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不足第二十九

【题解】

本篇是全书中篇幅最大、难度最大、内容最丰富的篇章。文章由丞相“愿闻散不足”引发，贤良从衣食住行丧祭各个层面铺陈古今社会风尚的变化，以古代的节俭与当今社会的奢侈相对照，说明当今社会财富分散、用度不足完全是由弥漫全社会的豪奢风气造成的。文章展现了一幅幅古代社会生活的多彩画卷，对后人认识古代社会风尚特别是汉代生活风习很有帮助。贤良高举复古的旗帜，批判当时社会的豪奢之风，试图以此矫正社会弊病，用心良苦。全文三十二由“古者”领起的段落蝉联而下，每一段均以上古时代的简朴风尚与近现代的豪奢之风进行对比，按照“富者”、“中者”、“庶人”分层次，极为排奡纵恣。

大夫曰：“吾以贤良为少愈
(1)

，乃反其幽明
(2)

，若胡车相随而鸣
(3)

。诸生独不见季夏之螇乎
(4)

？音声入耳，秋至而声无。者生无易由言
(5)

，不顾其患，患至而后默，晚矣。”

【注释】

(1)
少愈：稍微好一些。

(2)
反其幽明：颠倒了黑暗和光明。

(3)
胡车：匈奴的车子。相随而鸣：胡车因其粗糙简陋，前后的车都吱呀作响，比喻文学、贤良相互呼应。

(4)
螇（xī）：即蟪蛄，一种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蝉。

(5)
者：通“诸”。无易由言：不要轻易地由着性子乱说。《诗经·小雅·小弁》：“君子无易由言。”

【译文】

大夫说：“我原以为贤良会稍微好一些，谁知道他们颠倒了黑暗和光明，文学与贤良，就像两辆匈奴破车，一前一后吱吱呀呀作响。诸位儒生难道看不见夏末的蟪蛄么？夏天它鸣叫的声音声声入耳，秋天来了，声音就全没了。诸位儒生不要轻易地由着性子乱说，不顾后患，要是等到祸患来了而后沉默，那就晚了。”

贤良曰：“孔子读史记
(1)

，喟然而叹
(2)

，伤正德之废
(3)

，君臣之危也。夫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者也。任大者思远
(4)

，思远者忘近。诚心闵悼
(5)

，恻隐加尔
(6)

，故忠心独而无累
(7)

。此诗人所以伤而作
(8)

，比干、子胥遗身忘祸也
(9)

。其恶劳人
(10)

，若斯之急
(11)

，安能默乎？《诗》云：‘忧心如惔，不敢戏谈。’
(12)

孔子栖栖
(13)

，疾固也
(14)

。墨子遑遑
(15)

，闵世也
(16)

。”

大夫默然。

【注释】

(1)
史记：在《史记》成为司马迁史书的专称之前，“史记”是史书的通称。

(2)
喟（kuì）然：叹息貌。

(3)
正德：正统道德。

(4)
任大：责任重大。

(5)
闵悼：伤悼。

(6)
恻隐：同情。尔：通“耳”。

(7)
独：孤独。累：牵挂。

(8)
诗人：指《诗三百》各篇作者。

(9)
比干：殷纣王叔父，因劝谏纣王而被剖心致死。子胥：吴国大夫伍子胥，因劝谏吴王夫差不要与北方齐晋争锋，而被夫差赐剑自杀，尸体被装进皮口袋而浮于江上。

(10)
恶：丑恶事情。劳人：使人忧愁。

(11)
斯：如此，指像比干、伍子胥一样。

(12)
忧心如惔（tán），不敢戏谈：见于《诗经·小雅·节南山》。惔，火烧。戏谈，开玩笑。

(13)
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

(14)
疾固：痛恨社会弊病。

(15)
墨子：墨家创始人墨翟，提出兼爱、非攻等主张，并为救世而奔走。遑遑：匆忙的样子。

(16)
闵世：忧伤世道混乱。

【译文】

贤良说：“孔子读史书时，往往喟然长叹，他忧伤的是正统道德的废弃，君臣之道的危机。自古贤人君子，都是以天下为己任。责任重大的人思虑深远，思虑深远的人就会忘记近祸。他们以真诚之心伤悼现实，对天下寄予同情之心，因此忠心孤独而无牵挂。这就是《诗三百》作者感时伤世而创作诗篇，比干、伍子胥舍身忘祸的原因。丑恶现实让人忧愁，如同诗人、比干、伍子胥一样急迫，怎么能保持沉默呢？《诗经·小雅·节南山》说：‘忧愁之心似火烧，不敢戏谑开玩笑。’孔子忙忙碌碌，这是因为他痛恨社会弊病。墨子匆匆忙忙，这是因为他忧伤世道混乱。”

大夫沉默不言。

丞相曰：“愿闻散不足。”

贤良曰：“宫室舆马
(1)

，衣服器械，丧祭食饮，声色玩好
(2)

，人情之所不能已也
(3)

。故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
(4)

。间者
(5)

，士大夫务于权利
(6)

，怠于礼义；故百姓仿效，颇逾制度
(7)

。今故陈之曰
(8)

。

【注释】

(1)
舆：车。

(2)
声色：音乐歌舞。玩好：包括狗马宠物以及各种游戏娱乐。

(3)
已：止。

(4)
防：防止僭越。

(5)
间者：近来。

(6)
务：追求。权利：权力财利。

(7)
颇：相当。逾：僭越。

(8)
陈：陈述。

【译文】

丞相说：“我想听一听关于财富分散、不够使用的问题。”

贤良说：“宫室、车马、衣服、器械、丧葬、祭祀、饮食、声色、玩好，这些都是人的性情所不能禁止的东西。因此圣人为此设立制度，以防止僭越。近来，士大夫追求权力财利，轻怠礼义；因而招致老百姓纷纷仿效，大大地僭越制度。现在特地将古代制度陈述如下。

“古者，谷物菜果，不时不食
(1)

，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
(2)

。故徼罔不入于泽
(3)

，杂毛不取
(4)

。今富者逐驱歼罔罝
(5)

，掩捕麑

(6)

，耽湎沈酒铺百川
(7)

。鲜羔

(8)

，几胎肩
(9)

，皮黄口
(10)

。春鹅秋雏
(11)

，冬葵温韭
(12)

，浚茈蓼苏
(13)

，丰
耳菜
(14)

，毛果虫貉
(15)

。

【注释】

(1)
不时：不到成熟季节。《礼记·王制》：“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

(2)
不中杀：不到该杀的时候。《礼记·王制》：“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

(3)
徼：借为“缴（zhuó）”，射鸟时系在箭上便于收回的生丝绳。罔：同“网”。

(4)
杂毛：各种毛色的幼小野兽。

(5)
罔罝（jū）：猎捕鸟兽的罗网。

(6)
掩捕：围猎。麑（ní）：幼鹿。
（kòu）：待母哺食的幼鸟。

(7)
耽湎沈酒：沉溺于酗酒。酒，原作“犹”，据王利器说校改。铺百川：酒店像百条江河一样多。

(8)
鲜羔
（zhào）：新鲜的羊羔肉。

(9)
几：割。原作“鎡”。胎肩：小猪。肩，原作“扁”，据张敦仁说校改。

(10)
皮：剥皮。黄口：雏鸟。

(11)
春鹅：春天的小鹅。秋雏：秋天的小鸡。

(12)
冬葵：冬天生长的一种蔬菜。温韭：温室种的韭菜。

(13)
浚：一种香菜。茈（zǐ）：子姜。蓼（liǎo）：辛菜。苏：紫苏。以上四种均为调味品。

(14)

