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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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德州丢失之后,李景隆整顿溃兵,一路从禹城退往济南,在济南城外再次遭遇了一场败仗之后,他被解职带回南京,大军暂时由都指挥盛庸暂为统辖。
耿炳文和李景隆都败了,盛庸怎么可能被朱棣放在眼里呢?所以他写了一封书信,绑在箭矢上射进济南城,内容大意是自己身为太祖亲子,此次进京只为剪除奸臣,希望盛庸能识时务开城投降,否则耽误了国家大事,他吃罪不起。盛庸是朱元璋手下的亲军卫出身,那可是朱元璋的近臣,他的态度非常坚决:“当今陛下是先帝亲选的,你朱棣算个什么玩意儿,也配叫我投降?”可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盛庸的心里又没什么底气,朱棣打仗实在太厉害了,耿炳文和李景隆都败给了他,自己真能顶得住吗?
就在这时,一个文臣对他说:“不要担心,朱棣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他要是敢围城,我就能给他好看!”这位文臣就是山东参政铁铉,国子监出身,名副其实的“天子门生”。铁铉这话说得信心十足,可盛庸并不相信,朝廷六十万大军与叛军正面交锋都败了,你不过是个不懂军事的书生,怎么敢口出狂言呢?铁铉见盛庸不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抓紧时间整顿兵马,找准时机冲杀出去就行。与此同时,铁铉还给朱棣回信,表示愿意投降,希望朱棣能进城受降。
朱棣接到回信很是开心,这次轻松拿下济南,前方肯定还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带路党,所以这回他有些托大,只带了数位亲随一同前往。可就在朱棣即将进城时,城门口的铁闸突然放下,“咣”的一声把朱棣的马给砸死了,震得他胆颤,朱棣随即勃然大怒。
事实摆在眼前,盛庸那个狗东西分明是不安好心,想把自己骗进城去“包饺子”,要是不给他点厉害瞧瞧,还真以为自己是吃素的?就这样,铁铉的诈降计失败,朱棣开始攻城。看到盛庸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铁铉也有些尴尬,于是他又想出了另外一招,他命画师临摹了多幅朱元璋的画像,然后将之挂在城头,如果朱棣胆敢攻城,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朱棣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用这种招数来守城,一时半会儿也没了主意,他的军队虽然继续围困济南城,却也不敢再度攻城,否则朱元璋画像万一有所损毁,自己就百口莫辩了,这一围就是三个月。在朱棣围攻济南的三个月之后,平安从聊城和临清一线收拢了二十万军队,绕到叛军侧后方杀出,朱棣抵挡不住,只得听从姚广孝的建议,于建文二年(1400年)八月中回师北平,盛庸于同月收复德州,算是取得了济南保卫战的最终胜利。
后世读者在谈及这段历史时,都说铁铉实在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出悬挂朱元璋画像这招来退敌,这简直是打中了朱棣的七寸啊。事实上,这招就是不折不扣的“七伤拳”,不仅打中了朱棣的七寸,也打中了铁铉自己的七寸。朱元璋是谁?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铁铉是谁?他不过是一个臣子。做臣子的居然敢把开国皇帝的画像挂到战场上任由敌军攻击,这是多大的罪?往小了说身首异处,往大了说破家灭门。
之前为什么没人用这招呢?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因为没人敢用。就算朱棣夺了天下,自己也未必会死,可只要用出这一招,只要这天下还是他老朱家说了算,自己就必死无疑。这也就是非常时期,大家的首要目标是干掉朱棣,所以暂时没人会动铁铉,可等到朱棣被剿灭后,他也一定会被追责的。有人说朱允炆仁厚,或许会看在铁铉立大功的份上放过他,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如果铁铉得罪的是朱允炆本人,那么他或许会宽宏大量饶过铁铉,可铁铉得罪的是朱元璋,朱允炆哪敢放过他呢?运气好一点,铁铉把自己一条命赔进去,这事儿就算完结了;运气差一点,铁铉的全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命。
