梦得多,记得少。这种印象基于一种错觉,对其根源我们将在后文中讨论[参见第489页和第517页]。再者,梦工作中发生凝缩作用的这一假说并不受梦的遗忘可能性的影响,因为这一假说的正确性是通过与保留下来的梦的各个片断有关的观念数量所证实。即使一个大片断的梦未能回忆起来,它也只能影响我们进入另外一组梦念之中。认为未能记起的梦的片断与从记忆的片断中所找出的同样观念有关联的假设,也是没有道理的。[4]

鉴于梦内容的各个独立部分在分析中都产生了大量的联想,一些读者会产生疑问,作为原则性问题,我们把所有随后的分析中发生的联想都看作是梦念的一部分,这样是否合理,——即所有这些观念在睡眠中都很活跃并在梦的形成过程中都起作用的假设是否合理。如果说在分析过程中产生的思想链没有在形成梦的过程中发挥作用,不是更合理吗?对于这样的争论我只能做一个有限制的回答。在分析过程中,一些新的思想链第一次出现,这毫无疑问是对的。但是在所有这些情况中人们会说服自己,新的联系只能在梦念中已在其他方面有联系的观念之间产生[5],这些新的联系就如环路或短路的电路,只有存在一种其他的也是更深层的联结才能够建立起来。我们必须承认,分析中所揭示出的大量观念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就已十分活跃,因为在对一连串似乎与梦的形成无关的观念工作之后,人们突然发现一个在梦的内容中出现而且在释梦中又是不可缺少的观念,但是这个观念如果不是以一种特殊的路径是难以获得的。这里,我可以回顾一下那个关于植物学专著的梦,它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数量惊人的凝缩作用的成果,尽管我尚未报导对它的全部分析。

那么,我们该如何描绘产生梦的睡眠阶段的精神状况呢?是不是所有梦念一个个并排地出现呢?或是一个个相继地出现呢?还是许多思想链从各自的中心同时出发而后又汇为一个整体呢?

在我看来,目前在梦的形成过程中,精神状态尚没必要形成什么弹性的概念。不过,不要忘记,我们现在在讨论思想的无意识过程,它与我们在意识伴随下的有目的的自我观察过程是很容易区分开的。

无论怎样,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是,梦的形成是建立在凝缩过程基础上的。那么,这个凝缩作用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当我们意识到梦的隐意中仅有一小部分被其中一种合理的成分表现在梦中,我们可以下这样的结论,即凝缩作用是通过省略来实现的。也就是说,梦并不是梦念的忠实译文,也不是它原封不动的投射,而仅是它的很不完整、支离破碎的复制。我们不久就会发现,这种观点也很不充分。但是我们不妨以它作为一个临时的出发点,从而进入另一个问题。如果梦的隐意中仅有少数几个元素进入了显梦之中,那么决定这种选择的条件又是什么?

为了有利于这个问题的解决,我们必须把注意力转向那些已满足这些条件的梦内容的元素上。

对这种研究最有利的材料,莫过于那些在形成过程中显示出特别强的凝缩过程的梦。据此,我有目的地选择了我曾在第169页已记录的梦。

(一)植物学专著的梦

梦的内容——我曾写过一本关于某种植物的专著。这本书摆在我的面前,我在翻阅一页折叠起来的彩色插图,在这本书上附有一个枯干的这种植物的标本。

这一梦中最突出的元素是植物学专著。它起源于梦日的印象:实际上我是在书店的橱窗中看到一本论樱草科植物的著作。在梦的内容里并没有提到植物的科属,梦中存留下来的只是关于植物学的,以及是一本专著。这个“植物学专著”立刻揭示出它与我曾写过的关于古柯碱的著作的联系。“古柯碱”这一思想链,一方面与《纪念文集》和在大学实验室的几件事相联,另一方面又与我的朋友克尼斯坦——那位也为介绍古柯碱有一份功劳的眼科医生相联。克尼斯坦的形象又使我想到昨天晚上与他断断续续的谈话,也想起了同事之间如何付医疗费的种种考虑。这个谈话才是真正当时活跃的梦的激发因素,关于樱草科植物专著也是十分活跃的一个印象,但它却与此无关。因为我认识到,梦中的“植物学专著”在前一天的两个经验之间起到一个“中间共同实体”的作用:它来自无关印象的原来形式,而通过大量的联想性联结与精神上有意义的事件联系起来。

不过,不仅是它们的复合概念“植物学专著”可以引起许多联系,让我们一步深似一步地探求梦的隐意,就是它们的分别独立的概念,“植物学”和“专著”,也会如此。“植物学”与加特纳[Gärdener]有关,他妻子如花般的容貌与我的病人芙萝拉[Flora,花神]相联,而且也和我曾谈到过的忘记买花那个故事中的L夫人相联。加特纳又让我想到实验室,和我与克尼斯坦的谈话。我的两个病人[芙萝拉和L夫人]在谈话中曾被谈到。又有一连串的思想被这位与花有关的少妇所引起,想到我妻子最喜爱的花,因此又想到白天我曾注视过的那本专著的书名。此外,“植物学”又让我想到中学时的一个情节和大学时的一次考试。谈话中还出现一个新的话题,即克尼斯坦医生——这是我的习惯——通过我所喜爱的花朝鲜蓟(the artichoke)这个中间环节而与忘记送花的一连串观念联系起来。一方面,在朝鲜蓟后面又隐含了我想到意大利[6]的念头,另一方面又使我回忆起童年期第一次与书发生密切关系的情景。这样,“植物学”在梦中成了一个固定的交叉点。无数联想在此聚集,而这些联想,我敢说又都进入到了同克尼斯坦医生的谈话中。这里,好像我们已身处在一个思想的加工厂,正如歌德《浮士德》中第一部分第4幕《织工的杰作》所说的:

一踏足就牵动千丝万缕,

梭子飞一般匆匆来去,

纱线目不暇接地流动,

一拍就接好千头万绪。

就这样,“专著”在梦中触及了两个主题。我学习的片面性和我爱好的昂贵代价。

这一初步的研究就导致我们产生下面的结论,“植物学”和“专著”这两个元素进入了梦的内容,是因为它们具有与梦念大多数材料的大量接触点。也就是说,因为它们构建了无数梦念汇集的“交叉点”,还因为它们在释梦中有着各种不同的解释。对于这一基本事实的解释,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予以表达,梦内容的每一元素都可以证明是多重决定的,即在梦念中可以多次出现。

当我们仔细研究与在梦念中出现的有关梦的构成成分时,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发现。那个彩色画页又导致一个新的题目,我同事对我的活动的批评;导致已在梦中复现过的一个问题,即我的癖好;而且还导致了我童年把带有彩色画页的书撕成碎片的回忆。那个枯干的植物标本又使我想到中学时的那个植物标本册,而且特殊强调了这个记忆。

梦的显意和隐意之间关系的性质现在已变得明显可辨了。不仅是由梦念多次决定的梦的各元素,而且还有各个梦念都由几个元素使它们在梦中复现。联想的路径不仅把一个梦元素引向多个梦念,而且由一个梦念引向多个梦元素。这样梦就不是由一个单独的梦念构成而是由一组梦念构成,在梦的内容(以简略的方式)找到各自的表现形式,就如分区选举国会议员一样在梦中挑选代表。相反,梦是由一大群受操纵过程控制的梦念构成,在这一过程中,那些得到最大多数支持而且是最有力量的元素才有权进入梦的内容,就如联名投票那样。在我所分析的每一个梦例中,我都从中使这样一个基本原则得到证实,即梦的各个元素都由整个梦念所构成,而每一个元素都表明是由有关梦念多次决定的。

还应该再举一个例子以进一步描述梦内容与梦念之间的联系。这一梦例的特征是把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做了十分巧妙的编织。这是我的一个患者的梦,这位患者患的是幽闭恐怖症,一会儿你就会发现我为什么给这个精巧的梦结构取了一个如下的名字。

(二)“一个美梦”

他乘车同一大群人去X街,街上有一个很普通的小旅馆(事实上并没有),里面正在上演一个剧目。他一会儿是观众,一会儿又是演员。当演完以后,他们得换装,以便赶回城。这群人中的一部分被带到了一楼的一些房间,而另一部分人被带进了二楼的一些房间。然后发生了争吵。

楼上的人十分生气,因为楼下的人没有准备好,他们没法下楼。他的哥哥在楼上,而他在楼下。

他对他哥哥很生气,因为他们太急了(这一部分很模糊),而且,他们在到来之时就已安排好谁在上面谁在下面。然后他就独自沿上坡的街向城的方向走去。他举步维艰,后来几乎挪不动脚步。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向他走来,并开始咒骂意大利国王。到了坡顶之后,他开始感到走起来轻松了。

他上坡时那种艰难的感觉太真切了,以至在醒来以后很长时间都难辨是真是幻。对这个梦我们根据显意不应给予很好的评价,我们可以一反常规,从描绘得最清楚的部分着手分析。

他梦见的那种艰难,也可能是在梦中真正经历的那种艰难——伴有气喘的上坡的劳累——是梦者在几年前的确出现过的一种病症,还有其他症状,当时曾被诊断为肺结核病(也可能是疑似癔症)。这种梦中活动受到阻碍的特殊感受我们在裸露梦中已经熟悉了。这一次我们再次看到这类材料,可以用于其他表现目的。[第335页以下]这一段爬高时的困难以及到达顶端时轻松的梦,当我听到之后,使我想起了阿尔冯斯·都德的《萨福》中的一段文字。那段有名的段落描写一个青年男子抱情人上楼,开始时,她轻如鸿毛,但是越爬越重。这整个情景影射了他们爱情的过程,都德的本意是警告那些青年人不要对出身低微而背景不明的女子陷入很深的感情。[7]尽管我知道我的这位患者曾爱过一个演员,后来摆脱了,我不知道我的这一解释是否合理。而且《萨福》的情况也与梦中的情况相反。在梦中上坡开始时困难而后来轻松,但小说中的象征主义只对那些开始轻松而后来成为沉重负担的事情有意义。使我吃惊的是,我的病人回答说,我的解释与他前天晚上剧场所看到的情况完全吻合。那个剧名叫《维也纳巡礼》,描写一个开始受人尊重的少女,后来成了私娼,因与上层人物勾搭,所以爬上了社会上层,但后来又跌落下来。这一段又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个几年前看过的剧,名叫《步步登高》,当时广告上画的就是一段楼梯。

下面继续解释。那个最近与他勾搭的女演员就住在X街,这条街上没有旅馆性质的房子。

但当他为那个女演员的缘故在维也纳度过夏天的时候,他就“下榻”(德文abgestiegen,有“停留”、“走下”之意)附近一家小旅店。当他离开时,他对马车夫说:“还好,在这儿我没有抓到跳蚤(这也是可以引起他恐惧的东西)。”对于这句话,马车夫回答说:“有谁会住在这里!这不叫旅馆,只能叫客栈。”而“客栈”这个词又叫他想到一句诗:

最近寄宿一客栈,主人待我忒和善。

在乌兰德的这首诗中,店主是一棵苹果树,因此又在思想链中引出了歌德《浮士德》的一段文字。

浮士德(跟年轻的魔女跳舞):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中双手将一棵苹果树抱定。

两只可爱的苹果在树上闪光,它们引诱着我,让我爬到树上。

美丽的魔女:

苹果一直是你的欲求,从前只在乐园中才有。

今天我的心情是多么欢畅,因为在我的园中它也生长。[8]

关于苹果树和苹果的寓意可以说不言自明。使梦者神魂颠倒的包括女演员的那对诱人的乳房。

从上述分析我们不难假定,这个梦包括了梦者的童年印象。如果是这样,它一定涉及到梦者(现在已30岁了)的奶妈。对一个幼儿来说,奶妈双乳无疑就是他的客栈。那个奶妈,还有萨福,似乎暗指病人最近抛弃的那位情人。

梦者的哥哥在梦的内容中也出现了,哥哥在上,病人本身在下。这又是实际情况的颠倒。因为据我所知,病人的哥哥已失去了社会地位,而是病人本身取而代之了。在反复陈述梦的内容时,他避免用他哥哥在上而他在“底楼”,这样一来就把地位说得太清楚了,因为在维也纳,如果我们说某人在“底楼”就意味着他失去了钱财和地位,换句话说,就是到了社会的最底层了。而且,这个梦的某些部分还有理由以颠倒的情况表现,这种颠倒一定表现了梦的隐意与显意之间的另一种关系。[参见下文第326页以下]而且,我们业已发现理解这种颠倒的线索,它明显是在梦的结尾处,这里又有如在《萨福》中所描写的上坡时的困难。这种颠倒的目的也是显而易见的。在《萨福》中,那个男人抱着与他有性关系的女人,而在梦念中位置颠倒过来,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人。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童年时期,又一次指向奶妈:抱着婴儿。这样一来,梦的结尾既影射了萨福,也影射了奶妈。

正如小说的作者在选择书名《萨福》时他心目中就已有了影射女同性恋做法的意图,所以,梦的那些片断所说的“在下面”、“在上面”也是病人性关系的幻想,而作为受压抑的愿望也不能不与神经症有关。(梦的解释本身并不告诉我们,梦中所表现的内容是幻想而不是真实事件的回忆,分析只给我们思想的内容,然后让我们去判断它的真实性。乍一看,梦中的真实与虚幻事件同样有效,而且不仅梦中如此,就是在更为重要的精神结构的产生中亦如此。)[9]

我们已经知道[第245页以下],“一大群人”意味着一个秘密。他的哥哥不过是后来情敌的一个代表(由“回顾性幻想”引入的童年景象[10])。那位绅士咒骂意大利国王的那段插曲是最近发生却又与此没有关系的一个经验。它指下层人挤进上层社会。都德给一个年轻人以警告,就好像是给一个吃奶的婴儿一个警告一样。[11]

为了给梦的形成中的凝缩作用的研究提供另一个机会,我下面分析正接受我治疗的一个老妇人的梦。从病人所忍受的严重焦虑状态上看,她的梦包含了大量的性意念。她在刚一认识到这一事实时相当惊讶,甚至震惊。由于我不能把这个梦解释彻底,所以其材料显得散在几组没有联系的材料之中。

(三)金龟子的梦

梦的内容——她回忆起她有两只金龟子放在盒子里。她必须把它们放掉,不然,它们会闷死。

她打开盒子,金龟子已经奄奄一息了。一只从窗子飞了出去,当她应某人要求关上窗户时,那另外一只已经在窗框上被碾死了(显示出厌恶的表情)。

分析——她丈夫临时外出,她的一个14岁的女儿与她同寝。女儿在傍晚时叫她看一个飞蛾落进水杯中,但她并没有把它取出;次日清晨,她对这个小生物感到可怜。那天晚上,她曾读一本书,书上写几个孩子把猫扔进沸腾的水里,并描写了这只猫在水中痉挛的样子。这是梦前发生的两件事,其本身并无意义,但却向她提供了对动物残忍这一线索向前探索。几年前,他们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度夏,她的女儿对动物表现得很残忍。她捕到一些蝴蝶,向这位病人要砒霜用来杀死蝴蝶。还有一次,她给一只飞蛾身上穿上一只大头针,让它在屋里飞了很长时间。再一次是把她养的待变蛹的毛虫活活饿死。比这还早些时候,她就习惯去撕掉大甲虫和蝴蝶的翅膀。但现在她对这种残忍的行为已感震惊——她变得仁慈了。

这位病人思考着这样一个矛盾的问题。它使她想到一个外表与品格之间的矛盾,正如乔治·艾略特在《亚当·贝德》一书中所描写的那样:一个女孩外表漂亮,但内心空虚、愚蠢;另一个女孩是外表丑陋,但品格高尚。一个公子哥儿会去勾引那个愚蠢的女孩,而一个工人会从情感与行动上都站在品格高尚的女孩一边。她说,要认识人的这一点真是很难的啊!看她这样,谁会猜想到她正在受着性欲望的煎熬折磨呢?

就在这个小姑娘开始收集蝴蝶的同一年,她们所在的那个地区闹起了虫灾,这种虫就是金龟子(may-beetle)。所以孩子们都很恨这种甲虫,把它们碾碎,毫不留情。同时,我的这位病人看到一个男人把金龟子的翅膀扯掉,然后把身子吃掉。她自己生于5月份(May),而且也在5月结婚。婚后3天,她写信给父母,说她如何如何快乐,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做梦那天晚上,她翻出一些以往的信件,读了几封给孩子听,有些是认真的,有些是戏谑性的。其中一封最为有趣的是一位钢琴教师写的求婚信,那时她还没结婚。还有一封是一位出身高贵的[12]追求者的信。

她因一个女儿读了莫泊桑的一本“坏”书[13]而自责。女儿向她要砒霜,让她想起了都德《富豪》一书中莫拉公爵返老还童的药丸。

“把它们放开”使她想起了《魔笛》中的一段话:

不要怕,我决不强迫你去爱,但是现在就把你放开也未免太快。

“金龟子”这个词又让她想起卡申的一句话:“你像甲虫一样疯狂地爱恋着我。”[14]

这其中她又想到《坦豪斯尔》中的话:

因为你被那邪恶的欢乐所激动……[15]

她一直为外出的丈夫担忧,她怕他在旅途中遭遇不幸,因此在白天都产生大量的幻觉。不久前在对她的分析中,发现她在潜意识中抱怨丈夫“变得衰老了”。这种隐藏在梦中的欲念会奇迹般地出现,如果我提到她在做梦前几天的事情。一天,她在做家务时突然命令似的对丈夫说:“你去上吊吧!”当时,她也吓了一跳。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不知在什么地方读到,如果男人上吊,就会形成强有力的勃起。对勃起的欲望正是从这种吓人的掩饰下的压抑中挣脱出来。“去上吊吧!”就等于说“你要不惜任何代价达到勃起!”《富豪》中詹金斯医生的药丸在此最为合适。因为病人清楚,最有效力的春药就是斑蝥(又称西班牙蝇),也是由碾碎的金龟子配制的。这就是梦内容中最中心部分的要旨。

开窗和关窗是她与丈夫吵架的一个题目。她有开窗睡觉的习惯,因为她喜欢空气流通。而她丈夫却要关窗睡觉,他不喜欢空气流通。筋疲力尽是她梦中抱怨的主要症状。

在我刚刚记录的三个梦中,我已用加重符号标示出在梦念中反复出现的显梦元素,从而可以清楚地看出梦念与梦内容之间的关系的多重联系。但是这三个梦我们没有一个是一直分析到底的,因此,我们如果把一个梦彻头彻尾地分析一下并记录下来,想必是值得的。这样我们可以看出梦内容是如何被多重决定的。为此目的,我还得再次使用伊尔玛注射的那个梦。在这一例子中,我们可以更容易看出凝缩作用是如何利用多种方法来构成梦的。

梦内容中的主要人物是我的病人伊尔玛。她显得和现实中的特点一样,所以,第一步,她代表了她本人。但是我在窗边给她检查时的那副样子却是来自另外一个人,即如梦念所示,是来自我希望代替她的另一位女士。因为伊尔玛看上去患了白喉性黏膜病,以致引起了我对我大女儿的忧虑,于是她便代替了我的大女儿。由于她与我女儿同名的关系,在这背后又隐藏了我的一位因中毒而死亡的病人的形象。在这个梦的以后过程中,伊尔玛这个形象又有了其他几个含义,但她的视觉形象却始终没有任何改变。她变成了我们在儿童医院神经科诊断过的一个儿童的形象,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两个朋友显示出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而我的孩子显然成了这种转换的一个跳板。同是这个“伊尔玛”不愿意张开的嘴,暗指了我曾为之检查过的另一位女性,而且通过她,也暗指了我的妻子。同时,我在她喉部发现的病理变化也隐含了这一类的其他人。

在梦中“伊尔玛”之后所出现的人物之中,没有一个以自己的形象呈现,他们都躲在“伊尔玛”的身后,因此她成为一个集合的形象,甚至有一些互相矛盾的性格,这一点必须承认。伊尔玛成了这些为凝缩作用被略去的人物的一个代表,所以,我把其他人的一点一滴的印象都通过她想了起来。

为了达到凝缩的目的,还有一种途径可以产生“集合形象”,即把三两个甚至更多的实际形象合为一个梦意象。我梦中的M医生就是如此构想出来的。他的名字叫M医生,而且言谈举止都像他,但是体质特征和病状却属于另外一个人,即我的大哥。只有一个特征,即苍白脸色系由二人所决定,因为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有这一特征。

关于我长着黄胡子叔叔的梦中的R医生,也同样是个复合的形象,但在这一梦例中,梦的意象是以另一种方式组成的。我没有把一个人的特征与其他人的特征结合起来,而是在形成过程中从记忆形象中删除每个人的某些特征。我所采用的方法是高尔顿绘制家族肖像的办法,即把两个形象投射到一块底版上,这样两者的共性特征得到突出,而那些互相不一致的地方则彼此抵消,在画面上就模糊不清了。在关于我叔叔的梦中,漂亮的胡须在面孔上十分突出,但因为脸却是属于两个人的,因此脸部最终变得含混不清了。顺便提一下,胡子经过变灰的中间观念,也暗指了我的父亲和我自己。

建构集合形象或复合形象是梦的凝缩作用在梦中运作的主要方法之一,下文[第320页以下]我将从另一背景对此加以讨论。

在伊尔玛打针梦中出现的“痢疾”(dysentery)也是多重决定的:首先是由于它与diphtheria(白喉)一词谐音,其次是由于它与我送到东方去的那个我尚未辨认出癔症的病人有联系。

在这个梦中,关于凝缩作用的另一个有趣例子是因为曾提到了丙基(propyls),但梦念中包含的是“戊基”(amyls)而不是丙基。我们会想,在梦构成的这一点上发生了单一移置作用,情况的确如此。但移置在此是为了凝缩的目的,对此,下面的分析将给予证明。如果我在“丙基”这个词上可以多思考一会儿,我就会发现它与“圣殿入口”(propylaea)很相近。但圣殿入口并不仅在雅典,在慕尼黑也有。[16]在此梦的一年前,我曾去慕尼黑看望一个朋友,他病得很重。

在梦中紧接着丙基后出现的“三甲胺”(trimethylamin)一词,显然是把这位朋友引入梦中的那个词。

我将忽略这个非常引人注意的方法,即如在梦的分析的其他方面一样,有各种各样十分重要意义的联想被用来建立观念的联系,似乎这些观念有着相同的分量。我也将不得不屈服诱惑,给在梦内容中丙基移置隐梦中的戊基过程做一个弹性的描绘。

一方面,我们发现许多观念集中到我的朋友奥托身上。奥托不理解我,站在我的对立面,而且他送给我一瓶带有杂醇(戊基)味的酒。另一方面,我们看到——通过对比与前面一组相联系——又一组观念同我在柏林的一位朋友相联结(即威廉·弗利斯),他很理解我,他将站在我的立场上,而且他提供过我许多关于性过程化学方面的有用信息。

最近的刺激源——梦的实际刺激物——决定了在奥托那组观念中是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首先是戊基,它决定了梦内容的形式。而威廉那一组之所以被激活,只是为了与奥托这一组的观念形成对比。而且这一组中的那些被激活的元素也只是为了附合在奥托那组已被激活的元素。在整个梦中,的确,我不断从那个让我生气的人转向另一个与他相比更令人满意的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我是在唤起一个朋友,来反对我的对手。这样在奥托那组里的戊基从另外一组中的化学领域中产生了记忆,也以同样形式产生了“三甲胺”的记忆。受多方面的支持,三甲胺终于进入了梦的内容,“戊基”本身可以不经改变地进入梦的内容,但它却是在“威廉”一组的影响下才进入的。在整个威廉这一组的全部记忆中,进行了一次普遍的搜寻工作,为了找到可以为戊基提供多重决定的元素,而“丙基”与“戊基”是十分相近的联想。在威廉一组中的慕尼黑又以它的“圣殿入口”在中途与“丙基”相遇,这两组就以“propyls-propylaea”连结形式结合在一起。似乎是以折衷的方法,中介元素就是进入梦内容的那个成分。一个容许多重决定的中间公共实体由此形成。因此,显然多重决定性一定能使一个元素更容易进入梦的内容。为了建立起一个这样的中间环节,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将注意力从真正的意图转向与之邻近的联想上。

关于伊尔玛打针的梦的研究,已经使我们能够对梦形成过程中的凝缩作用有更深入的了解。

我们已经能观察到它的一些细节,如为什么会给那些在梦念中反复出现的元素以偏爱,新的联合体是如何形成的(以集合或复合的形式),以及中间公共实体是如何形成的,等等。至于凝缩作用的目的,以及容易导致凝缩作用产生的因素,必须等我们对梦形成中发生作用的精神过程有全面讨论后才能再做阐述。[参见第330页及第595页以下]现在,我们必须满足于认识到,在梦的显意与隐意中间,梦的凝缩作用是一个显著的特征。

梦的凝缩作用在处理词和名称时显得最为清楚。一般情况是,词在梦中被看作是个具体事物,正因为如此,它们很容易以与具体事物完全相同的方法结合在一起。[17]这类梦可以产生出最有趣、最古怪的新词语。[18]

(1)一次,一位医学同事给我寄来一篇论文。在我看来,论文对最近一个生理学发现评价过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这一问题也太感情化。第二天我做了一个梦,其中一个句子明显是指这篇论文而言,“这篇文章是用很norekedal的风格写成的。”开始时,我感到分析这个词很困难。我想它一定是对德文“巨大的”(kolossal)或“拔尖的”(pyramidal)等词的笨拙模仿生造出来的,但我猜不出它的字源。后来,我发现它是两个名字组成的,即“Nora”(诺拉)和“Ekdal”(埃克达尔)。他们是易卜生著名剧本《玩偶之家》和《疯狂的公爵》的主人公。

不久前,我看到报纸上有一篇评论易卜生的文章,正是同一作者所写,我在梦中批评的正是他最近的作品。

(2)我的一位女患者向我讲述一个短梦,其结尾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句组合。她梦见与丈夫一起参加一个农民的喜庆宴会。她说:“这将以一般的‘Maistollmütz’来结束。”她在梦中模糊地感到,它是一种用玉米做成的布丁——一种玉米糊。分析把这个词分成Mais(玉米)、toll(疯狂)、mannstoll(慕男狂)和Olmütz(摩拉维亚的一个镇名)。所有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都是她在餐桌上与亲戚们谈话时的记忆残留物。在Mais这个词后面(此外要提到最近开幕的50周年庆典展览会)[19]还隐藏着下面一些词:“Meissen”(一种迈森[德莱斯顿]的鸟形瓷器);“Miss”(她亲戚的一位英语女教师刚刚去奥尔缪兹[Olmütz];“mies”(一个犹太俚语词,意为“令人讨厌的”)。这个词的复杂组合的每一个音节都可以引发出一连串的观念和联想。

(3)一天深夜,一个年轻人家的门铃响了,原来是他的一个熟人来访并留一张名片给他。他当晚做了如下一梦:一个人一直工作到很晚,修理家用电话。他走以后,电话铃仍不停地响——不是连续不断,而是间歇地响。仆人又把那个人找了回来,那个人说:“真是可笑,连一个tutelrein的人都不会处理这样的事!”