：原作“奕”。孙诒让说，“奕”当为“荋”，“丰荋”疑为“蕈荋（xùn ér）”，即木耳。耳菜：各种菌菜的总名。

(15)
毛：毛虫。果：通“倮（luǒ）”，指身上没有羽毛和鳞甲的动物。貉：外貌像狐狸的哺乳动物。

【译文】

“古时候，谷物蔬菜水果，不到成熟的时节不吃，鸟兽鱼鳖，不到该杀的时候不吃。因此弓箭罗网不进山泽，各种毛色的幼小野兽不猎取。现在有钱人追杀网捕，围捕幼鹿和小鸟，他们沉溺于酗酒之中，酒店像百条江河一样多。吃新鲜的羊羔肉，割杀小猪仔，剥黄口小鸟的皮。春天吃小鹅，秋天吃小鸡，冬天吃葵菜和温室种的韭菜，加上香菜、子姜、辛菜和紫苏等调味品，此外还吃木耳香菇，连毛虫、倮虫、狐貉都吃。

“古者，采椽茅茨
(1)

，陶桴复穴
(2)

，足御寒暑、蔽风雨而已。及其后世，采椽不斫
(3)

，茅茨不翦
(4)

，无斫削之事，磨砻之功
(5)

。大夫达棱楹
(6)

，士颖首
(7)

，庶人斧成木构而已
(8)

。今富者井干增梁
(9)

，雕文槛楯
(10)

，垩
壁饰
(11)

。

【注释】

(1)
采椽：用栎木做的承瓦木条。采，栎木。茅茨（cí）：用茅草盖的屋顶。

(2)
陶：陶器。桴（fú）：屋梁。复穴：窟室。

(3)
斫（zhuó）：砍。

(4)
翦：剪去参差不齐的茅草。

(5)
磨砻（lónɡ）：打磨光滑。

(6)
达棱楹（yínɡ）：做成有棱角的柱子。达，达到。棱，棱角。楹，柱子。

(7)
颖首：把椽子、大梁的头部砍细。

(8)
斧成木构：用斧子砍伐木头盖成房屋。

(9)
井干：天井，藻井。增梁：屋梁，屋顶。

(10)
雕文槛楯（shǔn）：门槛、栏杆上雕刻花纹。槛楯，门槛、栏杆。楯，原作“修”，据张敦仁说校改。

(11)
垩（è）：白土。
（nán）：原作“忧”，据卢文弨说校改，粉刷。

【译文】

“古时候，用栎树做椽子，用茅草盖屋顶，制陶瓦，挖地洞，这些足可以抵御寒暑，遮蔽风雨。到了后来，栎树椽子不砍，茅草屋不修翦，没有砍斫、劈削的事务，也没有木材打磨光滑的工夫。大夫家做成有棱角的柱子，士家将柱子头部砍细，庶人用斧子砍伐木头盖成房屋而已。如今富贵人家屋顶上有藻井，门槛和栏杆上雕刻花纹，用白灰粉刷墙壁。

“古者，衣服不中制
(1)

，器械不中用，不粥于市
(2)

。今民间雕琢不中之物
(3)

，刻画玩好无用之器
(4)

。玄黄杂青，五色绣衣，戏弄蒲人杂妇
(5)

，百兽马戏斗虎，唐锑追人
(6)

，奇虫胡妲
(7)

。

【注释】

(1)
中：符合。

(2)
粥（yù）：通“鬻”，卖。

(3)
不中之物：不中用的物件。

(4)
刻画玩好无用之器：“玩好”二字原在下句“玄黄”之上，据杨树达说校改。

(5)
戏弄蒲人杂妇：模仿僰人妇女生活的戏剧。蒲，通“僰”，僰是西汉时居住在云南地区的少数民族。杂妇，村妇。

(6)
唐锑（tī）追人：木偶、泥人爬高竿的游戏。

(7)
奇虫：指鱼龙之类杂技。胡妲：花旦。

【译文】

“古时候，衣服不符合规定，器械不适合使用，不准拿到市上去卖。如今民间雕琢不中用的物品，刻画无用的好玩器具。一些艺人穿着黑色、黄色、杂青色以及五颜六色锦绣彩衣，演出模仿僰人妇女生活的戏剧，有的艺人玩弄各种野兽、马戏、斗虎，有的艺人玩木偶、泥人爬竿，或玩鱼龙杂技，花旦唱戏等等。

“古者，诸侯不秣马
(1)

，天子有命，以车就牧
(2)

。庶人之乘马者，足以代其劳而已。故行则服桅
(3)

，止则就犁
(4)

。今富者连车列骑
(5)

，骖贰辎

(6)

。中者微舆短毂
(7)

，繁髦掌蹄
(8)

。夫一马伏枥
(9)

，当中家六口之食
(10)

，亡丁男一人之事。
(11)

【注释】

(1)
诸侯不秣（mò）马：“马”字原在“者”字下，据王先谦说校改。秣马，喂马。

(2)
以车就牧：随车所在，就地放牧。

(3)
行则服桅（è）：出行时就将马套上车。枙，通“轭”，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

(4)
止则就犁：不出行就用马拉犁。

(5)
连车列骑：车马排成行列。

(6)
骖（cān）：三匹马驾一辆车。贰：两匹马拉一辆车。辎（zī）：有帷盖的载重大车。
（pínɡ）：四面有帏的车，多供妇人使用。

(7)
微舆短毂（ɡǔ）：指小车。微舆，小车箱。短毂，短车轴。

(8)
繁髦：马鬣装饰。原作“烦尾”，据王利器说校改。掌蹄：给马蹄钉铁掌。

(9)
一马伏枥（lì）：指喂一匹马。枥，马槽。

(10)
中家：中产家庭。

(11)
亡丁男一人之事：陪上一个壮年男子的劳力。亡，消耗。丁男，壮年男子。

【译文】

“古时候，诸侯不喂马，天子有命出征，随车就地放牧。庶人乘马出行，足可以代其步行、免其劳累而已。因此出行时就将马匹套上车，不出行就用马拉犁。如今富贵的人车马排成行列，有用三匹马驾一辆车，有用两匹马拉一辆车，有人乘坐有帷盖的辎车，妇人乘坐四面有帷的车。中等人家也有小车，马鬣上有装饰，马蹄钉有铁掌。喂一匹马，需要中产家庭六口人的粮食，还要陪上一个壮年男子的劳力。

“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
(1)

，其余则麻枲而已
(2)

，故命曰布衣
(3)

。及其后，则丝里枲表
(4)

，直领无袆
(5)

，袍合不缘
(6)

。夫罗纨文绣者
(7)

，人君后妃之服也。茧
缣练者
(8)

，婚姻之嘉饰也。是以文缯薄织
(9)

，不粥于市
(10)

。今富者缛绣罗纨
(11)

，中者素绨冰锦
(12)

。常民而被后妃之服，亵人而居婚姻之饰
(13)

。夫纨素之贾倍缣
(14)

，缣之用倍纨也
(15)