铁铉是出身于国子监的天子门生,但他依然甘愿冒着身死甚至族灭的风险去做这件事,这是为什么呢?很多人说这是因为铁铉忠诚,为了抵挡乱臣朱棣而不顾自己的安危。这个说法自然是正确的,但忠诚这种品质不会凭空冒出,铁铉是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忠诚呢?其中固然离不开长期的忠君教育,但我认为这与他的身份也有关系。
铁铉不是汉人,而是色目人后裔,他虽然能成为国子监学生,在大明体制内顺利晋升,但整个大明对色目人的歧视是真实存在的。元朝建立之后,大量蒙古人和色目人迁居河南,比如王保保家族,他们既可以算是蒙古人,也可以算是河南人,而铁铉的籍贯同样是河南。铁铉的铁姓恐怕也是后来改的,因为色目人没有这个姓,朱元璋早在洪武元年就有过相关规定:“诏复衣冠如唐制,禁胡服、胡语、胡姓名。”
除此之外,《大明律》还有明确规定:“凡蒙古、色目人,听与中国人为婚姻,务要两相情愿,不许本类自相嫁娶。违者,杖八十,男女入官为奴。”这段话的意思很简单,蒙古人、色目人都不能和同族结婚,否则全部要当奴隶。对汉人而言,他们自然会很喜欢这个政策。在元朝时,蒙古人是一等人,色目人是二等人,这两个少数民族成为中原大地的主人,而主体民族却被一分为二,北方汉人是三等人,南方汉人是四等人,哪有这么欺负人的?现在朱元璋光明正大地歧视蒙古人和色目人,恐怕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但对铁铉这样的色目人后裔而言,他对朱元璋的感情应该十分复杂,那就是既感谢他的知遇之恩,同时也憎恶《大明律》中对色目人的歧视政策。
在济南保卫战中,铁铉通过悬挂朱元璋画像这种不要命的方式来捍卫大明,话题性和争议性肯定早就在朝堂上传遍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不怕死的传奇人物到底是何许人也,他为何敢如此放肆呢?基于这种环境,朱允炆肯定会在处死铁铉前见他一面,好问问他当时是怎么想的。见到朱允炆之后,铁铉则会当面向他泣诉色目人的悲惨处境,希望朱允炆能看在自己曾经逼退朱棣的份上,废除这种歧视色目人的政策。
朱允炆是个年轻人,元廷有多黑暗他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有经历就不会觉得痛,再加上他是天下之主,自然也不希望臣民受到歧视,所以他会本能地反感这些歧视政策。当朱允炆看到铁铉不惜以自己乃至全家性命做赌注,就为了见自己一面,以便当场请求废除这条律令时,年轻的小皇帝在内心深处肯定会受到触动,虽然他不太可能饶铁铉一命,但他很有可能看在铁铉为国立功的分儿上,顺势废除这些歧视政策。
铁铉虽然是色目人,但他也是北方官僚集团的一分子,他用献祭自己生命的方式击败朱棣,会让朱允炆感受到来自北方的一片忠心。此时的南京朝廷早已成为南方官僚集团的一言堂,面对这种情形,北方官僚集团必然也不会甘心。最初他们想抬出朱棣来威胁朱允炆,增加己方的砝码,可当朱棣真正起兵之后,北方官僚集团内部也迅速出现了分化。他们中大部分人认为应该按兵不动,等局势明朗之后再站队,可也有小部分人认为应该更早站队,否则将来论功行赏时,己方所能获得的利益就会小很多。在这小部分人当中,有人选择站在朱棣一方摇旗呐喊,北平布政使郭资就是这一类人的代表;也有人选择站在朱允炆一方支持朝廷,铁铉则是这一类人的代表。
铁铉为什么不支持朱棣呢?因为朱棣驻守北平,整天都在和蒙古人打仗,常自诩为“朱元璋第二”,骨子里大概率也是个民族主义者。如果像朱棣这样的人夺取了天下,他会同意废除那些歧视蒙古人和色目人的政策吗?估计很难。别看朱棣现在对朵颜三卫又吹又捧,那是因为用得着人家,等用不着他们的时候,这些兵肯定不会有好下场,这一点在二十年后得到了验证。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朱棣并不是真正的接班人,上位也只能通过起兵造反这种不正当的方式,如果他顺利登基,肯定会高举朱元璋的大旗来证明自己的合理性与合法性,他又怎么敢改动朱元璋定下的政策呢?