可以看出,梦的这个无关诱因仅构成它的一个元素。只有梦者把这一情节放在先前经验的类似情况中,它才有重要意义,这个先前经验尽管本身也与此无关,却被通过想象赋予一个替代性意义。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同父亲住在一起。有一次,他半睡半醒中把一杯水晃洒在地板上,水浸透了电话线的花线,结果电话响个不停,吵醒了父亲。不停地响与浸湿相对应,间歇地响与滴水相照应,而tutelrein则可以从三个方向去分析,从而连结了梦中所代表的三个事物。“Tutel”是法律术语,“监护”之意[tutelage]。“Tutel”(或可能是Tuttel)又是俗语中妇女乳房的意思。这个词剩余部分rein(纯洁、干净)再加上Zimmertelegraph[家用电话]形成了zimmerrein(家务训练)——则与把地板弄湿相联结,同时,还和梦者的家庭成员之一的名字有关。[20]

(4)在我自己的一个长而且混乱的梦里,其中心点似乎是航海。下一个停泊地好像是Hearsing,再下一个是Fliess。第二个地名是我在柏林的朋友的名字。他那里我是经常去的。

Hearsing则是一个复合性质的词。其中一部分来自维也纳郊区的一些铁路沿线的地名,它们多以-ing结尾。如Hietzing,Liesing,Modling(其旧名为meae deliciae,意为“我的快乐”)。

这个词另一部分是从英语“hearsay”发展而来。它表示了一种诽谤,并与前一天对梦无足轻重的刺激物有关联。在Fliegende BLätter这一期刊上有一首侮辱侏儒的诗歌,诗名叫SagterHatergesagt。如果把ing这个音节加到Fliess的名字上,我们就得到了“Vlissingen”一词,这实际上是我兄弟每次从英国来访问我们时在海上航行中的一个停泊地,在英语中就是blushing(脸红)的意思。它使我想起我诊断为“红色恐怖症”(ereutophobia)的病人。而且也令我想起了(Bechterew)最近所写的那篇令我恼怒的关于这种神经症的论文。

(5)还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梦,似乎由两个分离的片断组成。第一个片断是个词“Autodidasker”,我记得十分清晰。第二个片断是前几天我产生的一个简短而无害的幻想,它的复现非常准确。幻想的大意是当我下一次再见到N教授时,我一定对他说:“我最近向你请教的那个病人的病症,正如你所猜测的,是神经症。”因此,Autodidasker这个新词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它必须带有或代表一种复合意义;第二,这一意义必须与在现实生活中我想纠正N教授的说法有牢固的联系。

Autodidasker这个词很容易分解成Autor(author,作者)、Autodidakt(自学者)和Lasker(拉斯克),后者又使我想起Lassalle(拉萨尔)这个名字。[21]

这几个词中的第一个词是引起梦的诱因——这次是有意义的。我给妻子几本奥地利著名作家的著作,这位作家是我哥哥的朋友,而且也与我是同乡,名叫J.J.大卫。一天晚上,她向我谈起她如何被大卫的一个悲剧故事所感动以及一个有才华的人如何堕落。后来我们的话题又转向孩子,讨论他们是否具有天赋的迹象。受她所读的书的影响,她表现出对孩子的关心。我安慰她说,那些危险是可以通过良好教育避免的。那天夜里,我思绪连篇,想得很远。我想到妻子的忧虑,又把许多其他事情掺杂进去。这位作家曾向我哥哥谈论过婚姻问题,这又给了我的思想一条旁道,从而使这种想法也进了梦中。这条路把我引向布莱斯劳,在那里有一个与我们很要好的女士,她后来结了婚就在那里定居下来。我对危险的忧虑变成了我对女人的悲哀。

这正是我梦念的核心——这一点我从布莱斯劳寻得了一个例证。在拉萨尔和拉斯克的例证中可以看出两条道路的同一情景;这种至关重大的影响是可以奏效的。[22]这种思想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即“追逐女人”(Cherchez la femme)。它的另外一种意义使我想到我那尚未结婚的弟弟。他的名字叫亚历山大(Alexander)。我发现他名字的简称亚力克斯(Alex)几乎和“拉斯克”(Lasker)换音造字后的声音很相仿,这一因素对于把我的思绪从布莱斯劳引入旁道起了一定作用。

我在这里玩弄名字和音节的把戏还有进一步的意义,它包含了我兄弟可以获得幸福的家庭生活的愿望。这是按如下方式表达出来的。在左拉的一本关于一位艺术家生活的小说作品中,其主题一定与我的梦念有相同之处。我们知道,它的作者也在作品中引入了自己的情况以及家庭生活。

他在书中假托的名字是桑多兹(Sandoz)。这个名字可能是这样变化来的:如果Zola(左拉)这个名字倒过来写(儿童总愿这么做)就得到Aloz。当然,这还不算隐蔽,他于是又改动了Al,并将Alxander中与之相同的第一个音节代之以第三个音节Sand,结果就成了Sandoz。我刚才提到的Autodidasker也是用这种方法构造出来的。

现在我们必须解释,我要去告诉N教授我们共同检查的那个病人患的是神经症这个幻想是如何进入梦的。在我将结束在那儿工作前不久,我接手了一位新病人,对于他的诊断我遇到了麻烦,该病看上去很像一种严重的器质性疾病——可能是脊髓的某种病变——但一时无法确诊。它本可以诊断为神经症(这样一切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但由于患者极力否认有过性病史,我只好否定了自己的诊断。这时我左右为难,举棋不定,我只好像其他许多人一样去求教于大家都很敬佩的一位医生,对于他的权威,可以说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听了我的怀疑后,认为很有道理,说:“继续观察下去,它一定是一种神经症。”我知道他并不赞成我的关于神经症病源学的观点,我虽然没有反驳他的说法,但也仍心存疑虑。几天后,我通知病人,说我已无能为力,并建议他去另请高明。

这时,令我吃惊的是他开始向我道歉,说他向我说了谎。他说原来他不好意思说出真相,现在原原本本地向我讲述了他的性病病因。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没有这一点,我就不能确定他为神经症。这时我既感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技不如人。我必须承认,我那位顾问医生的确比我高明,没有被病前史引入歧途。因此我决心在下次遇到他时告诉他,他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我在梦中也是这样做的。但是承认我是错的又是怎样的一种愿望的满足呢?须知,我是错的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希望我的担心是错误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希望我在梦念中已经承认的我妻子的那些担心是错误的。梦中围绕正确与错误的主题与梦念中真正关心的问题相距并不远。由女人所引起的器质性和机能性损坏之间,或更适当地说,就性的问题而言,在梅毒性瘫痪和神经症之间不也同样存在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关系吗(拉萨尔死的方式大概归于后者)?

在这个编织紧密、一经仔细解释之后就十分清晰的梦中,N教授所起的作用不仅是解释了这种类比,也说明了我希望我是错的。不仅使梦与布莱斯劳产生了偶然联系,也同我那位婚后定居在那儿的家庭产生了联系,也把随后在会诊后发生的小插曲串联起来。在我们谈完医疗之后,他又问起了一些私人问题:“你现在有几个孩子?”“6个。”他做了个姿势表示羡慕,也表示关心,“是男孩还是女孩”?“三男三女,他们是我的骄傲和财富。”“好,不过你也要当心,女孩子没有什么问题,可是男孩带大就会有麻烦了。”——对此我反驳说,目前我孩子的行为举止都很好。

显然,他的第二次“诊断”(对我孩子的未来)并不比他的第一次诊断(对我那位神经症病人)更令我愉快。因此,这两个印象由于它们的接近性以及它们是同时感受的这一事实而联系到了一起。

我把神经症的故事带进梦中,并用它代替了关于教育孩子的谈话,这一点与梦念有着更多的联系,因为它与我妻子后来表示的担忧更为密切。甚至我担心N教授关于男孩教育会有麻烦的话会被他不幸言中,这种担心也在梦中找到了它的位置。在梦中它也隐藏在但愿我是错的这一愿望之后。于是,同一幻想保持不变,却又代表了两种相反的选择。

(6)“这天清晨”[23],在半睡半醒之间,我体验了一次言语凝缩作用的梦例。在若干我几乎记不得的梦的片断中,我记得在我面前有一个字,似乎是一半手写,一半印刷。这个词是erzefilisch,它在一句话里,这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我记得这句话是:“它对性的情感有erzefilisch的作用。”我立刻意识到这个词应该是erizeherisch[educational,教育上的]。我犹豫了一会,是否erzefilisch中第二个“e”的音不应该是“i”。[24]与之相联的是syphilis(梅毒)这个词马上又进入我的脑海。仍在半睡之中,我又开始分析,绞尽脑汁思考这个词是如何进入我的梦的,因为我个人与我的职业都与这种病无缘。我突然想到erzehlerisch(又是一个无意义的词),这样就可以解释erzefilisch第二个音节中的“e”,我是通过回想到前一天晚上我们的家庭女教师[Erzieherin]要我向她讲解一些关于卖淫的问题,我给了她一本赫斯有关卖淫方面的书以影响她的感情生活,因为她在这方面不太正常。后来,我又向她讲了许多关于这个问题的[erZählt]事情。这时我突然发现syphilis(梅毒)这个词不应从字面上去理解,它就表示“poison”(毒害)——当然它与性生活有关。这样,梦中的句子就合乎逻辑了,它是“我的话[ErZählung]是想对我的女家庭教师[Erzieherin]的情绪生活产生一种教育[erzieherisch]的作用;但我又怕因此而引起毒害作用。”“Erzefiliseh”这个词乃是由“erZäh-”和“erzieh-”合成的。

梦中杜撰词语与我们熟知的妄想症情况相似,但也出现在癔症与强迫性观念之中。儿童所做的文字游戏[25]有时把词语当成客观实体,有时还创造出新的语言和人造的句法形式,这些都成了梦和精神神经症这类现象的来源。

对梦中出现的无意义词语的分析[26]特别能揭示出梦的工作中的凝缩作用。读者不应该从我在这方面举例少而认为这种材料稀少和这种现象很偶然。实际上,这种现象是经常出现的。

但由于这类梦依赖于精神分析的治疗,所以,只有为数不多的梦例受到观察并被记录下来,而且,这类梦例的分析只有心理病理学专家才能理解。例如,冯·卡宾斯卡医生(1914)就报告了一个出现Svingnum elvi这个古怪字的梦。值得一提的是,有些词在梦中出现时并非没有意义,而是失去了它正常情况的意义,并与其他有关意义结合起来,结果就变得“没有意义”了。被塔斯克(Tausk,1913)所记录的一个10岁男孩的梦,出现了“category”(类别)一词,可在梦中它却变成了“女性生殖器”,而“to categorate”(分类)却变成了“小便”的意思。

如果梦中出现说出的话并与思想明显一致,那么,一般来说,这些话是来源于对梦材料中的话的记忆。这种话可以是未经改变地照搬出来,也可以是稍加移置后说出来。梦中说的话往往是从不同话语背景中挑选出来的,并拼读而成。其上下文的关系可能没有改变,但可以表达几个意思,或与原来的话有完全不同的意思,梦中所说的话常常就是所说的话的环境的暗示。[27]

二、梦的移置作用

在收集有关梦的凝缩作用的梦例时,我们越来越明显地发现另一种关系的存在,其重要性可能绝不亚于凝缩作用。我们注意到,那些在梦的显意中作为主要组成成分的、很突出的元素,在其隐意中却远非如此。作为推论,这种说法的反面也是对的:即那些在梦的隐意中十分清楚的本质性的东西,也根本不必在显梦中展现。似乎是梦可以离开梦念而另有中心,即它的内容有不同的元素作为其中心点。这样,在植物学专著的那个梦中,梦内容显然是以“植物学”为中心,而梦念所关注的却是同事之间由于职业责任心而引起的纠纷与冲突,或更进一步,我为我的癖好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在梦的隐意核心中,“植物学”的元素根本没有任何地位,除非它出于对应关系而与梦念的核心有某种不紧密的联系。事实上,植物学从来就不是我所喜爱的学科。在我的病人那个萨福梦中,其中心位置被爬上和爬下、在上与在下这些内容所占据,而梦念却说的是与地位低下的人发生性关系的危险性。所以,梦念中只有一个元素似乎进入了梦的内容,尽管这个元素被扩大到不适当的程度。同样,在金龟子梦中,梦的主题是性欲与残忍的关系。的确,残忍这一因素进入了梦的内容,但它却产生了另外的联系,而与性欲毫无瓜葛,就是说,脱离了原来的上下文而变成了某种异己的内容。在关于我叔叔的梦中,那个形成梦内容中心点的漂亮的黄胡子似乎也与我怀有野心的愿望这个意义脱离了关系,而那野心的愿望才是梦念的核心。类似这样的梦给我们一个合理的印象:即“移置”(displacement)。在与上述梦形成完全对照的梦如伊尔玛打针的梦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元素在梦的构成中可以保持它们在梦念中大致相同的位置。在梦念与梦内容之间这种变化莫测的意义与方向的进一步关系上,乍看上去会令我们惊讶,但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在我们正常生活的一个心理过程中,在众多观念中会有一个被挑选出来,并在意识中被赋予生动性。我们往往也会认为,这种效果可以证明这个占优势地位的观念得到了较高的精神价值,即更会引起人们对这一主导意念的兴趣。但是,我们现在发现,在梦念具有不同元素的情况下,这种价值在梦的形成中并不持久,或被置之不理。在梦念的诸元素中,哪个元素有最高的精神价值是不存在疑问的,我们可以直接做出判断。在梦的形成过程中,这些似乎是具有最强烈兴趣的基本元素却只有最小的价值,它们在梦中的位置被其他元素所取代,而后者在梦念中有着很小的价值,这是毫无疑问的。初看起来,在诸多观念中进行选择而形成梦时,对于精神强度(psychical intensity)[28]似乎没有加以任何的注意,而只是决定的多重性程度的大小才是考虑的问题。我们可以假定,在梦中出现的并不一定是在梦念中重要的,而要看在梦念中出现次数的多寡。但是,这种假说并无助于我们理解梦的功能,因为从事物的本质来看,多重决定性和固有精神价值这两个因素,必须在同一意义上起作用。在梦念中最为重要的观念一定就是那些在梦念中出现的,因为不同的梦念似乎是由它们向外辐射的。不过,梦可以对高度强调和受多方面强化了的那些元素予以拒绝,而选择在属性上次于它们的那些元素作为梦的内容。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们将利用在[上节中]探讨梦内容的多重决定作用而得到的另一个印象。可能那些已经读过这一探讨的人会得出独立的结论,认为梦元素的多重决定作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因为它是不证自明的。我们对梦的分析总是从梦的诸元素出发,并记录下由它们而引发的各种联想,在由此而得到的梦的材料中,我们会经常遇到这些同样的元素是不足为怪的。虽然我自己说起来也与此无甚差别,但我还是不能接受这种反对意见的。由分析揭示出来的思想,有许多与梦的核心相距很远,而且有的似乎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人为制造出来的增加物。这种目的性也很容易猜测。然而,也正是它们构成了梦的内容与梦念之间常常是牵强附会的和强制性的联系。如果在分析时,我们删除了这些元素,其结果往往是梦内容不仅失去多重决定性,而且得不到满意的决定性。因此,我们不得不做出下面的结论:决定什么可以进入梦的多重决定并不总是构成梦的决定因素,而往往是一种目前我们尚不知道的一种精神力量的副产品。不过,在选择哪些特殊元素可以进入梦这一方面,多重决定性作用仍不失为重要因素,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在那些孤立无助的梦材料中,它如果不出现,我们必须要花费大力气才能使其出现。

这样,我们似乎有理由假定,梦工作中有一种精神力量在发挥作用。它一方面可以消除具有高度精神作用的那些元素的强度,另一方面可以通过多重性决定作用(overdete rmination),从低精神价值的元素中创造出新的价值,然后再寻找途径进入梦中。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必然会有一种精神强度的转移和移置,这些差异就形成了梦内容(显)与梦念(隐)的差别。我们所假设的这一过程也是梦工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们称之为“移置作用”。梦的移置作用和凝缩作用可以说是在梦的活动形式中的两个支配因素。

我认为,要认出在梦的移置作用中显示出来的精神力量,也并非难事。移置作用的结果是使梦的内容不再与梦念的核心相似,梦所表现的不过是存在于潜意识之中的梦的愿望的一种伪装。

而我们对梦的伪装已经很熟悉。我们把它追溯到心灵中一种精神动因作用于另一种精神动因的稽查作用。[第114页以下]移置作用也是梦的伪装能实现的重要方法之一,用法律上的话来说就是“生效者得益”。所以,我们可以假定,梦的移置作用是通过同一稽查作用的影响而产生的,即内心防御的稽查作用。[29]

关于梦的形成过程中的移置、凝缩和多重决定性等因素的相互作用问题及其主次问题,我们都将在下文[第405页以下等]探讨。我们现在要指出的是,梦念中得以进入梦的那些元素,必须还要具备一个条件:它们必须逃脱由抵抗施加的稽查作用。[30]在以后的释梦中,我们将把梦的移置作用视为无可否认的事实。

三、梦的表现方式

在梦的隐意向显意转变时,我们已经发现了两个因素在起作用,即梦的凝缩作用和移置作用。

如果我们继续探讨,除上述两者以外还会发现两个决定作用,它们对于选择什么样的材料进入梦中具有毋庸置疑的影响。

但是,即使冒着可能使我们的研究中断的危险,我也认为有必要先对释梦过程做一初步介绍。

我知道,要说清这一过程并使批评者能心悦诚服的最好办法就是采用某些特殊的梦例,对它们进行详细的分析(如在第二章对伊尔玛打针梦所做的分析那样),然后收集发现的梦念,再用它们去重建梦形成时的过程。换言之,用梦的综合来完成梦的分析。实际上,我已经用自己的方法分析了几个这样的梦例,但现在我不能再重做一番,因为一些与之有关的精神材料的性质的缘故,我不能这样做。这些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认为它们是有效的。这些考虑在梦的分析中干扰不大,因为分析并不完全,即使它们进入梦的一部分结构,也不会使分析失去价值。但是梦的综合情况就不同了,我知道,人们只能对完整的梦才相信。我只能对读者不熟悉的人所做的梦进行完整的综合。不过,由于这种条件只有我的神经症患者能提供,因此,我只好暂时把这一问题搁下,直到我能够——在另一本书里——把我对神经症患者的心理阐述进行到能与这个问题结合起来时再进行讨论。[31]

我在将梦念加以综合以构成梦的努力中,发现在释梦过程中涌现出来的材料并不具有相同的价值。其中一部分是由基本梦念构成,即那些完全可以取代梦的,而且,如果没有梦的稽查作用,它们本身就足可以整个取代梦。材料的另一部分通常被认为不很重要,也不认为所有这第二类的思想能参与梦的形成。[参见第280页和第532页]相反,它们之中可能有联想,其中一些与梦后的事件有关,介乎梦与释梦之间。材料的这一部分包括所有联结显梦与潜隐梦念之间的通道,也包括中介的、有联结作用的联想,在释梦过程中,我们要通过这些联想来发现联结的通道。[32]

我们在此只对那些基本梦念有兴趣,这些基本梦念通常以比较复杂的思想结构和记忆的复合物出现,它们都具有与我们清醒生活所熟悉的思想链的属性。它们常常是从一个中心出发的思想链,但有许多的接触点。每一串思想几乎毫不例外地有矛盾的对立面,形成对立联想的连结。

这个复杂结构中的不同部分之间,当然,有着十分明显的逻辑关系。它们可以表示前提、背景、偏离、说明、条件、例证、反驳等等。当所有这些梦念处于梦的工作的压力之下时,梦念的元素就会像冰块那样翻滚、破碎、拥挤在一起——这就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如迄今为止已形成框架的那些逻辑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梦对于“如果”、“因为”、“正如”、“虽然”、“要么——或者”以及其他一些连接词是如何表示的?如果没有这些连接词,我们对句子或言语就无法理解吗?

首先,我们必须回答:梦本身没有处理这些逻辑关系的手段。大部分的梦都置这些连接词于不顾。梦所表达和操纵的只是梦念的实质内容。[33]而恢复梦工作所破坏的种种联系乃是释梦过程所必须完成的任务。

梦之所以不能表达这些关系在于其精神材料的性质。的确,如绘画、雕塑等造型艺术,与可以运用语言的诗歌相比,都有类似的局限性。绘画和雕塑这两种艺术由于其材料的原因,在表达事物方面也受着同样的局限。绘画艺术在创立其表达法则以前也曾努力弥补其不足,如在古代绘画中,所表现的人物的嘴上常挂着一小段说明性文字以写上画家难以用图画表达出来的内容。

在梦不能表达逻辑关系这一点上,可能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因为在一些梦里,有着十分复杂的智力操作,对一种观点的陈述与反驳、嘲笑与比较,就如清醒中一样。但是,这里表面现象又一次地蒙骗了人们。如果我们深入地解释梦,我们会看到,整个这类思想都属于梦念的部分材料,并不是智力活动在梦中的表现。在梦中看似思想的东西只是梦念题材的重现,而不是题材之间的关系。对这种关系的推定才是思维。[参第441页以下]但是在这些联系中,最易建立起来的,是在梦中说出的并加以特殊描述的话语都是那些出现在梦念材料的记忆中未经修改或稍加修改的言语的再现。这类话语常常不过是梦念之中某一事件的暗指,而梦的意义可能与之完全不同。

[参看第418页以下]但是,我并不否认,批判性的思想活动并不只是梦念材料的简单重复,它也的确参与了梦的形成。这一因素的作用将在本部分将结束时再行讨论。那时,会更明显地看出这种批判性的思想活动并不是由梦念引起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梦本身在已经完成时所产生出来的。[参见第448页]因此,我们姑且可以说梦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在梦中并没有获得任何单独的表现,如果梦中出现一种矛盾,它要么是梦本身的矛盾,要么就是某个梦念的题材所派生出来的矛盾。梦中的矛盾只能以最间接的方式与梦念之间的矛盾相符合。正如绘画终于发明了一种有别于在嘴上挂着一小串说明文字的办法,来表示温情、恫吓、警告等原来要用文字来表达的意图,梦也可能发明一种手段用来表达梦念之间的逻辑关系,方法是通过在表示梦的特征方法上做一些修改。经验表明,不同的梦在这方面有很大区别。有些梦完全忽视材料上的逻辑关系,也有些梦则给予尽可能的说明。在这样做的时候,梦与其操纵的材料之间的距离就会时大时小。如果在潜意识中这种时间顺序已经建立起来(如在伊尔玛打针的梦),偶然梦在处理梦念的时间顺序上也有同样的差别。

那么,梦的工作又是以怎样的手段能指出如此难以表达的各种关系呢?下面我一一加以说明。

首先,梦总是通过把整个材料结合成一个单一的环境或事件的方法,把那些毋庸置疑地存在着的梦念各部分之间的联系考虑进去,它们以时间上的同步关系再现逻辑联系,这就如雅典学派画家帕纳萨斯在一幅画上表现各时期的哲学家和诗人一样。的确,他们不可能同时聚在一个大厅里或一座山顶上,但他们的确在某种概念意义上可以形成一个群体。

梦就是把这种重现的方法用到淋漓尽致的程度。每当梦向我们展现在一起的两个元素时,就可以肯定在梦念中有与之相应的部分存在着某种特别密切的关系。就如我们的书写系统一样,“ab”是在一个音节里发音的两个字母,如果a和b中间有间隔,那就表示a是前一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母,而b则是后一个词里的第一个字母。[34]所以,梦中的搭配也不存在侥幸及梦材料各部分的互不相关,而是在梦念中密切相关联的各部分。为了表示因果关系,梦有两个程序,但其本质相同。假设梦念是这样的:“因为这是如此,所以那就必然发生。”梦的比较普通的表现方法是先出现从句作为序梦,然后再出现主句作为主梦。如果我们解释得恰当,则时间顺序可能是颠倒的。但梦的比较详尽的部分大都是与主句相当。

我有一位女患者,她曾做过一个反映非常典型的因果关系的梦,下文我将详细记录这个梦[见第347页以下,以及本节第319页和325页],它包括一个短小的序梦和一个冗长的主梦,其内部高度集中到一个主题上,可以起名为“花的语言”。序梦:她走进厨房,她的两个女仆在那里,她找茬儿,说她们没有把“那份食物”准备好。

同时她看见许多坛坛罐罐都倒放着,以控干里面的水。它们已叠放成堆,两个女仆去挑水,她们必须在河里涉水,那河流向房子或流进院子。接下来便是主梦,是这样开始的:她从高处跨越一些结构奇特的栅栏向下走来,她很高兴,她的衣服没有被栅栏挂住……

序梦与梦者父母的家有关。梦中的话无疑是她常常听到她母亲所说的。那堆坛坛罐罐来自同一建筑物的一家小杂货店。梦的另一部分与她父亲有关,他常常调戏女仆,后来在一次洪灾中患重病而死。(因为住宅旁有一条河。)因此,隐藏在序梦之后的是这样一种思想:“因为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中,条件是这样的贫困低贱……”主梦接过这同一思想,改变为一种愿望的满足:

“我出身高贵。”这样,真实的隐意是:因为我出身低下,我的一生只能如此这般。”

就我所知,一个梦分为两个不相等的部分,并不总是意味着这两部分背后的思想就是因果关系。经常的情况是,似乎同一材料从不同的角度在这两个梦中被表现出来。(一晚上所做的一系列以射精或性高潮结束的梦当然居于这一类情况,在这一系列梦中肉体需要得到越来越清晰的表达。[35])或者这两个梦可能来源于梦材料的不相同的中心,而其内容却重合,所以一个梦的中心内容仅是另一个梦的一种启示,反之亦然。但是在一定数量的梦中,如果分成一长一短两个部分,这的确标志着这两部分之间有一种因果关系。