。

【注释】

(1)
耋（dié）老：年老。衣丝：穿丝绸衣服。

(2)
麻枲（xǐ）：麻布衣服。

(3)
命：取名。布衣：指平民。

(4)
丝里枲表：丝绸做面子，麻枲做里子。

(5)
直领：古代长袍衣领，从脖子后曲领向前，相并直下。袆（huī）：蔽膝。

(6)
袍合不缘：袍子合缝，但不必修饰边缘。

(7)
罗纨文绣：轻软丝绢上绣上花纹。

(8)
茧
（chóu）：粗丝绸。缣（jiān）：细绢。练：白绢。

(9)
文缯（zēnɡ）：带有文采的丝织品。薄织：细薄的丝织品。

(10)
粥：通“鬻”。

(11)
缛绣：繁杂文绣。

(12)
素绨：光滑厚实的白色丝织品。冰锦：如冰的白色丝织品。原作“锦冰”，据王先谦说校改。

(13)
亵人：卑贱妇女。居：穿。

(14)
纨素：细绢。贾：同“價”（价）。缣：粗绢。

(15)
用：用处，使用价值。

【译文】

“古时候，平民百姓要到老年才穿丝绸衣服，其余的平民只能穿麻布衣服，因此称平民为布衣。到了后来，人们的衣服是用丝绸做面子，麻枲做里子，斜直衣领而没有蔽膝，袍子合缝，但不必修饰边缘。轻软丝绢上绣上花纹，这是君主后妃的衣服。粗绸和细绢，是结婚时才穿的好看衣服。所以那些带有文采的细薄丝织品，不会拿到集市上去卖。如今富贵人家穿的是绣有繁缛花纹的轻软细绢，中产阶层穿的是光滑厚实的白丝或洁白如冰的锦衣。普通老百姓穿上后妃才穿的衣服，卑贱妇女穿上结婚时才穿的服饰。细绢的价格比粗绢价格贵一倍，而粗绢的使用价值比细绢大一倍。

“古者，椎车无柔
(1)

，栈舆无植
(2)

。及其后，木
不衣
(3)

，长毂数幅
(4)

，蒲荐苙盖
(5)

，盖无漆丝之饰
(6)

。大夫士则单椱木具
(7)

，盘韦柔革
(8)

。常民漆舆大
蜀轮
(9)

。今庶人富者银黄华左搔
(10)

，结绥韬杠
(11)

。中者错镳涂采
(12)

，珥靳飞

(13)

。

【注释】

(1)
椎车：独轮车。柔：通“羛”，车轮边框。

(2)
栈舆：竹木车。植：通“直”，直木。

(3)

（línɡ）：车厢上的木栅栏。衣：修饰。

(4)
长毂：长长的轮轴。数幅：密集的辐条。

(5)
蒲荐：为防振动而把蒲草绑在车轮上。笠盖：用草编成的车盖。

(6)
漆：油漆。原作“染”，据孙诒让说校改。丝：丝绸。

(7)
单椱：洪颐煊说，当作“蝉攫”，即车轮的边框。木具：蝉攫用木料制造。

(8)
盘韦柔革：用软熟兽皮盘在车轮的边框之上。韦、革，经过加工制作的兽皮。

(9)
漆舆：油漆的车厢。漆，原作“染”，据孙诒让说校改。大
：长的横木。蜀轮：独轮。蜀，通“独”。

(10)
银：白银。黄：黄金。华：装饰。搔：通“瑵”，车盖上的玉饰。

(11)
结绥：登车拉手用绳子打成花结。绥，登车时拉手用的绳子。韬（tāo）杠：用熟皮裹着的车辕。

(12)
错镳（biāo）：镶金的马嚼子。涂采：涂上色彩。

(13)
珥：本指女子的珠玉耳环，这里用作动词，意为装饰。靳：马肚带，这里指代马。飞
：车厢的窗子。
，原作“铃”，据张敦仁、王先谦说校改。

【译文】

“古时候，独轮车没有边框，竹木车没有栏杆。到了后来，车厢有了栏杆但不加装饰，长长的轮轴，密集的辐条，把蒲草绑在车轮上，用草编成车盖，车盖上没有油漆、丝绸的修饰。大夫和士的车是用木料制成的车轮边框，用软熟兽皮盘在车轮的边框之上。普通老百姓的车是油漆的车厢，独轮车加上长长的横木。如今平民和富贵人家，车盖上装饰着用白银、黄金镶嵌的玉瑵，登车拉手用绳子打成花结，用熟皮缠裹车辕。中产人家的车马是镶金的涂有色彩的马嚼子，用珠玉装饰马肚带，用珠玉装饰马和车窗。

“古者，鹿裘皮冒
(1)

，蹄足不去
(2)

。及其后，大夫士狐貉缝腋
(3)

，羔麑豹袪
(4)

。庶人则毛绔衳彤
(5)

，羝幞皮襥
(6)

。今富者鼲貂
(7)

，狐白凫翁
(8)

。中者罽衣金缕
(9)

，燕濔代黄
(10)

。

【注释】

(1)
鹿裘：鹿皮制作的衣裘。冒：通“帽”。

(2)
蹄足不去：兽皮上的蹄足没有除去。

(3)
缝腋：王利器说，疑作“逢掖”，即大袖衣。

(4)
羔麑豹袪（qū）：王利器说，疑作“羔裘豹袪”，见于《诗经·唐风·羔裘》。羔裘豹袪，意为用羊羔皮做皮袄，用豹皮做袖口。袪，袖口。

(5)
毛绔：用毛做的套裤。绔，“袴”的本字。衳（zhōnɡ）：短裤。彤：朱红色。王利器说，彤，疑作榩（tǒnɡ），短袖衣。

(6)
羝幞（fú）皮襥（bó）：原作“朴羝皮傅”，据王利器说校改。羝襆，公羊皮皮袄。皮襥，杂兽皮的短皮袄。

(7)
鼲（hún）貂：原作“鼲鼯”，据王利器说校改。鼲貂，灰鼠皮和貂皮制作的皮袄。

(8)
狐白：白狐皮袄。凫翁：鸭绒。凫，野鸭。翁，鸟颈上的毛。原作“翥”，据孙诒让说校改。

(9)
罽（jì）衣：绒衣。金缕：金丝线。

(10)
濔（lè）：老鼠的一种，皮可制皮袄。代黄：代郡的黄貂。

【译文】

“古时候，人们穿鹿皮制作的衣裘，戴兽皮帽，连兽皮上的蹄足都没有除去。到了后来，大夫和士穿狐貉皮毛制成的大袖衣，用羊羔皮做皮袄，用豹皮做袖口。平民百姓穿毛皮制作的套裤和短袖衣，有的穿公羊皮袄和杂兽皮制作的短袄。如今富贵人家穿灰鼠皮和貂皮制作的皮袄，有的穿白狐皮袄或鸭绒袄。中产人家穿金丝线缝制的绒衣，有的穿燕地濔鼠皮袄和代地黄貂皮袄。

“古者，庶人贱骑绳控
(1)

，革鞮皮荐而已
(2)

。及其后，革鞍牦成
(3)

，铁镳不饰
(4)

。今富者
耳银镊躐
(5)

，黄金琅勒
(6)

，罽绣弇汗
(7)

，垂珥胡鲜
(8)

。中者漆韦绍系
(9)

，采画暴干
(10)

。

【注释】

(1)
贱骑绳控：不用鞍勒，只凭绳控。

(2)
鞮（dī）：皮鞋。皮荐：指马背上垫的一块皮子。荐，原作“廌”，据王先谦说校改。

(3)
革鞍：皮革马鞍。牦成：用牦牛毛制成。

(4)
铁镳（biāo）不饰：铁制的马镳不加修饰。镳，勒马的用具。与马嚼子合用，衔在马口中，镳是两头露在外的部分。

(5)

（xù）耳：用革做的马的耳饰。银镊躐（liè）：银制的马头饰。

(6)
琅（lánɡ）：光彩。勒：马笼头。

(7)
罽（jì）绣：绣花毛毡。弇（yǎn）汗：马身防汗的用品。

(8)
垂珥：用垂棘美玉作马的耳饰。胡鲜：鲜卑腰带。

(9)
漆韦：涂漆的熟皮。漆，原作“染”，据孙诒让说校改。绍系：拴结。漆韦绍系，用油漆的皮绳拴结。

(10)
采画：彩绘。暴干：日光暴晒。

【译文】

“古时候，平民百姓骑马不用鞍勒，只凭绳子控制，骑手脚穿特制皮靴，在马背上加块皮垫子而已。到了后来，马鞍用皮革和牦牛毛制成，铁制的马镳不加修饰。如今富贵人家用皮革做马的耳饰，用白银做马的头饰，用黄金做成闪闪发光的马笼头，用绣花毛毡做马的防汗布，用垂棘美玉作马的耳饰，用鲜卑腰带作马的肚带。中产人家的马匹用油漆的皮绳拴结，在马具上作彩绘后在日光下晒干。

