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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开疆

除了鞑靼和瓦剌，北部草原上其实还有一股蒙古势力，那就是我们之前提到过的朵颜三卫，蒙古人习惯称呼他们为“兀良哈”，他们的活动范围大致在嫩江流域一带，比较著名的部族有科尔沁部、兀良哈部、翁牛特部和乌齐叶特部等。大明建立后，这些部族依托于北元太尉纳哈出，继续在老地方放牧维持生计，可在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冯胜率领北伐军迫降纳哈出之后，他们失去了依靠和屏障，必须直面明军兵锋。次年，蓝玉在捕鱼儿海大胜天元帝，将北元赶到了更为遥远的西北部地区，这样一来，在嫩江流域放牧的蒙古诸部选择了归顺明朝。

嫩江流域各部落归顺之后，朱元璋在此地设置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我们所说的朵颜三卫，全称应该是以朵颜为首的三卫，他们的驻地则统称为“兀良哈地区”，所以后世有人称他们为“朵颜三卫”，也有人称他们为“兀良哈三卫”，还有人直接叫他们“兀良哈”，为便于阅读和理解，本书会统一使用“朵颜三卫”，大家只要明白这三者指代的是同一对象就行。

由于这些人是被迫投降，对大明的忠诚度极其有限，所以朱元璋封自己的十七子朱权为宁王，统帅朵颜三卫，史书的说法是“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关于这一点，史学界还有一种说法是朵颜三卫并非完全受宁王所统辖，而是受大宁卫节制。不管是哪种说法，都证明朱元璋希望能够很好地拉拢朵颜三卫，为大明戍守边疆，朱棣起兵之后曾拉拢朵颜三卫为自己而战，事成之后他把大宁卫之地赐予了朵颜三卫。

从上述史实来看，朵颜三卫应该是大明体制内的地区军事集团之一，全盘受大明所管辖，可从朱棣继位到击败阿鲁台的这八年多时间里，朵颜三卫应该已经出现了动摇，他们或许已经有了反叛大明的心思。

早在永乐二年（1404年），朱棣就已经在兀良哈地区建立了奴儿干卫所，这个举动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六、七年，直到永乐九年（1411年），该地区的卫所已经发展到了一百三十多所。

永乐七年（1409年），兀良哈当地官员忽剌修奴建议朱棣将兀良哈地区的卫所连接起来，建立奴儿干都司，便于管理朵颜三卫。对于这个建议，朱棣不但没有答应，还下诏警告忽剌修奴，让他不要没事找事，朵颜三卫忠诚可靠，又在靖难过程中立有大功，这样做会伤害双方的互信关系。

朱棣这就叫空口说瞎话，朵颜三卫靠不住，这一点他早就知道，这帮雇佣兵当初能为了利益协助自己造反，现在自然也可以为了利益暗投鞑靼。对于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味怀柔是不行的。可当时的朱棣把主要精力都集中在了瓦剌和鞑靼身上，不愿扩大打击面，等到解决完瓦剌和鞑靼的问题后，朵颜三卫的问题再一次被摆在了台面上。

据史书记载，在朱棣第一次御驾亲征回师的途中，朵颜三卫中有不开眼的人想伺机偷袭，结果被朱棣击败，俘虏数百人。我并不太相信这个记载，因为朱棣第一次御驾亲征的史料水分太多，抓住一个牧民居然就能被渲染成第一次大捷，抓住几个牧民就说成是敌军望风而逃。要知道，朱棣带着近二十万大军，朵颜三卫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偷袭这样一支军队呢？

可不管我信不信，反正朱棣当时是信了。第二年，朱棣在阿鲁台服软之后依然选择北伐，最终来到了擒胡山，并且在上面搞了一次面子工程，这是做给谁看的？其中自然有朱棣好大喜功的性格因素在内，但同时也是做给朵颜三卫看的，因为擒胡山距离兀良哈地区实在是太近了。

当朱棣回到南京后，忽剌修奴再度上书，他委婉地批评了朝廷，并认为兀良哈地区现在的治安状况不佳，与朝廷长期忽视这一地区有关。在奏折末尾，忽剌修奴旧事重提，认为朝廷应该立刻设立奴儿干都司才能有效解决上述的相关问题。