对于内容不太广泛且其中一个意象(无论是人或是物)转变成另一个意象的梦,其因果关系的表达方式又有所不同。只有当这种转变真的在我们眼前发生,而不是仅仅注意到了一个人或物代替了另一个人或物时,我们才认真考虑其因果关系的存在。

我上面已说过,表示因果关系虽然有两种方式,但它们的性质是同样的,即以时间顺序表达。

其一是通过梦的顺序来表示,其二则是意象的直接转换。在大多数梦中,我们必须承认,因果关系已消失在梦过程中各元素之间不可避免的混乱之中,无法表达出来。

“或……或……”这类二项选择在梦中无论如何是无法表达的。这两项选择已插入到梦的整个前后关系中,似乎有同等的效力。伊尔玛打针的梦就包含了一个这样经典性的例子。它的隐意显然是:“对伊尔玛的痛苦不止我不负有责任。其责任在于,或是她不肯接受我的治疗方法,或是她的性生活不遂心,而对此我是无法改变的,或是她的痛苦不是来源于癔症而是器质性病症。”

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梦满足了所有这些可能性。(而且这些可能性是互相排斥的。)而且毫不犹豫地根据梦的愿望增加了第四个解决方案。在解释了这个梦之后,我才进一步把“或……或……或”加入到梦念中去。

不过,如果在重现梦时,梦的叙述者有使用“或者……或者……”的倾向,如“或是在花园,或是在客厅”。实际上,在梦念中这种情况不应是“或者”,而应是“和”这种简单的内容增添。在描绘梦元素时,用“或……或……”的大多数情况是这些梦元素有些模糊性,但这种模糊性也是可以解决的。在这种情况下,解释原则可以是:对这两项明显的选择看作有同等效力,并用“和”把它们连接起来。

例如,我的一位朋友在意大利逗留,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他的地址。于是我做了一个梦,接到一封电报,上面有这样一个地址,我看到电报上用蓝色的字体印着下面的字,但第一个词很模糊,Via(经过),也许是Villa(别墅),甚至可能是Casa(房子)。第二个词很清楚,是Secerno。

这第二个词听起来倒像个意大利的名字,并让我回忆起我与他共同讨论词源学的事。同时我也表示了生他的气,因为他把地址向我保密那么长时间。另一方面,对这第一个词的三种选择可能性中的任何一个,在分析中都证明可以是作为同等有效的思想链的起点。[36]

在我父亲葬礼前的那天夜里,我梦见一个告示、招贴或海报之类的印刷品——很像车站候车室里禁止吸烟的告示牌——上面写着:

“请你闭上双眼,”或是:

“请你闭上一双眼,”我通常写作:

“请你闭上一眼。”

这两个说法各有各的意义,并在释梦时会引致不同方向。我选择了最简单的安葬仪式,这是先父的意愿。但有些家庭成员却不同情这种清教徒式的葬礼,认为这样会叫人瞧不起。因此就出现了“请你闭上一只眼”这句话,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做没看见”。这里通过“或……或……”

所表达的含混意思特别能看得出来。梦的工作不能建立起统一的用词系统用于梦念,而梦念本身又是模棱两可的,因此思想的两条主线甚至在显梦中就已分道扬镳了。[37]

在少数一些例子里,表达这种选择的困难是通过把梦分成等长的两个部分来解决。

梦处理对立或矛盾的方式十分特别,它干脆置之不理。就梦而言,“不”字似乎不存在[38]。

梦有一种偏好,把对立的双方结合起来,或以完全同一的事物表达出来。而且梦还感到它有把任何一个元素任意地表现为它欲表达的对立面的自由,所以在梦念中被允许出现的任何相反的元素,初看上去是难以决定它是正面还是反面的意义。[39]

在我们上面刚刚记录下来的梦中,第一个从句已经得到解释(因为我的出身如此如此……),梦者梦见自己跨越着栅栏向下面走,手里拿着盛开的鲜花。与这一意象相联,她想到天使手持百合花向圣母玛利亚报告耶稣诞生的那幅画(这个姑娘的名字也叫玛利亚),又联想到身穿白长袍的姑娘们穿过长青树枝装饰的街道,参加基督圣体节游行的景象。这里,梦中盛开的花无疑暗示纯洁无邪,但枝头上开的是红色的花,如山茶花一样。当她走到头时(梦仍在继续),花已凋谢。

因而又有一些无疑象征月经的内容。因此,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手捧类似百合花的同一枝条的这一形象又暗指茶花女。我们知道,茶花女除在来月经时,总是戴一朵白山茶花的,只在月经来潮时才戴红山茶花的。这同一盛开的花枝(参看歌德的《磨坊主的女儿》一诗中的“少女之花”)既代表贞洁,又表示其反面。这同一个梦既表现了梦者对她成功地度过纯洁无瑕的那段生活感到高兴,也可以让人们在几点上瞥见她相反的一串思想,即为(自己童年时代)在性纯贞这方面的过错而感到愧疚。在分析梦时,这两串思想链是可以区分开的。自我安慰的思路似乎更浮于表面,而自责的思路则深入潜层,两条思路截然相反,但是它的既相似又相反的元素都由显梦中的同一元素表达出来。[40]

梦形成的机制所最钟爱的逻辑关系只有一种,即相似、一致或接近关系,亦即恰似关系。这种关系不同于其他关系,它可以在梦中表现为种种不同关系。[41]梦念材料中固有的平行性与这种恰似现象构成了梦的最初基础。梦的相当一部分工作在于创造新的平行关系。这里,那些平行关系已经存在却又由于阻力强加于稽查作用的原因而不能进入梦中,梦的工作的凝缩作用则有助于相似关系的表现。

相似性与一致性具有共同的属性,它们在梦中都表现为统一性。或表现于已有的梦念材料之中,或以新的构造形式表现。第一种可能性我们称之为“同一作用”(identification),第二种我们称之为“复合作用”(composition)。“认同作用”用于人,而“复合作用”用于事物的统一材料。但复合作用有时也用于人,把地点和人同等看待。

同一作用就是与共同元素有联系的单一一个人在显梦中不断出现,第二个或其余的人在梦中都似乎受到压抑。但在梦中所出现的这个人是有覆盖性的,在一切关系和环境中不是明指这个人本身,就是暗指他所覆盖的其他人。而复合作用则可以扩展到许多人,梦中的情景可以将有关人的特征综合起来,但并不表现为一种共同特性;所以,这些特征结合为一个新的统一体,即一个复合人物。复合的真实过程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实现。一方面,梦中的人物可以采用与其有关的某人的姓名,这种方式与我们清醒生活中的认识很相似,即我们想要认定的某人,其外貌特征都像是另外一个人。另一方面,梦中人物本身所表现的复合外貌特征,实际上一部分是一个人的,而另一部分又是另一个人的。或者梦意象中另一个人所参与的成分也可以不在外貌特征上,而是在他的姿势、姿态、言语或所处的情境中表现出来。在这最后一种情况下,同一作用与复合作用的人物结构之间没有明显的差别。[42]但是也有可能出现人物复合失败的情况。如果这样,梦的情景就会归于所说的其中一个人,而另一个人(通常是更为重要的人物)则表现为无关的旁观者。

梦者会对这种情况解释说:“我的母亲也在场。”(斯泰克尔)梦内容的这类元素可以被比作用于象形文字手稿中的“决定性因素”,它的作用不在于发音而在于说明其他符号。

用于证明,或更确切地说,用以结合两个人的共同元素在梦中可以删除掉。一般规律是,同一作用和复合人物的结构产生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共同元素的出现。为了避免说“A仇视我,B也仇视我”,我便在梦中制造出A和B的复合人物,或者我想象A完成B所特有的某种动作。这样,如此构成的梦人物就会以某种新的联系出现在梦中,或在新的环境中出现,而这种既代表A又代表B的环境证明了我在适当的地方增进了两者共同性的元素,即对我的仇视态度。在梦的内容中,这种方法常常取得大量的凝缩作用。如果我能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能等同使用的某些情况,我就不再需要直接表现与一个人有关的复杂情况。也很容易看出,这种利用同一作用的做法是多么有效地逃避由抵抗而产生、并施加给梦的工作以苛刻条件的稽查作用。稽查作用所反对的可能就存在于某些观念之中,那些属于某人所有的某些特定观念之中。因此,我必须继续寻找第二个人,他也与所反对的材料有关,虽然只是部分地相关。这两个人之间在这一稽查点上的接触,使我有理由利用他们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特点构成一个复合人物。这个经同一作用或复合构成的人物便不再经受检查作用而被允许进入梦的内容;因此,由于利用了凝缩作用,我便满足了梦的稽查作用的要求。

当两个人的共同元素出现在梦中时,通常是暗示我们去寻找另外一个隐藏起来的共同元素,这种共同元素因稽查作用的结果而不能表现出来。移置作用是为了促进这个共同元素的表现。复合人物在梦中总伴随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共同元素,从这一事实我们可以推断出,梦念中必定还隐藏着另一个远非不相关的共同元素。

这样,同一作用或复合人物的构成是为多种目的服务的:一、表现了与二人有关的一个共同元素;二、表现了一个移置了的共同元素;三、也表达了一个仅仅是所欲求的共同元素。因为愿望有一个共同元素能经常符合于二人之间的互相变换。所以,梦就利用同一作用来表达这种关系。

在伊尔玛打针的梦中,我希望把她换成我的另一位患者,换句话说,我希望另一个女人像伊尔玛一样成为我的患者。梦满足这一愿望的方式是梦中出现了一个叫伊尔玛的人,但是她接受我检查时的位置,恰是我曾经见过的另一个女病人的位置。[参见第109页以下]在关于我叔叔的那个梦中,这种变换成了梦的中心点,我对我的同事的态度和判断并不比部长更好,借用这种方法,我以部长自居。[参见第193页]根据我的经验,我发现,梦毫无例外地涉及梦者自己,梦是完全自我主义的。[43]如果梦中的自我没有出现在梦内容中,而只有一些不甚相关的人,我可以十分有把握地说,我这个自我隐藏了起来,是通过同一作用隐在了其他人的背后,但我还是能把自我插入梦的上下文中。在另一种情况下,我的自我出现在梦中时,我可以得知又有别人通过同一作用躲在了我的背后。在这种情况中,梦不啻在警告我,在我释梦时必须把与这个人有关的共同元素转移到我自己身上。还有一些梦,我的自我与别人同时出现,在发生认同作用之后,那个人也仍然会显示出我的自我。这种同一作用会使我把某些稽查作用所不接受的观念与我的自我发生接触。这样,我的自我就可以在梦中数次出现,有时是直接的,有时是通过与他们的认同。通过多次这样的同一,大量的梦材料可能凝缩在一起。[44]梦者的自我在梦中可以多次以不同形式出现,这件事也不足为奇,它和自我意识中出现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或不同关系的情况是一样的。例如,我们可以说出这样的句子:“当我想到我曾经是一个多么健康的孩子。”[45]

在表示地点的专有名词情况中的同一作用比用于人的情况更容易解释,因为在这里不涉及在梦中起着很大支配作用的自我问题的干扰。在我关于罗马的一个梦中,我发现我所在的地方叫做罗马,但我却吃惊地发现在街角上竟看到许多德国的标语、广告。这后一点正是我愿望的一种满足,它使我立即想到布拉格。这个愿望本身或许要追溯到我在少年时期作为一个德国民族主义者的那段时间,但这早已过去了。[46]

梦中我曾希望与我的朋友[弗利斯]在布拉格相会。所以,罗马和布拉格二者的同一作用可以用一个所欲求的共同元素来解释,即宁愿在罗马,也不愿在布拉格与我的朋友相会。也许正是为了这次会晤的目的,我宁愿把布拉格换成罗马。

创造复合结构的可能性在经常能导致想象出现的特征中最为突出,因为它把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根本感受不到的元素引入梦的内容当中。[47]梦中创造复合意象的心理过程与现实生活中我们想象半人半神的怪兽或龙之类的东西有共同之处。其唯一的区别在于,在清醒生活中,决定这些想象形象的是这些新的结构本身有意创造的印象,而在梦中,复合结构的形成是与真实形状无关的因素所决定,即由梦念的共同元素所决定。梦中的复合结构可以形成各种各样的形式,其最为朴实者莫过于将一件事物的属性附加到对另一事物的认识上。比较耗费精力的技巧是把两个事物的特征合并到一个新的形象中,并在此过程中巧妙利用两个事物所可能拥有的在现实中的相似之处。根据材料或其拼组的技巧性,这种新的结构可能会显得十分荒谬,也可能是个天才的成功。如果有待凝缩成为一个单独统一体的各个对象不很协调,梦的工作往往仅满足于创造出这样一个复合结构,它有其相对清晰的核心,同时也有一些不太清晰的特性。在这种情况下,统一过程可以说是已经失败了。这两种表象互相重叠,产生出相当于两个视觉形象互相竞争的某种东西。在绘画上,如果画家想要把若干个别的视觉形象组成一个总体概念,在画面上也可以得出类似的表现。

当然,梦是一大堆这样的复合结构。我在已分析的梦中已举出几例,现在可以再举几个例子。

我在下文第347页以下所报告的梦(亦见上文第319页)中,描述了病人在“花的语言”中走过的人生历程。梦中的自我手持盛开的鲜花,我们已说过,它代表天真无邪的贞洁,也代表了性的罪恶。梦者从花在枝条上的顺序位置便想起了盛开的樱桃花。这些盛开的花,单个看去就像一朵朵的山茶花,而总的印象则像一种外来植物。这个复合结构的各个元素由梦念而得到证实。盛开的花枝由暗示着她所喜爱的各种礼物组成。例如,她童年时得到的是樱桃花,后来是山茶花,而“外来”植物则暗指一个四处旅行的自然科学家,他画了一幅花之画企图讨她的喜欢。我的另一位女患者梦见了一座类似海滨更衣室、又像乡村的室外厕所、或城市住宅顶楼之类的建筑物。前两个元素都和裸体或脱裤子的人有关,而这两个与第三个元素相结合则导致(她童年期)在顶楼上脱衣服景象的结论。另一名男子梦见由两个“接待”他的地方组成的复合地点,一个是我的诊室,一个是他与妻子第一次相识的地方。[48]一个女孩梦见当她哥哥答应请她吃一餐鱼子酱之后,她梦见她哥哥的腿上长满了黑色鱼子酱状颗粒。这种“传染病毒”元素(道德意义上的)和她小时候曾患过一次“皮疹”的回忆(她的双腿布满了红色而不是黑色的斑点),再加上鱼子酱颗粒,结合成一个新概念——即“她从哥哥那里得到的东西”。在这一梦中,与其他梦一样,人体的各部位被当作物体看待。费伦茨(1910)[49]曾记录过一个梦,梦中的复合意象是由一位医生和一匹同样穿了睡衣的马组成。这三个成分的共同元素是在分析时才发现的,那位女患者承认,睡衣暗指她童年时看到父亲的一个景象。所有这三个情况都可以归结为她的性好奇。在她幼年时,保姆常带她去军队的种马场,在那里她有很多机会可以满足她那时尚未受到压制的好奇心。

我在上文[参见第318页]曾认为,梦无法表达矛盾、相反或“不”内容。但现在我开始初步否定这种说法。[50]我们已经看到[上文第322页],列于“相反”名下的一组梦,单纯地由同一作用来表现,即在这些梦中,梦念的转换和替代能通过对比而形成联系。对此,我已举过不少例子。另一组在梦念中的相反观念可以归于“颠倒的”或“恰恰相反”的名下。它们以下面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进入梦中,这几乎都可以看成是一种笑话。“恰恰相反”本身在梦内容上并不呈现,而是通过下面的事实来显示它在材料中的存在。这一事实是已经构成的某段梦内容,或(由于其他原因)恰巧与之相邻的内容,就像是一种事后的回想,转向相反的方向。这一过程以例证说明,这比描述起来更为容易。在那个有趣的“上与下”的梦中,向上爬的表现实际上是与梦念的原型相反,——即在都德《萨福》的序幕中:在梦中向上爬是先难后易,而在都德的这一幕中是先易而后难。进一步来说,“在楼上”和“在楼下”这一表示兄弟之间的关系问题也以相反的方式在梦中表现出来。这说明在梦念的两段材料之间有颠倒和相反的关系。我们发现在梦者童年想象被奶妈抱着上楼的幻想与小说中主人公抱着情妇上楼的情境是恰恰颠倒的。同样,我梦见歌德攻击M先生(见下文第439页以下)也表现类似的“恰恰相反”。所以,想要成功地解释这个梦,必须先把它恢复正常。在梦中,歌德攻击一个年轻人M先生;而在梦念中的真实情况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作者对一个重要人物、我的朋友(弗利斯)进行攻击。在梦中,我根据歌德死亡的日期计算,而在实际中却是从瘫痪病人生日算起。梦念中的决定性的思想是把歌德看作是疯子的思想颠倒过来。梦(的潜在意义)是说:“恰恰相反,如果你不理解这本书,那是你(批评家)头脑简单,智力低下,而不是作者本人。”而且我还认为,所有这些把事情颠倒过来的梦都含有轻蔑之意(如“萨福”梦中兄弟关系的颠倒)。此外[51],值得注意的是,在受压抑的同性恋冲动的梦中,这种颠倒的手法是经常使用的。

顺便说一下[52],颠倒或是把事物转向反面是梦的工作最喜欢使用的表现手法之一,也是使用最广泛的方法之一。首先,它可以用于表达与梦念中某个特定元素有关的愿望满足。“但愿情况与此相反。”这往往是不如意的往事记忆片断的最好自我反应方式。再有就是它对应付稽查作用十分有效,因为颠倒可以使有待表现的材料进行大量的伪装,而且它对任何理解梦的企图都有一种积极的麻痹作用。正是由于这一原因,如果一个梦顽固地拒绝显示它的意义,都值得去观察一下梦内容中的某一元素颠倒作用。一旦这样做,整个梦的意义就会豁然明朗。除了题材颠倒以外,时间的颠倒也一定不能忽视。梦的伪装常常使用一种技巧,把一件事的结果或一连串思想的结论表现于梦的开始,而把结论的前提或导致事件的原因置于梦的结尾,任何对梦的这种伪装技巧不注意的人,都会在释梦时茫然不知所措。[53]

的确,在一些梦例中[54]只有当我们把其中的内容通过几方面的颠倒之后才会得到它的意义。

例如,一个年轻的强迫性神经症患者在其梦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从童年起就希望父亲死去的愿望,因为他怕他的父亲。梦的内容是:他的父亲责骂他,因为他回家太晚。但是在精神分析治疗中,梦中所发生的前后关系以及梦者的联想表明这句话原来的意思必定是他对他的父亲很恼火,在他看来,他的父亲回家总是太早(即太快)。他倒希望他的父亲根本就不回家,这就与希望父亲死去的梦所表达的愿望相同。因为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因在父亲不在时对另外一个人做了性侵犯动作而感到负罪,并被警告:“等你爸爸回来再说!”

如果我们希望更进一步研究显梦与梦念之间的关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用梦本身作为出发点,考虑梦中表现方法的那些形式特征与它们背后的梦念之间的关系。在这些形式特征中,在梦中给我留下最为突出印象的,是各个特殊梦象之间的感觉强度差异,以及梦中各特殊部分或梦与梦的比较之下而产生的清晰性的差异。

各个特殊梦象之间的强度差异包括从我们所希望的但又不甚合理的、大于现实的清晰度直到我们认为梦的特征必然出现的、令人心烦的模糊性,而这种模糊性又与我们感知的真实对象的不清晰在程度上不能相比。另外,我们通常把梦中不清楚的对象称为“稍纵即逝的”。同时,我们认为对那些更为清晰的梦象感知的时间更长一些。现在的问题是,梦内容中各片断的清晰性差异到底在梦材料中是由什么决定的。

尽管我们自然会有一些预期的想法,但我们必须从反对这种做法着手。由于梦的材料包括睡眠时体验到的一些真实感觉,我们于是可以假设:这些感觉或可引起梦的各元素,由于它们有相当的强度,在梦内容中也一定占有突出的地位。反过来,凡是特别清晰的梦象可以追溯到睡眠时的真实感觉。但这一事实我在自己的体验中尚未得到证实。如果在睡眠时的真实印象(如神经刺激)而产生的梦的元素比由记忆而产生的元素在清晰度上有所差别,那决不是事实。在决定梦象的强度上,现实因素并不起什么作用。

同样,人们可以预期,某些特殊梦象的感觉强度(即生动性)与梦念中相应元素的精神强度可能有关。就后者而言,精神强度相当于精神价值:强度最大的元素就是最重要的元素,正是它们构成梦念的核心。我们知道,的确,由于稽查作用,这些元素无法进入梦的内容,代表它们的直接派生物在梦中可能获得很大的强度,但不一定因此就成为梦的中心内容。这样,通过梦与其构成材料的比较研究又一次令我们的预料失望。此方面的元素强度与彼方面的元素强度是没有关系的。事实上,在梦念材料与梦之间发生了如尼采所说的完全的“全部精神价值的转换”。在梦念中占支配地位的直接派生物,只有在被更强大的意象荫蔽的梦的过渡性元素中发现。

梦元素的强度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决定的,即由两个互相独立的因素所决定。首先,我们不难看出,通过愿望的满足所表达的元素被特别大的强度所表达。[见第561页以下]其次,分析表明,梦中最生动清晰的元素是大多数思想链的起点,它也是拥有决定性因素最多的元素。如果我们用下面的说法,我们并没有改变其经验性的意义:最大的强度是由那些在其构成的基础上,最大的凝缩作用得以发挥的梦元素来显示的。[参见第595页以下]我们期望最终能以一个公式来表达出这个决定因素和(与愿望满足有关的)其他因素。

我刚才所讨论的问题——即某个梦元素强度与清晰度大小的产生原因——不应与整个梦或梦中各片断的清晰度混为一谈。前者所谓的清晰是与模糊性相比较而言,而后者则是与混乱相比较而言的。不过,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两种尺度在质的增减上是平行的。一段显明的梦一般包含着强度大的元素。反之,模糊的梦总是由强度小的元素构成。然而,梦从清晰到模糊或含混的尺度问题仍然比梦元素的不同清晰度问题要复杂得多。因为后面还将提出理由,因此前面一个问题还是留给下文[第500页以下]讨论。

在少数情况下,我们惊奇地发现,梦的清晰与模糊的印象与梦本身的构造无关,而是由梦念的材料引起,并且是梦念一个组成部分。于是我想到了我自己的一个梦,当我醒时我记得它构造精巧、十分清晰、无懈可击,以致我还在半睡的状态之中就急于介绍这一类新型的梦。它们不受凝缩和移置机制的影响,因之可以称之为“睡眠中的想象”。然而,仔细观察证明这种罕见的梦仍然与任何其他的梦一样,有漏洞和毛病,因此,我放弃了“梦想象物”这一分类。当这个梦经分析之后,它向我表明在我和我的朋友[弗利斯]面前摆着一个艰难而长期探索的问题,即雌雄同体的理论。而愿望满足的力量却使我们认为这个理论(顺便说一下,它并未表现在梦中)是清晰和无疵可寻的。因此,我原来关于梦是完整的这一判断实际上只是梦内容的一部分,而且的确是一个基本的部分。在这种情况下,梦的工作已浸入了我刚刚醒来时的思想,而且使我以为我是在对梦做出判断,其实不过是没有在梦中精确表达出来的梦念的一部分。[55]有一次,我分析一个女患者的梦,就遇到和它一样的情况。一开始她不愿讲,只是搪塞说:“因为它太模糊,混乱不堪。”后来她在反复声明说她所说的不一定正确之后,终于告诉我说,她在梦中梦见好几个人,有她自己、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而且她好像看不清她丈夫是否就是她的父亲或谁是她的父亲,如此等等。这个梦在分析时常常会让人联想到女仆常说的故事。她不得不说她想要一个孩子,但又搞不清“孩子的真正父亲究竟是谁”。[56]因此,这里又一次证明梦缺乏清晰性只是梦的刺激材料的一部分,即这一部分材料表现在梦的形式之中了。梦的形式或梦见的形式常常被用来表现其隐含的题材。[57]

对梦的注解或是对梦明显无害的评论往往用来掩饰梦中以微妙方式出现的部分,尽管实际上掩盖不了真相。例如有一个梦者说,梦的某一部分被“擦掉了”,在分析中却引出一段童年的回忆,他在大便时注意大人说话,而那个人正在给他“擦”屁股。还有一个梦很值得详细记录,一个青年男子做了一个十分清晰的梦,这个梦使他想起童年的一个想象。他梦见他在一个避暑胜地的一家旅馆。他记错了房间号码,结果走错了房间,看见一个年长一些的妇女和她的两个女儿正在脱衣就寝。他后来说:“这个梦在这儿有些空隙,似乎少了些东西。后来,那个房间里走出个男人把我赶了出去,我和他扭打起来。”他对梦明显暗示的童年幻想的要点始终也没弄明白,后来才弄清楚,他所努力思索的内容已包含在他所说的梦的隐晦部分里了。“空隙”是指这几个女人脱衣时所裸露出的生殖器,而“少了些东西”正是女性生殖器的特征。他在小时候有窥视女性生殖器的好奇心,根据幼儿期性理论,他认为女性生殖器应和男性生殖器一样。还有一个梦者有极相似的方式的梦回忆。[58]他梦见:“我和K小姐走进一个公园餐厅……然后是一个模糊部分……中断……然后我又发现自己在一家妓院的客厅里,那儿有两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只穿内衣内裤。”

分析——K小姐是他以前上司的女儿,他承认她是他妹妹的替身,他没有什么机会与她交谈,只有一次谈话,似乎双方都意识到各自的性别,好像我在说:“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他只去过一次梦中的那个餐厅,和他一起去餐厅的是他姐夫的妹妹,她对他毫无吸引力。另一次是他和三个女人路过这里,这三人中有他自己的妹妹、表妹和他姐夫的妹妹。虽然她们都是他的“姐妹”,但他却对她们毫无兴趣。他也很少去妓院,一生只去过两三次。

这个梦的解释要基于梦的“模糊部分”和“中断”,从而得出下面的观点,他曾在幼时出于好奇,偶然(虽然为数不多)窥见比他小几岁的妹妹的生殖器。几天之后,有意识地回想起了这梦中所暗示的不端行为。