“古者，污尊抔饮
(1)

，盖无爵觞樽俎
(2)

。及其后，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
(3)

。唯瑚琏觞豆而后雕文彤漆
(4)

。今富者银口黄耳
(5)

，金罍玉钟
(6)

。中者野王纻器
(7)

，金错蜀杯
(8)

。夫一文杯得铜杯十
(9)

，贾贱而用不殊
(10)

。箕子之讥，始在天子
(11)

，今在匹夫。

【注释】

(1)
污尊：凿地为樽。尊，同“樽”。抔（póu）饮：用手捧水喝。抔，原作“坏”，据王利器说校改。

(2)
爵、觞、樽：三种酒杯。俎：祭祀时盛祭品的器皿。

(3)
竹柳：用竹子、柳条编织的器具。陶：陶器。匏（páo）：葫芦瓢。原作“瓠”，据卢文弨说校改。

(4)
瑚琏（hú liǎn）：古代祭祀时用来盛黍稷的器皿。豆：古代食器，形似高脚盆。雕文：雕刻花纹。彤漆：涂上红色油漆。

(5)
银口：以白银装饰器物口部。黄耳：即金铜耳，以金铜装饰器具两耳。

(6)
金罍（léi）：用黄金做的酒器。玉钟：玉制酒杯。

(7)
野王：地名，在今河南沁阳。原作“舒玉”，据王先谦说校改。纻器：以苎麻为胎的漆器。

(8)
金错蜀杯：镶金的蜀郡出产酒杯。

(9)
一文杯得铜杯十：一个绘有花纹的杯子的价钱相当于十个铜杯。

(10)
贾贱：指铜杯价格低廉。贾，同“價”（价）。用不殊：用途没有两样。

(11)
箕子之讥，始在天子：《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天子，指殷纣王。

【译文】

“古时候，人们挖个小坑当水池，用手捧水喝，没有酒杯和盛菜器皿。到了后来，平民百姓用竹子、柳条编织器具，用泥土制作陶器，用葫芦当水瓢。只有用做祭祀的瑚、琏、酒杯、豆盘才雕刻花纹，涂上红色油漆。如今富贵人家以白银装饰器物口部，以金铜装饰器具两耳，用黄金、珠玉制作酒杯。中产之家用野王出产的苎麻制造漆器，用蜀郡器材制作镶金的酒杯。一个绘有花纹的杯子的价钱相当于十个铜杯，铜杯价格低廉，而用途没有两样。箕子讥刺殷纣王使用象牙筷子，讽刺对象是天子，如今平民百姓也像天子一样豪奢了。

“古者，燔黍食稗
(1)

，而捭豚以相飨
(2)

。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
(3)

，少者立食
(4)

，一酱一肉，旅饮而已
(5)

。及其后，宾婚相召
(6)

，则豆羹白饭
(7)

，綦脍熟肉
(8)

。今民间酒食，殽旅重叠
(9)

，燔炙满案
(10)

，臑鳖脍鲤
(11)

，麑卵鹑
橙枸
(12)

，鲐鳢醢醯
(13)

，众物杂味
(14)

。

【注释】

(1)
燔（fán）黍：烧烤黄米。食稗：吃稗子饭。

(2)
捭（bǎi）：原作“熚”，据王先谦说校改。捭，通“焷”，煮。豚：小猪。相飨（xiǎnɡ）：用食物招待客人。

(3)
重（chónɡ）豆：几盘肉食。《礼记·乡饮酒义》：“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志也。”

(4)
立食：站着吃饭。

(5)
旅饮：多人在一起按序饮酒。

(6)
宾婚相召：举行婚礼招待客人。

(7)
豆羹白饭：用豆盘盛肉汤，加上米饭。

(8)
綦脍（qí kuài）熟肉：切细的肉块和熟肉。綦脍，细切的肉块。

(9)
殽旅重叠：鱼肉重迭。殽，通“肴”，熟的鱼、肉。旅，陈列。

(10)
燔炙满案：烤肉摆满食案。

(11)
臑（ér）鳖：炖熟的甲鱼。臑，同“胹”，煮熟煮烂。脍鲤：细切的鲤鱼肉片。鲤，原作“腥”，据孙诒让说校改。

(12)
麑卵：鹿胎。鹑
：鹌鹑。橙枸：原作“撜拘”，据张敦仁说校改。橙，香橙。拘，枸酱。

(13)
鲐（tái）、鳢（lǐ）：两种鱼名。醢（hǎi）：肉酱。醯（xī）：醋。

(14)
杂味：各种味道。

【译文】

“古时候，人们烧烤黄米，吃稗子杂粮，招待客人才杀猪。到了后来，乡里的人在一起饮酒，老人吃的是几盘肉食，年轻人站着吃饭，一盘酱一盘肉，在一起按序喝酒而已。再到后来，人们举行婚礼招待客人，用豆盘盛肉汤，加上米饭，还有切细的肉块和熟肉。如今民间招待酒食，鱼肉重迭，烤肉摆满食案，炖熟的甲鱼，细切的鲤鱼肉片，还有鹿胎、鹌鹑、枸酱、鲐鱼、鳢鱼、肉酱、酸醋，各种味道杂陈。

“古者，庶人春夏耕耘，秋冬收藏，昏晨力作
(1)

，夜以继日。《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2)

非膢腊不休息
(3)

，非祭祀无酒肉。今宾昏酒食
(4)

，接连相因
(5)

，析酲什半
(6)

，弃事相随
(7)

，虑无乏日
(8)

。

【注释】

(1)
昏晨力作：从早晨到黄昏努力耕作。

(2)
昼尔于茅，宵尔索绹（táo），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见于《诗经·豳风·七月》。昼，白天。尔，语助词。于茅，割茅草。宵，夜。索，用作动词，搓。绹，绳子。亟，急，赶快。乘屋，登屋覆盖房顶。

(3)
膢、腊：两个祭祀节日。

(4)
昏：同“婚”。

(5)
相因：一个接一个。

(6)
析酲（chénɡ）：原作“折醒”，据卢文弨、孙诒让说校改。析，解。酲，酒醉。什半：十个人醉倒五个。

(7)
弃事相随：抛弃了正事，相互奉陪。

(8)
虑无乏日：几乎没有一天不是这样。

【译文】

“古时候，平民百姓春夏季节耕耘，秋冬季节收藏，从早晨到黄昏都在努力耕作，夜以继日地干活。《诗经·豳风·七月》说：‘白天去割茅草，夜里去搓绳索，赶快登屋盖房，开始播种百谷。’不是膢腊节日就不得休息，不是祭祀就没有酒肉。如今结婚宴请宾客，一个接着一个，喝酒喝得大醉，十个人醉倒五个，抛弃了正事也要相互奉陪，几乎没有一天不是这样。

“古者，庶人粝食藜藿
(1)

，非乡饮酒膢腊祭祀无酒肉
(2)

。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
(3)

。今闾巷县佰
(4)

，阡伯屠沽
(5)

，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
(6)

，挈肉而归
(7)

。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
(8)

，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
(9)

。

【注释】

(1)
粝食：粗粮。藜藿：两种野菜。

(2)
乡饮酒：古代有乡人聚集饮酒礼俗。

(3)
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礼记·王制》：“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