朱棣听完奏折后非常感动，两年前自己因为这个问题批评过他，现在他居然还敢上奏直言己过，可见他真是一个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大忠臣，于是朱棣下令褒奖并重赏了忽剌修奴，并决定正式设立奴儿干都司。

实际上哪有什么大忠臣！忽剌修奴虽然是蒙古人，但他在兀良哈地区的风评极差，贪污腐败这种日常操作就不用多说了，他还喜欢搞派系斗争，而且从来都是拉一派打一派，生怕朵颜三卫拧成一股绳跟自己较劲。除此之外，忽剌修奴还经常打听朝堂上的动向，只要有人说朱棣打算对北方用兵，他就立刻站出来表忠心：“我是为大明服务的蒙古人，兀良哈地区的这帮刁民都很坏，他们暗中勾结鞑靼，神圣而伟大的主人啊，请您赶快来收拾他们吧！”

朱棣在擒胡山大搞面子工程的事被忽剌修奴获知后，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讨皇帝欢心的机会，只要操作得当，自己就有升官发财的可能，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调到南京当官。

朱棣虽然不太了解忽剌修奴，但此时他特别需要这样的人来为自己破局。

就这样，朱棣任命东宁卫指挥康旺为都指挥同知，千户王肇舟为都指挥佥事，在钦差太监亦失哈的护送下，带着上千官军，乘坐二十五艘巨船前往奴儿干都司的治所特林。

任命官员不难，护送他成功上任也不难，难的是如何维持在当地的统治。设立奴儿干都司可不是朱棣的创造发明，早在忽必烈建立元朝时就已经在兀良哈地区设立了征东元帅府，因为他准备跨过鞑靼海峡（今鄂霍茨克海峡）攻打日本，兀良哈地区只是其中一个补给站，随着两次东征日本失败，忽必烈也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作为攻打日本的补给站之一，兀良哈地区逐渐变得无人管理。

从忽必烈设立征东元帅府，到朱棣设立奴儿干都司，其间经过了一百多年，兀良哈地区的土著们早就习惯了“天老大，我老二”的日子，当初虽然投降了大明，但朱元璋也好，朱允炆也罢，他们都不打算在兀良哈地区建立有效的统治，仅将此地当作“羁縻之地”。所谓“羁縻”，就是说中原王朝并不直接参与管理，而是由地方官衙自治。现在朱棣一下子把缰绳套在朵颜三卫的头上，要求他们接受大明朝廷的直接管辖，他们能服气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元朝学士黄缙曾在兀良哈地区游历，他对该地区的描述是这样的：“东征元帅府，道路险阻，崖石错立，盛夏水活，乃能行舟，冬则以犬驾耙行冰上，地无禾黍，以鱼代食。”能在这种地方生活的人都彪悍异常，当大明任命的官员抵达之后，借助一千多官军以及大明前不久北伐的威慑力，倒是能勉强站稳脚跟。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种威慑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到那时，都指挥同知康旺等人的下场会是什么呢？

康旺是蒙古人，朱棣派他到奴儿干都司上任，就是希望他能降低朵颜三卫对大明的抵触情绪，可朱棣忽略了一点，忽剌修奴也是蒙古人，忽剌修奴在当地的名声早已是臭不可闻，现在朵颜三卫对大明派出的蒙古官员都有极深的厌恶感，觉得这帮家伙都是帮着汉人欺压蒙古人民的二鬼子，有机会一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只要洞悉朵颜三卫的这种心理活动，自然就会发现朱棣在为奴儿干都司选派官员时犯下了大错，但也并不是全错，至少亦失哈这个钦差太监的选择就非常正确。亦失哈是海西女真人，在兀良哈地区也有不少女真人居住，所以亦失哈和康旺一样，都有着被当地人看作二鬼子的嫌疑。面对这种局面，亦失哈觉得最初的几个月非常重要，趁着军队的威慑力还在，他赶紧拉拢当地老百姓，只要老百姓能逐渐扭转对大明朝廷的看法，接下来才有机会慢慢破局。