同一天夜里的所有的梦构成了一个整体的不同部分。它们分成几个段落,这些段落及其组成方式和数量都具有意义并可视为梦的隐意中的信息。[59]在解释这样包括几个主要段落的梦或一般发生在同一夜的梦时,有一种可能性是不容忽视的,这些梦虽然分开却可能具有相同的意义,而且可以以不同的材料表达同一冲动。如果不错的话,在这些同源的梦中,第一个梦往往是经过伪装了的而且不够大胆,而接下来的就会更为明确、清晰。

《圣经》中约瑟夫给法老解释的关于母牛和玉蜀黍的梦便属此例。约瑟夫所著《古犹太史》第2卷第五章中曾提到此梦,但比《圣经》记载更为详细。法老在讲完第一个梦后说:“我看到这个梦象后就惊醒了,在一时摸不到头绪之际,我暗想这个梦象到底有何意义时,我又睡着了。

可接着又做了第二个梦,而且比第一个更令人惊奇;使我惊恐不安,困惑不解……”约瑟夫听了法老的讲述之后对他说:“啊,国王,尽管这个梦有两个形式,但指同一件事情……”[惠斯顿英译本,1874,卷1,第127~128页]荣格在他的《谣言心理学的贡献》(1910b)中曾描述一个女学生所做的一个伪装了的怀春梦,结果不经任何解释就被她的同学所识破,而且描述了这个梦如何做了进一步的改动和润饰。

他在评论一个与之有关的梦的故事时说:“一系列梦象的最后思想包含的正是这一系列梦象要描写的最初意象。稽查作用利用一连串的象征符号、移置作用、无害的伪装,尽可能让这一最初意象与这一情结保持一定距离,等等。”(同上,第87页)施尔纳(1861,第166页)对这种表现方法的特征很熟悉,并把它与自己的器质性刺激理论[见85页以下]联系起来,作为一条特殊法则:“最后,在由某种神经刺激所引起的一切象征性的梦结构中,想象遵守这样的总原则:

梦在开始时只用最遥远不明确的隐喻来描绘引起刺激的对象,但到后来,当描绘已近尾声时才开始把刺激本身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有的情况是,直接呈现这种器官或这种器官的功能。这样,梦在指出了真正的器质性原因后,也就达到了目的……”

奥托·兰克(1910)为施尔纳提供了一个十分简单明晰的证据。他报告了一个女孩子在同一夜里所做的由两个单独部分组成的梦,中间有时间间隔。第二个梦以达到性高潮而告终。不需梦者提供什么信息,我们对第二个梦也能做出详尽的解释,而从两者之间所存在的联系上,也不难看出,第一个梦不过是以一种羞涩的形式表达着与第二个梦完全相同的内容。所以,以性高潮结束的第二个梦帮助了对第一个梦的解释。兰克还根据这一理论正确地讨论了性欲高潮和遗精梦对梦理论的普遍意义。[见第402页以下]然而以我的经验来看,人们利用梦材料所表现的明确与否来解释梦的清晰与混乱的机会很少。

后面[第500页以下]我将揭示一个在梦形成中迄今尚未提及的因素,它对任何特殊的梦的清晰和混乱程度都具有决定性作用。

有时一个梦中的情境和背景在持续一定时间后出现中断,并用类似的这样的话来描述:

“但是好像又是另外一个什么地方,发生了如此这般的事。”过一会儿,又回到梦的主线上去。这个在梦中中断的内容在梦材料中不过是一个从属句,即一个插入的思想。梦念中的条件从属句是用同时性来表示的,即“如果”(if)变成了“当……时”(when)。

在梦中经常出现而且十分接近于焦虑的那种被禁止运动的感觉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人在梦中想向前走,却迈不开步;企图做成某事却又障碍重重;火车刚刚启动,可又无法赶上;受辱后正要挥拳还击,却又发现抬不起手来,如此等等。我们在裸露梦一节谈到了这种感觉,但没有认真做出解释。一个简便但不成熟的答案是睡眠中普遍出现运动麻痹,因而出现动作受限制的感觉。

但人们不禁会问,为什么我们不会持续地做这样运动限制的梦呢?因而我们可以合理地假定,虽然在睡眠中可以随时唤起的这种感觉有助于促进某种特殊表现,但也只有在梦念材料需要以此形式表现时,它才能被唤起。

这种“不能做任何事”并不一定总是以一种感受在梦中出现,有时简直就是梦内容的一部分。

我有一个梦例特别适合用来说明梦的这一特点的意义。下面就是这个梦的简略了的内容,其中,我显然被认为是不诚实的。“这是一个私人疗养院和其他几个建筑物的混合物。一个男仆出来叫我进去接受检查。我在梦中知道有人丢了东西,而检查我是因为怀疑我与失物有关。(分析表明“检查”一词有双重意思,也包括身体检查。)我想到我是无辜的,而且还是这个机构的顾问,所以就没说什么,跟在仆人后面。我们在门口遇到另一个仆人,他指着我说:‘你为什么带他来呢?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然后我一个人进了一个大厅,厅里停放着许多机器。这使我想到了但丁《神曲》第一部的《地狱篇》及地狱里的恐怖的刑具。在一个机器上躺着一位我的同事,他应该看到了我,但佯装未见。这时有人告诉我可以走了,可是我找不到我的帽子,也迈不动脚步。”

这个梦的愿望满足显然是承认我是诚实的人,而且可以走开。因此,在梦念中必定存在包括与此欲望相矛盾的各种材料。我可以走了,是一种赦免的表示。如果在梦的结尾发生了阻止我走开的事,则似乎可以合理地假定,包括着矛盾的受压制的材料此时正力求表现自己。因此,“我找不到帽子”乃意味着“你终究不是一个诚实的人”,而梦中“不能做任何事”也是一种反面,即表示“不”的方式。至此,我以前说的梦不能表示“不”字,就需要加以修正。[60]在其他的梦中,“不能完成”某动作不仅是作为一种情境,而且是作为一种感觉。运动受阻是对同一矛盾的更强有力的表达,它表达了一种遭对立意志强烈反抗的意念。因此,运动受抑制的感觉代表一种意志冲突。[见第246页]我们在后面[第567页以下]可以看到,睡眠时伴生的运动麻痹,正是做梦时精神过程的基本决定因素之一。这里,沿着运动道路传导的冲动不过是一种意志,而我们在睡眠中确能感到冲动遭受抑制的事实,更能表明整个过程能适当地代表一种意志动作以及与之对抗的“不”字。根据我对焦虑的解释,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意志受抑制的感觉会与焦虑如此接近,而且也在梦中常常与之联系在一起。焦虑是一种力比多冲动,它源于潜意识并受前意识的抑制。[61]所以,当梦中禁限感觉与焦虑发生联系时,它必定是在一定时刻产生力比多的一种意志动作问题,因此,也就是一种性冲动的问题。

梦中我们常说:“这不过是一场梦。”[62]对于这句话的意思和精神意义,我将在以后再讨论。

[见第488页以下]但我现在应预先指出,这不过是想贬低梦内容的重要性。一个十分有趣而且与它相联系的问题是,梦中的一部分内容本身又被描绘为“梦见的”,即“梦中之梦”。斯泰克尔[1909,第459页以下]分析了一些令人信服的梦例之后,这一意义已有基本上的解决。其意图就在于贬低所“梦见的”事物的重要性,并剥夺其真实性。从“梦中之梦”醒来以后,梦中所见的内容乃是梦的愿望力求代替被抹煞的真实。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梦中“所梦见的”事物是真实的代表,是真实的回忆。相反,梦的继续才代表着梦者的愿望。因此,“梦中之梦”所包括的某事物等于希望被描述为梦的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换言之[63],如果梦的工作将一件特殊事件作为一个梦插入梦中,则可以最确切地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是一种最确凿无疑的肯定。

梦的工作利用梦作为一种否定形式,从而证实了梦是愿望的满足这一发现。[64]

四、梦的表现力

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研究了梦用以表现各种梦念关系的手段。但在这一研究过程中,我们已不止一次地触及到梦念的材料为形成一个梦所发生的改变的一般性质这一进一步的话题。我们知道,这种已在很大程度上被剥除了各种关系的梦念材料,要经历一个凝缩过程,而同时梦念材料各成分之间强度的移置,也必然引起其精神的价值转换。我们前面所考察的移置作用,只限于用与其具有密切联系的观念来代替另一观念的过程,以促进凝缩作用的实现。利用这种方法并非是使两个元素入梦而是它们形成一个共同元素进入梦的内容。除此以外的任何种类的移置作用,我们尚未论及。分析表明,还有另外一种移置作用,它表现为有关思想在言语表达上的改变。在这两种情况中,移置作用都是以一连串的联想发生的。但是,移置作用可以发生于不同的精神领域,而且,第一种移置作用的结果以一个元素代替另一个元素,而第二种移置作用的结果,则是同一个元素以不同的言语形式相互代替。

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所发生的这第二种移置作用,不仅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而且还特别能够解释作为伪装的梦的表象的荒谬与怪诞。这种移置作用的结果,通常是将梦念中单调而抽象的表现转变为形象而具体的表现。其转变的好处和目的是一目了然的。从梦的角度来看,所谓形象化了的事物,就是能够被表现出来的事物,即它能够被引入某种情境之中。在这种情境中,抽象的事物为梦的表现制造了种种困难,恰如一个插图画家如何用图画来表达报纸中的政治论文主题所面临的困难一样。这种置换,不仅有利于梦的表现,而且也使凝缩作用和稽查作用从中获益匪浅。

抽象形式的梦念是很难被梦加以利用的,但一旦它被转化成形象语言,那么,这种新的表现形式与梦的其余材料之间的对比和等同,就比转化前更易于建立。(这里所谓对比和等同,是梦的工作所必须的,而且,如果它们不存在,梦的工作也会把它们创造出来。)这是因为,作为每一种语言的发展结果,其具体词汇比抽象词汇更富于联想。我们可以设想,梦在其形成过程中间所做的大量工作,正是循着为各单个思想寻求到适当的言语转换形式的路线展开的,其目的是尽可能将分散的梦念还原为最简洁而统一的表现。任何一种思想的表达方式,若受制于其他原因而被固定,那么它必将对其他思想的表达方式产生决定性的和选择性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产生,正如诗歌的创作一样。如果一首诗要写得押韵,那么对偶句中的第二行就要受到两个条件的限制:它必须表达一个适当的意思,而这个意思的表达又必须符合第一行的韵律。最好的诗歌无疑是那种读者看不出刻意求韵的痕迹的诗作,其中构成两个诗句的文字,从一开始就由所要表达的两个意思及其相互影响被选定了,随后,只需对被选定的文字稍做调整,诗的韵律便呈现出来。

在少数情况下,表达方式的这种变化,通过寻求到一种意义模棱两可的语词形式而能够表达出多种梦念,因而更直接地有助于梦的凝缩作用。语言机智正是以这种方式为梦的整个工作所利用。语词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语词作为无数观念的交汇点,必然是模棱两可的;在这个利用语词所提供的方便以达到凝缩和伪装方面,神经症(如强迫观念、恐怖症等)丝毫不亚于梦。[65]不难看出,表现方式的移置作用也为梦的伪装所利用。如果一个模棱两可的语汇被用以代替两个词义明确的语汇,其结果自然是混乱的;如果我们清醒的日常表达方法被形象表达所取代,那么,我们的理解活动就无法进行,特别是因为梦从来不告诉我们,它们是按字面意义还是按比喻意义来解释,以及这些元素与梦念的材料是直接发生联系还是通过某些中介语词发生联系的。[66]在解释任何梦元素时,我们总疑惑不定的是:

(1)它应在积极意义上还是在消极意义上被理解(作为对立关系);

(2)它是否应被做出历史的解释(作为回忆);

(3)它是否应被做出象征的解释;

(4)它的解释是否应依其字面表述而定。

然而,尽管有这些歧义,我们也可以公正地说,作为梦的工作的产品,梦给释梦者带来的困难,并不比古代象形文字书稿给它的解读者所带来的困难更甚。而梦的制作并无意于让人理解,这一点必须记在心上。

我已举出若干例证,表明梦的表现只是由其模棱两可的语词表达接合而成。如在有关给伊尔玛打针的梦[第111页]中“她大大地张开了嘴”以及刚刚引证的梦[第336页]中“我根本不能走”。下面我再记录一个梦,其中由抽象思维向图像的转变起了关键的作用。这种释梦方法与梦的象征解释仍可做出清晰的划分。在梦的象征解释中,象征的关键在释梦者的任意选择,而对言语伪装的梦的解释,其关键线索一般而言是已知的,并以牢固建立起来的语言习惯用法为基础。

如果释梦者在适当的时刻随意地拥有正确的观念,那么他就可以完整地或部分地解释这一类梦,甚至不必依赖于来自梦者的信息。

我认识的一位女士做过这样一个梦:她在一家剧院看一出瓦格纳歌剧,演出持续到早晨7点45分。剧院正厅的前排摆有桌子,人们正坐在桌子边吃早点。她那刚度完蜜月回来的表兄和表嫂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身边坐着一位贵族。看来,是她的表嫂很公开地把他从蜜月中带回来的,就像带回一顶帽子似的。正厅的中央有一座高塔,塔的顶部是一个平台,四周围着铁栏杆。指挥长相酷似汉斯·里希特。他站在塔顶平台,在铁栏杆内不断跑动;大汗淋漓地指挥着塔底的乐队。

她自己和一个女友(此人我认识)坐在一个包厢内。她妹妹想从正厅前排给她递上一大块木炭,因为她不知道会如此之长,现在一定是冻坏了。(就像在长时间演出过程中,包厢需要加热似的)。

虽然这个梦完全集中于一个单一情境,但在其他方面仍是荒谬的:试想在正厅中央竖起一座高塔,指挥在塔顶指挥乐队!而她妹妹竟然递给她一块木炭!我故意没有要求对这个梦做出分析,但是,由于我对她的私人关系有所了解,所以不依靠她我也能对梦的某些片断做出解释。我知道,她曾深深同情于一位音乐家,这位音乐家因发疯而过早地结束了他的音乐生涯。所以我决定把梦中的塔作为隐喻来理解,于是明白了,她希望看成是汉斯·里希特的那个人,凌驾于乐队其他成员之上。

这个塔可以描述为一个并置而成的复合画面,其底部代表那个人的伟大,顶部的栏杆代表那个人的最终命运,他在栏杆内跑动恰似一个囚徒或笼中困兽——这也暗指着那个不幸的人的名字。[67]这两个观念由“Narrenturm”[68]一词合而为一。

我们既已发现这个梦所采取的表现方式,便可依此解决其另一个明显的荒谬——她妹妹递给她的那块木炭。这里,“木炭”一定意味着“偷偷的爱”:

没有火焰,没有木炭却燃烧得如此炽烈就像偷偷的爱无人知晓。[69]

她自己和她的女友都尚未婚嫁[德文“Sitzen gebleiben”,字面解为“仍然坐着”,意为“坐冷板凳”]。她那仍然有指望结婚的妹妹递给她一块木炭,是“因为她不知道它会那么长”。

究竟是什么那么长,梦中并未指明。如果它是个故事,指的自然是“演出”,但因为它是一个梦,我们便可以把这一短语看成一个独立的实体,断定它是模棱两可的,并加上修饰语“在她结婚之前”。梦中提到的梦者的表兄和表嫂一起坐在正厅里,以及关于她表嫂的公开的爱情事件,进一步支持了我们关于“偷偷的爱”的解释。梦的主题是偷偷的爱和公开的爱之间、以及梦者自己的火热和年轻妻子的冷酷之间的对立。而且,在两种情况下都有人“身居高位”——既可指那个贵族,也可指那个被寄予很高希望的音乐家。[70]

经过上述分析,我们最终发现第三个因素[71],它在将隐梦转变成显梦的过程中的作用决不可低估。这个作用就是,梦对所用之特殊精神材料的表现力的考虑(consideration of repesentability)——大多为视觉形象表现力。对依附于主导梦念的各种次要思想而言,那些易于被表现为视觉形象者优先进入梦境,而对于那些不适合的思想,梦的工作也努力把它们转变成一种新的——甚至是奇特的语言形式——只要这一过程有助于梦的表现并因而能减缓由被约束的思想所引起的心理压力。将某一思想内容铸成另一模式,同时也有助于激活凝缩作用,并有可能造成与另一本来不会出现的思想之间的联系;而这第二种思想,可能因为要迎合这第一种思想而预先改变了它的原始表现方式。

赫伯特·西尔伯勒(1909)[72]为直接观察思想在梦的形成过程中转变成图像提出了一个好的方法,从而有助于单独地研究梦的工作中的这个因素。他发现,如果在困倦时给自己提出智力任务,那么思想总是隐而不现,代之而起的是一个图像的呈现,而且他能看出,这个图像正是思想的替代品。西尔伯勒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术语“自我象征”来描述这种替代。在此我想引用西尔伯勒[同上,第519~522]的几个例子。而且,由于这种现象的某些特征,后面还将回过头来讨论这些例子。[第503页以下]例1——我寻思着修改一篇论文中的不尽如人意之处。

象征——我看见自己在刨平一块木板。

例5——我努力想弄明白我所进行的某些形而上学研究的目标。我想到,这些研究的目标,是在寻求存在的基础过程中,探出一条通往更高意识形式和存在层次的道路。

象征——我把一柄长刀插入蛋糕底下,像是要切下一块似的。

解释——我的插刀动作意味着“探出一条路”……下面是对象征的解释。我常常把蛋糕切开并分给就餐者。我用的是一把长的柔软的刀,因此需要小心。特别是把切好的蛋糕取出更为困难,因为我必须把刀小心地插入糕底(相当于慢慢“探出道路”以达到“基础”)。但在这个图像中还有更多的象征(dream symbolism),因为象征中的蛋糕是千层糕,刀子需要切过许多“层次”(意识和思想之“层”)。

例9——我失去了一连串思想的线索,试图重新找回,但无可奈何,思想的起点已彻底消失。

象征——印刷工人印版的一部分,最后几行字已散落了。

从笑话、引语、歌曲、格言在有教养的人的精神生活中的作用来看,如果这一类伪装经常被用来表征梦念,那是毫不足怪的。例如,梦见几辆双轮马车,装满了各种蔬菜,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一种鲜明的对照,如“青菜萝卜”即“乱七八糟”之意,并因而表示“混乱或失调”。我很惊奇,这种梦只听过一次。[73]一个普遍有效的梦的象征,并以共同熟知的暗示及其言语替代物为基础却只产生于少数题材中。而且,这种象征的绝大部分,是梦与精神神经症、传说、习俗等所共有的。[74]

的确,当进一步考察这个问题时,我们会发现,事实上,梦的工作进行这种替代并非创新之举。为了达到目的——这里就是不受稽查作用的阻碍而得到表现的可能性——梦只是因循在潜意识中已经存在而被它发现的通路而已;而且,它对那些遭受压抑但可以在笑话或暗示的形式中变成有意识的材料给予优先的转换,这些材料往往也充满了神经症患者的幻想。在此,我们突然理解了施尔纳对梦的解释。施尔纳的释梦基本上是正确的,对此我已做过辩护[第83页以下和227页]。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想象具有优先性,这决不是梦所特有的,也不只是梦的特征。我的分析已表明,它经常呈现于神经症患者的潜意识思想之中,且派生于性的好奇。对正在成长的少男少女,性的好奇既针对异性生殖器,也针对同性生殖器。正如施尔纳[1861]和沃凯尔特[1875]正确坚持的那样,房屋决不是用以象征身体的唯一观念,对梦和神经症潜意识幻想而言,情况亦如此。确实,我知道有这样的患者,他们对身体和生殖器保持着建筑物象征。(性兴趣的范围远不限于外部生殖器官)。对这些患者而言,梁、柱之类代表大腿(如《所罗门之歌》中就是如此),门代表身体的开口处(“洞穴”),水管代表泌尿器官,等等。但是围绕植物生命和厨房的各种观念也很容易被选用,以遮掩性的意象[75]在前一种情况下,象征已沉淀为语言学的用法,而语言学的用法本身就是远古以来富有想象力的积累,如《所罗门之歌》中的上帝的葡萄园、种子以及少女的花园等。性生活中最丑陋、最神秘的细节,都可以通过对貌似无邪的厨房活动的梦想而影射出来;如果我们不切记,性的象征可以在最平凡、最普通的事情中寻得自己的藏身之所,那么癔症的症状就无法理解。神经症儿童无法忍受鲜血或生肉,或一看见鸡蛋、空心面之类就呕吐,神经症患者将人类对蛇的正常害怕极度夸张等等,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都隐含着真实的性的意义。神经症患者所用的这一类伪装方式,在人性发展的早期文明阶段就已形成了,并延续至今。在语言的使用、迷信、风俗习惯等面纱的背后,有大量证据表明这种方式的存在。

我在前面说过[第315页]要记录我的一位女病人所做的“花”梦,我把它插入此处。

在这个梦中,凡需要做性的解释的元素,我都用正体字表明。对这个美妙的梦,在我做出解释后,梦者的兴味便荡然无存了。

(1)序梦:她走进厨房,看见两个女佣,并责备她们到现在还没有做好饭。同时看见一大堆坛坛罐罐,倒放着,正在控水。后来梦见:两个女佣出去取水,她们走进一条似乎穿房而过流入庭院的小河。[76]

(2)主梦[77]:她从一个构形奇特的栅栏或篱笆的高处[78]走下来。它是由一些方形小栅堆在一起形成的大堆。[79]这一堆栅栏并不是供攀爬使用而搭起来的。她好不容易找到立足之处,又因衣服未被剐破而高兴,所以很体面地爬了下来。[80]她手里拿着一根大树枝[81];这树枝实际上像一棵树,上面开满了红花。细枝交错地向外伸展。[82]这些花好像是樱花,但看上去也像是山茶花,虽然山茶花不会长在树上。她往下走时,先是拿着一枝,然后突然变成两枝,后来又变成一枝。[83]当她下来时,底部的花大都已经凋谢。下来后,她看见一个男佣。这个男佣,她觉得应该说是在梳理着一棵同样的树,他正在用一块小木片把夹在树枝中像苔藓一样垂着的一束发状物刮下来。

其他一些工人已从一个花园中砍下了同样的树枝,并把它们扔在路上,满地都是,所以有很多人从中拿走了一些。但她问能否拿走——她是否可以也拿走一枝[84]。一个年轻的男人(她认识的一位仆人)站在花园里;她上前问他,这种树枝如何才能够移植到她自己的花园。[85]他拥抱了她,但她却挣脱了,并质问他想干什么,他是否认为人们都可以这样拥抱她。他说这并无妨害,拥抱是被允许的。[86]随后他说他愿意带她到另一个花园去,教她如何移植花木,并说了些她不太懂的话,“无论如何,我需要3码(后来她说成是:3平方码)或3土地”。他好像是在向她索要什么,作为他情愿教她的回报,好像是要在她的花园中补偿自己,或者也像是他想避开某些法律以获得好处,又不伤害她。他是否确实给她显示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我提出这个梦,是因为其象征元素。它可以被称为“自传”梦。这种类型的梦经常发生于精神分析期间,此外则很少出现。[87]

关于这类材料[88],我当然可以随意提出很多,这里无须一一报告,否则对神经症状况的考察就显得过于臃肿。所有这些材料得出的是同一结论,即我们没有必要假设,心灵对梦的工作并没有进行一种独特的象征活动。梦只是利用潜意识思维中已经存在的象征,因为,这些象征由于其表现力及其对稽查作用的逃避,能够很好地满足梦的建构的需要。

五、梦的象征表现——若干典型梦例再示[89]

上述自传梦的分析清楚地表明,我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象征在梦中的存在。但是,对于它的范围和意义,由于经验的积累以及威廉·斯泰克尔(1911)的影响,我才逐步达到一个全面的认识。这里,我必须约略论及斯泰克尔。[1925]斯泰克尔对精神分析也许可以说是功过各半。他大胆地提出大量的象征解释。这些解释起先遭到怀疑,后来得到证实并被接受。他的解释遭受怀疑并非毫无道理,我这么说倒不是要贬低他的学术价值。因为,他用以论证他的解释的梦例往往不可信,他的方法也不具有科学性。他是通过直觉,以直接理解象征的独特天赋而做出其象征解释的。但是这种天赋并非人皆有之,其有效性亦无法评估,因而它的发现也就难以令人信服了。这就像医生坐在病人身边,通过嗅觉印象来诊断其传染病一样——虽然无疑有这样的医生,他的嗅觉比别人好(一般而言,人的嗅觉已退化),而且确实能够用嗅觉诊断出伤寒病。[1925]精神分析的经验进展使我们注意到,有些患者对梦的各种象征显示出极大程度的直接理解力。

