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仙路缥缈

对朱棣而言，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的上半年真是霉运连连，先是柳州民变，随后自己大病一场，在病中又遇到了“指挥孟贤谋反”这样的恶性案件，虽说朱棣先后渡过了这些难关，但他的心情极度抑郁，这时谁再敢触霉头，肯定要倒大霉，但就在同年六月，一个人的出现令朱棣心情大好，忽然觉得上半年的倒霉事都不算什么。

此人名叫胡濙，江苏武进人，他一生历仕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七朝，并在礼部尚书的职位上干了三十二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官场不倒翁”，他对明朝中期的政治格局影响极大，可后世在说起胡濙时经常会对他辉煌的从政经历视而不见，反而津津乐道于一些不太可信的小道消息。

比如，胡濙于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六月回京，他带回了什么消息让朱四爷心情大好呢？很多人都说胡濙是朱棣派出去寻找朱允炆的重要官员，经过十多年的明察暗访，胡濙这一次给朱棣带来了有关朱允炆的确切消息，所以朱棣心情大好，为了佐证这一观点，还编造了许多轶事典故，什么胡濙见过朱允炆，朱允炆还托胡濙给朱棣带话：“从今以后你好好当皇帝吧，我安心当个老百姓，以后不再做复国梦了。”于是叔侄二人隔空和解，朱棣放下了心头大石。

编出这种段子的人既不了解朱棣，更不了解皇权，如果朱允炆确实还活着，朱棣真的派胡濙外出寻找朱允炆十多年，可见他对朱允炆的下落极其在意。假设胡濙的确见到了朱允炆，最终却只是带了几句话回北京，朱棣又会怎么看待胡濙呢？就算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肯定也会大骂：“好你个胡濙，我让你‘寻找’朱允炆，你真就只是找到他然后给我带个话？朱允炆的脑袋在哪里？就算脑袋不好带，那他的贴身信物又在哪里？你就这样轻巧地放过了他？朱允炆说不复国就不复国？你是三岁小孩吗？怎么这么好骗呢？”到那时，胡濙最好的下场就是交出自己的脑袋顶罪，否则就是全家老小一起上刑场。

如果朱允炆确实还活着，胡濙给朱棣的回复是“朱允炆余党甚多，实在不好下手”，那么朱棣必然会考虑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在诸事没有理出头绪时，朱棣的喜又是从何而来呢？胡濙受朱棣密令，花了十多年时间寻找朱允炆的事迹之所以会广泛流传，是因为该记录出自二十四史之一的《明史》，但史学界对于这一记录的可信度普遍表示怀疑，因为根据一些当事人的记录来看，《明史》关于胡濙游历的记载错误颇多。

根据《明史》记载，胡濙曾两次外出寻找朱允炆的下落，第一次是从永乐五年（1407年）十一月到永乐十四年（1416年）九月，第二次是从永乐十五年（1417年）正月到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六月，在此期间，胡濙并未回到南京或北京，可事实显然不是如此，有一个名叫王绂的人与胡濙是同乡好友，他在自己的诗作《赠胡都给事中》中说自己在北京遇到了胡濙，听他说起游历经过了哪些地方，都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王绂是什么时间写的这首诗呢？答案是永乐十一年（1413年）二月到永乐十四年（1416年）二月之间，在这段时间里朱棣并没有待在南京，而是将政务工作交给了太子朱高炽，自己则带着一些随从在北方各省巡视，王绂就是随行人员之一，《赠胡都给事中》这首诗也是在这个时期创作的，这也说明王绂在这段时间见过胡濙，他第一次寻找朱允炆结束后回京的时间肯定不是永乐十四年九月。

或许有人会问，朱棣此次北巡结束的时间是永乐十四年九月，你却说这首诗的成诗时间最晚是永乐十四年二月，是不是搞错了？也许《明史》的时间线没有问题，胡濙于永乐十四年九月回来之后与王绂见面，王绂写诗留念。

事实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说这首诗的成诗时间最晚是永乐十四年二月，并不是根据朱棣北巡的结束时间来判定的，因为王绂病逝于永乐十四年二月，如果胡濙真是在永乐十四年九月之后才回到北平或南京，他又怎么可能见到王绂呢？唯一的答案就是：胡濙曾于永乐十一年二月到永乐十四年二月之间到过北平，这与《明史》给出的时间线相冲突，考虑到王绂写诗只是为了纪念一件确切发生的事，他没有理由去伪造“在北平见过胡濙”这一事件，否则他完全可以不写这首诗，故此，我认为王绂的诗作可信度更高。