(4)
县佰：通“枭伯”，意为豪强。一说，枭伯，意为屠夫。

(5)
阡伯：即阡陌，田间小路。屠：屠户。沽：酒家。

(6)
负粟：背着粮食。

(7)
挈（qiè）肉：提着肉食。

(8)
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一头小猪的肉，相当于中等年景的收成。

(9)
当丁男半月之食：相当于壮年男子半个月的口粮。

【译文】

“古时候，平民百姓吃粗粮野菜，如果不是乡人饮酒、膢腊祭祀节日，就没有酒肉。因此诸侯无事不杀牛羊，大夫和士无事不杀狗猪。如今乡里闾巷豪强，农村屠夫和酒家，无事也会随意烹杀牲畜，在野外相聚吃喝。背着粮食出去，提着肉食回来。一头小猪的肉，价值相当于中等年景一亩地的收成，等于十五斗小米，相当于壮年男子半个月的口粮。

“古者，庶人鱼菽之祭
(1)

，春秋修其祖祠
(2)

。士一庙，大夫三
(3)

，以时有事于五祀
(4)

，盖无出门之祭
(5)

。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
(6)

，椎牛击鼓
(7)

，戏倡儛像
(8)

。中者南居当路
(9)

，水上云台
(10)

，屠羊杀狗，鼓瑟吹笙。贫者鸡豕五芳
(11)

，卫保散腊
(12)

，倾盖社场
(13)

。

【注释】

(1)
鱼菽之祭：用鱼和豆类祭祀。

(2)
祖祠：祖宗宗庙。

(3)
士一庙，大夫三：《礼记·礼器》：“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一。”《礼记·王制》：“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

(4)
以时：按照一定时节。有事：从事祭祀活动。五祀：司命、中溜（liù）、国门、国行、公厉。《礼记·王制》：“大夫祭五祀。”

(5)
出门之祭：指家门外的祭祀。

(6)
望：祭祀山川之神曰望。《尚书·尧典》：“望于山川。”

(7)
椎牛：击杀耕牛。

(8)
戏倡：演戏。儛：通“舞”，舞蹈。像：木偶。

(9)
南居当路：南向祭神。当路，汉代神名。

(10)
水上云台：在水上搭起高台。云台，高台。

(11)
鸡豕五芳：祭祀用鸡猪五味。

(12)
卫保：祈求保佑。散腊：疑指腊祭后，割肉散发（用王利器说）。

(13)
倾盖：本指两车路上相遇，接近说话，车盖相倾。此处形容祭祀时车马很多。盖，车盖。社场：祭祀场所。

【译文】

“古时候，平民百姓用鱼和豆类祭祀，春秋季节修治祖庙。士人一座宗庙，大夫三座宗庙，按照一定时间举行户、灶、中霤、门、行五神的祭祀，没有家门以外的祭礼。如今富贵人家祈祷著名的五岳，望祭山川神灵，击杀耕牛，敲锣打鼓，演戏跳舞，表演木偶。中产人家南向祭神，在水上搭建高台，屠羊杀狗，鼓瑟吹笙。贫苦人家祭祀时也用鸡猪五味，祈求神灵保佑，祭后散发祭肉，祭祀时车盖如云，挤满祭场。

“古者，德行求福
(1)

，故祭祀而宽
(2)

。仁义求吉
(3)

，故卜筮而希
(4)

。今世俗宽于行而求于鬼
(5)

，怠于礼而笃于祭
(6)

，嫚亲而贵势
(7)

，至妄而信日
(8)

，听厗言而幸得
(9)

，出实物而享虚福
(10)

。

【注释】

(1)
德行求福：用自己德行求得福报。

(2)
宽：放松。

(3)
仁义求吉：用自己的仁义行为求得吉利。

(4)
希：同“稀”，稀少。

(5)
宽于行：行为放松，指不注重德行仁义。

(6)
怠：怠惰。笃：厚。

(7)
嫚（màn）亲而贵势：轻侮父母双亲，看重权势。

(8)
至妄而信日：极端狂妄却迷信占卜。日，日者。

(9)
咡（tuó）言：欺骗之言。幸得：侥幸得福。

(10)
出实物：给占卜者报酬及其祭品都是实物。享虚福：享受虚无幸福。

【译文】

“古时候，人们用自己的德行求得福报，因此祭祀祖宗神灵时心理放松。用自己的仁义行为求得吉利，因此卜筮次数稀少。如今世俗放松自己行为，而去求鬼神保佑，怠慢礼义而厚于祭祀，轻侮父母双亲而看重权势，极端狂妄却迷信占卜的日者，听信占卜人的欺骗言论，侥幸获得好运，付出的是实物，享受的却虚无的幸福。

“古者，君子夙夜孳孳思其德
(1)

；小人晨昏孜孜思其力。故君子不素餐
(2)

，小人不空食。今世俗饰伪行诈
(3)

，为民巫祝
(4)

，以取厘谢
(5)

，坚
健舌
(6)

，或以成业致富，故惮事之人
(7)

，释本相学
(8)

。是以街巷有巫，闾里有祝。

【注释】

(1)
夙夜：早晚。孳孳：通“孜孜”，勤勉努力。

(2)
素餐：白吃饭。

(3)
今世俗饰伪行诈：饰伪行诈，弄虚作假，招摇撞骗。按，“今”字原无，据王利器说校补。

(4)
巫：女巫，以舞事神。祝：男祝，从事祷告诅咒。

(5)
厘谢：拿剩余祭肉来作报酬。厘，祭祀时剩下的祭肉。

(6)
坚
（é）：坚实的前额，善于磕头。一说，坚
，犹言厚脸皮。健舌：健康的舌头，指能说会道。

(7)
惮事之人：不愿干活的人。

(8)
释本相学：抛弃农活去学巫祝。

【译文】

“古时候，君子早晚勤奋地思考如何提高德行；小人昼夜努力地思考如何使用劳力。因此君子不会白吃饭，小人也不会不劳而食。如今世俗弄虚作假，招摇撞骗。女巫男祝替人求神祷告，拿剩余祭肉来作报酬。他们有坚实的脑门善于磕头，有强健的舌头能说会道。有的人巫祝为业，发家致富。因此有些不愿干农活的人，放弃务农根本，去学做巫祝。所以大街小巷都有女巫，乡里都有男祝。

“古者，无杠樠之寝
(1)

，床栘之案
(2)

。及其后世，庶人即采木之杠
(3)

，牒桦之樠
(4)

。士不斤成
(5)

，大夫苇莞而已
(6)

。今富者黼绣帷幄
(7)

，涂屏错跗
(8)

。中者锦绨高张
(9)

，采画丹漆
(10)

。

【注释】

(1)
杠：床沿。樠（mán）：床板。寝：睡觉之处，即床。

(2)
床栘（yí）之案：炕桌。

(3)
采木之杠：床板床沿是用柞木做的。

(4)
牒桦：原作“叶华”，据王利器说校改。据《方言》，东齐、海岱之间将杠称为桦，卫之北郊、赵、魏之间将床板称为牒。

(5)
士不斤成：士人的床不用斧子加工。斤，斧。

(6)
苇莞（ɡuǎn）：指用芦苇、蒲草编织的席子。莞，蒲草。

(7)
黼（fǔ）绣：黑白花纹。黼，古代礼服、礼器上绘、绣的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帷幄：帷帐。