到任之后，亦失哈立刻主动拜访各部族首领，给他们送了不少礼物，同时表示自己代表皇帝陛下来慰问各位，再把大明设立奴儿干都司的构想反复解说，又对各部族首领封官许愿：“陛下设立奴儿干都司，绝不是打算对各位不利，而是担心有人会暗中与鞑靼交好，这才派我和康旺等人一同前来做管理工作，可我们毕竟是朝廷的要员，在这里干一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下来之后肯定还会回去，到那时，我们肯定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给自己信任的人，现在我对各位都不熟悉，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在工作中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信任彼此，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自然也会把权力交还给各位。”

给各部族首领画完大饼，接下来自然是要想办法与当地的老百姓多交流，今天问问这个幸不幸福，明天问问那个生活如何，后天换个部落把相关问题再问一遍。没过几天，亦失哈几乎就了解了当地大多数百姓的基本需求，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亦失哈在给朱棣的奏折中表示，兀良哈地区之所以难以统治，完全是因为交通不便，财富主要集中在各部族首领及其亲属手中，当地百姓无法脱贫，自然只能为他们卖命。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紧修路，只要能增加兀良哈地区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当地百姓就有机会富裕起来，各部族首领就再也无法掌控他们的命运了。

朱棣与内阁讨论了一番，觉得亦失哈的这个建议非常好，那时虽然没有“要致富，先修路”这样的口号，但类似的道理他们也懂，于是他们就开始规划，怎样用交通把兀良哈地区串联起来，方便他们融入明王朝的幸福大家庭。

经过反复磋商以及在工部和亦失哈的建议下，朱棣决定在奴儿干都司的辖区内设立八条驿站交通线，其中最著名、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海西东水陆城站”，这条线路南起底失卜站（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双城区），北至满泾站恒滚河口（今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

道路修好后，兀良哈地区与外界的交流逐渐增多，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大明朝廷的规划发展，可亦失哈居安思危，他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各部族首领发现他们对当地百姓的掌控力逐渐减弱时，肯定会想办法抵抗大明，既然已经施了恩，接下来就要想办法立威。亦失哈再度上奏，建议朱棣在奴儿干都司附近修建船厂，由朝廷全权负责管理和建造，同时开通水运路线，如果兀良哈地区的各部族首领胆敢图谋不轨，朝廷完全可以水陆夹攻，这种威慑力非常大，他们绝不敢乱来。

朱棣从善如流，在今天吉林省吉林市修建起了许多船厂，那时候还没有吉林这座城呢，所以当时那个地区的名字就叫“船厂”。大明在此处造船，平时只是运送些许物资，沿着松花江、黑龙江直抵奴儿干都司的核心区域，一旦战事降临，马上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被运送过来。在今天的吉林市东南部地区，依然还保留着大明当初造船的部分遗迹，那就是著名的阿什哈达摩崖石刻。

物质条件满足了，精神追求也不能落下。永乐十年（1412年），亦失哈在巡视过程中发现，当地百姓的生活虽然好过了许多，但好勇斗狠的性格依然存在，短期内估计改不了。亦失哈左思右想，决定用宗教解决问题，但凡遇到解决不了的纠纷，大家千万不要想着动拳头，而是要想着菩萨，想得多了，心境自然就平和了，世界自然也就美好了，何必打打杀杀的呢？

出于这种考虑，亦失哈在治所特林附近的山上修建了一座永宁寺，里面供奉着观音菩萨，用以为奴儿干都司百姓祈福，同时还留下一部名为“敕修永宁寺记”的石刻碑文，上面记载了大明设立奴儿干都司如何为百姓谋福利，以及修建永宁寺等事迹的详细内容。

设立奴儿干都司一事标志着大明对东北地区拥有了实际控制权，可这段实控时间却非常短暂。明宣宗朱瞻基在临终前下令停止造船，并将奴儿干都司的官员全部调回京城，此时距离朱棣设立奴儿干都司才过了二十五年。

朱棣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他所做的每项重大决定几乎都有好大喜功的因素在内，但我们也不该就此贬低他的决策，设立奴儿干都司的时间虽然不长，大明对东北地区的管理和经营的确也谈不上好，但这个做法依然是有积极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