王绂在诗里说胡濙给他讲了许多外面发生的事，同时还在序言里表示，这个“外面”指的是“自大江而上岷蜀，由关陕而至于中原”，也就是从四川到关中，再从关中到河南一带。如果胡濙的任务真是寻找朱允炆，他为什么会走这条线路呢？四川也就罢了，关中、河南一带可都是北方地界，朱允炆之所以会失天下，与他不善团结北方利益集团和南方功臣集团有很大的关系，朱允炆就算要避难，也应该藏在江南一带，又怎么会跑到其他地方去呢？他在那边又没有根基。

除了王绂的诗作，我们再来看胡濙长子的出生时间。胡濙的长子叫胡长宁，出生于永乐八年（1410年）正月初八，按照出生日期来推算，胡夫人怀孕的时间应该是永乐七年（1409年）三月左右，可按照《明史》的记载，此时的胡濙应该还在四处寻找朱允炆的下落，胡夫人是怎么怀孕的呢？她总不会跟着丈夫一起在外寻找朱允炆吧？大明立国近三百年，就没听说过有带着老婆一起出差的官员，而且执行的还是寻找朱允炆这样私密的任务。

《明史》关于胡濙游历时间线的记录尚且错漏百出，相关的其他内容又有多少可信度呢？这也是史学界对“胡濙寻找朱允炆”一事始终持怀疑态度的主要原因，我也认为史学界的怀疑有道理，胡濙这两次间断性的出行应该别有目的。胡濙到底干什么去了？除了疑点颇多的“寻找朱允炆”，还有“观风问俗”“体察民情”“寻仙访道”这三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出自后世明宣宗时期老臣金幼孜的一番言论，他说：“在太宗文皇帝时期，胡濙周游天下，他很懂得太宗文皇帝的心思，所以对山川风物和民生习俗非常关注，所以我们现在才能根据相关情况制订符合国情的政策。”这个记载一看就是老官油子站在朝堂上打官腔，所以我认为胡濙“观风问俗”的可能性不大，顶多就是在执行主要任务时顺手而为，朱棣应该不会专门为了“观风问俗”而把胡濙派出去。

第二种说法出自明英宗时期，在胡濙病逝之后，继任的礼部尚书姚夔为其撰写墓志铭，在总结胡濙一生功绩时，姚夔说胡濙的一生是光辉、伟大的，他曾奉命巡行天下，非常了解官员品行和百姓疾苦。我认为这个记载的可信度和第一个说法差不多，显然有些“为尊者讳”的意思，从姚夔撰写的墓志铭来看，大概是说朱棣担心自己篡位夺天下人心不稳，于是派胡濙四处游历进行安抚。可问题在于，朱棣要安抚的是朝堂上那帮官僚，只要能做好这件事，民间的士绅自有官僚们去摆平，难道朱棣是打算派胡濙去民间分化拉拢士绅吗？这显然不可能，官僚、士绅之所以会成为联合体，是因为他们有太多重合的利益点，这种关系可不是说拆散就能拆散的，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行。如果说朱棣能摆平士绅，并将他们与官僚集团彻底分化，我估计没多少人会相信，因为自官僚、士绅诞生之日起，就没人能把他们拆开，连朱元璋都做不到。如果朱棣真有这种本事，后世皇帝为什么不积极学习、效仿呢？如果真能有效解决官僚、士绅联合起来与皇权争利这样的疑难杂症，那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好的呢？故此，我认为第二种说法也不可信，顶多就是胡濙在执行主要任务时想办法与当地士绅搞好关系，以确保自己的主要任务可以顺利完成，并不存在分化、拉拢一说。

第三种说法是“寻仙访道”，同样出自明宣宗时期老臣杨荣的一番言论，他说：“太宗文皇帝曾命礼部侍郎胡濙遍访名山，这才有了《性理大全》《为善阴骘》《孝顺事实》等书的问世，在此过程中他还见识到了许多奇人异事，甚至在东海得知了两位仙人的消息，其中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三丰。”

我认为这种说法的可信度最高，因为史书在提及“寻找朱允炆”“观风问俗”“体察民情”时总喜欢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只能拿出一些似是而非、怎么解读都有道理的证据，唯独在提及“寻仙访道”时给出了大量干货，与前三个说法形成鲜明对比。