由于这些患者多是早发性痴呆病患者,所以人们曾一度认为,凡对梦的各种象征有直接理解力的人,都是早发性痴呆病患者。[90]但事实并非如此。对象征的直接理解力是一种个人天赋或个人特质的问题,它没有明显的病理学意义。[1925]当我们知道了象征在梦中被广泛用于表达性内容后,便产生一个必然的问题,即这些象征,是否像速记符号那样,具有永恒的固定意义,并由此觉得有必要就象征的解码原则写一本新的“梦书”[第97页以下]。对此,我们必须说明:这种象征作用并不为梦所独有,它是潜意识观念作用的特征。除了梦之外,它也存在于民俗、神话、传说、语言典故、谚语机智、大众笑话等之中。[1909]如果我们要正确说明象征的意义并讨论那些大量的并在很大程度上尚未解决的与此相关的问题,那么我们就已大大超出了释梦的范围。[91]这里我们只限于指出,象征的表现只是各种间接表现方法之一,但各种迹象表明,切不可把象征与其他间接表现方式混为一谈,而不能看出它们之间相互不同的特征。象征与它们代表的事物之间的共同性,在很多情况下是明显的,但在某些情况下也隐而不现,因而使得象征的选择显得不可思议。正是在后面这些情况下,象征关系的终极意义才必须得到说明,而且这些情况表明象征关系具有发生的性质。今天以象征关系相联系的许多事物,在史前时代很可能具有概念的或语言学的同一性[92],象征关系似乎是先前同一关系的残留或痕迹;由此可见,在大多数情况下,共同象征比共同语言的使用范围更广,正如舒伯特(1814)所指出的那样。[93]虽然许多象征和语言同样久远,但有些象征(如“飞艇”、“齐柏林”)则是自古以来不断创造出来的。[1914]梦是为了伪装其隐意而使用这种象征的。非常巧合的是,在习惯上,许多象征习惯于或几乎总是用以表达同样的事情。但我们切不可忘记[梦中]精神材料的独特可塑性。虽然一个象征需按其本来意义加以解释的情况并不少见,但有些时候,梦者可能从记忆中获得力量,将通常不能代表性的事物用作性的象征。[94]若梦者可以对若干象征加以选择,那他必定会选择其主题与他思想的其余材料有联系的象征。也就是说,除了典型的象征外,这个象征的选用还有梦者的个性差异。[1909;最后一句为1914]虽然自施尔纳以来的近期研究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梦的象征的存在——甚至哈夫洛克·霭理士也承认,梦无疑充满了象征——我们也必须承认,象征的存在一方面促进了梦的解释,另一方面也为解释带来更多的困难。一般而言,在释梦中,如果采用梦者的自由联想技术,象征解释就会遭到失败。科学的批判性不容我们回复到古代释梦者的那种任意判断,而斯泰克尔的盲目解释似乎使之复活。因此,在处理梦中那些必须被当作象征的元素时,我们必须采用一种综合技术,一方面利用梦者的联想,另一方面用释梦者的象征知识来弥补联想之不足。在处理象征问题时,我们必须持谨慎态度,同时对那些清楚地揭示了象征的使用的梦例详加研究,并将二者结合起来,以避免任何有关释梦任意性的批评。作为释梦者,我们对梦的解释的不确定性,虽然一方面起源于我们知识的不足,这可以随着研究的进展而得到改进,但另一方面也起源于象征本身的不确定性。

象征往往有多重意义,就像中国文字一样,因而每次解释工作都必须依据上下文背景,才能得到正确解释。象征的这种歧义性与梦可以做“过度解释”(over-interpretation)[第279页]的特征相关,即梦的单一内容可以代表性质上完全不同的思想和愿望。[1914]说明了这些限制和保留条件,下面我就开始论述。皇帝和皇后(或国王和王后)一般象征着梦者的父母;而王子或公主则象征着梦者自己。[1909]但是,由于伟人被赋予与皇帝同样的崇高权威,因此在某些梦里,像歌德这样的人物也就成了父母的象征(希西曼,1913)。[1919]——所有长形物体,如手杖、树枝、雨伞等都可以象征男性生殖器(其中雨伞的张开可比为勃起)[1909]——同样,长而尖的武器如刀、剑、矛等亦如此[1911]。男性生殖器的另一种常见但不太好理解的象征是指甲锉——可能由于它可上下摩擦。[1909]——盒子、箱子、柜子、小橱、烘炉代表子宫[1909],以及中空物体、船、各种器皿亦如此[1919]。——梦中的房屋通常代表女人(Frauenzimmer)[见第214页注];如果进进出出的房门也在梦中得到表征,那么这一解释便正确无疑。[1909][95]从这一点来看,关心房屋是开着还是锁着,那是很好理解的。(参见我1905e《一例癔症分析片断》中杜拉的第一个梦[第二节开始处的脚注])关于开锁的钥匙是什么,自不待言;古民谣《爱伯斯坦伯爵》中,乌尔兰德用锁和钥匙的象征,编织了一段动人的奸情。[1911]——梦里走过一套房间,是妓院或后宫的象征。[1909]但是,正如萨克斯的几个简洁的梦例所示,它也可以(通过对立关系)代表结婚。[1914]——有趣的是,若梦者把本来的一个房间梦成两间,或在梦里看到一个熟悉的房间被分成两间,或者是相反,这与他童年期的性好奇具有某种关联。童年期,女性生殖器和肛门被当作一个区域即“底部”(与婴幼儿“泄殖腔理论”相一致)[96];直到后来才发现,身体的这个部位是由两个分离的腔道和开口组成的。[1919]——台阶、梯子、楼梯以及上、下阶梯,都是性活动的象征。[97]——梦者攀爬着的墙壁和在焦虑中从上往下爬的房屋正面,都代表矗立的人体,并可能在梦里重复着婴儿爬到父母或保姆身上的回忆。“光滑的”墙壁代表男人,由于害怕,梦者常常抓住房屋正面的“凸出物”。[1911]——各种桌子、餐桌、会议桌等,也代表女人——这肯定是通过对立形成的,因为在象征中,它们的形体轮廓不见了。[1909]从其语义联系来看,“木材”(wood)似乎普遍代表女性“质料”(material)。在葡萄牙语中,“madeira”岛的名字意为“木材”。[1911]因为“床和桌子”关系密切,所以桌子在梦中往往代替了床,而观念的性情结往往转成吃饭的情结。[1909]——至于衣物,一顶女帽可以肯定地解释为性器官,而且是男性器官。大衣(德文“mantel”)亦如此,只是不能肯定发音在象征中起了多大作用。在男人的梦中,领带往往是阴茎的象征。这不仅因为领带是长而下垂之物,并为男人所独有,而且也因为它可依爱好被取舍——对被象征的对象而言,这是一种为自然所不容的自由。[98]在梦中使用这种象征的男人,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对领带情有独钟,并收集了各种领带。[1911]梦中出现的复杂机械设备,极有可能代表着生殖器官(而且是男性生殖器)[1919]——它表明,梦的象征与“诙谐工作”(joke-work)一样地频繁[1909]。[99]

所有的武器和工具,如犁、锤子、来复枪、手枪、匕首、军刀等无疑也都用做男性生殖器的象征[1919]。

同样,梦中的风景,特别是含有桥梁或山峦覆以森林的风景,显然可以看作是对生殖器官的描绘。

[1911]马西诺夫斯基(1912a)发表了大量梦例,并配以梦者的图画作为说明。这些表面上画出他们梦中风景和地点的图,清楚地揭示了显梦与隐梦之间的区别。这些图画,虽然乍看起来不过是一些地形平面图,但仔细研究却可发现,它们代表着人体、生殖器等。只有这样,这些梦才是可理解的。(这方面可参见普菲斯特[1911~1912,1913]有关密码和画谜的著作。[1914]对于奇异的新词语,我们也可以考察它是否是由若干具有性的意味的部分组成的。[1911]——梦中的小孩往往代表生殖器。实际上,无论男女,都习惯于亲密地把自己的生殖器称为“小东西”。[1909]斯泰克尔(1905,第473页)认识到“小弟弟”象征阴茎是正确的。[1925]梦中和小孩玩耍或打他,通常代表手淫。[1911]——对于阉割,梦的工作用秃头、剪发、掉牙、砍头等来象征。若阴茎的常用象征之一在梦中两次或多次出现,则可视为对阉割的防卫[100]。梦见蜥蜴具有同样的意义,这种动物的尾巴在被切断后又能复生。(参见第11页的蜥蜴梦。)——神话和传说中许多用做生殖器象征的动物如鱼、蜗牛、猫、鼠(由于阴毛),在梦中起同样的作用,特别是用做男性生殖器的蛇尤为如此。小动物和害虫代表小孩——如不受欢迎的弟妹。受到害虫的骚扰表明是怀孕。[1919]——值得一提的是,在现代生活中,飞艇被用做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这可能是由于其形态及其能飞行的特征。[1911]斯泰克尔还提出了其他许多象征并辅以例示,但尚未得到完全证实。[1911]斯泰克尔的著作,特别是其《梦的语言》(1911),对象征解释进行了全面论述。这些解释大多富有洞见,进一步考察也表明是正确的,如关于死亡的象征。但由于他缺乏批判精神,又过于以偏概全,从而使他的其他解释及其适用性遭到怀疑。所以,对他的结论,我们要慎之又慎。我也只满足于接受他的少数发现。

在斯泰克尔看来,梦中的“左”、“右”具有某种伦理意义。“右行道路是正义的,而左行道路则是邪恶的。所以‘左’也能代表着同性恋、乱伦或性倒错,而‘右’则代表着婚姻,与妓女性交等,依个人道德标准而定。”(斯泰克尔,1909,第466页以下)——亲属在梦中通常代表生殖器(同上,第473页)。对此,我只承认儿子、女儿、妹妹是如此[101]——只要他们被归入“小东西”的范畴。另一方面,我曾碰到一些明确无疑的梦例,其中“妹妹”象征乳房,而“兄弟”则象征更大的乳房。——斯泰克尔把赶不上马车解释为无可弥补的年龄差异的憾事(同上,第479页)。——他说,旅途中的行李是一种把人压倒的罪恶负担。但事实上,行李往往明确无误地是梦者自己生殖器的象征。[1914]——斯泰克尔也赋予梦中经常出现的数字以固定的象征意义(同上,第497页以下)。但这些解释既未充分证实,亦非普遍有效,虽然在个别梦例中似也不无道理。[1911]在很多方面,数字3在梦中的出现已被证实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1914][102]

斯泰克尔以偏概全的表现之一,是关于生殖器象征的双重意义。[1914]他说:“哪有一个象征(只要能够想象)不能既用于男性器官、又用于女性器官的呢?”[1911,第73页]无论如何,括弧里的从句大大降低了这个主张的确定性,因为并非每个象征都可想象。但是我要说,就我的经验看,在那些更复杂的事实面前,斯泰克尔的概括是站不住脚的。除了那些能够同时代表男女生殖器的象征外,有些象征主要或仅用于某一性别。如长而尖的物体或武器就不能被用做女性生殖器的象征,而空心物体如柜、箱、盒等则不可以用做男性生殖器的象征。事实上,梦和潜意识幻想在性的双重意义上使用性象征的倾向,揭示的是一种原始特征,因为在童年期,生殖器官的两性分化不为幼儿所知,而以为两性具有同样的生殖器。[1911]但是,如果我们忘记了某些梦具有普遍的性倒错,从而使男性表现为女性,或使女性表现为男性,那么我们也可能误认为,性象征具有性的双重意义。例如,这一类梦可能表达了一个女人想变成男人的愿望。[1925]性器官在梦里也可以由身体的其他部位来代表,如手、脚可以代表男性器官,而口、耳朵,甚至眼睛可以代表女性生殖器的洞口等。人体的分泌液如黏液、眼泪、尿液、精液等在梦里可以互相代替。斯泰克尔[1911,第49页]这最后一个主张,虽然基本上是正确的,却受到里特勒(Reitler,1913b)合理的批评,认为还需要某些条件,即事实上是重要的分泌液如精液往往被无关紧要的分泌液所代替。[1919]这些不完整的线索应该激起其他人对这一问题进行深入的研究。[1909][103]在《精神分析引论》(1916~1917[第10讲])中,我自己曾尝试对梦的象征作用作了更为详尽的探讨。[1919]下面,我将就这些象征在梦里的应用附加若干梦例,目的是想说明,如果我们不承认梦的象征作用,那么我们就无法解释梦,而且,在许多梦例中,我们不得不接受象征作用。[1911]然而,我必须同时强调,象征在释梦中的重要性千万不可夸大,我们切不能把释梦工作仅仅看成是对象征的解释,并放弃自由联想技术。象征和自由联想是相辅相成的;但是,无论对实践还是对理论而言,释梦程序中首要的是描述,并且赋予梦者的评价以决定性的意义,而对象征的解释,我已说过,只是一种辅助方法。[1909]梦例1:帽子用作男人(或男性生殖器)的象征[1911][104](一个年轻妇女的梦的摘录,她因害怕诱奸而得广场恐怖症。)“夏日里我走在街上,戴着一顶形状奇特的帽子。帽顶向上翘起,帽沿向下垂落,”——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迟疑——“而且一边比另一边垂得更低一些。我心情愉快,充满自信,当我走过一群年轻军官时,心想,‘你们谁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因为她记不起梦中任何与帽子有关的事,所以我说:“帽子肯定是男性生殖器,它的中间部分翘起,两边下垂。可能你会觉得奇怪,帽子怎么会是男人?但是你想想这句话,‘unter dieHaube kommen’[‘找一个丈夫’,字面意为‘走到帽子下面’]。”关于帽子两侧不对称地下垂,我有意对她不做细节的解释;尽管这种细节是解释的关键所在。我继续说,因为她有一个生殖器完美无缺的丈夫,所以她自然无需担心那些军官——也就是说,她无需从他们那里得到些什么。通常,由于她怕受诱奸的幻想,在没有人保护和陪同的情况下,她不会出去散步。关于这一点,我已基于其他材料对她做过多次解释。

梦者对这一解释的反应最引起我的注意,她再也不对帽子加以描述,并坚持说她从未谈起帽子两侧下垂的事。我确信无疑听她说过,所以便坚持说她谈过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鼓足勇气问我,她丈夫的睾丸一边比另一边低意味着什么,是否每个男人都如此。这样,帽子下垂的细节便得到解释,她也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此之前,我早已熟知帽子的象征。另一些不太明显的梦例使我猜想,帽子也可以代表女性生殖器。[105]

梦例2:“小东西”象征生殖器——“被车碾过”象征性交[1911](同一位广场恐怖症患者的另一个梦)她母亲把她的小女儿送走了,所以她只得独自出门。然后她和母亲一起上了一列火车,并看到她的小东西径直走在铁轨上,肯定要被火车碾过。她听到了她骨头被辗碎的声音。(这使她稍感不安,但决不真地感到恐惧。)然后她从车窗探头回望。看是否可以在后面看见那些部分。然后她责怪母亲,不该让她的小东西独自走开。

分析——彻底解释这个梦绝非易事,它是一组循环梦的一部分,只有与其他梦相互参照才能完全明白。要在完全孤立的情况下获得构成一个象征作用的材料是困难的。首先,患者声称,火车旅行应做历史的解释,这暗指她离开神经疾病疗养院的一次旅行。不消说,在疗养院她爱上了她的医生。她母亲接她走时,她的医生去火车站送她,并献她一束鲜花作为分别礼物。

如果她母亲看到这一场面就糟了。因此,她母亲在这一点上成了打扰她的一次风流韵事的角色;事实上,这位严厉的母亲在这位病人做姑娘时确实干扰过她。她的第二个联想与这句话有关:“她四下张望,看是否可以在后面看见那些部分。”梦的外表当然使人想到她那被碾得血肉模糊的小女儿的那些部分,但她的联想却另有所指。她想起,有一次看见父亲在浴室里的裸体背影;她继续谈论着两性的差异,并强调如下事实,即男人的生殖器,即使从后面也可以看到,女人则否。在这一点上,她自己把“那小东西”解释成男性生殖器,而把“她的小东西”——她有一个4岁的小女儿——解释成她自己的生殖器。她责备母亲曾希望她过无生殖器的生活,并指出,梦的开头的那句话,即“她母亲把她的小女儿送走了,所以她只得独自出门”,表达了同样的责备。在她的想象中,“独自走在街上”意味着没有一个男人,没有任何性的关系[拉丁文“coire”字面意为“一起走”,性交coitus一词即由此派生出来],而她却不喜欢这样。她的全部主诉表明,她在做姑娘时由于父亲对她表示的偏爱而遭到母亲的忌妒。[106]

梦者当晚做的另一个梦揭示了本梦更深一层的解释。在那个梦中,她以弟弟自居。事实上,她的确是个假小子式的姑娘,而且经常听父母说,她要是个小男孩就好了。以弟弟自居更清楚地表明,“小东西”意味着生殖器。她母亲以阉割恐吓他(或她),这肯定是对她自己玩弄阴茎的惩罚;所以,以弟弟自居表明她在小时候手淫过——这个记忆,在我做出解释之前,她一直认为是关于弟弟的。这第2个梦也表明,她必然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男性生殖器,而后来却忘记了。此外,这个梦还暗指了一种婴儿期性理论,这种理论认为女孩是被阉割了的男孩。[参见弗洛伊德,1908c]当我向她指出,她曾经有过这种幼稚信念时,她立即肯定了这个事实,并告诉我,她曾听说这样的传说,说是一个小男孩对一个小女孩说:“割了吗?”小女孩回答说:“没有呢,还是老样子。”

因此,第一个梦的支开那小东西(生殖器)也与阉割的威胁相联系。她对母亲的埋怨最终就是没有把她生成一个男孩。

“被车碾过”象征性交这一事实在这个梦中还不甚明显,虽然它已被许多其他资料所证实。

梦例3:建筑物、梯状物、洞状物代替生殖器[1911][107]

(一个受父亲情结抑制的年轻男子的梦)

他和父亲一道出去散步,散步的地方一定是普拉特公园,因为他看到了大圆塔。塔前有一小屋,小屋上拴着一个气球,气球显得无精打采。父亲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这一问使他感到吃惊,但还是回答了。然后他们走进一个庭院,院内放了一张巨大的锡片。他父亲想割取一块,但四下张望,怕有人看见。他告诉父亲,只要跟门卫打声招呼即可。庭院由台阶通向一个洞穴,洞穴四壁盖着软垫,好像一个真皮靠背椅。洞穴的末端接一长形平台,平台的那一端是另一个洞穴。

分析——这类梦者的治疗效果不会太好:在治疗初期,他对分析没有抵抗,但后期分析工作很难进行。对这个梦,他做了自我解释:“大圆塔就是我的生殖器,前面拴着的气球是我的阴茎。

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没有生气。”如果做细节的解释,我们可以把大圆塔看成臀部(儿童习惯上把这一部位看成是生殖器),前面的小屋是阴囊。梦里,他父亲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即生殖器的目的和功能是什么。这个情境似应倒转过来,使梦者成为发问者才是。因为事实上他从未向父亲这样发问过,所以我们应将梦念看成是一个愿望或条件从句,即“如果我曾向父亲问过有关性的启蒙知识,……”下面我们将会在梦的另一部分看出这一思想的连续性。

关于锡片问题的前一部分,不能做象征解释,它出于他父亲的商务场景。为保密的谨慎起见,我用“锡片”代替了他父亲实际经营的物品。但除此以外,我对梦的表述未作任何改动。梦者已进入父亲的企业,但对父亲的经营手段极为不满。所以,上述关于梦念的解释应如此接读:“(如果我问过他,那)他肯定会像欺骗客户那样欺骗我。”至于梦中代表他父亲商务不诚实的“割取”,梦者又做了自我解释——即象征手淫。这个解释不仅我早已听说过(参见上文第348页注),而且还以如下事实为证:手淫的隐私性被以相反的方式加以表现,即手淫可以公开化。这里很自然,手淫行为又被移植到他父亲身上,正和梦的第一幕中发问的情形一样。梦者立即将洞穴解释为阴道,并参照洞穴四壁的软垫。以我的知识,我想补充一点,即下台阶和上台阶一样,都象征着阴道里的性交活动(参见上文第355页注的引语[弗洛伊德,1910d])。

关于第一个洞穴通过长的平台续以第二个洞穴,梦者自己做了自传式解释。他曾一度有过性交,但后因受到抑制而中断,现在想通过治疗重新获得性交。然而,梦的结尾变得模糊不清。熟知此事的人都能看出,从梦的第二幕,另一个主题的影响已开始呈现。其他线索也暗示了这一影响,如梦者父亲的商务、他的欺诈行为以及梦者将第一个洞穴解释为阴道,所有这一切都是指向与梦者母亲的关联。[108]

梦例4:人象征男性生殖器;风景象征女性生殖器[1911](一位丈夫当警察的下层妇女的梦。B.达特纳报告)“……然后有人闯进门,她非常害怕,便叫警察。但警察却领着两个游民平静地走进教堂[109]。

教堂前有数级台阶[110]。教堂后是一山丘[111],山上是茂密丛林[112]。警察头戴钢盔,项佩钢领,身披斗篷[113],嘴生棕须。静静跟随警察的两个游民,腰系袋状围裙[114]。教堂前有一条通山小径,两边长满青草和丛林,越往上越浓密,到山顶则变成一片森林。”

梦例5:儿童的阉割梦[1919](1)一个3岁零5个月的小男孩,听说父亲要从前线回来,显然很不高兴。有一天早晨,他醒后情绪激奋,不断叫嚷:“爸爸为什么把脑袋盛在盘子里?昨天晚上爸爸脑袋盛在盘子里。”(2)一个现在患有强迫性神经症的学生,记起他在6岁时反复不断地做的一个梦:他到理发店去理发,一个高大的相貌严厉的女人走过来割下了他的头。他把这个女人当成是他的母亲。

梦例6:小便的象征作用[1914]这里复制的一组画,是费伦茨在匈牙利一家叫《引火纸》的漫画报上看到的。他立即发现这组漫画可以很好地用来说明梦的理论。这组画已被奥托·兰克在一篇论文(1912a,第99页)中转载过。

虽然这组画的标题叫“法国保姆之梦”,但只是最后一幅由于画的是保姆被婴儿的尖叫声惊醒,才表明前7幅代表一个梦的各阶段。第一幅描绘的是本该惊醒睡者的刺激:小孩已感到某一需要并请求帮忙。但在梦中,梦者不是在卧室,而是领着小孩去散步。在第二幅画中,她已把他领至一街角,他就在那里小便——因而她能继续睡觉。但唤醒刺激仍在持续并不断增强。小孩因发觉自己未受照料而大哭大闹。小孩要保姆起来帮她的要求越强烈,梦者在梦里就越觉得一切已安排妥当,无须她醒来。同时,梦把越来越强的刺激转换成各种象征,小孩的尿变成越来越大的河流。在第四幅中,河流已涨得可以划小船。随后是平底船、帆船乃至一艘客轮。在这组漫画中,天才的画家聪明地描绘了嗜睡与无休止的唤醒刺激之间的争斗。

梦例7:楼梯梦[1911](由奥托·兰克报告并解释)“我十分感激这位为我提供牙刺激的梦[录于下文第388页以下]的同事,他为我提供了一个同样明显的遗精梦。

“‘我追逐一位小女孩跑下(绕着楼梯井的)楼梯,她对我做了某事,我想惩罚她。有人(一个成年妇女?)在楼梯底为我拦住了这小女孩。我抓住她,但不知是否打了她,因为我发现自己在楼梯中央和这小孩性交(像是飘在空中似的)。那其实不是性交,我只是用阴茎摩擦她的外生殖器。摩擦时,我把她的生殖器看得清清楚楚,同时也看到她仰头看向侧面。在性事过程中,我看到在我左侧悬着两幅小画(也像是飘在空中)——画的是树木环绕房屋的风景。在较小一幅画的底部,我看到的不是画家的签名,而是我自己的教名,就像这幅画是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

然后我看到,在两幅画前有一签条,说是还有更便宜的画。(这时我模糊看到,好像我自己正躺在楼梯平台的一张床上)并因遗精引起的潮湿感而醒来。’

“解释——做梦的那天晚上,梦者在一家书店里。在排队的时候,他看了墙上挂的一些画,其主题与梦中景象相似。其中有一幅小画他很喜欢,便上前去看画家的名字,但他对这个名字很生疏。

“随后他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听到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波西米亚女仆吹嘘自己的私生子是‘在楼梯上怀上的’。梦者详细追问了这一稀罕事的细节,原来那位女仆带了她的情人回父母家,但未得性交的机会。她的情人于性急中和她在楼梯上发生了性交。梦者当时引用了一个讽刺掺假酒的俏皮话,并说那孩子实际上是‘从地窖台阶上的葡萄酒里’生出来的。

“这就是与梦有关的前一天的事情。这些事情以不可阻挠之势进入了梦的内容,梦者也不费吹灰之力把它们编进梦里。但是,同样出现于梦中的一段儿时记忆,却使梦者颇费了一番功夫。

梦里的楼梯是他小时候度过很长一段时光的那个屋子的楼梯,而且正是在那里,他最初意识到了性的问题。那时,他经常在楼梯上玩耍,还经常骑在楼梯的扶手上往下滑,从中得到一些性的快感。在梦里,他也是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冲下来——据他自己的描述,事实上是如此之快,以致双脚未曾踏上梯阶,而是‘飞’了下来。如果考虑到这一幼时经验,那么梦的开头部分似乎就代表了性的兴奋因素。——但是,梦者也常和邻居家的孩子在这同一楼梯或邻居楼梯上玩带有性的意味的游戏,并以和梦中完全相同的摩擦方式满足了他的欲望。

“如果我们记得弗洛伊德对性的象征作用的研究(1910d[下文第355页注]),它曾论述过,在梦中,楼梯和爬楼梯几乎无例外地象征着性交,那么这个梦就清晰易懂了。它的动机力量的性质纯粹是力比多的,正如其结果——遗精所揭示的那样。梦者的性兴奋在睡眠中被激起这在梦里表现为冲下楼梯。他那基于儿时游戏产生的性兴奋中的施虐欲倾向,在梦中表现为追逐和制服那个小女孩。力比多兴奋的增强及其促使性动作的产生,在梦里表现为抓住小女孩并把她带到楼梯中间。就此而言,梦中的性欲只是象征性的,这对于没有经验的释梦者很难理解。但是,从力比多兴奋的强度看,性的这种象征满足还不足以保证睡眠的安稳。性兴奋最终导致性欲高潮,并由此揭示了整个楼梯的象征作用代表着性交这一事实。——这个梦为弗洛伊德的观点,即把爬楼梯当作性的象征,其理由之一是这两种活动都具有节律特征,提供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证明,因为梦者富有表情地指出,在整个梦中,最肯定的因素就是性活动及其上下动作的节律。

“关于那两幅画,我必须补充几句。除其实际意义外,这两幅画还在象征意义上代表‘Weibsbilder’(荡妇)[115],这可以从两幅画的一大一小明显看出来,它们正代表了梦中出现的那个大的(成年)女人和那个小的女人。此外,‘还有更便宜的画’指的是妓女情结(prostitute-complex),而另一方面梦者教名在小幅画上的出现及其作为他的生日礼物的想法,都是指父母情结。[‘在楼梯上怀上’=‘由性交而怀孕’]“梦的模糊的最后一幕,即梦者梦见自己躺在平台上的床上,而且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似乎指返回到比儿时手淫还要早的幼儿期,其原型是由尿床引起的类似快感。”

梦例8:变相的楼梯梦[1911]我的一位患者反复不断地梦见和母亲一起上楼。他因一次严重的神经症而节制性欲。他的[潜意识]幻想总是集中在他母亲身上。有一次我对他说,与强迫性自我克制相比,适度的手淫对他可能是无害的。这激起他做了下面这个梦:他的钢琴老师责备他没有进行练习,责备他没有演练莫斯切尔斯的练习曲和克莱蒙蒂的“高蹈派练习曲”。

