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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朱元璋当初之所以会选择废掉锦衣卫，除了向皇太孙的支持者们释放善意，也有他本人身体状况不佳的原因。毕竟在洪武二十六年时，朱元璋已经是一位六十六岁的老人，他也该安享晚年了。在今天的医学和养老条件下，六十六岁或许还不算很老，可我们看看大明诸位开国功臣的年龄，能活过六十岁的也没有几个，朱元璋还属于长寿的那类人。可人一旦上了年纪，想不服老都不行。朱元璋并没有患上什么威胁生命的大病，但一身细细碎碎的老年病就足够折腾人了。

自洪武十五年结发妻子马皇后病故之后，朱元璋并未再立皇后，因为他觉得除了马皇后，后宫中就没有哪个女人是真心关怀自己的。后宫管理和国家大事比起来，似乎很是微不足道。可实际上，后宫才是皇帝的家，他在家中的表现虽然也会有作秀成分，但相比于身处其他场合，后宫中的皇帝无疑会真实得多。随着马皇后的离世，朱元璋变得越发敏感和狂躁，他看谁都不顺眼，但他又必须为皇太孙做打算，所以他总会在心里强行安慰自己：“大家都不错，朕现在看谁都顺眼。”

可以说，晚年的朱元璋是越活越拧巴，但这种状态怎么可能长久保持呢？所以他身上的那些老年病反复发作，就从来没有彻底好转过，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加，很多小病正逐渐变得越来越严重。

朱元璋在六月份收拾完“南北榜案”的烂摊子之后，算是得了几天安生，但在夏末秋初的时候，他又病了。太医们说这个病需要休养，希望朱元璋能够少操心朝堂上的事。老朱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却依然故我。这几年来，朱元璋每年都要花点时间躺在病床上，他早就习惯了，以为这次还是老样子，过几个月就没问题了。皇太孙经常来看望朱元璋，老朱每次见他都会说很久的话，有时还要皇太孙陪着出去走走。皇太孙担心他的身体，他总是哈哈一笑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将养几天就能好。出乎朱元璋预料的是，细菌和病毒这一次打算跟他玩真的，它们努力打洞、筑巢，准备安居乐业，不走了。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正月，朱元璋已经休养了四五个月，可身体状况依然没有好转。他强撑着在南郊祭祀完天地，回头就把太医们招了过来，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实际上太医们心知肚明，按照朱元璋这种折腾法，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但谁都不敢说实话，否则以朱元璋的脾气，没准他真能干出让全体太医给自己陪葬的事。所以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陛下千秋万代，些许小病不足挂齿，好好休养调理即可。”

朱元璋眼见太医们都是这副德行，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这病恐怕不太容易好了，人生之路也许已到尽头。朱元璋一辈子刀头舔血，大小战役经历了无数，他怕死吗？肯定也是怕的。如果死亡突然降临，或许他可以不怕，若他躺在床上静待死亡来临，谁又会真的不怕呢？但此时的朱元璋已经顾不上害怕了，他变得异常清醒，并开始从头到尾，以一种极为客观的姿态审视自己的一生。

想当初，朕只是一介布衣，心里所思所想也就是吃饱穿暖、有妻有儿，大多数平民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可世道艰难，朕被迫参加义军，一路走来，有许多辛酸与苦楚不足为外人道，却也有许多欣喜与快乐大慰平生。

想当初，元廷只顾内部倾轧，无视百姓死活。义军群起而攻之，本该在极短时间内还天下一个太平，可义军内部同样派系林立，曾经的兄弟也会在顷刻间变成切齿仇敌。面对残破的中原大地，朕数次忍不住失声痛哭，立志要拯救万民于水火，立志要成为后世敬仰的大明太祖爷。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理起，莫如推倒重来一遍。

想当初，陈友谅声威惊人、张士诚隐忍潜伏、方国珍阳奉阴违、王保保死而不僵……其余诸如陈友定、明玉珍、何真、李思齐等人，莫不是一时翘楚，可这天下到底还是姓了朱。朕手下文臣武将云集，大家可以勠力同心，为了共同的目标奋发图强；大家可以互助友爱，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披肝沥胆。可当我们的事业成功了，他们却变了，曾经对他们施加种种痛苦的官僚士绅，变成了他们的新伙伴，可恨可恶！

想当初，朕与马氏相濡以沫，全天下只有她真正懂得朕的心思，只有她真正理解朕的苦衷，可老天爷不长眼，非要把她从朕的身边夺走。朕的太子标儿聪明伶俐、仁慈宽厚，大家都说他是朕最合适的接班人，是大明最合适的掌舵人，可老天爷许是担忧马氏在九泉之下孤苦无依，于是把标儿也带走，让他去陪伴母后了。

躺在病床上的朱元璋，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可他根本就静不下来。只要闭上眼睛，往事便如电影一般开始自动播放，那些早已被埋藏在记忆深处，本以为早该忘怀的人和事，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外人看来，这段时间的朱元璋有些神神道道，面部表情极为丰富，一会儿泪流满面，一会儿咧嘴傻笑，一会儿满脸阴沉，一会儿眉头紧锁……宫女和太监们战战兢兢地从旁服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惹来这位老皇帝的杀心。他们有些多虑了，此时的朱元璋沉疴在身，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杀气。洪武三十一年四月，朱元璋反复发病，强撑着立下了遗诏；同年闰五月八日，朱元璋病情恶化；十日，朱元璋病危。