李景隆被解职之后,朱允炆恐怕已经不敢再轻视朱棣了,在这种背景下,铁铉只要能击败朱棣,就等于是为南京朝廷立下了头功。到时候哪怕不能免除铁铉的罪过,只要朱允炆愿意对色目人好一点,也对北方官僚集团好一点,那么铁铉就没有白死。如果铁铉的行为真能为北方官僚集团带来实质性的好处,他的老婆孩子肯定也会得到应有的照顾,大家说起铁铉来,肯定会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大明好忠臣”!可以说,铁铉现在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来立功和扬名,将来也会用自己的功劳为色目人和北方官僚集团谋福利,在将朱元璋的画像悬挂到城外之后,他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铁铉的妙计,济南城就一定会失守吗?答案是否定的。朱棣虽强,却也没有大家想象中那样所向无敌。整个靖难之役持续了三年,朱棣看起来似乎打得轰轰烈烈,可真正被他握在掌中的也仅有北平、保定和永平三地。朱棣为什么不继续扩张地盘呢?因为实力不允许啊。我在前文中说过,朱棣是个反贼,他并没有过硬的名分,所谓的“清君侧”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旗号,历史上的乱臣贼子都爱喊这句话,朱棣大喊“清君侧”,那意思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我和历史上的吴王刘濞、安禄山等人没什么区别。”
正是这个原因,使得朱棣的军队规模始终无法继续扩大,他只能凭借有限的兵力牢牢把控住上述三个地区,然后不断出兵与朝廷大军交战。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朱棣并不敢盲目扩大领土,因为那只会将他兵力不足的劣势无限放大,更有可能把他活生生拖垮。这也是我认为李景隆不该在此时被解职的主要原因,像济南这种大城,朱棣根本吃不下,哪怕由李景隆来守,应该也不会出问题,毕竟在白沟河之战中,他已经交出了及格的答卷。
从建文元年(1399年)七月到建文二年(1400年)八月,朝廷大军终于彻底击败了一次朱棣,这使得他们的士气大幅回升,也有了顺利平叛的底气。同年九月,当远在南京的朱允炆得知朱棣败退的消息后,立刻任命盛庸为平燕将军,任总兵官,全权统帅朝廷大军平叛。平安突袭有功,升任左副总兵,陈晖协助平安突袭有功,升任右副总兵。铁铉因随意悬挂朱元璋画像一事受到言官弹劾,此时正值用人之际,齐、黄、方三人站在了朱允炆一边,表示如今前线军情紧急,可以先把此事放下,于是将铁铉提拔为兵部尚书,协助盛庸管理朝廷大军。
至此,朝廷大军的领导班子换血完毕,朱元璋时期留下的旧人(耿炳文、李景隆)全部靠边站,建文新人集体上位,朱棣的好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当朱棣得知了南京的一系列人事任免之后,他也有些紧张了,如果不能迅速重创朝廷大军,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就越不利。在与朝廷大军交战的十三个月里,大部分藩王及沐王府都没有露面,如果局势朝着有利于南京朝廷的方向发展,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落井下石,提着自己的脑袋向朱允炆邀功呢?