在评论过程中,他指出,“高蹈派练习曲”也是“阶梯”;琴键本身就是一个梯级,因为它含有不同音阶(梯状物)。

这么说恐怕不会错,即没有哪一组观念不可以表现性事及其愿望。

梦例9:真实感和重复的表现[1919]一个35岁的男性报告了一个梦。这个梦他记得很清楚,而且肯定是在4岁时做的。执行他父亲遗嘱的那位律师——在他3岁时父亲去世了——带来两只大梨,其中一只给他吃了,另一只则放在起居室窗台上。他醒后深信梦见的事实,并固执地向母亲要那第二只梨,并坚持说它是放在窗台上的。对此,母亲付之一笑。

分析——那位律师是个乐天派绅士。梦者似乎记得,有一次他确曾带来两只梨,窗台也确是他所梦见的样子。除了母亲不久前告诉过他一个梦外,再没发生其他与梦有关的事情。她梦见两只鸟落在她头上,她暗想它们何时飞走。鸟并未飞走,而其中一只飞到她的嘴上并吮吸她的嘴。

由于梦者不能联想,我们尝试对此做象征的替代物解释。那两只梨便是她母亲那一对喂养过他的乳房,窗台则是他母亲的前胸所形成的投射——与房屋梦中的阳台相似。他醒后的真实感是事出有因的,因为他母亲确曾用母乳喂养他,而且他断奶时间很晚,以致他到4岁时还可以吃母亲的奶[116]。这个梦应解释为:“妈妈,请把你过去让我吮吸的乳房再给(或显露)予我。”“过去”表现为他吃了一只梨,“再”表现为他对另一只梨的渴求。一个动作在时间上的重复总是表现为梦中某一物体在数量上的多次表现。

在4岁儿童的梦中象征作用就已起作用,这当然为人们所始料不及。但这却是通则而非例外。也许我们可以肯定,一个人从他能够做梦时起,就开始使用象征了。

下面这个未经任何改动的一位现已27岁女士的回忆,表明从很小的时候起,象征作用就开始在一个人的梦及其现实生活中起作用了。在她三四岁时,保姆就带着她和小她11个月的弟弟,以及年龄介乎他俩之间的表妹一起上厕所,待小解后再出去玩。她由于年龄最大而坐便桶,弟、妹则坐便盆。她问起表妹:“你也有钱包吗?沃尔特有一根小香肠,我有一只小钱包。”她表妹答道:“我也有一只小钱包。”听了这话,保姆甚感有趣,并把这一对话告诉了女主人,却遭到女主人一顿痛骂。

这里我想插叙一个梦(为阿尔弗雷德·罗比柴克1912年的一篇论文所载),其美妙的象征作用,只需梦者稍加提醒便可得解。

梦例10:“正常人的梦的象征作用问题”[1914]精神分析的反对者们经常提出的一个反对意见是,认为虽然神经症患者可能有梦的象征作用,但正常人却不可能有。近年来,哈夫洛克·霭理士(1911,第168页)也提出这一点。现在精神分析研究却发现,正常人与神经症之间只有量的差异而没有质的区别;而且,梦的分析确也表明,对健康人和病人而言,被压抑的情结以同样的方式活动着,其机制和象征作用完全相同。与神经症患者的梦相比,健康人质朴的梦的象征作用确实是内容更简单、特征更明白易懂,因为对患者而言,稽查作用更严格,梦的伪装广泛,因而其象征作用也就更模糊难辨,不易解释。下面记录的梦将证明这一事实。这个梦是一个女孩做的,她不是神经症患者,但生性拘谨,多少有点保守。交谈中我得知,她已订婚,但尚有某些困难致使婚期拖延。她主动把下面这个梦告诉了我。

“我在桌子中央摆了些生日鲜花。”作为对我提出的一个问题的回答,她告诉我,梦里她好像是在自己家中(现在不住那里了),并有一种“幸福感”。

象征作用的“通俗”解释使我很容易理解这个梦。它是想当新娘的愿望的表达:桌子及其中央的花饰象征着她和她的生殖器。她把未来的希望表达成已经实现了,因为她已有了生孩子的想法,所以她自以为已结婚很久了。我向她指出,“桌子的‘中央’”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表达(她同意这一点)。但是我当然不好进一步论及此事,而小心地回避向她提示象征的意义,只是问她对梦的各部分作何感想。她由于在分析过程中对解释发生兴趣而不再拘谨,更由于谈话的严肃性而表现坦然。当我问她是什么花时,她先回答是“珍贵的花,任何人都必须为之付出代价”。后又说是“山谷百合、紫罗兰、石竹花或麝香石竹”。我说“百合”这个词是以其通常意义即象征着贞洁出现于她的梦中的;她证实了这一假设,因为她对“百合”的联想是“纯洁”。在梦里“山谷”是一个常用的女性象征,因而这两个象征通过这种花在英文名称(lilies of the valley)偶然结合在一起,是用以强调她的贞操的珍贵——“珍贵的花,任何人都必须为之付出代价”——并表达她对丈夫的期望,期望他能知道如何欣赏其价值。“下文将看出‘珍贵的花……’这句话在3种不同的花的象征中具有不同意义。

“紫罗兰”从表面看是无性的;但我们似乎感觉到,这个词具有一层潜藏的意义,包在潜意识中与法文“viol”[“强奸”]相联。使我惊奇的是,梦者做出了“violate”[“暴力”]这一英文词的联想。这里,梦者利用“violet”和“violate”两个词之间的巨大相似性——发音的差异只在最后一个音节的重音不同——以便用“花的语言”来表达她对奸污处女的暴力(violence of defloration,又是一个用花作象征的词)的想法,或许也还表达了她性格中的受虐特征。这是由词桥(verbal bridge)[参见第341页注]通向潜意识的绝好例证。“任何人都必须为之付出代价”这句话表明了必须以自己的生命作为成为妻子和母亲的代价。

至于她后来又称为“麝香石竹”和“石竹花”,我想到了这个词与“肉体的”(carnal)一词之间的联系。但梦者的联想却是“颜色”(colour)一词。她补充说,“麝香石竹”是未婚夫送她最多的花。在谈话末了,她突然主动供认她没有说出实情:实际上她联想到的不是“颜色”而是“incarnation”(肉体化)——如我所料想。顺便说一句,“颜色”也不是一个不着边际的联想,但它是由“肉体”意义决定的联想(肉色)——也就是说,“颜色”联想和“肉体化”联想是由同一情结决定的。梦者表现得不够坦诚,表明这里是抵抗最大的一点,并与下列事实相应,即这里是象征最明显、而力比多与其压抑在男性生殖器这一主题上的斗争最激烈的地方。关于未婚夫最常给她送这种花的意义,梦者的评价是,它不仅表明了“肉体”一词的双重含义,而且也表明了它们在梦里的男性生殖器意义。梦中花的礼物这一激动人心的因素,作为其日常生活的派生物,是用以表达性礼物的交换:她以自己的贞操作为礼物,并希望得到充满激情的性生活作为回报。在这一点上,“珍贵的花,任何人都必须付出代价”这句话必然也会有真正的金钱意义。——所以,花在这个梦中的象征作用,包含着女性贞操、男性力量以及暴力强奸的暗喻。

就此而言,值得一提的是,花的性象征作用,在其他方面也很常见,是以作为植物的性器官的花,来象征人的性器官。也许情人之间以花互赠普遍具有这一潜意识意义。

她在梦中准备的生日无疑是指一个婴儿的降生。梦中,她把自己认同为未婚夫,并代表着他为她“安排”一次生产——亦即与她性交。梦的隐意可能就是:“如果我是他,我就不会等待——我就会强奸我的未婚妻而不必求得她的许可——我会采用暴力。”“暴力”一词暗示了这一点,力比多的虐待欲成分亦可由此得以表达。在梦的更深层面,“我安排了……”这句话无疑必定也具有一种自淫意义,即幼儿期性欲。

此外,梦者还揭示了对自己身体缺陷的觉知。这只有在梦中才可能:她觉得自己像一张桌子而没有凸起,并因而把所有重点放在“中央”的珍贵之处——有一次,她说是“花的中央部分”——亦即强调的是她的贞操。桌子的平面性质想必具有某种象征意义。

必须指出的是这个梦的集中性,其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每个词都是一个象征。后来,梦者做此补述:“我给花装饰以皱状绿色纸片,”并补充说是那种遮盖普通花瓶的“装饰纸”,“用来遮掩任何不整洁的或看着不顺眼的东西。花中有个裂隙,一个小空当。纸片看起来就像是绒布或地衣。”她对“装饰”(decorate)的联想是体面(decorum),正如我所料。

她说绿色特别显眼,她的联想是“希望”——这是怀孕的另一个关联。——在梦的这一部分,占主导地位的不是对男人的认同,而是害羞和自我展现。她为他装扮自己并承认身体的缺陷,羞于启齿却努力矫正。她的“绒布”和“地衣”的联想,指的明显是阴毛。

因此,这个梦表达了梦者在清醒生活中几乎意识不到的思想——有关性爱与性器官的思想。

她正在被“安排着以迎接一个生日”——即她正在性交。被强奸的害怕得到了表达,或许遭到强奸的快感也得到表达。她承认了身体的缺陷,却由高度评价自己的贞操而得到补偿。她的害羞为肉体的性欲提供了借口,即其目的是要生一个小孩。物质的考虑也找到了表达的方式,虽然未婚夫对此一无所知。依附于这个简单的梦的情感——一种幸福感——表明:强烈的情感情结在这个梦中得到了满足。”

费伦茨(1917)[117]正确地指出,正是在那些不知道精神分析的人的梦中,象征的意义和梦的重要性才最易于被看出。

下面我要插叙一位当代历史人物所做的梦。这样做是因为这个梦中的一个物体。在任何梦中,这个物体都可以恰当地代表男性生殖器。而在这个梦中,它更具有一种特征,从而使它以最清晰的方式成为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这个物体就是马鞭。一条马鞭无限地伸长,除象征勃起外,很难再象征别的什么。除此之外,关于那些与性毫无关系的严肃思想如何能够通过幼儿期的性材料表现出来,这个梦也提供了一个绝好的例证。

梦例11:俾斯麦做的一个梦[1919][118]

在其《男人与政客》[1898,第2卷,第194页;A.J.巴特勒英译,《俾斯麦:其人及其政》,1898,第2卷,第209页以下]一文中,俾斯麦援引了他自1881年12月18日写给威廉一世的一封信,其中一段如下:“陛下赐函鼓励我把1863年春季做的一个梦禀告陛下。(次日凌晨,我将此梦告以妻室及随从。)那是战争最严酷的日子,前途未卜。我梦见骑马独行于阿尔卑斯山的一条羊肠小道。右侧是悬崖,左侧是陡壁。道渐窄,马拒行,窄至难以回转或下马。时急以左手挥鞭击石,呼上帝赐以生路。忽马鞭无限伸长,陡壁如布景之碎片崩裂,一条坦途展现眼前。遥望山林,似是波西米亚;普鲁士的军队和旗帜正在那里行进。甚至在梦里,我便想将此事报告陛下。这个梦十分圆满,致醒后异常欣喜,精力充沛……”

这个梦的运作分两个部分。在第一部分,梦者发现自己身陷绝境,在第二部分他奇迹般地绝处逢生。显而易见,马及其驾驭者所处的困境,是政治家进退维谷的危机处境的梦象。做梦当晚,梦者在思考他的政策问题时可能经受着特别的痛苦。在上述引文中,俾斯麦自己使用了同样的比喻[即没有“出路”]来描述他当时的困境,所以,梦象的意义对他必然是显而易见的。这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西尔伯勒关于“功能现象(functional phenomenon)”[参见第503页以下]的梦例。梦者内心所发生的过程——即他所想出的每一解决办法都碰到了不可克服的障碍,但又不可能不思考这些问题而解脱出来——被骑马者表现得淋漓尽致:既无前途又无退路。他那不容他考虑投降或撤退的傲气,在梦中通过“难以回转或下马”一句加以表现。俾斯麦以其为他人福祉而不断操劳的品性,必定觉得很自然地把自己比作一匹马;事实上,他在很多场合确实如此,譬如他的一句名言曰:“好马死于挽具中。”从这个意义来看,“马拒行”这句话正意味着这位劳累过度的政治家需要从眼前各种事务的纠缠中解脱出来,或换句话说,他是在通过睡眠和做梦来摆脱现实原则的束缚。在梦的第二部分变得非常突出的愿望实现,已经从“阿尔卑斯山的羊肠小道”一句话中暗示出来。其时,俾斯麦无疑已经知道,他将去阿尔卑斯山的加斯坦度下一个假期;于是梦便把他带到那里,一举解脱了他所有的国事负担。

在梦的第二部分,梦者的愿望满足同时以无伪装的明显方式和象征的方式加以表现。就象征方面说,他的愿望满足表现为岩壁障碍的消失和坦途的呈现——这是他努力寻求的最便利的“出路”。而图像中普鲁士军队的行进则是其无伪装的表现方式。弗洛伊德愿望实现理论足以解释这一预见性梦幻,而无须做出任何神秘的假设。在做这个梦的时候,俾斯麦已经期望通过在战争中击败奥地利作为解决普鲁士国内冲突的最好出路。因此,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当梦者梦见普鲁士的军队和旗帜行进于波西米亚这块敌国的土地上时,梦就把他的这个愿望表现为已经实现。此例唯一的独特处是,我们这个梦的主人公,他并不满于梦中的愿望实现,而是知道如何在现实中实现它。熟谙精神分析释梦技术的人不能不注意到一个特征——那“无限伸长”的马鞭。我们深知,马鞭、手杖、长矛及类似物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但是,如果马鞭又具有男性生殖器最显著的特征,即它的可伸展性,那么其象征意义便毫无疑义了。伸展现象的夸张,即伸至“无限长”似乎暗示了源于幼儿期的过度贯注[119]。梦者手执马鞭显然是暗指手淫,尽管这当然不是指现在的场合,而是指他遥远童年的儿童欲望。斯泰克尔医生(1909,第466页以下)发现的这种解释,即“左”在梦中代表错误、禁止、罪恶的事物,在此非常贴切,因为它能很好地用以说明儿童期受抑制的手淫行为。在幼儿性欲这个最深层次和这位政治家目前的计划这一表层之间,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个与二者均有关联的中介层次。由击石并同时祈求上帝而奇迹般地获救,整个这一幕,与《圣经》中摩西为干渴的以色列儿童击石取水那一幕惊人地相似。我们完全可以假设,俾斯麦对这一段细节一定很熟悉。因为他生于爱读《圣经》的新教徒家庭。在那个政治危机的年代,俾斯麦很可能把自己当作摩西——一个解救人民的领袖,却被报以反叛、仇恨和忘恩负义。所以,这里我们必须考虑到梦者当时的愿望。但另一方面,《圣经》的这一段还包含了某些完全适用于手淫幻想的细节。摩西不顾上帝的命令而手执棍棒,上帝则惩之以宣布,他死后不得进入天国。棍棒(梦中万无一失地指男性生殖器)被禁止抓握、挥棒产生液体、死亡的威胁——从中,我们发现幼儿手淫的所有主要因素集中表现于这一段话。我们还可以有趣地发现那把两幅异质图像融为一体的修正过程(其中一幅起源于这位天才政治家的心灵,另一幅起源于幼儿原始心灵的冲动),两幅图像中令人困扰的成分都要被这一过程所消除。在融合后的图像中,作为被禁止而带有反叛性质的棍棒执握行为,只以“左”手的执行加以象征的暗示。另一方面,显梦中还祈求上帝,好像是对拒绝禁事或隐秘尽可能加以虚饰。至于上帝对摩西的两个预言——他能看到天国,但不能进入——第一个预言被表示为得到实现(“遥望山林”),而第二个令人痛苦的预言,则根本未提及。水可能因为润饰作用[参见第488页以下]的需要而被删除,以求成功地使这一图景与前一图景融为一体。水虽未出现,但代之以山岩的崩落。

我们可以预想,儿童在幼儿期手淫幻想包括禁忌的主题结束之后,总不希望他生活中的权威人物对此有所觉察。这一愿望在梦中表现为其对立面,即表现为立即想把所发生之事禀报皇帝的愿望。但这一倒置却以极巧妙的方式与梦念表层的,以及作为显梦的一个部分的胜利幻想结合起来,而不觉显眼。这类胜利和征服之梦,往往是成功地征服性爱对象这一愿望的面纱,这个梦的某些特征,如前进的道路有障碍,但马鞭却打出一条坦途,可能就具有这层意思;但这些特征尚不足以推论,这些具有明确倾向性的思想或欲望贯穿全梦。所以这个梦是完全成功地进行梦的歪曲的绝好例证,其中,任何令人不快的东西都要经受检查,从而不会透过作为保护面纱的梦的表层而呈现出来。结果是使梦者有可能避免任何焦虑的释放。对于愿望成功地得以实现而不抵触稽查作用而言,这是一个理想的梦例,因此我们完全可以相信梦者醒后“异常欣喜、精力充沛”。

最后一个梦例为:

梦例12:一位化学家的梦[1909]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梦。他正努力戒除手淫习惯而打算建立与女性之间的性关系。

开场白——在做梦的前一天,他指导了一个学生做格氏化学反应。反应是镁在碘的催化作用下溶解于纯乙醚中。两天前,有人在做这一化学反应时引起了爆炸,烧伤了一个工作人员的手。

梦——(1)他似乎正要合成溴化苯镁。实验设备历历在目,但自己却变成了镁。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处于极其活跃的不稳定状态。他对我说:“一切都正常,反应开始了,我的脚开始溶解了,我的双膝正在变软。”然后,他伸手并摸到了双脚。同时,他的双脚(他也说不清如何)伸出了器皿,并又一次对自己说:“这不对头啊。噢,是该这样的。”做梦至此,他有些醒意,并把梦回忆了一遍,因而能向我报告。他对梦的解决十分害怕,在半醒半睡中非常激动,不断地说着“苯,苯”。

(2)他家住在一个叫词尾为ing的地方,并正准备于11点半到肖腾特[120]去见一位特别的女士。

但11点半时他刚醒来,并对自己说:“太晚了,12点半也赶不到那儿。”随后,他看见全家围坐在餐桌边,他看母亲还看得特别清楚。他又看到女仆正端上汤碗,于是想,我们既已开饭,再出去恐怕太晚了。”

分析——甚至第一个梦也与那位他准备会见的女士有关,对此他确信无疑。(梦是约会的前一夜做的)他想,他指导的那个学生是个非常不受欢迎的人。他说过“这不对头啊”,因为镁并未产生任何反应。那学生好像漠视地答道:“不,这不对。”学生肯定代表了他自己(患者),他对分析的漠视,正如学生对化合物的漠视一样。梦中执行操作的“他”代表了我。他如此漠视结果,我自然会认为他不受欢迎!

另一方面,他(患者)正是我用以分析(或化合)的材料,问题是使治疗获得成功。梦中出现他的脚使他想起头晚的一次经历。那天晚上,他去舞蹈班,遇到一位他想追求的女士。他把她搂得很紧,致使她尖叫了起来。当他放松了对她双腿的压力时,他感觉到了她对他大腿乃至双膝的强大压力——双膝是梦中提到的。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曲颈瓶中的镁正是她——事情终于发生作用了。

他对我而言是女性,但对那位女士而言却是男性。对那位女士的作用,实质上就是我对他的治疗。

他的自我触摸和对双膝的感觉,指的是手淫,并与前一天的疲劳相吻合。——他与那女士的约会恰巧是11点半,而他以睡过头而错过约会,并与性对象一起待在家里(即保持手淫),则与他的抵抗相对应。

至于他反复念叨的“苯(phenyl)”这个词,他说他总是很喜欢各种以“-yl”结尾的化学基团,因为它们易于使用,如benzyl(苯甲基)、acetyl(苯己基)等。这其实什么也没解释。

但当我把“Schlemihl”作为这类基团系列之一向他提出来时[121],他会心地笑了,并告诉我,他夏天读了马歇尔·普雷沃斯特写的一本书,书中有一章“被拒绝的爱情”,其中有些话实际是数落“无能之人”的。他在读到这些话时对自己说:“这正像我。”——他错过约会,是他的“无能”的另一表现。

看来,梦中出现性的象征作用已被施罗特(K.Schrätter)的某些工作加以实验证实,他的工作以H.斯沃博达(H.Swoboda)提出的方法为基础。施罗特给深度催眠的被试者以暗示,这些暗示导致被试者做梦,并决定了梦的大部分内容。如果他暗示被试梦见正常的或异常的性交,那么梦便利用我们通过精神分析而熟知的各种象征来代替性的材料,以服从暗示。例如,向一女性被试者发出暗示,让她在梦里与一朋友发生同性恋,那么梦里呈现的,便是这个朋友提着一只破旧的手提包,上有标签曰“女士专用”。而这一女性被试,对有关梦的象征作用及解释的知识则毫无所知。但是,由于施罗特医生实验后不久便不幸自杀,对这些有趣实验的价值,我们便无法评估。这些实验的记录,也只发表于《精神分析公报》中的一篇原始报告(施罗特,1912)[1914]。

罗芬斯坦(Roffenstein)1923年发表了类似的报告。特别有趣的是贝特海姆与哈特曼(1924)做的实验,因为他们未用催眠技术。他们向柯萨科夫氏综合症患者讲述具有猥亵性特点的传奇故事,然后观察这些患者在发作状态下复述这些传奇故事时所产生的歪曲。结果发现,我们在释梦中所熟知的各类象征(如作为性交象征的爬楼梯、刺杀和射击以及作为阴茎象征的刀和香烟等)亦呈现于他们的复述之中。这些作者还赋予楼梯象征以特殊的意义,因为,正如他们所正确指出的那样,“任何有意的曲解都不可能达成这种类型的象征。”[1925]我们已经对梦的象征作用的重要性做出了恰当的评估。现在,我们就能够回过头来讨论上文第276页所中断的那个典型梦的主题[1914]。我认为我们可以把这种梦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总是具有同样的意义;另一类虽然具有同样或相似的内容,其意义则有多种不同的解释。关于第一类典型梦,我已以考试梦为例做了相当细致的探讨[第273页以下][1909]。

未赶上火车的梦,由于其情感的相似性,可以与考试梦归入一类。从其解释来看,我们这样归类是正确的。这些梦是对睡眠中体验到的另一种焦虑——即死亡恐惧——的安慰。旅行的“离别”是最常见、最充分得到证实的死亡象征之一。这些梦具有一种安慰的基调:“别担心,你不会死的(不会离开)。”正如考试梦的基调:“别害怕,这一次对你也不会有伤害。”理解这两种梦的困难都在于如下事实,即正是在安慰的表达之中伴有焦虑感[1911]。[122]

患者经常做的,包含“牙刺激”[参见第227页]成分的梦[123],长期以来我一直未能理解其意义,因为患者对这些梦的解释的抵抗太过强烈,为我所始料不及。大量证据最终使我相信,对男人而言,这些梦的动机力量是源于青春期的手淫欲望,此外别无其他。下面我要分析两例这种梦,其中一例也是一个“飞翔梦”。这两个梦为同一人所做,他是一个具有强烈同性恋倾向但在现实生活中抑制着这种倾向的年轻人。他正坐在剧院前排观看《费德里奥》的演出,身旁就坐着他情趣相投的L先生。他很想与他成为朋友。突然,他飞了起来,飞向舞台,并伸手放进自己嘴里,拔出自己的两颗牙齿。

关于飞起来,他自己说好像是他被“抛”向空中。因为上演的是《费德里奥》,所以,下面一句台词似乎是恰当的:

他赢得了一位可爱的女人……

但是,即使得一位最可爱的女人也不会是梦者的愿望。所以另外两句台词更贴切:

他完成了伟大的抛掷,变成朋友的朋友……[124]

事实上,梦所包含的正是这“伟大的抛掷”。但这“伟大的抛掷”决不只是一个愿望满足,它还潜藏着痛苦的反思,即梦者在交友方面总是不幸而被“抛弃”,也潜藏着他的恐惧,即这种不幸也许又会发生于他和身旁一起观看《费德里奥》演出的这位先生之间。至此这位不幸的梦者承认,有一次遭朋友拒绝后,在由欲望引起的性的兴奋状态下,他连续手淫两次。对此,他自感羞愧。第二个梦是:他正在接受他所认识的两位大学教授而不是我的治疗。其中一位教授对他的阴茎做了些什么,他害怕是一次手术。另一位则用铁棒顶着他的嘴,他因此掉了一两颗牙。他被4条绸布裹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个梦具有一层性的意义。绸布使他认同于他所认识的一位同性恋者。梦者从来没有性交过,在现实生活中,他也从未想与男人发生性关系。他是按照他在青春期曾有过的熟悉的手淫模式来想象性交的。

我想含有牙刺激因素的典型梦的许多变式(如被别人拔出一颗牙的梦等等),应该按同样的方式加以解释。[125]然而,“牙刺激”如何获得这种意义呢?这也许使我们感到困惑。这里我请读者注意,梦用以表现性的身体部位往往发生由下向上的移位。[126]正因为如此,癔症才可能有下列现象,即本来是与生殖器相联的各种感觉和意向,却表现于那些至少不受非议的其他身体部位。如此移位的实例之一是生殖器在潜意识思维中被脸面象征所代替。语言学因把臀部[“Hinterbacken”],字面意为“后脸颊”,与脸颊看成是同一个系,并把“阴唇”对等于口腔的嘴唇而在用法上遵循这同一方式,将鼻子比做阴茎也很常见,这两个部位都出现的毛发则使它们的相似性更加彻底。唯一不能与生殖器进行比照的身体结构是牙,但正是这种相似与不相似的结合,才使牙最适合于性压抑的压力作用下的表现目的。

关于把含有牙刺激的梦解释成手淫梦——虽然我对其正确性没有疑义——我不敢妄称已探讨得非常清楚[127],我已尽可能做出了解释,但必定留有未解决的问题。这里,我想指出语言学用法中的另一种比较。在我们的语言中,手淫动作被粗鄙地称为“sich einen ausreissen”或“sicheinen her unterreissen”[字面意为“拔出来”或“拔下来”]。[128]我虽不知道这些话源出何处及其基于何种意象,但“牙齿”倒可十分贴切地用于第一句话。