在弥留之际，朱元璋对前来探视的皇太孙等人说道：“朕在位三十一年，整日操劳只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受出身学识和时间精力所限，朕做得并不算好。朕即将离世，这是自然规律，尔等不必悲伤。皇太孙朱允炆英明仁孝，是合格的接班人，希望文武大臣们好好辅佐他，为我大明的千秋万代贡献力量。朕的葬礼要从简，金银器皿一概不用，孝陵（朱元璋陵寝）外部的山水不得妄动，保持自然风貌即可。不要给百姓太多负担，最多守孝三天就够了。各藩王不用进京了，好好守卫边疆比什么都强，需要时刻警惕周边强敌，他们无一日不想颠覆我大明。现在情况还好，就怕子孙不争气，那就麻烦大了……”

朱元璋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到后来脑子迷糊了，又翻来覆去地重新这一套说辞，听众也不敢不耐烦，只能静静地听着。朱元璋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感越来越强。有一个女人在他耳畔轻言细语：“累了吗？好好休息一会吧。”朱元璋努力辨认，那似乎是亡妻马皇后的声音，他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睛仔细搜寻，却发现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慢慢地合在一起，再也睁不开了。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日（1398年6月24日），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于南京紫禁城驾崩，享年七十一岁。闰五月十六日，朱元璋于明孝陵下葬，被追封为高皇帝，庙号太祖。永乐元年（1403年），明成祖朱棣追尊朱元璋为“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嘉靖十七年（1538年），明世宗朱厚熜追尊朱元璋为“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朱元璋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但关于朱元璋的研究，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他的一生过于恢宏，史学界关于他的研究文献汗牛充栋，任何人都不敢说自己能把朱元璋研究透，顶多就是根据现有的研究成果，勉强下个似是而非的“定论”罢了。我最近一直在读明史泰斗李新峰先生所著的《明前期兵制研究》，他说：“明朝军事制度的框架体系是近代的，领导体制却是古代的；武装力量体制是当代的，兵役制度则是现代的……一个纯粹以武力建立的、自称具备高度合法性的强大国家，以无比暴虐的方式，践踏、改造了社会与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李新峰先生的这段评语虽然不是在说朱元璋，但我认为，这段评语完全可以用来评价朱元璋的治国政策和理想蓝图，而且是到目前为止最深刻、最入骨、最醒神的点评，没有之一。朱元璋出身于穷苦百姓，他立下宏愿，誓要终生为百姓谋福利，虽然他没能完全做到，但他这一生都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行。从这个角度来看，说朱元璋是一位出自平民之中的英雄，是非常恰当的。

为了保证自己的“理想国”不被推翻，朱元璋创立了许多制度。我在前文为大家解读过《皇明祖训》中的部分内容，相信许多人是哭笑不得的，朱元璋之所以会这样做，就是希望用自己的阅历和经验，为后世框定一个“平民理想国”的模板，只要在这范围内，老百姓一定会很幸福。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朱元璋规定职业承袭，父亲是木匠，子子孙孙都必须是木匠。他的本意是让木匠之家世世代代都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饿死。可在我们现代人看来，这不就是限制和剥夺老百姓自由的行为吗？在朱元璋看来，自己给了老百姓一个安定祥和的社会环境，自己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既然是父母，当然有资格决定子女将来的择业、婚嫁乃至丧葬问题。在朱元璋看来，自己是最英明的主子，老百姓们只要老老实实地按照他的规划，亦步亦趋地生活即可，甚至在出生时都不用带脑子，他早就给你规划好了。

我一直认为，朱元璋的行为暗合《道德经》中的某些观点，老子曾说：“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治国的最高准则，就是“养民如养猪”，他们只需要“无忧无恼，每日吃饱”，天下就可以实现大治。朱元璋不断地开创制度，他本人则带头遵守制度，目的就是为了达到“天下大治”。

当时的臣民是什么想法呢？恐怕是喜忧参半的。他们之所以喜，是因为在朱元璋之前，根本没有人愿意为老百姓规划一个“理想国”；之所以忧，是因为这个“理想国”对平民乃至官员都具有极强的束缚，很多人因此窒息而亡，朱元璋却置若罔闻。

这样的生活真能持久吗？这样的国家真是“理想国”吗？我没有资格下定论，只能把相关情况列出来，请读者们自行判断。你可以说朱元璋是“圣主”和“伟人”，也可以说他是“暴君”和“小人”，但有一点我们都无法否认，那就是关于朱元璋的争议将永远存在，因为社会的构成永远是复杂且多样化的。老百姓的利益诉求不一样，他们对“理想国”的看法不一样，对朱元璋的评价自然也不会一样。

通过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朱元璋，进而发现不一样的明朝，这才是历史研究的最大乐趣，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