(8)
涂屏：描有花纹的屏风。错跗（fū）：镶有金边的屏风底座。跗，脚背。此处指屏风底座。

(9)
锦绨：丝织物。张：通“帐”。

(10)
采画丹漆：红漆彩画。

【译文】

“古时候，没有木制的床架，床上也没有炕桌。到了后代，平民百姓用柞木做床沿和床板，士人的床不用斧子加工，大夫只是睡芦苇、蒲草席子而已。如今富贵人家张设绣有黑白花纹的帷帐、描有花纹的屏风以及镶有金边的屏风底座。中产人家用丝锦缝制高大的帷帐，床上绘有彩色图画，涂上红漆。

“古者，皮毛草蓐
(1)

，无茵席之加
(2)

，旃蒻之美
(3)

。及其后，大夫士复荐草缘
(4)

，蒲平单莞
(5)

。庶人即草蓐索经单蔺蘧蒢而已
(6)

。今富者绣茵翟柔
(7)

，蒲子露床
(8)

。中者墡皮代旃
(9)

，阘坐平莞
(10)

。

【注释】

(1)
草蓐：草席。

(2)
茵（yīn）席：茵草垫子。

(3)
旃（zhān）：通“毡”。蒻（ruò）：蒲草。蒲草所编的席叫做蒻席。

(4)
复荐草缘：铺边缘粗糙的两层草席。

(5)
蒲平：用香蒲编成的席子。单莞：用莞草编成的单席。

(6)
草蓐（rù）：草垫子。索经：用细绳子做经线。单蔺：用蔺草编成的单席。蔺，比蒲草细的一种草。一说，单，疑作“簟”。籧篨（qú chú）：用竹或苇编的粗席。

(7)
绣茵翟（dí）柔：用野鸡毛制成的有花纹的柔软褥子。翟，野鸡毛。

(8)
蒲子露床：蒲子：蒲草席子。露床，没有帷幕的床。原作“露林”，据王利器说校改。

(9)
墡皮：滩羊皮。墡，疑通“滩”（用王利器说）。旃：通“毡”。

(10)
阘坐：古代床前备上床用的东西。阘，通“榻”。坐，张敦仁说，应作“登”。平莞：平滑莞席。

【译文】

“古时候，人们铺的是野兽皮毛和草席，没有茵草席子，也没有美丽的毛毡和蒲草席。到了后来，大夫和士铺的是边缘粗糙的两层草席，有的是用香蒲编成的席子或用莞草编成的单席。平民百姓铺的是用细绳做经线编成的草席，有的是用蔺草编成的单席，或者是用竹或苇编的粗席。如今富贵人家铺的是用野鸡毛制成的绣花软褥，露床上铺着蒲席。中产人家铺的是滩羊皮或代地毛毡，床前的踏脚板上都铺着莞草垫。

“古者，不粥饪
(1)

，不市食
(2)

。及其后，则有屠沽
(3)

，沽酒市脯鱼盐而已
(4)

。今熟食遍列，肴施成市
(5)

，作业堕怠
(6)

，食必趣时
(7)

，杨豚韭卵
(8)

，狗堄马朘
(9)

，煎鱼切肝
(10)

，羊淹鸡寒
(11)

，挏马酪酒
(12)

，蹇脯胃脯
(13)

，胹羔豆赐
(14)

，鷇膹雁羹
(15)

，臭鲍甘瓠
(16)

，熟梁貊炙
(17)

。

【注释】

(1)
粥饪：卖熟食。饪，原作“絍”，据张敦仁说校改。粥，通“鬻”，卖。

(2)
市食：在市场上买食物。

(3)
屠沽：屠户和酒家。

(4)
沽、市：卖。脯（fǔ）：熟肉。

(5)
肴施成市：好吃的东西形成市场。肴施，张敦仁说，当作“肴旅”。

(6)
作业堕怠：生产荒废懈怠。

(7)
食必趣时：吃东西务求赶时令。趣，通“趋”。

(8)
杨豚：杨：王利器说，疑为“炀”，炙。炀豚，烤小猪。韭卵：韭菜炒鸡蛋。

(9)
狗堄（zhé）：切得很细的狗肉。堄，切成薄片的肉。马朘（juān）：切细的马肉。

(10)
煎鱼：油煎的鱼。切肝：切好的肝。

(11)
羊淹：腌制羊肉。淹，通“腌”。鸡寒：凉的酱鸡。

(12)
挏（dònɡ）马酪酒：汉武帝时一种用马奶做的酒。原作“蜩马骆日”，据王利器说校改。

(13)
蹇脯：蹇驴肉干。胃脯：将动物的胃制成肉干。胃，原作“庸”，据孙诒让说校改。

(14)
胹（ér）羔：煮烂的羊羔肉。豆赐：豆豉。

(15)
鷇膹（kòu fèn）：炖小鸟。雁羹：雁肉汤。

(16)
臭：原作“自”，据王利器说校改。鲍：鲍鱼。瓠（hù）：瓠子，类似葫芦的瓜。

(17)
熟粱：精米饭。熟，原作“热”，据卢文弨说校改。貊炙：烤猪。原作“和炙”，据王利器说校改。

【译文】

“古时候，不卖熟食，不在市场上买卖食物。到了后来，就有了屠户和酒家，只卖酒、肉脯、鱼和盐而已。如今卖熟食的遍地都是，好吃的东西摆满市场，有些人产业虽然荒废懈怠，但吃东西却务求赶时令：烤小猪，韭菜炒鸡蛋，切细的狗肉和马肉，油煎的鱼，切好的肝，腌制的羊肉，凉的鸡肉，用马奶做的酒，蹇驴肉干，动物的胃脯，煮烂的羊羔肉，加上豆豉，炖小鸟，雁肉汤，臭鲍鱼，甜瓠子，精熟的米饭，烧烤的猪肉。

“古者，土鼓块枹
(1)

，击木拊石
(2)

，以尽其欢。及其后
(3)

，卿大夫有管磬
(4)

，士有琴瑟。往者，民间酒会，各以党俗
(5)

，弹筝鼓缶而已
(6)

。无要妙之音
(7)

，变羽之转
(8)

。今富者钟鼓五乐
(9)

，歌儿数曹
(10)

。中者鸣竽调瑟，郑舞赵讴
(11)

。

【注释】

(1)
土鼓：堆土做鼓身。块枹（fú）：敲击土块。

(2)
击木拊石：敲木头，拍打石头。

(3)
及其后：“其”字原无，据王利器说校补。

(4)
管：古代用竹子制作的吹奏乐器。磬（qìnɡ）：用石头或玉制作的打击乐器。

(5)
党俗：乡党习俗。

(6)
筝（zhēnɡ）：古筝，古代一种弦乐器。缶（fǒu）：瓦制的打击乐器。

(7)
要妙：美妙悦耳。

(8)
变羽之转：指乐调的转换。

(9)
五乐：指曲调齐全。

(10)
歌儿：歌手。数曹：分成若干队。曹，辈，引处指队。

(11)
郑舞：郑地舞蹈。赵讴：赵地歌曲。《史记·货殖列传》：“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袖，蹑利履，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

【译文】

“古时候，人们堆土为鼓，敲打土块，敲击木棍，拍打石头，以尽情欢乐。到了后来，卿大夫有竹管吹奏，石磬敲打，士人有琴瑟弹奏。从前，民间举办酒宴聚会，各自以不同的乡党习俗，弹筝鼓缶而已。没有美妙悦耳之音，也没有曲调的转换。如今富贵人家有钟有鼓，五乐齐全，歌手分列几队。中产人家吹竽弹瑟，表演郑地舞蹈和赵地歌曲。

“古者，瓦棺容尸
(1)

，木板堲周
(2)

，足以收形骸，藏发齿而已。及其后，桐棺不衣
(3)

，采椁不斫
(4)

。今富者绣墙题凑
(5)

。中者梓棺楩椁
(6)

，贫者画荒衣袍
(7)

，缯囊缇橐
(8)