朱棣的这种急躁情绪体现在了用兵上,建文二年(1400年)十一月,朱棣不顾天寒地冻的客观情况,强行率军攻打沧州,获胜之后又立刻朝德州、济宁、临清等地发动猛攻。朱棣在秋末冬初的时节出兵打仗,这并没有出乎盛庸的意料,因为早在建文元年(1399年)的正月,朱棣就干过攻打大同的事,他已经习惯了争分夺秒,希望把整个战局的节奏加快。
李景隆当初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总跟着朱棣的节奏走,自己缺乏把握节奏的能力,盛庸先后跟随耿炳文和李景隆打了多场败仗,也算是看明白了:要是继续重复这种“朱棣攻城,我军救援”的老套路,那就是重蹈李景隆的覆辙,结果必然是输多胜少。咱们现在要想办法打乱朱棣的节奏,让他慢下来,就像当初在济南城那样,朱棣的节奏被拖慢,咱们就有时间和机会去围攻他。
想到这里,盛庸立刻命令各部有序撤退,把大量的空城留给朱棣。在撤退之前,盛庸还命人向百姓传谣:“燕贼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想活命的跟我们一起走。”部分百姓留恋家中的坛坛罐罐,不愿跟随大军撤退,但大多数百姓都认为性命要紧,那点家当丢就丢了。
朝廷大军并没有完全撤退,弃守的城池内依然潜伏着部分军人,朱棣每入一城就会受到些许损失,几天过后朱棣有些恼火了,入城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驱逐百姓,留在城内不离开的全都是敌军,杀无赦。
留守百姓为什么不走?因为他们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财产,可一旦被驱逐出城后,家中那些财产无人守护,自然就成了朱棣的军需物资。这样一来,朱棣每占一座城都是哭声震天、民怨沸腾。朱棣不是蝗虫,他当然知道这样做有害而无益,但自己就这点实力,盛庸那小子一退再退,如果不想办法抓住朝廷大军的主力,自己恐怕只能撤退了。届时,盛庸回到空空如也的城池之后,肯定会这样跟百姓们宣传:“朱棣上次进城之后,把所有的百姓都赶出了城,赶不走的都杀光了,百姓们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你们还想体验一遍这种感受吗?”百姓们看着被朱棣大军洗劫过的城池,心里会怎么想呢?自然是把燕军和蝗虫画上等号,下次朱棣要是再敢来,恐怕就只能慢慢攻坚了。
很多人或许会有疑问:“朱棣先胜耿炳文后胜李景隆,可见他的军队足够精锐,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一副乌合之众的模样了?”事实上,朱棣的军队的确足够精锐,但也的确是乌合之众。之所以说他们足够精锐,是因为这支军队的中、低层军官都长期追随朱棣在边疆防御北元入侵,绝对是一群合格的老兵。说他们是乌合之众,是因为这支军队是名副其实的叛军,如果一路打顺风仗还好,可只要出现一次失败,整支军队的士气就会跌至谷底,毕竟他们名不正言不顺,稍微有点波折就会想:“咱们是不是快被剿灭了,要不还是分分行李,该回流沙河的回流沙河,想回高老庄的回高老庄,让皇帝陛下把朱棣抓走处死,或者叔侄俩冰释前嫌,这事儿不就完了吗?”
在这种背景下,朱棣敢严肃军纪吗?恐怕不太敢,他的本部兵马还好说,可朵颜三卫等宁王所部之所以愿意跟着朱棣,是因为可以捞到好处。如果朱棣摆出一副阎王面孔,非要打击军纪败坏者,久而久之,恐怕这些异族都会心怀二意,到那时,朱棣的好日子恐怕就到头了。
万般无奈之下,朱棣只得对宁王说:“咱哥俩是来创业的,不是来抢劫的,照这样下去,用不着朱允炆派兵围剿,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都能淹死咱们。”对于这种言论,宁王自然十分赞同,于是他对朱棣说:“四哥,我的部队都交给你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兄弟我没有任何意见。”
宁王有那么好说话吗?当然没有,这兄弟俩是在打机锋呢。朱棣对宁王说这番话的意思是希望宁王能够出面整肃军纪,管好自己的军队,到时朱棣在背后偷偷当好人,这样一来,士兵们只会认为宁王苛刻,朱棣宽仁。可宁王也不傻,他本来就想两不相帮守中立,结果被朱棣用半强迫的方式拉出来造反,心里肯定不舒服,他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替朱棣当恶人呢?于是他哼哼哈哈地打起官腔。意思就是你愿意怎么管就怎么管,要是军队被你管出了问题,我再出面安抚他们。
为什么说联盟总是脆弱的?看看朱棣这哥俩的德行就知道了。强敌在前,他们还在搞内讧,耍心机,这种队伍打顺风仗或许很厉害,可一旦遇到逆境,很可能会作鸟兽散。
朱棣很郁闷,他对自己的本部兵马很有信心,但宁王那边的部队如果不好好配合,这一仗就会很难打。姚广孝劝朱棣,暂且如此吧,朝廷大军接连失败,咱们的首要目标还是尽快跟他们决战,其他事情先放放,咱管好自己的队伍就行。
就这样,朱棣的军队中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大部分人军容整齐,小部分人扛着猪、牵着羊,就像后勤补给队伍一样,他们一路烧杀掳掠,哼着歌、唱着曲,大踏步地追击朝廷大军,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