在通俗观念看来,拔牙意味着一位亲人的死亡,但精神分析至多只能在上述玩笑意义上肯定这种解释。就此而言,我想引证奥托·兰克向我提供的一个梦例。[129]

“我的一位同事近来对释梦问题产生强烈兴趣。他写信给我,探讨有关牙刺激为主梦的问题。“‘不久前我做了一个梦:我去看牙医,他给我下颚的一颗后牙打钻。他钻过了头致使废了这颗牙,于是用镊子把它拔出。这颗牙拔得不费吹灰之力,使很我吃惊。他把牙放在桌上,让我别为它操心,因为这不是那颗要医治的牙。这颗牙(现在想来,好像是一颗上门牙)在桌上变成了好几层。我从手术椅上起来,好奇地走近它,并提出一个我感兴趣的医学问题。牙医一边把这颗拔得出奇的牙的各部分分开,并用仪器将之碾碎(成粉末),一边回答着我,说那个问题与青春期有关,牙齿只有在青春期以前才易于拔出,但对女性而言,关键因素是是否生过小孩。’

“其时(我相信是半睡半醒)我意识到,这个梦伴有一次遗精,但我不能肯定遗精与梦的哪一细节相联。我觉得好像在拔牙时就遗精了。

“随后我又做梦了,梦的是什么已记不清;但其结尾是:我把帽子和上衣丢在什么地方了(可能是牙医的更衣室),并希望会有人给我送来。匆忙之中,我只穿了外套去赶正要开动的火车。

最后我赶上了火车,跳上最末一节车厢。那里已经有人站着了。虽然我挤不进车厢里头,只得忍受旅行的拥挤,但最终还是躲开了拥挤。我们进了一条大隧道,迎面开来的两列火车从我们车厢穿过,就好像我们的火车是隧道似的。我对着车窗看,好像是站在车厢外面。”

“下面记述的是做梦前一天的经历和想法,为这个梦的解释提供了材料:

“(1)最近几天我确实在治牙,做梦那时,我下颚的一颗牙一直疼痛着,梦中牙医钻的正是这颗牙。实际治牙时,牙医对这颗牙的处理时间也确实很长。做梦的当天上午,我因牙疼又去看过牙医,他说我应该拔掉患牙同一侧的另一颗牙,因为可能正是这颗牙引起了患牙的疼痛。这是我当时正在长出的一颗‘智齿’。就此,我提出了一个有关他的医德的问题。

“(2)同一天下午,我由于牙疼对一位女士发了脾气,并因此向她道了歉。随后她对我说,她有一颗牙,牙冠几乎全已碎落,但害怕将其牙根拔出。她认为,拔‘上颚大牙’特别疼痛且危险,虽然她的一位熟人曾告诉过她,拔上牙是很容易的,而她的患牙正位于上颚。这位熟人还曾对她说过,有一次在麻醉状态下,她被错拔了一颗好牙,这更增加了她对必要手术的恐惧。然后她问我‘上颚犬牙’到底是磨牙还是犬牙,它们到底有些什么特征和分别。我一方面向她指出所有这些意见中的迷信成分,但同时我又强调了某些通俗看法中的合理内核。这时她向我讲述了一个她以为是古老而广泛流传的观念——即一个孕妇要是牙疼,那么她怀的便是男孩。

“(3)这一说法激起了我对弗洛伊德在《释梦》中把牙刺激梦的典型意义说成是手淫替代物的兴趣,因为在上述(那位女士)引证的通俗说法中,牙与男性生殖器(或男婴)之间发生了联系。于是,那天晚上我读了《释梦》的有关章节,其中,下面的论述对我的梦产生了明显的影响,正如前述两个经历一样。关于牙刺激的梦,弗洛伊德写道,‘对男人而言,这些梦的动机力量源于青春期的手淫欲望,此外别无其他。’(第385页),又写道,‘我想,含有牙刺激因素的典型梦的许多变式(如被别人拔出一颗牙的梦等),应该按同样的方式加以解释。然而,“牙刺激”如何获得这种意义呢?这也许使我们感到困惑。这里我想提请读者注意,性压抑常常利用梦用身体部分由下向上地移位’(对本梦而言,就是由下颚向上颚的移位)。‘正因为如此,癔症才可能有下列现象,即本来是与生殖器相联的各种感觉和意向,却表现于那些至少不受非议的其他身体部位。’(第387页)‘这里,我想指出语言学用法中的另一种比照。

在我们的语言中,手淫动作被粗鄙地称为“拔出来”或“拔下来”。’(第388页)在我刚步入青少年期时,我就熟知这是描述手淫的术语,任何有经验的释梦者都不难由此发现梦所潜藏的婴儿期性欲材料。这里我只想补述一事。梦中拔牙之容易及其拔出后变成一颗上门牙使我想起,我在童年时,自己曾轻易地拔出了一颗松动的上门牙而没有疼痛。

这件事,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其全部细节。我第一次自觉手淫想法亦产生于这同一早期阶段(这是一种掩蔽记忆)。

“弗洛伊德对C.G.荣格的一句活的援引,即妇女做的牙刺激梦,具有分娩的意义[第387页脚注],以及对孕妇牙疼意义的通俗信念,说明了对(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梦的决定因素进行区别的理由。关于这一点,我想起了以前做的一个梦。那是在我看牙医后不久做的。我梦见刚镶上不久的金牙冠脱落了。这使我在梦中很恼火,因为我为此花了相当一笔开销,其时这笔开销中仍然使手头很紧。现在,(由于我有了一定的经验)这个梦是可以理解的,它意味着手淫在物质利益方面比对象爱更有优势:从省钱的角度看,后者无论如何都不如前者(参照牙金冠)[130]。

我相信,那位女士关于孕妇牙疼意义的说法,重新唤起了我的这一系列想法。

“这就是我那位同事的解释,它很有启发性,而且,我想它是无可反驳的。这里我只想补充一点,即指出第二个梦的可能意义的线索。它似乎代表着梦者由手淫向性交的过渡,这一过渡显然伴有很大的困难——(参照火车从不同方向出入隧道),也代表着性交的危险(参照怀孕和大衣[参见第186页])。为此,梦者使用了词桥‘Zahn-ziehen(Zug)和Zahn-reissen(Reisen)’。[131]

“另一方面,从理论上讲,这个梦例在两个方面使我产生兴趣。第一,它为弗洛伊德的发现提供了证据,即梦中射精伴以拔出一颗牙。不管射精以何种方式呈现,我们都应视之为不借助于任何机械刺激而实现的手淫满足。此外,在这一梦例中,和通常情况不同,伴以射精的满足并不针对某一对象,甚至不针对想象的对象。相反,我们也许可以说,它没有对象,而完全是自体性欲(autoerotic),或者至多只是表现出(与牙医相比)轻微的同性恋倾向。

“第二,在我看来,值得强调的是,我们必须反对下列观点。有人认为,根本没有必要把这个梦例看成是对弗洛伊德观点的证实,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正足以使人理解这个梦的内容。梦者去看牙医,他与那位女士的对话,以及他阅读弗洛伊德的《释梦》,完全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特别是在他的睡眠受困于牙痛时。如果需要的话,这些事情甚至还能解释这个梦如何被用以处理干扰他睡眠的牙痛——即通过拔掉痛牙的观点,并同时以力比多来冲淡梦者所恐惧的疼痛感。但是,即使我们最大限度地承认所有这一切,严格地讲,要说仅仅是阅读弗洛伊德的解释就使梦者在拔牙与手淫动作之间建立起联系,或者说是使这种联系产生作用,那是站不住脚的,除非是这种关系早已建立,如梦者自己(在‘拔出来’一句中)所承认的那样。

这一联系之所以被激活,不仅是因为他与那位女士之间的对话,还因为他随后所报告的一个情况。在阅读《释梦》时,他由于理解上的困难而愿意轻信牙刺激梦的这一典型意义,并产生一个愿望,想知道是否这一意义对所有牙刺激梦都适用。至少对他而言,这个梦证实了确实如此,并向他表明他何以会对这个问题产生怀疑。所以,从这个方面看,这个梦也是一个愿望的满足——即满足了他要使自己确信弗洛伊德这一观念的适用范围及其可靠性的愿望。”

第二类典型梦包括那些梦者在其中飞翔或漂浮、跌落、游泳等的梦。这类梦的意义是什么?对此不能做出一个普遍的回答。我们将会知道,这些梦在不同情况下会有不同的意义。

只是其中所包含的原始感性材料同出一源。[1909]精神分析所提供的信息迫使我得出结论认为,这些梦也再现了儿童期的印象,即它们与含有运动成分的游戏有关,这种游戏对儿童极富吸引力。哪个叔舅不曾伸出双臂把儿童举向空中,不曾让儿童坐在膝上然后突然伸直双腿,或是把他高高举起然后突然放下像是跌落的呢?孩子总是喜欢这种体验,乐此不疲,并不断央求成人和他玩这种游戏,特别是当游戏使他感到些许惊吓和晕眩时更是如此。日后,他们就在梦中重复这种体验;但在梦中,不是别人用双手把他们举上举下,而表现为毫无任何支撑的漂浮起来或跌落下去。他们也常从儿童伙伴的这种类型的游戏(以及荡秋千或跷跷板)中获得这种快乐。看马戏团的杂技表演时,这种游戏记忆又在他们心中浮现。

男孩的癔症发作,有时只是对这类技巧极其娴熟的复现。这些运动游戏,虽然本身天真无邪,却往往引起性的感觉。“顽皮嬉耍”[“Hetzen”]一词常用以描述这类活动。如果我可以使用这个词,那么,飞翔、跌落、晕眩如此等等,这种梦所复现的正是儿时的顽皮嬉耍。但伴随这种体验的快感则转为焦虑。然而,做母亲的都知道,事实上,儿童的顽皮嬉耍往往以口角和眼泪而告终。[1900]因此,对那种认为飞翔与跌落之梦系由睡眠时的触觉或肺部运动觉等所引起的理论,我有充分的理由加以反对。在我看来,这些感觉本身就是作为梦所追溯的记忆的一个部分被再现的,也就是说,它们是梦的内容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梦的来源。[1900][132]

正因为如此,各种由类似的运动觉所构成并同出一源的材料,便被用以表现各种可能的梦念。

飞翔或漂浮于空中的梦(往往带有愉悦色彩)需要做多种不同的解释。对某些人而言,这些解释必须带有个人特征;对另一些人而言,这些解释甚至具有典型性。我的一位女性患者曾一度梦见自己是飘行于街上而不是走在街上。她很矮小,害怕与其他人接触而弄脏自己。飘行梦满足了她两个愿望,即双脚抬离地面和高人一头。我发现,有些妇女的飞行梦表达的是“像一只鸟”的愿望;还有一些妇女在梦中变成天使,是因为她们在生活中未曾有此美称。飞翔与鸟的观念之间的密切相关,为男人飞翔梦往往具有猥亵性性欲意义提供了解释,所以,当我们听说某位梦者非常得意于自己梦中飞行能力时,当不必惊奇。[1909]维也纳[后居纽约]的保罗·费德恩医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理论[133],认为飞翔梦大多表示勃起,因为勃起这一经常令人产生想象的奇妙现象,不能不给人以深刻印象。勃起时,万有引力定律显然暂时失效了。(参照古人制作的带翅阴茎。)[1911]一个人引人注目的事实是,穆里·沃尔德作为一位思想严肃、无意于对梦作出任何解释的梦研究者,也支持关于飞翔和飘行梦的性欲解释(沃尔德,1910~1912,第2卷,第791页)。

他说,性欲因素是“飘行梦最强有力的动机”,并指出,这种梦伴以身体振动的紧张感,经常与勃起或遗精相联系。[1914]另一方面,跌落梦更以焦虑为特征。对女性而言,其解释并不难。她们几乎总是承认,跌落是屈服于性欲诱惑的象征。关于跌落梦的幼儿期根源,我们尚未彻底探明。几乎每个婴幼儿都曾跌落过,被抱起、爱抚;或在夜间掉出婴儿床又被母亲或保姆抱进她们的被窝。[1909]经常梦见游泳并从其破浪前行中感到极度欢欣的人,一般都曾是尿床者,并在梦中重温过去由尿床带来的快乐。从下文(第399页以下)若干梦例中,我们将会明白,游泳梦最易于用以代表什么。[1909]对有关火的梦的释义,为幼儿园的一条禁令提供了解释,即不许儿童“玩火”以免夜间尿床,因为这些梦也潜藏着对儿时遗尿的回忆。在《一例癔症分析片断》[1905e,第二节,杜拉的第一个梦]中,我已通过梦者个案史对这类火梦之一例进行了彻底的分析和综合,并就这种幼儿材料在成年生活中能用以代表何种冲动做出了说明。[1911]如果我们把在不同人的梦中经常可以发现相同的显梦内容理解为“典型”一词的含义,那么我就可以提出大量其他“典型梦”。例如,穿过一条胡同或一整套房间的梦(参见第214页);

遇见盗贼的梦——顺便指出,神经质的人在睡前总要加以防备(参见第403页),被野兽(或公牛、马等)追逐的梦(参见第410页);受到刀、匕首、长矛威胁的梦——这后两种情况更为焦虑者的显梦所特有——如此等等。对这类材料进行专门的研究是完全值得的。这里我只想指出两点,虽然这两点并非只适用于典型梦。

一个人越关注于梦的解释,就越得承认,成人的梦大多涉及性的材料,并对性欲愿望加以表达。只有那些真正对梦加以分析的人,亦即那些通过显梦达到隐意梦念的人,才能做出这一论断。

而那些仅仅满足于记录显梦的人(如纳克关于性梦的著作)则不会这样。我同时要指出,这一事实毫不足奇,而是与我的释梦原则完全一致。没有哪种本能像性本能及其各成分那样,从儿童期起就受到如此强大的压制(参见我的《性学三论》1905d);也没有哪种本能像性本能那样遗留下如此众多、如此强烈的潜意识欲望,随时准备在睡眠中制造梦。在释梦中,我们切不可忘记性欲情结的重要性,尽管我们应当避免扩大化,不要把它们看成是梦的唯一重要因素。[1909]对多数梦而言,如果我们详加分析,便可断言它们具有双重的性意味,因为它们无疑都允许“多重解释”,从中体现出梦者的同性恋冲动——即与其正常性活动相对立的冲动。然而,如果像斯泰克尔(1911,[第71页])和阿德勒(1910)等那样,认为所有的梦都应做双重性欲解释,在我看来同样是不可证实和不可取的。特别是,我不能否认这样的明显事实,即有许多梦满足的不是性欲需要,如饥渴、方便之梦。因此,诸如“在每个梦的背后都可以发现死亡的幽灵”(斯泰克尔[1911,第34页]),或“每个梦都显示着由女性向男性的发展路线”(阿德勒[1910])等论断,在我看来也都远远超出了释梦的合法范围。[1911]批评家们一直无休止地加以抨击的一个观点是认为所有的梦都需做性的解释。我的《释梦》一书从未做此主张,而且,这一主张与本书所表达的其他观点显然是相冲突的。[1919][134]

我在别处(第183页以下)已表明,最天真无邪的梦也可能体现着粗俗的性欲愿望,我还可以提出许多新的梦例为此作证。还有许多梦,看似无甚奇特之处并显得漫不经心,但分析却表明都可追溯到充满欲望的冲动;而这种冲动肯定无疑是性欲冲动,且是意想不到的性欲冲动。例如下面这个梦,在对它进行解释之前,谁会怀疑它呈现着一种性欲愿望呢?梦者这样描述:在两座雄伟宫殿后不远处,有一间门户闭锁的小屋。我妻子领我穿过一条小街到达此屋并推开门,我于是迅捷溜进一个有斜坡的庭院内。任何稍有释梦经验者都会立即想到,穿越小径和打开闭锁的门户都是性的最常见象征,且很容易看出,此梦表达的是企图从背后性交(从女性两半丰满的臀部之间)。斜坡上的小径自然是指阴道。梦者梦见妻子的帮助,其实只是他对妻子的顾虑而抑制了梦者从背后性交的企图。事实上,做梦当天,有一姑娘住在他家。这位姑娘使他动心,并给他留下一个印象,即她可能不会反对背后性交方式。两座宫殿间的小屋使人想起布拉格的哈拉钦(城堡)。同时也指这位姑娘,她就生于那里。[1909]当我对一位病人坚持说,与自己母亲性交的俄狄浦斯梦会经常出现时,他总是答道:“我从未记得做过这种梦。”然而不久,患者就回忆起一些他经常做的、不甚明显且漫不经心的梦。分析却表明,这些梦具有同样内容——即是俄狄浦斯梦。我敢肯定地说,与自己母亲性交的梦,更多的是经过伪装而不是直接呈现的。[1909][135]

在某些有关风景和其他地点的梦中,重点在于梦本身,即以前曾经到过这里的确信感(梦中出现“似曾相识”具有一种特殊意义[136])。这些地点固定不变地意指梦者母亲的生殖器;确实,再没有别的什么地方能使人如此确信以前曾到过的了。[1909]只有一次,我对一位强迫症患者的梦困惑不解,他说他梦见去了一个他曾两次去过的一幢房子。但一段时间以前,这位患者曾告诉过我一件在他6岁时发生的事情。有一次,他和母亲睡在一起,却在母亲熟睡时误把手指插进母亲的生殖器。[1914]大量伴有焦虑、并以有关穿越狭窄空间和浸于水中的主题为内容的梦[137],是基于宫内生活,即存在于子宫内以及生殖行为的幻想而形成的。下面是一位年轻男性的梦,在他的想象中,他曾利用宫内生活的机会来观看父母的性交。他置身于一深坑里。坑内有一窗口,窗口似塞默林隧道[138]的窗口。透过窗口,他先看到一片空地,然后在空地上想象一幅图画,它立即呈现并填满空隙。图画描绘的是一块正被什么工具深耕着的土地。伴随此情景的清新的空气,黑色的泥土以及辛勤劳作的感觉,给他留下一种愉快的印象。接着,他又看到一本有关教育的书展现在眼前……他惊奇地发现,书中大量论及(儿童的)性欲;这使他想起了我。

这里还有一个美丽动人的关于水的梦,系一女患者所做,对治疗具有某种特别的功用。在她的避暑胜地,某某湖畔,乳白色的月亮倒映湖面。她纵身跳入深深的湖水之中。

诸如此类的梦是分娩梦,将其显梦所报告的事实加以颠倒便可得其解释,如从“跳入水中”,我们解得“从水中出来”,亦即被生出。[139]只要想起法文“lune”[即“底部”]一词的俚俗含义,我们便可能发现婴儿出生的地点。于是乳白色的月亮便是那白色的底部,儿童都猜想他们出于那里。

患者希望出生于度假胜地的愿望,其意如何?我就此发问,她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不就像我通过治疗重获新生一样吗?”于是梦便是她对我的邀请,要我在她的度假胜地继续为她治疗——亦即去那里会她。或许,梦里还有一个非常羞怯的暗示,即患者自己想变成一位母亲。[140]

关于分娩梦及其解释,下面从厄内斯特·琼斯的一篇论文(1910b)中再引一例。[141]她站在海边,看着一个小男孩涉水入海。这小男孩像是她自己的孩子。他涉水愈深直到海水淹没了他,她只能看到他的头在水面上下浮动。随后,梦境变成一家饭店拥挤的大厅,她丈夫离开了她,她便和一位生人“攀谈起来”。分析中,梦的第二部分表示她想离开丈夫而与第三者建立亲密关系……梦的第一部分很明显是一个出生幻想,和神话一样,在梦里,从羊水中分娩出婴儿,通常通过伪装表现为使儿童进入水中;阿多尼斯、奥斯里斯、摩西、巴克赫斯等的出生,均为此提供了著名的例证。头在水面上下浮动使患者立即回忆起在她唯一一次怀孕时所体验到的胎动感觉。想象孩子走入水中引起她的一个幻想。即她看见自己把孩子从水中带出、送入育婴室、为他洗理穿戴、并把他安顿在家里。

所以,梦的第二部分表达了有关私奔的念头,它属于第一部分的隐梦;而梦的第一部分则与第二部分的隐意即分娩幻想相对应。除了这种顺序的颠倒外,梦的两个部分之间更有其他颠倒。在第一部分,小孩涉入水中,然后是头浮动于水面;在潜在的梦念中,先是出现胎动,然后是儿童脱水而出(双重颠倒)。在第二部分,她丈夫离开她;在隐梦中则是她离开了丈夫。

阿伯拉罕(1909,第22页以下)报告了另一个分娩梦,系由一个首次临产的年轻妇女所做。从她家地板某处,有一条地道直接通向水中(生殖道——羊水)。她掀开地板上的一道阀门,立即看到一只浑身棕毛、貌似海豹的动物,结果是她弟弟。她一直如母亲一般待弟弟。[1911]兰克[1912a]通过一系列梦例揭示,分娩梦与小便梦使用着同样的象征作用。对后者而言,情欲刺激表现为小便刺激。这些梦的意义的分层,与自婴儿期起象征物的意义所发生的变更紧相对应。[1914]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前一章(第237页)所中断的一个论题[142],即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干扰睡眠的肌体刺激的作用问题。由肌体刺激所形成的梦,不仅直接显示出愿望满足的通常倾向及其方便性,而且也常常显示出极明显的象征作用;因为,这样的刺激在梦中以象征的伪装来应对,它遭失败后才惊醒梦者,这种情况绝非罕见。不仅遗精或性欲高潮的梦如此,由小便或大便需要所引起的梦亦如此。“遗精梦的独特性不仅使我们能够直接揭示某些现已被认为是典型的性欲象征,也能揭示那些激烈争论的性欲象征;它还能使我们确信,梦中某些表面天真无邪的情境,也不过是赤裸裸的性欲景象的象征序幕。一般而言,后者在相对少见的遗精梦中被无伪装地表露,但常常足以导致焦虑梦,而焦虑梦则同样具有惊醒睡者的效应。[兰克,同上,第55页]尿刺激梦的象征作用尤其明显,且早已为人所知。希波克拉底就已表达过这一观点,认为梦见喷泉或泉水,就表明膀胱失调(哈夫洛克·霭理士[1911,第164页])。施尔纳[1861,第189页]研究了尿刺激象征的多元性,并断言:“任何强烈的尿刺激都必然要转为性感带的刺激及其象征表现……尿刺激梦通常也是性梦的代表。”[同上,第192页]奥托·兰克在那篇讨论象征唤醒梦的分层作用的论文[兰克,1912a]中表明,大多数尿刺激梦事实上很可能是由性刺激引起的。其中性刺激试图通过尿刺激梦在婴幼儿的尿道性欲形式中寻求一种退行的满足[同上,第78页]。对此我表示赞同。特富启发性的情况是,由此建立的尿刺激导致惊醒和排尿,但梦仍然继续着,此时,性的需要就会以毫无伪装的性欲想象加以表达。

肠刺激梦以类似方式揭示了其所包含的象征作用,并同时证实了为社会人类学所充分证实了黄金与粪便之间的联系。(参见弗洛伊德,1908b;兰克,1912a;达特纳,1913;以及里克,1915。)“例如,一位正在医治肠疾的妇女患者梦见,有人在一间看似乡间厕所的小木屋埋藏黄金。梦还有一个部分,说的是她正为刚拉完大便的小女儿揩屁股。”[兰克,1912a,第55页]援救梦与分娩梦密切相关,在妇女的梦中,援救,特别是从水中援救,与分娩具有同样的意义。

但是,男人水中援救梦的意义就不同了。[143]

强盗、窃贼、鬼怪等使某些人在睡前担惊受怕,他们也往往在人们熟睡之后袭击人们。所有这些梦,都起源于同一种类的童年回忆。他们作为夜晚来客,唤醒孩子以免尿床,或是揭开被子以看看孩子双手的摆放位置。对某些焦虑梦的分析使我更有可能确认这些夜间来客的身份。在所有的梦中,强盗代表睡者的父亲,而鬼怪则代表身穿白色睡袍的女性。[1909]

六、若干梦例——梦中的计算和言语[144]

在赋予控制梦的形成的第四个因素以合理地位(参见第488页以下)以前,我想摘录我所收集的一些梦例。其目的部分地在于说说前面已知的三个因素之间的相互作用,部分地在于为前面尚未得到证实的论断提供证据,或指出从它们之中必然得出的结论。在说明梦的工作时,要用实例来证实我的发现,我觉得很有难度,因为任何用以支持个别论断的实例,都只有在对一个梦进行整体解释的背景中才具有说服力。实例若脱离整体背景,便失去了原有价值。但是另一方面,对一个梦即使做不甚深入的解释,也会变得十分纷冗,从而使我们失去本想用以支持的思想头绪。

因此,下文论及的、仅以本章前几节内容为共同联系的诸事,若显得松散,只是由于这一技术困难造成的。[1900]首先,我想就梦的特殊表达方式列举实例若干。一位女士梦见:一个女佣站在梯子上,好像是在擦窗户,身旁有一只黑猩猩和一只猩猩猫(梦者后来改正为安哥拉猫)。她将两只动物抛向梦者;黑猩猩紧贴着身体和她睡在一起,使她感到很恶心。——这个梦以极简单的设计达到了目的:即采用言语的质朴形象来表达其意义。“猴子”以及动物的名称,常被用以代表恶骂;这个梦境所意味的正是“抛来恶骂”。关于梦的工作使用这种简单设计,在下面各梦中我们将遇到大量其他实例。

