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开局真德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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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真德秀
明宪宗朱见深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八月病逝,太子朱祐樘于九月继位,史称明孝宗,次年改元弘治。
由于史书编纂了一个“狠毒万贵妃,辣手杀皇子”的囫囵故事,所以我们无法确切得知朱祐樘在童年时期到底接受了怎样的教育,但是从他登基之后的表现来看,朱祐樘还是和历朝历代的“雄主接班人”一样,成了一位柔弱仁慈的新君。当然,这个“柔弱仁慈”主要是针对官僚集团,对于官僚集团的政敌们,朱祐樘则表现得非常果决,只有在敌人倒地服软时才会网开一面。
继位之后,朱祐樘下达了一道针对宦官和锦衣卫的诏令:调宦官梁芳至南京担任御用监少监,锦衣卫万喜降职为指挥使,与他们关系密切的李孜省、邓常恩、赵玉芝等人均被流放陕西。之所以会下这样一道诏令,是因为科道官上疏弹劾他们。所谓“科道官”,就是指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可见梁芳等人的确犯了众怒,朱祐樘的做法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替天行道。
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有一天大概是出现了流星雨,声如雷鸣,朱见深受到了惊吓,于是询问缘由,结果科道官纷纷上疏弹劾梁芳,说他是奸臣惑主,所以上天降下责罚。朱见深听了之后并没有表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按照这条史料来看,科道官针对的只是梁芳一人,其余四人因为与梁芳走得比较近,所以遭到了牵连。
成化朝有几位非常有名的宦官,本书只写了最有特点的汪直,其实汪直并不是成化朝第一宦官,他顶多排第三甚至第四。和汪直不相上下的是东厂总管太监尚铭,能够稳压汪直和尚铭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而在怀恩之上的就是这个梁芳。梁芳虽然只是汪直之后的御马监掌印太监,但他有一个特殊身份,那就是与宗教界的知名人士熟识,且善于制作春药,所以颇受朱见深宠信。这也是朱见深晚年为数不多的黑料之一,他对万贵妃的确一往情深,可对其他女人同样情深义重,从成化二十年到成化二十三年,朱见深有四位皇子接连诞生,而且是一年一个,由三个女人所生。频率如此之高,梁芳功不可没,这也是朱见深始终不愿收拾他的主要原因,因为他需要梁芳供药。
朱见深有这方面的需求,但此时的朱祐樘可没有,所以他继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梁芳调任。梁芳担心朱祐樘翻旧账,于是将朱见深给他的赏赐全数奉还,朱祐樘拿了好处,于是决定网开一面,梁芳这才捡回一条命,据说最后他活到了朱祐樘之后的正德年间,得了善终。
收拾完梁芳之后,朱祐樘又罢黜了几位传奉官,将为朱见深祈福、炼药的僧道如数遣返原籍,一些得罪过朝臣的僧道(如继晓)还被处以极刑。一时间朝堂上看起来生机勃勃,新王朝气象尽显。朱祐樘的开局两板斧玩得很漂亮,但并未引起太大震动,大家都在等着,想看看这位新君准备建立一个怎样的国家,可实际上朱祐樘自己也不太清楚。
朱祐樘继位时只有十八岁,和他爹朱见深继位时年龄差不多,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而言,不要指望他能有经天纬地的构思。朱见深继位时便开始着手集权,后来各路叛乱出现,他也顺势而为。朱祐樘继位时,由于朱见深曾有三年多的怠政期,所以他上台后先是把梁芳和各路僧道全部摆平,这也属于顺势而为,但他与朱见深所面临的处境有所不同,那就是,在朱祐樘执政期间,官僚集团的力量已经基本复苏,甚至有所壮大。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十一月,礼部左侍郎丘濬进献了一本名为《大学衍义补》的书籍,这本书是对宋代大儒真德秀的著作《大学衍义》的注释,而真德秀的《大学衍义》又是对儒家经典《大学》的注释。丘濬为什么要写《大学衍义补》呢?史料给出的解释是:《大学衍义》只有修身和齐家两部分,并未涉及治国和平天下,丘濬的《大学衍义补》则补上了这两部分,两本注释合一,就能完美地诠释《大学》。用通俗易懂的方法来说就是:《大学》是一款经典游戏,但许多玩家找不到隐藏关卡;宋代大儒真德秀所著的《大学衍义》可以帮助大家找到隐藏关卡,但通关攻略写得不全;丘濬的《大学衍义补》将通关攻略补全,如果大家想完美通关《大学》这款游戏,就必须吃透《大学衍义》和《大学衍义补》这两本秘籍。