。

【注释】

(1)
瓦棺容尸：用陶土烧成的棺材收殓尸体。《礼记·檀弓上》：“有虞氏瓦棺，夏后氏堲周。”

(2)
堲（jí）周：夏朝埋葬死人，用烧好的砖附在棺木的周围。

(3)
桐棺不衣：桐木棺材不加修饰。

(4)
采椁不斫：用柞木做外棺，木材不再加工。

(5)
绣墙：灵柩车辆布帷上绣花纹。题凑：用木材在棺外累积，木头内向，叫做题凑。

(6)
梓（zǐ）、楩（pián）：两种珍贵木材。椁（ɡuǒ）：外棺。

(7)
画荒：盖在棺材上面布上的画。

(8)
缯（zēnɡ）囊缇（tí）橐（tuó）：把尸体装在丝织袋里面。缯，丝织品。缇，橘红色的丝织品。囊、橐，口袋。

【译文】

“古时候，用陶土烧成的棺材收殓尸体，或在木棺周围砌土砖，足可以收藏死人的形骸、头发和牙齿。到了后来，桐木棺材不加修饰，用柞木做外棺，木材不再加工。如今富贵人家灵柩车辆布帷上绣有花纹，棺椁四周堆积木材，木头向内聚拢。中产人家用珍贵的梓木和楩木做棺椁。贫穷人家埋葬死人，棺材上盖着有画的布罩，或者把尸体装在丝织袋里面。

“古者，明器有形无实
(1)

，示民不可用也
(2)

。及其后，则有醯醢之藏
(3)

，桐马偶人弥祭
(4)

，其物不备
(5)

。今厚资多藏
(6)

，器用如生人
(7)

。郡国繇吏
(8)

，素桑楺
(9)

，偶车橹轮
(10)

，匹夫无貌领
(11)

，桐人衣纨绨
(12)

。

【注释】

(1)
明器：古代随葬的物品。有形无实：只有形状，不能实用。

(2)
示民不可用也：“可”字原无，据王利器说校补。

(3)
醯（xī）：醋。醢：酱。《礼记·檀弓上》：“宋襄公葬其夫人，醯醢百瓮。曾子曰：‘明器也，而又实之。’”

(4)
桐马：桐木制作的马。偶人：陶俑或木俑。弥祭：完成祭礼。

(5)
其物：指祭祀物品。

(6)
厚资多藏：花巨资买很多东西随葬。

(7)
器用如生人：指随葬的器物如同活人用的一样。

(8)
繇吏：管徭役的小官吏。

(9)
素桑楺：意谓平素乘坐桑木制作的车子。素，平素。楺，通“羛”，指车轮。

(10)
偶车：殉葬的木偶和车辆模型。橹轮：有楼可以望高的车子。

(11)
貌领：张敦仁说，当作“绕领”，即披肩。

(12)
纨绨：丝绸。

【译文】

“古时候，随葬的明器仅有形状而不实用，以此告诉民众，明器不可用。到了后来，随葬物之中有了醋、酱，还有桐木制作的马和陶俑，以此完成祭礼，祭品并不完备。如今斥巨资多买东西随葬，随葬器物如同活人用的一样。郡国管徭役的小官吏，生前平常乘坐的是桑木车，而死后随葬的木俑车却有高楼大轮。平民活着没有披肩，死后随葬的桐木俑却穿丝绸。

“古者，不封不树
(1)

，反虞祭于寝
(2)

，无坛宇之居
(3)

，庙堂之位
(4)

。及其后，则封之，庶人之坟半仞
(5)

，其高可隐
(6)

。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增楼
(7)

。中者祠堂屏合
(8)

，垣阙罘罳
(9)

。

【注释】

(1)
封：堆土为坟。树：墓旁植树。

(2)
反：同“返”，回家。虞祭：祭名，指埋葬之后回家安顿亡亲灵魂的祭祀。寝：指家停尸之处。

(3)
坛宇：古代举行祭祀时用土建筑的祭坛。

(4)
庙堂：供奉祖先的祖庙。

(5)
半仞：大约四尺。

(6)
隐：人站在坟边可以将手肘放在坟上，作为凭依。

(7)
集观：庙宇成群。增楼：几重高楼。

(8)
屏合：月照壁。

(9)
垣：宫室的围墙。阙：宫室门前两边的望楼。罘罳（fú sī）：宫门外的屏风，上刻云气、虫兽，镂空可透视。

【译文】

“古时候，不堆土为坟，墓旁不栽树，下葬之后，回家在停尸之处祭祀，没有祭坛，也没有祖庙。到了后来，人们就堆土为坟，平民的坟大约四尺高，站在坟边可以把手放在坟顶上。如今富贵人家下葬时积土成山，列树成林，高台亭榭连成一片，庙宇成群，高楼入云。中产人家祠堂外有月照壁，还有墙垣、望楼和屏风。

“古者，邻有丧，舂不相杵
(1)

，巷不歌谣。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2)

。今俗因人之丧以求酒肉
(3)

，幸与小坐而责辨
(4)

，歌舞俳优
(5)

，连笑伎戏
(6)

。

【注释】

(1)
相：舂米的声音。杵（chǔ）：本指舂米的木棒。这里用作动词，即舂米时唱号子。《礼记·曲礼上》：“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相歌。”

(2)
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见于《论语·述而》。

(3)
因：借。

(4)
幸与：碰巧。责辨：要求别人置办酒菜。辨，通“办”。

(5)
俳（pái）优：演员。

(6)
连笑：一种滑稽戏。伎戏：杂技。

【译文】

“古时候，邻居有丧事，舂米时不唱劳动的号子，里巷不唱歌谣。孔子在死了亲属的人旁边吃饭，未尝吃饱过；孔子在这一天哭泣过，就不再唱歌。如今风俗，借别人家的丧事来求得酒肉，碰巧到办丧事人家小坐，就要求人家置办酒菜。别人丧事期间，有人唱歌跳舞演戏，滑稽搞笑，观看杂技。

“古者，男女之际尚矣
(1)

，嫁娶之服，未之以记
(2)

。及虞、夏之后，盖表布内丝
(3)

，骨笄象珥
(4)

，封君夫人加锦尚褧而已
(5)

。今富者皮衣硃貉
(6)

，繁露环佩
(7)

。中者长裾交袆
(8)

，璧瑞簪珥
(9)

。

【注释】

(1)
男女之际：男女之间的关系，指婚姻。尚：久远。

(2)
未之以记：没有记载下来。

(3)
表布内丝：婚嫁服装外面穿布的，里面穿丝的。

(4)
骨笄（jī）：用兽骨做发簪。象珥（ěr）：用象牙做耳环。

(5)
封君夫人：受封的君主夫人和贵族女子。加锦尚褧（jiǒnɡ）：在锦衣之上再加一件麻布罩衣。尚，同“上”。褧，用麻布做的单罩衣。《诗经·卫风·硕人》：“衣锦褧衣。”

(6)
皮衣硃貉：大红的貉皮衣服。

(7)
繁露：即冕旒，古代贵族戴的垂着和露珠一样的帽子。露，原作“路”，据孙诒让说校改。环佩：佩玉。

(8)
长裾（jū）交袆（huī）：长襟下摆与蔽膝交接。裾，衣服的大襟。袆，蔽膝。

(9)
璧瑞簪珥：以瑞玉为簪珥。瑞，原作“端”，据陈遵默说校改。

【译文】

“古时候，男女之间的婚姻关系已经很久远了，但上古时期的嫁娶服饰，未能记载下来。到虞、夏以后，婚嫁服饰是外面穿布的，里面穿丝的，用兽骨做发簪，用象牙做耳环，受封的君主夫人和贵族女子的婚服，也只是在锦衣之上再加一件麻布罩衣而已。如今富贵人家嫁娶穿大红的貉皮衣服，佩戴的珠玉如同露珠。中产人家长襟的下摆与蔽膝相交接，以瑞玉为簪珥。