另一个梦采用了非常类似的方法:一妇女生下一个颅骨极度畸形的男婴。她听说这是由胎儿在子宫中的位置造成的。医生说通过挤压术可以使婴孩颅形好转,但这可能会伤及其大脑。她想,因为他还是婴儿,挤压技术不会伤他太多。——这个梦含有对“儿童印象”这一抽象概念的一种造型表现,“儿童印象”是她在治疗过程中知道的。[1900]下例梦的工作采用了稍有不同的方法。梦境是一次去格拉茨附近的希尔姆泰克[145]郊游。外面下着大雨,有一个破旧的旅馆,四壁滴水,被褥潮湿。(梦的后半部分没有我记得这么直截了当)此梦意为“过剩”。梦念中的这种抽象观念先是被迫扭曲,后被表现为“泛滥”、“溢满”或“液体”等形式——进而表现为一系列类似图景:外面的雨水、墙壁漏水、被褥湿水——一切都在流动或“泛滥”。[1900]毫不奇怪,对梦的表现形式而言,词的写法远不如其读音重要,尤其在我们想起韵文时更是如此。兰克(1910,第482页)详细论述并分析了一个姑娘的梦。她梦见自己走过一片田野,割下丰满的麦穗[“Ähren”]。儿时的一个朋友走过来,她想躲避他。分析表明,此梦涉及到一次接吻——一次“体面的接吻”[“Kuss in Ehren”,其发音与“Ähren”同,字面意为“体面的吻”)。[146]在这个梦中,应被切割而不是拔除的“Ähren”表现为麦穗,而与“Ehren”凝缩一体,代表了其他许多[隐意的梦]思想。[1911]另一方面,对某些梦而言,语言的进化过程已使梦的工作轻而易举。因为梦可以使用大量的语言词汇,而这些词汇最初都具有形象的和具体的意义,只是现在已变得无色彩和抽象的了。梦的工作只是赋予这些词汇以原有的充分意义或在其发展的某一阶段所具有的意义。例如,一位男性曾梦见弟弟在Kasten[“箱子”]之中。在解释过程中,Kasten被置换为Schrank[“碗柜”——在抽象意义上也被用做“障碍”或“约束”]。梦的隐意是,他弟弟应自我约束[“sich einschrmlken”]——而不是由梦者来约束他。[147][1909]另一男性梦见自己爬上一座山巅,可以俯视特别辽远的景观。这里,他把自己认同为一个兄弟,而这位兄弟正是一份《远东事务评论》(survey,有“眺望”之意)杂志的编辑。

《绿衣亨利》[148]中叙述了一个梦:一匹精神饱满的马正在一片美丽如画的麦田里打滚,每颗麦粒都是“一粒甜蜜的杏仁、葡萄干或一枚新币。……用红绸布包着,并由一束猪鬃捆在一起。”作者(或梦者)对这一梦境给我们提供了直接的解释:马被麦穗刺得惬意并叫喊:“Der Haler sticht mich!”[149][1914]汉森(Henzen,1890)指出,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古代传说中,有大量使用双关等语言修辞手段的梦。在他们的传说中,很少有不使用双关语或字词游戏的梦。[1914]收集这些表现方式并依据其内在原则加以分类,这本身就可以写成一本书。[1909]这些表现方式,有些几乎可以看成是机智的笑话,并使人觉得,如果没有梦者的协助,便无法对它加以理解。[1911]

(1)一位男士梦见,有人向他问起某人的姓名,但却想不起来。对此梦的意义,他自己解释为“他根本不梦见这种事情”。[1911]

(2)[150]一女性患者告诉了我一个梦,说是梦见所有的人都特别高大。她说,“此梦肯定与我童年有关,因为那时,所有成年人对我自然显得异常高大。”(参见第30页注)她自己并未呈现于显梦中。——梦意指童年亦可表现于其他方式,即将时间转换为空间,其中,人物和风景看起来似乎非常遥远,或像是在路的尽头,亦或似倒过来用看戏用的望远镜所看到的景象。[1911]

(3)一位在职业生活中喜用抽象而不确定词语的机警男士,有一次梦见,他到达车站时一列火车正在进站;但随后发生的是站台向火车移去,而火车却静止不动——这是对事实的荒谬颠倒。这个细节不过是一个暗示,它要我们在梦的内容中寻找另一种颠倒。[参见第326页]这个梦的分析使患者想起一些画册,其中有男人倒立用手行走的画幅。[1911]

(4)这同一患者另一次又告诉我一个短梦,令人想起猜字画谜的技术。他梦见叔叔在汽车(automobile)里给他一个吻。之后对此作出我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解释,即它意味着自淫(auto-erotism)。此梦之内容若是发生在清醒生活中,那只能是一个玩笑而已。[151][1911]

(5)一位男士梦见把一位女士从床后拉出来。此梦的意思是,他对她有所偏爱[1914]。[152]

(6)一男士梦见自己是一位与皇帝对桌办公的官员。这表明他把自己置于与父亲对立的位置。

(7)一男士梦见自己在为某人医治断肢。分析揭示,骨折[“Knochenbruch”]代表婚姻破裂[“Ehebruch”,正确地说是“通奸”][1914]。[153]

(8)梦中的一天的时刻往往代表梦者童年某一阶段的年龄,例如有一个梦,“早晨5点一刻”代表5岁零3个月的年龄。这个年龄很重要,因为这正是梦者在弟弟出生时的年龄。[1914]

(9)下述是在梦中表示年龄的又一方法。一位妇女梦见,她和两个小孩一起散步,这两个女孩年龄相差15个月。她想不出梦中女孩是谁家的。她自己解释说,梦中两个女孩都代表她自己,而且梦使她想起,她在童年有过两次创伤事件,一次发生于3岁半,另一次发生于4岁零8个月,其时间相差正好15个月。[1914]

(10)正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人会梦见这种治疗,并在梦中表达许多由这种治疗所引起的思想和期待,实不足奇。用以表现这种治疗最频繁的意象是旅行,而且往往是以汽车这种现代的和复杂的工具为手段的旅行。汽车的快速于是便被患者有机会表达讽刺性评论。——如果“潜意识”是患者清醒生活的一个元素,而须在梦中加以表现,便可以恰当地被某些地下区域所代替。

——这些区域与精神分析治疗没有任何关联,并代表着女性身体或子宫。——梦中的“下面”通常与生殖器相关,而“上面”则与脸面、嘴或胸乳相关。——野兽一般被梦的工作用以表现梦者所害怕的激情冲动,无论是他本人的或是别人的。(于是,用野兽来代表拥有这些激情的人只需稍做移置即可。对于那些用猛兽、狗或野马来表示令人敬畏的父亲——这是一种使人回想起图腾的表现方式——的梦,我们也不难理解。)[154]也许可以说,野兽用来代表力比多,它是一种为自我所畏惧并以压抑手段与之对抗的力量。梦者将他的神经症或“病态人格”从他自身分离出来,并把它描绘为一个独立的人,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1919]

(11)以下是汉斯·萨克斯(1911)记录的一个梦例:“我们由弗洛伊德《释梦》中知道,梦的工作用不同的方法赋予词或短语以感觉的形式。例如,假若要表达的是一个歧义词,那么梦的工作便可将其双方歧义用作转换点,从而使其意义之一表现于梦念之中,其意义之二则介入显梦。下面这一短梦即如此,它为了表达的目的而机智地使用了前一天的恰当印象。做梦当天,我身患感冒,于是晚上决定,如果可能,就整夜不下床。在梦中,我似乎只是继续着白天做的事,即将剪报分类贴入粘贴簿。我梦见正在把一张剪报贴进簿子,但它却粘不上[‘er geht nicht aufdie seite’],这使我很痛苦。我醒了,并觉得梦中之苦仍萦绕未消,于是放弃睡前的决定。作为我睡眠的守卫神,通过‘er geht nichtauf die Seite’[‘但不要上厕所’]这一歧义短语的可塑性表达方法,给了我不想下床的愿望以幻觉性满足。”[1914]我们可以说,为了给梦以视觉的表现,梦的工作使用着它可使用的任何方法,而不管清醒的批判力视之为合法或不合法。正是这个原因使得那些只是听说、但从未实践过释梦的人,对梦的工作产生怀疑和嘲弄。斯泰克尔《梦的语言》(1911)一书对此提供了特别丰富的例证,但我未加援引,是因为作者的判断缺乏批判性及其技术的任意性。即使对于毫无偏见的人而言,这也会引起怀疑。[参见第350页][1919]

(12)(1914)以下梦例引自V.托斯克(1914)关于梦中使用服饰和颜色的文章。

a.A梦见他以前的一位家庭女教师,身穿黑色[Ltister]衣服,臀部绷得很紧。——这被解释为女教师的淫荡(lüstern)。

b.C梦见在某某大道上看到一位姑娘沐浴白光之中,身穿白色外套。——梦者曾在这条马路上与一位姓白的小姐初次发生暧昧关系。

c.D夫人梦见80岁的维也纳老演员布拉塞尔全身披甲[“in voller Rüstung”]躺在沙发上。

他开始在桌椅上蹦跳,拔出短剑,对镜自顾,在空中挥舞短剑,看似在与一位想象的敌人角斗。

——解释:梦者患有慢性膀胱[blase]病。她躺在沙发上接受分析;当她对着镜子看自己时,她私下想,尽管年老有病,她仍然矍铄健壮[rüstig]。

(13)[1919]一个梦中的“伟大成就”——一男士梦见他是一个孕妇,躺在床上。他觉得处境很不舒服,叫道:“我宁愿是……”(在分析中,当想起一位护士后,他以“破碎的石头”完成了这个句子)。床后挂有一张地图,地图的下沿由一条木片铺展开。他抓住木片的两端想把它拔下,结果木片没有折断而是裂成两半。这一动作解除了他的痛苦,同时帮了他的分娩。

他在未受帮助的情境下将折裂木片[Leiste]解释为一次伟大成就[Leistung]。他试图通过脱离女性态势来逃避(治疗中的)困境。……关于木片不是折断而是纵裂这一荒谬细节,梦者解释如下:

这使他想起,翻倍和破坏的结合是阉割的一种隐喻。梦往往用两个阴茎象征的呈现来代表阉割,作为一个对立愿望的大胆表示[参见第357页]附带指出,“Leiste”[“腹股沟”]是生殖器附近的身体部分。梦者将其解释概括为,他战胜了阉割恐惧,正是这一恐惧才导致了他采取女性态势。[155]

(14)[1919]有一次我用法文进行分析一个梦。梦中,我呈现为一头大象。我自然要问梦者,为什么我被表现为大象,他的回答是“Vous me trompez”[“你在欺骗我”](“trompez”=“trunk,象鼻子”)。

通过各种罕见的、牵强附会的联想,梦的工作常常可以成功地表现那些难以驾驭的材料如专有名词等。在我的一个梦中,布吕克老先生委托我一项解剖任务[156]。……我从中捞出某种看似皱缩的锡纸的东西。(后面我还将论及此梦[见第452页以下]。)我对此(不无困难地)形成的联想是“stanniol”[157]。随后我便知道,我想的是Stannius的名字,他是我年轻时十分佩服的一篇关于鱼类神经系统的论文的作者。实际上,我的老师[布吕克]第一次交给我的科学任务,就是对有关一种叫Ammocoetes的鱼类的神经系统的研究[弗洛伊德,1877a]。很显然,在梦的画谜中是很难使用这类鱼的名称的。[1900]这里我禁不住要记录一个非常奇特的梦,而且也值得一提的是,它是一个小孩的梦,易于进行分析解释。一位女士说:“我记起在小时候总是梦见上帝头戴一顶纸质三角帽。那时,我在餐桌上总是戴着那样的帽子,以避免看见其他孩子盘中食物的多少。因为我已听说上帝是全能的,所以这个梦的意义便是我无所不知——尽管我头上戴着一顶帽子。”[1909][158]

考察梦中出现的数字和计算[159]对于我们认清梦的工作之本质及其如何处理其材料即梦念,极具启发性。而且,由于梦中的数字被迷信地认为对未来具有特别的意义[160],所以,下面我就从我的梦例积累中选举若干这种实例。

(一)

一女士在治疗结束前不久做了一梦,摘录如下:她正要去付账。她女儿从她(母亲)的钱包里拿出3弗洛林65克鲁斯,梦者问她:“你做什么?那只需21克鲁斯。”[161]由于我熟知梦者的情况,所以无须她做出任何解释,我便能理解这个梦。这位女士是外国人,她女儿正在维也纳上学。只要她儿女留居维也纳,她就能继续接受我的治疗。女儿的学年再过3个星期即告结束,这也意味着她的治疗亦将告终。做梦前一天,女校长前来问她,是否考虑让女儿再续读一年。这一提示自然使她想到,如果那样的话,她的治疗亦可继续。这就是梦的所指。一年等于365天,学年和治疗所剩之3星期等于21天(虽然治疗时间短于此)。梦念中指时间的数字在显梦中被用以指钱数——其中含有更深一层意义,“时间就是金钱”。365克鲁斯只合3弗洛林65克鲁斯,梦中钱数之少显然是愿望满足的结果,梦者希望上学和治疗的费用都要缩减。

(二)

另一个梦中出现的数字,情况更复杂。一女士虽然还年轻,却已婚多年。她听说一位几乎和她同龄的熟人艾丽斯·L则刚订婚,于是做了下面这个梦:她和丈夫在剧院看戏。剧院前排另一边座位全空着。丈夫告诉她,艾丽斯本也想和未婚夫同来,但只能买到不好的座号——3张票1弗洛林50克鲁斯——于是当然没买。她想,如果她们买了其实也无妨。

1弗洛林50克鲁斯是怎么来的呢?它来自前一天发生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天,丈夫给了他妹妹150弗洛林,他妹妹很快用这些钱买了一件珠宝。需注意的是,150弗洛林是1弗洛林50克鲁斯的100倍。3张戏票这个数字又源起何处呢?唯一与此相关的是她那刚订婚的朋友恰比她小3个月。如果找到剧院前排座位空着的意义,梦便得到解释。空着的座位不加掩饰地暗指一件小事,这件小事曾引起丈夫的嘲弄。她想去看定于下周上演的一出戏,并于数天前就忙于购票而多付了一些订票费。当他们到达剧院时却发现座位的另一半几乎全空着。其实她根本无须着急买票。

下面我要指出此梦的梦念。“这么早地结婚实在荒谬,我根本不必如此着急。从艾丽斯·L的情况看,我最终会得到一个丈夫的。的确,如果我耐心等待的话”(与小姑子的性急构成反题),“我应该能找到一个比现在好100倍的丈夫”(一件珠宝)。“这样的丈夫,凭我的钱”(或嫁妆)“可以购得3个”。

可以看出,此梦出现的数字,其意义和背景的变动程度均比上一个梦大得多,其伪装和歪曲的过程亦更深入。这应解释为,为了表现它们,在这种情况下梦念需克服特别强烈的内部精神抵抗。此梦还有一个带荒谬色彩的事实不该忽视,即两个人占有3个座位。这里,我要预先提及对梦的荒谬性(absurdity)的讨论[第426页以下],并指出,此梦的这一荒谬细节,意在表达梦念中最受强调的成分,即“这么早结婚实在荒谬”。需在梦中加以表现的荒谬,恰被3这个数字巧妙地完成,它本身起于2人相比之下的一个很不重要的差别——即年龄相差3个月。梦中将150弗洛林表现为1.5弗洛林,实为梦者潜意识思想中对其丈夫(或珠宝)的轻蔑。[162]

(三)

下例展示的是梦使用的各种计算方法。这些方法使梦深受非议。一男士梦见,他在B家——他以前认识的一家人——就坐,并对他们说:“你们不让我娶玛丽是一个大错。”——然后问玛丽:“你多大了?”——她答:“我生于1882年。”——“噢,那你28岁了。”

由于梦是1898年做的,其中计算显然错了。如果不能另做解释,梦者的运算能力之差只能比作全身麻痹患者。我的这个患者属于那种见了女人就想追的男人。数月以来,前来我处就诊并排在他后面的总是同一位年轻女士,他由此认识了她。他总是不断探问她的情况,并急于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正是这位女士,他估计为28岁了。所以梦中的计算便可得解。至于1882年,正是梦者结婚的那一年。——可以补充交待的是,他总是禁不住要和在我的诊室碰见的另外两位女性攀谈——即经常为他开门的两位女佣(她们怎么看也不显得年轻)。她们待他不冷不热,他对此解释说,是因为她们把他看成是上了年岁有固定习惯的人。

(四)[163]

以下是有关数字的又一梦例,其特点是决定方式——或毋宁说,是多重决定——的异常清晰。此梦及其解释均来自B.达特纳医生。“我住的公寓的主人是一名普通警员,他梦见在街上执勤(这是一个愿望满足)一位巡官走过来,领章上的号码是2262或2226,总之有好几个2。

“梦者在报告此梦时将2262这个数字分开。仅此事实而言,便表明这个数字的不同成分有不同的意义。他记起梦的前一天,警察局内同仁议起各位服役年资,其中一位巡官在62岁时领取养老金退休。梦者只服役了22年,离领取90%养老金的资格还差2年零2个月。此梦首先表达了梦者长期怀抱的想达到巡官警衔的愿望满足。领章上带有“2262”的那位上级警官,其实就是梦者自己。他正在街上执勤是他的另一美好愿望——他已服满所剩2年零2个月的役期,现在能像那位62岁的巡官一样,领取全额养老金退休了。”[164]

统观这些及下文将提出的梦例,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梦的工作事实上并不做任何计算,也无所谓正确与否,它只是把数字放入计算的形式之中。而这些数字则为梦念所有,并能够用以暗指那些无法用其他方式加以表现的事情。从这方面看,梦的工作只是把数字作为表达其目的的一种媒介,恰如它用其他方法来表达其他任何观念一样,包括作为语言表现方式的专有名词和言语。

虽然梦不可能真实地产生言语[见上文第183页以下和第304页],但梦中却可以呈现大量言语和会话,不管其本身是否有意义。分析总是表明,梦的工作只是从梦念中抽取若干说过或听过的言语片断,以极其任意的方式加以使用。它不仅把这些片断从其背景中抽取出来加以取舍和分割,而且还往往以新的次序把它们组织起来。所以梦中出现的一个言语整体,经分析,表明是由三四个分离的片断组合成的。在构成新的言语形式时,梦往往放弃字词在梦念中所具有的原始意义而赋予以新的意义。[165]我们如果仔细考察梦中一番言语,便会发现,它一方面含有一些相对明晰且紧凑的部分,另一方面又有一些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连结成分,正如我们阅读过程中补上偶然遗漏的字母和音节一般。因此,梦中言语之结构似角砾岩,其中大小不同的岩石块由黏合剂凝于一体。

严格地讲,这种说明只适用于梦中那些具有感性特征且被梦者自己称为言语的言语部分。而其他那些梦者不觉得是听到或说过的言语(即在梦中不伴有听觉和运动感觉),则只是和我们在清醒思维活动中所发生的同样思想,而且往往能够不加改变地进入梦中。这种不加改变的言语之另一丰富源泉,似乎是由阅读材料提供的,虽然对此难以追溯。但是,任何在梦中明显作为言语呈出的东西,都可以追溯到梦者真实听过或说过的内容。

在我为其他目的而引证的梦例中,其分析已揭示了梦中言语的这一起源。例如,在第183页所报告的那个“天真无邪的”梦中,说出的话“那再也买不到了”,将我等同于肉贩子,而使之成为“天真无邪”的梦的,事实上是另一番言语的一个部分,即“我认不出,不买了”。我们当记得,梦者在前一天受到厨师的某些暗示后说:“我不认识,请你检点些!”这句话中,前半部分听起来天真无邪,它之介入梦中,是由于它暗指着后半部分。而后半部分则极巧妙地与梦的潜隐幻想相吻合,但同时也把它泄露出来。

如果下一例可以代表很多梦,它们都指向同一结论。梦者在一个正焚烧死尸的院里,说“我得走,我看不得这个。”(这不是一个明确的言语)

随后,他遇见屠夫的两个儿子,便问:“味道好吗?”其中之一答:“不,一点不好。”——这对话似乎把死尸当成人肉。

此梦之质朴起因如下:晚饭后梦者和妻子走访一家邻居。邻居虽是些好人,但绝非完全合胃口。

好客的老夫人正在吃晚饭,并想强迫他(在男人中有个用来开玩笑的带有性意味的短语来表达这一观念[166])尝一尝。他谢绝了,说没有胃口。她说“来,尝一点”或类似的话。他于是被迫尝了一口并奉承道:“味道很好。”对邻居的执拗及其饭菜的味道,他在回家的路上向妻子大加抱怨。在梦中亦未能呈现为严格意义上的言语的一个想法,即“我看不得这个”,是对邀请他的老夫人之体态的一个暗指,而且必定也意味着不想看她。

另有一梦更富启发性,我在此提及是因为言语在此梦中的以极其明确的形式构成其核心,但全面解释则留待下文讨论梦中情感时[第460页以下]。我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我晚上去了布吕克实验室,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开门后只见(已故的)弗莱切尔教授带着一群陌生人进来。

寒暄几句他便坐到他的桌子旁。接着做了第二个梦。我的朋友弗利斯7月间毫未兴师动众地来到维也纳。我在街上看见他和我(已故)的朋友P在交谈,并随他们一同来到一个地方。他们相对而坐,好像是在桌子边,我在桌子一角坐下。弗利斯谈着他姐姐,说她刚去世不到45分钟。并说了诸如“这就是阈限”之类的话。他因P听不懂他的话,[167]便转身向我告诉了P多少有关他的事。其时我心头涌起异样的感情,并试图对弗利斯解释,P(自然什么也听不懂,因为他)已去世。但我实际说的——而且我还注意到了其错误——是:“Non vixit”。随后我狠狠瞪了P一眼。这一瞪使他脸色发白、身影模糊起来、眼睛病态地发蓝——最后消失不见了。对此我很欣慰,并认识到,恩斯特·弗莱切尔也只是一个幽灵、一个“亡魂”;我又觉得,这种人很可能会只因别人的喜欢而存在,又因别人的期望而消失。

这一精巧的梦包含了梦的许多特征——如我在梦中的批判能力,当我说“Non vixit”而不说“Non vivit”[即说“他未曾活过”,而不是说“他已故去”]时我能觉察其错误,我对死人和在梦中认为是死去的人的无所谓态度、我最后推论的荒谬及其给予我的巨大满足等。此梦展示了如此多的谜一般的特征,以至于我确该花更多的笔墨对之做出全面的解答。但事实上我不能这么做——既不能像在梦中那样,为了我的野心而牺牲我极尊重的人。然而,任何隐瞒都必将损及我对梦的意义的理解;因此,此处及下文[第480页以下]中,我都将满足于只选择其若干成分加以解释。

梦的核心特征是我一瞪眼使P消失的那一幕,他的双眼变成奇怪的蓝色,他也消失不见了。

这一幕明明白白地是我亲身体验过的一个场景的翻版。我记得在生理研究所当演示实验员时,我一大早就开始工作。布吕克听说我去学生实验室时有时迟到。一天早晨,他于开门时准时到达并等着我。他那简短而切中要害的话倒没什么,使我诚惶诚恐的是他那双蓝眼睛对我的凝视,它使我无地自容——正如P在梦中那般,只是梦中角色的调换使我稍感安慰。任何记得这位大师甚至年老时还十分美丽的双眼,并见过他发怒的人,都不难体会这位年轻过失者当时的情感。

然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未弄明白梦中判断“Non Vixit”源起何处。但最终我想到,这两个字不是作为听过或说过,而是作为看过的字才在梦中获得极高清晰度的,于是立即明白了其出处。在维也纳霍夫堡[皇宫]凯瑟·约瑟夫纪念碑的基座上,镌刻着下列感人的碑文:

Saluti Patriae vixit

non diu sed totus[168]

我从碑文中摘选了几个足以表达梦念中敌意观念的字,它们也足以暗示,“他对此事没有发言权,——他甚至不存在。”这又使我想到,此梦是在弗莱切尔纪念碑揭幕[169]于大学走廊后不几天做的。其时我又一次看到布吕克纪念碑,而且必定(在潜意识中)不无惋惜地想到我的朋友P之英年早逝。他毕生献身于科学,却不能在这些走廊上赢得一座纪念碑。于是,我便在梦中为他树起这座丰碑,他的教名恰是约瑟夫[170]。

从释梦原则来看,即使这样,仍不能说明从凯瑟·约瑟夫纪念碑碑文记忆中抽取的Non vixit何以过渡为梦念所要求的Non vivit。因此梦念中必然还有其他成分,从而使这一过渡成为可能。

于是我不禁注意到,梦境中,我对朋友P有两种情感合为一流地同时表现于Non vixit这一短语之中,即敌意和温情,其中前者浮于表面,后者隐而不现。我因他曾献身于科学而为之树起丰碑,又因他怀有恶意的愿望[171](表现于梦的结尾处)而使之消失。我注意到,这最后一句调子奇特,我内心必定对此已有一个模式。对同一个人具有并列的两种对立反应,其中两个反应都完全合理又相互不容,像这样的反题(antithesis)在哪里才能找到呢?只有在一段文字中——一段给读者以深刻印象的文字,即莎士比亚《恺撒大帝》[第三幕第二场]中布鲁特斯的一段自我辩白:

“因为恺撒爱我,我为他哭泣;因为他幸运,我为他高兴;因为他勇敢,我赞美他;但是,因他野心勃勃,我杀死了他。”这些句子的形式结构及其对立意义,和我梦念之所揭示,不正完全相同吗?所以在梦里,我扮演了布鲁特斯的角色。如果我能在梦中找到另外的证据,来证实这一令人吃惊的间接联系纽带就好了。我想到一个可能的证据是“我的朋友弗利斯7月间来到维也纳”。

梦的这一细节并无事实根据。就我所知,我的朋友弗利斯从未在7月间来过维也纳。但7月这个月份是根据恺撒大帝提出来,因而可能很好地表达了我的一个中介思想,即扮演布鲁特斯的角色[172]。

说来奇怪,我还真扮过一次布鲁特斯这个角色。有一次,我为孩子们表演了席勒一出戏[173]中有关布鲁特斯和恺撒的一幕。那时我14岁,和长我1岁的侄儿同演。他是从英国回国顺道来看我们,因而也是一个归魂,因为他带回来的是我早年的游戏伙伴。在我3岁以前,我俩一直形影不离。我们彼此爱护又相互打斗;正如前文所暗示[第198页和231页],这种童年关系对我后来与同龄人之间的所有关系都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从那以后,我的侄儿约翰有了很多化身,这些化身不时地重现了他的人格的不同方面,但在我的潜意识记忆中却一直未变。他一定曾对我很不好过,而那时我肯定也不示弱,因为后来我多次听说,当我父亲亦即约翰的祖父责备我说“你为什么打约翰?”时,我总是辩道:“我打他是因为他打我”——那时我还不到2岁。将“Non vivit”转换成“Non vixit”的必定就是这一童年景象,因为童年后期的小孩用“wichsen”[发音和英文“vixen,(泼妇)”相同]这个词来表示“打”。梦的工作并非不屑于使用这样的关联方式。我对朋友P的敌意毫无理由,他比我优越得多。而正是因为如此,他很适合于呈现为我儿时游戏伙伴的替代。所以,我对P的敌意必然根源于我对约翰那复杂的童年关系。[参阅第483页以下][174]

前已交待,下文还将回过头来讨论此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