很多人在读弘治朝相关历史时,对丘濬进献《大学衍义补》一事通常都是直接略过,甚至完全不知道,可如果我们结合时间来看,丘濬的行为更像是代表官僚集团做出的一次试探。在成化二十三年的九月和十月,朱祐樘都忙着处理朱见深的遗留问题,事情办完之后,朱祐樘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丘濬就把《大学衍义补》送了过来,这似乎是在给朱祐樘某种暗示:您专心摆平厂卫那些破烂事就行,治国平天下的重任尽管交给我们,在这方面我们有数不胜数的人才,现在又有了《大学衍义补》这样的神书,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国家栋梁出现。
翻开《大学衍义补》,最醒目的四个章节分别是“正朝廷”“正百官”“固邦本”和“制国用”,全都是大题材,可大家要知道,丘濬只是礼部左侍郎,这些事并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官僚的一举一动皆有深意,要说丘濬只是出于学术需要简单地递交一本著作,恐怕有点太过巧合。谁都知道朱祐樘刚继位,正处于“主少国疑”的阶段,在这个时候成熟老练的官僚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头,必然是想趁乱捞点好处。丘濬出生于永乐十九年(1421年),到朱祐樘继位时他已经六十六岁了,难道他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我不信。
从名义上来看,礼部是六部之中地位最高的部门,可从实际情况来看,礼部则是六部之中最冷清的部门,这是一个典型的清水衙门,最高领导都是像胡濙那样善于调和的老狐狸。当官僚集团准备收拾政敌,并由六部带队冲锋时,通常是吏部和刑部冲在前面;当官僚集团准备与实权皇帝抗衡,并将重要任务交给六部时,通常是户部和兵部挑大梁;工部在党争中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小透明,礼部则是在忽悠皇帝时最能派上用场的。
要是换一个熟悉官僚集团的皇帝,看到这些内容后肯定会在心里暗骂:“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吗?”可朱祐樘显然不太熟悉这些套路,他只是从表面上分析,觉得这部著作很不错,于是便下诏将其刊印发行。官僚们一看是这个结果,心中立刻就有数了:这个小皇帝太嫩了,根本无力反抗,咱们可以乘胜追击了,要把在他老爹那里吃的苦、受的委屈全部找补回来。
弘治元年(1488年)三月初一,朱祐樘想出了一个新点子,他将两京(北京、南京)、五府(中、左、右、前、后五军都护府)、六部(礼部、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工部)、都察院等衙门的官员和外镇守巡抚二司、知府、守备官的名字全写在了文华殿的墙壁上,并将这些官员的年龄、籍贯和履历一并附上。大家可以随时查看,每季度更新一次,所有官员的升迁、卸任或倒台经历都会标注清楚,以示朝廷不设黑幕,不玩潜规则。
我看到这段史料的第一反应是:大明朝廷正在积极地向水泊梁山学习,大搞英雄排名啊。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似乎是有的,那就是可以激励大家发奋图强,只要你肯努力,排名就能往前窜一窜。可这样做的坏处更大,更有助于进一步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大环境,整个官僚集团将被进一步整合,从而变得更加强大。
对皇帝而言,最完美的朝堂应该是:虽然有派系存在,但所有派系都围绕着皇帝运转;在皇帝没能彻底压制各大派系时,各大派系最好持续内讧,让皇帝获得渔翁得利的机会。皇帝最难处理的局面是:当他既没有压制各大派系的力量,又无法阻止各大派系合流时,官僚集团就会绕过皇权,通过谈判的方式来分蛋糕。
继位之后,朱祐樘增设了午朝,在早朝和午朝之间朱祐樘还会与朝臣们前往文华殿论道,其实就是搞学术辩论,这种做法使得朝堂上的学术氛围变得浓郁,但也会让朝堂变质。
封建时代官员的职责是为皇帝效劳,手下吏员只是暂时归他们指挥,却没有依附关系,可朝堂一旦变得学术气息浓郁,那么各种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就会充斥整个官场,再加上联姻和乡党形成的各个纽带,这种“锁上加锁”的利益捆绑方式必将大行其道。到那时,哪怕皇帝握有实权,也不可能再通过和平的方式破局,只能像朱元璋那样频繁地兴起大狱。朱元璋敢那样玩,是因为他亲手打下了整个江山,可后来的明朝皇帝哪有这种资历和手腕呢?