按照史书记载，朱棣于永乐五年（1407年）十一月派胡濙外出时，摆在明面上的任务就是寻访张三丰。永乐年间有位著名的道士叫任自垣，他自幼于茅山学道，后入朝随姚广孝等一同编纂《永乐大典》，在胡濙受命寻访张三丰的同时，朱棣也命任自垣做好准备，从另一个方向寻访张三丰。除了任自垣，武当山道士孙碧云、龙虎山道士张宇初、上清宫道士吴伯理等人也在几年内先后接到了寻访张三丰的任务，我不认为他们是在给胡濙打掩护，而是朱棣早就对张三丰的传说心驰神往。

胡濙第一次外出找到张三丰了吗？没有，但此次外出成果斐然。上面我们所提及的《性理大全》《为善阴骘》《孝顺事实》，其成书时间都是在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六月之前，而此时的胡濙还在进行第二次外出任务，并没有回京。最可靠的推测是：胡濙通过第一次外出寻访，虽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仙人张三丰，却也有不少收获，朱棣对胡濙此次外出的成果非常满意，所以破格将他从都给事中连升数级，成为手握实权的礼部左侍郎。随后朱棣命人将胡濙第一次寻访所得的收获整理、编纂成书，以便自己随时阅读，在经过数月的休整之后，朱棣命令胡濙做好准备，开始他的第二次外出寻访，同时给了他更多的自主权。

第二次出行很快就收到了成效，永乐十五年（1417年）下半年，当时胡濙正在福建，他发现当地人特别喜欢祭祀南唐时期的风云人物徐知诲和徐知谔兄弟，于是他便和当地主持祭祀的士绅协商，在未来的新国都北京修建一座神宫，然后请所有德高望重的士绅一起将徐氏兄弟的画像迎入北京。一切谈妥之后，胡濙命礼部祭祀郎中周讷火速回京禀报朱棣，得知这一消息后朱棣大喜过望，立刻在北京修建了一座灵济宫。

上文提及的那位任自垣继续受到朱棣的信任和重用，他参加并主持了灵济宫的落成大典，朱棣非常开心，给了任自垣极其丰富的赏赐和极高规格的待遇。朱棣本就是一个喜欢寻仙访道、求长生的皇帝，他经常会弄来一些看上去很不错，但吃下去非但无益，反而有害的“仙丹”，朝臣们的劝谏声从没断过。这回有了灵济宫，朱棣开始变本加厉，只要身体稍有不适，就立刻派人前往灵济宫领取他的“专属仙丹”。话说到这一步，大家应该也知道任自垣是什么角色了，说他是妖道或许有些过火，但朱棣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以他为首的一大批所谓“方外之士”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朱棣身边有一位名叫袁忠彻的相士，他对炼丹制药等手段知之甚详，眼见朱棣每次从灵济宫取来的都是热性药物，这种药吃得越多，就越容易引起各类呼吸道疾病，于是他就劝朱棣少吃丹药，还说太医比那些方外之士更懂得如何调理您的身体。朱棣听完勃然大怒，当场斥责袁忠彻：“我现在终于有仙药吃了，你怎么还让我回头去吃凡药呢？”于是袁忠彻哭跪在地，祈求朱棣的谅解。通过这件事，我们完全可以了解朱棣对长生不老的渴求，也完全可以了解在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六月，胡濙结束寻访回到北京之后，朱棣的心情之所以会大好的原因，大概是胡濙又给他带来了大量关于成仙的内容吧。

据说，胡濙回京之后已是深夜，但他不愿等到第二天，于是连夜求见朱棣，当时朱棣已经入睡，但当朱棣听说胡濙回来之后，立刻起床，并在寝宫召见了胡濙，君臣两人开始密谈，直到四更天谈完，胡濙才告退离宫。此时的朱棣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皇帝，除非是朱元璋复生，否则绝对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如果胡濙真是和朱棣聊朱允炆，又怎么会如此急切呢？

以上是我对胡濙这十多年外出寻访的一点看法，“寻找朱允炆”的说法不可信，“观风问俗”和“体察民情”则不可能是主要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棣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他对“仙丹”的渴求也越来越高，最后发展到“有事没事嗑两粒”的阶段。要知道，此时的朱棣已经是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了，在这种状态下，朱棣还能活多久呢？朝臣们的心里一点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