文华殿提名这事绝不可能是朱祐樘主动为之,但我们也无法确切得知这到底是谁的建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想出这个招数的绝不是武将,因为他们的人数本就不多,而且官职较低,不可能自曝其短;宦官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根本没资格被提名。我们必须得承认一点,即便没有文华殿提名这件事,官僚集团势必也将进行整合,但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就等于给了朝野上下一个信号:“这位小皇帝就是个棒槌,咱们说啥他都听,根本没有主见和判断力,只要大伙全力以赴,把这位皇帝吹捧成圣人,没事就给他戴高帽,咱们以后就都能高枕无忧了!”
果不其然,文华殿提名后没几天,吏部右侍郎杨守陈便上了一道奏疏,希望朝廷能够遵循祖制,重开大小经筵,一日两朝。
这也是非常厉害的杀招,在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经筵成了儒家最重要的一种宣传方式,它的宣传对象是帝王,通过对儒家经典的解释,让帝王明白儒家的伟大之处,然后以此作为治国方略。说难听点,就是儒家的洗脑术,但凡有作为和抱负的君王,对经筵的态度都是不以为然,喜欢经筵的多是以文治著称的皇帝。早在朱元璋建立大明时,就有一个名叫桂彦良的饱学之士向朱元璋建议:“如今天下太平,陛下应该多启用饱学鸿儒,让他们站出来为臣民启蒙,号召大家诵读儒学经典。”朱元璋对这种建议丝毫不感兴趣,于是直接拒绝。朱元璋之后是朱棣,由于他得位不正,整天除了想着布威全世界,还希望自己能够拥有灿烂的文名,所以儒生们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照办,于是经筵在永乐年间出现了雏形,但并未正式形成规章制度。
到了朱祁镇执政期间,由于他年龄太小,朝堂被杨士奇等人掌控,所以他们替皇帝做主,正式把经筵列为规章制度,目的是敦促小皇帝好好学习儒家经典,一定要成为儒家标准中的“好皇帝”。可架不住朱祁镇身边有王振,官僚集团打的什么主意,从小学习儒家经典的王振能不明白吗?所以他唱起了反调,整天跟朱祁镇嘀咕:“我们的国家真是多灾多难啊,今天这里发大水,明天那里出反贼,陛下一定要振作起来,内忧外患只能诉诸武力,这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希望所在!”
到了朱见深执政期间,官僚集团变得虚弱不堪,大家都没工夫再管经筵的事。朱见深一边四处征战,一边安抚群臣,经筵成了他手中的工具,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晒晒,意思是告诉官僚集团:“朕是儒家经典的忠实信徒,和你们是一伙的!”实际上呢?朱见深的这个举动就是画大饼,目的是管住官僚集团,让他们别惹事。
经筵本该是儒家克敌制胜的法宝,却在明朝被如此随意地对待,官僚集团大概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当他们发现朱祐樘特别好忽悠时,立刻把经筵抬了出来,试图彻底控制住这位小皇帝。杨守陈的奏疏内容大致是说:大经筵规矩不变,小经筵则必须选择那些学识渊博的高雅之士来宣讲,目的是让您能通过学习圣贤语录进而懂得帝王大道,明察人臣贤否、政事得失、民情休戚。所有的前朝典籍、祖宗谟训、百官奏章都可以直接放在文华殿,中午进行学术讨论时可以拿出来供朝臣浏览。等您习惯了之后,我们在午朝结束后还可以来文华殿论道,天天跟诸位大贤待在一起,整个国家必然大治。
好家伙,官僚集团这一套组合拳格外狠辣,打得朱祐樘晕头转向,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觉得这个大臣讲得很好,那个大臣讲得也有道理,大家都这么有才,治理国家岂不是小菜一碟?弘治元年三月十二日,朱祐樘首次参加经筵;次日,听上瘾的朱祐樘命令大儒谢迁每日开讲。
官僚集团一看,皇帝您喜欢啊?喜欢就对了。同月,曾被谪戍重庆卫的马文升进言,希望朱祐樘能够广开言路,选贤任能,禁止妖僧、妖道入宫,驱逐游方术士以正视听。想要正国本,必须戒骄戒躁,皇帝本人也要勤俭节约,开皇庄、授传奉官这种事决不能再做。朱祐樘连连点头,命人记录下来,准备一一照办。当时就有人进言,马文升有资历、有能力,绝对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大才。朱祐樘闻弦歌而知雅意,于弘治二年(1489年)二月擢升马文升为兵部尚书,然后就不管这些事了,把整个摊子都扔给了他。马文升干得怎么样呢?史书说干得非常好,他一到任就查出了三十多个贪污腐败的武官,又根据朱元璋时期的制度五日一操,大明军队的风貌立刻焕然一新。
史官对马文升的吹捧非常肉麻,但我并不喜欢听别人下结论,而是更喜欢探究客观事实。
从弘治元年五月起,鞑靼在其首领达延汗的率领下频繁入寇大同,当他们的突袭部队被明军发现之后,立刻假借朝贡为名希望能够前往北京拜见新皇帝。朱祐樘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可这支使团朝贡结束之后于回程途中四处劫掠,朱祐樘一再遣使斥责,却没有任何效果。从此之后,达延汗屡屡以朝贡为名率领军队在边境骚扰,原本稳定的河套地区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达延汗虽然屡次犯边,但至少还没撕破脸,西北边哈密的情况可就麻烦多了。成化八年(1472年),哈密被吐鲁番所攻占;成化十八年(1482年),投靠大明的哈密遗民在畏兀儿人罕慎的带领下光复。弘治元年,朱祐樘封罕慎为忠顺王,借此向周边势力宣告哈密由我大明罩着。这招有用吗?没用。就在同年,哈密再度被吐鲁番所攻占,罕慎被杀。在这种背景下,马文升走马上任,他做出过有效反击吗?没有。北京最为精锐的十二团营共精兵十二万,整日不是练兵就是演武,看上去非常不错,但偶尔的几次出征都没捞到什么好处,更别说打胜仗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当时有一句民谣:“天上有扫星,地下有达兵。若走,须杀马文升。”这都不用翻译,简单粗暴又直白。
作为兵部尚书,一项重要的考核标准就是对外作战的胜率,把马文升拿出来和之前的白圭、项忠、王越等人一比,差距大得有些惊人,哪怕是做事保守的余子俊,也能持续给汪直提供极大的助力,而马文升呢?似乎只有清名,而这所谓的清名其实也有问题。
马文升的次子叫马玠,因争风吃醋故意命人将对头殴打致死,就马玠这种罪行,评他一句“死有余辜”是一点都不过分。除此之外,关于马文升庇护同乡、以权谋私、争权夺利的事例在《明实录》中都有记载,这就是所谓的“弘治三君子”之一。顺便说一句,前文中为阻止汪直出海,不惜烧毁海图的刘大夏也是“弘治三君子”之一。
在文武两个层面实现绝对控制之后,礼科给事中张九功上疏希望能厘正祀典,不适合祭祀的神明应该被裁撤。具体撤了多少神明到现在也没有准确数字,只知道释迦、文殊、上清、太上老君和北极紫微大帝等知名神灵都在裁撤名单上,加上一些此前不太知名的神明,比如张亚子,这位是什么神明呢?文昌星,也就是主持文运功名的星宿,与文曲星同宫,科甲文星,主博学多能。凡是受文昌星保佑的考生,在考场上必能随机应变,不慌不忙地考出好成绩来。我倒不是说张亚子没资格接受祭祀,可是从人到神都离不开文人的圈子,这到底是忠君还是欺君啊?一帮人穿着白大褂,手握尖刀朝着皇帝不停地捅,还美其名曰“放血疗法”,这到底是谁的江山谁的国?丘濬用《大学衍义补》开局,号召官僚集团欺负刚继位的小皇帝,对于他的这手神操作,我看应该化用宋代大儒真德秀的名字来下个定义,就叫真的秀。
看到朱祐樘执政初年的各种奇景,我总会想起西晋武帝司马炎执政时期后人对那个王朝的评价是“开国之初便暮气沉沉”:大家围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分完了蛋糕,然后在一片和睦气氛中默默地掏出兵刃,朝着身边的既得利益集团下手,最终使得偌大的西晋王朝仅存五十一年却留下了无数被后人耻笑的典故。
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官僚集团会吸取历史教训,更不要以为他们会点到为止,这帮家伙的下限到底有多低,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数年之后,他们又办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是由于这件事情的发生,整个大明逐渐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直到灭亡的那天也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