“古者，事生尽爱
(1)

，送死尽哀
(2)

。故圣人为制节
(3)

，非虚加之
(4)

。今生不能致其爱敬，死以奢侈相高
(5)

；虽无哀戚之心，而厚葬重币者
(6)

，则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著于俗。故黎民相慕效
(7)

，至于发屋卖业
(8)

。

【注释】

(1)
事生尽爱：父母活着的时候，对父母尽爱慕之心。

(2)
送死尽哀：父母去世，为父母送丧尽悲哀之心。

(3)
制节：规定礼节。

(4)
虚加：无故地强加。

(5)
相高：攀比高低。

(6)
重币：花钱多。

(7)
慕效：羡慕仿效。

(8)
发屋卖业：出卖房屋和家产。

【译文】

“古时候，父母活着的时候，对父母尽爱慕之心；父母去世，为父母送丧尽悲哀之心。因此圣君事奉父母规定礼节，并不是凭空强加。如今父母活着，不能对父母表达爱敬之心；父母死后，却互相以奢侈攀比高低。虽然没有悲哀之心，但那些花大钱大操大办的人，被人们称之为孝子，在社会上树立了显赫名声，在世俗面前无上光荣。因此平民相互羡慕仿效，甚至于出卖房屋和产业。

“古者，夫妇之好，一男一女，而成家室之道
(1)

。及后，士一妾，大夫二，诸侯有侄娣九女而已
(2)

。今诸侯百数，卿大夫十数，中者侍御
(3)

，富者盈室。是以女或旷怨失时
(4)

，男或放死无匹
(5)

。

【注释】

(1)
成家室之道：组成家庭。

(2)
侄娣九女：侄女和妹妹九个女子。《春秋公羊传·庄公十九年》：“媵（yìnɡ）者何？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姪娣从。姪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诸侯一聘九女。”

(3)
侍御：婢妾。

(4)
旷怨失时：女子因为多妻制而难见夫君，怨恨失去青春。

(5)
放死无匹：到死也没有配偶。

【译文】

“古时候，夫妇相好，一男一女，组成一个家庭。到了后来，士人有一妾，大夫有二妾，诸侯也只有侄女、妹妹九个女子而已。如今诸侯妻妾上百人，卿大夫妻妾几十个，中产人家有一些婢妾，富贵人家妻妾满室。所以有些女子怨恨失去青春，有些男子到死也没有配偶。

“古者，凶年不备
(1)

，丰年补败
(2)

，仍旧贯而不改作
(3)

。今工异变而吏殊心
(4)

，坏败成功
(5)

，以匿厥意
(6)

。意极乎功业
(7)

，务存乎面目
(8)

。积功以市誉
(9)

，不恤民之急。田野不辟
(10)

，而饰亭落
(11)

，邑居丘墟
(12)

，而高其郭
(13)

。

【注释】

(1)
凶年不备：凶年没有储备。

(2)
丰年补败：丰年把不足的粮食补上。

(3)
仍旧贯而不改作：按照老规矩办事而不改变。《论语·先进》：“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仍，按照。旧贯，老规矩，老一套。改作，改变。

(4)
工异变：工匠有变化。吏殊心：官吏心思不同。

(5)
坏败成功：抛弃过去成功做法。

(6)
匿：藏匿。厥意：自己的私心。

(7)
意：心思。极乎功业：全部放在功利之上。

(8)
务存乎面目：务求保存脸面。

(9)
积功：积累功劳。市誉：换取声誉。

(10)
辟：开垦。

(11)
亭落：村落房屋。汉代十里一亭。

(12)
邑居：城邑住宅。丘墟：成为荒丘废墟。

(13)
郭：城郭。

【译文】

“古时候，凶年没有储备，丰年把不足的粮食补上，按照老规矩办事而不改变。如今工匠有变化，官吏变了心思，抛弃过去成功的做法，来藏匿自己真实的私心。心里想得最多的是功利，却要务求保存淡泊名利的面目。积累功劳来换取名誉，不体恤民众的困苦。田野不去开垦，却去修饰来往必经的村落，城邑住宅变成荒丘废墟，却不断增高城郭。

“古者，不以人力徇于禽兽
(1)

，不夺民财以养狗马，是以财衍而力有余
(2)

。今猛兽奇虫不可以耕耘
(3)

，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百姓或短褐不完
(4)

，而犬马衣文绣，黎民或糟糠不接
(5)

，而禽兽食粱肉
(6)

。

【注释】

(1)
徇：伺候。

(2)
衍：丰饶。

(3)
奇虫：奇兽。

(4)
短褐：粗布短衣。完：完备，齐全。

(5)
接：接触，指吃。

(6)
而禽兽食梁肉：“粱”字原脱，据王利器说校补。

【译文】

“古时候，人们不会以人力去伺候禽兽，不掠夺民众财产来养狗马，所以财富丰饶而劳力有余。如今猛兽奇禽不可以用来耕耘，却命令耕耘者去养食它们。有的老百姓粗布短衣都不齐全，而富贵人家的犬马却穿绣花衣服，有的平民连糟糠都吃不上，而富贵人家饲养的禽兽却喂食大米肉类。

“古者，人君敬事爱下
(1)

，使民以时
(2)

，天子以天下为家，臣妾各以其时供公职，古今之通义也
(3)

。今县官多畜奴婢
(4)

，坐禀衣食
(5)

，私作产业
(6)

，为奸利，力作不尽
(7)

，县官失实
(8)

。百姓或无斗筲之储
(9)

，官奴累百金
(10)

；黎民昏晨不释事
(11)

，奴婢垂拱遨游也
(12)

。

【注释】

(1)
敬事：严肃恭敬地处理政事。

(2)
使民以时：按照空闲时节使用民力。

(3)
通义：通行的道理。

(4)
县官：朝廷，官府。畜：通“蓄”。汉代剥夺犯罪人员家属的自由人身份，让他们作为官府奴婢。

(5)
坐廪：坐享。禀，读为“廪”。

(6)
私作：私自经营。

(7)
力作不尽：干私活无限卖力。

(8)
县官失实：官府失去实际利益。实，指财货。

(9)
无斗筲之储：没有升斗的粮食储备。

(10)
官奴累百金：官府奴婢积累了百金家私。

(11)
不释事：不停地劳动。

(12)
垂拱遨游：垂衣拱手，到处闲逛。

【译文】

“古时候，君王严肃恭敬地处理政事，爱护下民，按照空闲时节使用民力。天子以天下为自己的家庭，臣下妻妾各自按照规定时间供奉公职，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如今各级官府蓄养了许多奴婢，坐享衣食，私自经营产业，谋取不正当利益，干私活无限卖力，官府失去实际利益。有的老百姓家中没有升斗粮食储备，而官府奴婢却积累百金家私；平民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奴婢却垂衣拱手，四处闲逛。

“古者，亲近而疏远，贵所同而贱非类
(1)

。不赏无功，不养无用。今蛮、貊无功
(2)

，县官居肆
(3)

，广屋大第
(4)

，坐禀衣食。百姓或旦暮不赡
(5)

，蛮、夷或厌酒肉
(6)

。黎民泮汗力作
(7)

，蛮、夷交胫肆踞
(8)

。

【注释】

(1)
所同：指本民族。非类：异族。

(2)
蛮、貊（mò）：指边疆地区少数民族。

(3)
居肆：傲慢放肆。居，读为“倨”。

(4)
广屋大第：宽广大宅。

(5)
赡：丰足。

(6)
厌酒肉：酒足饭饱。

(7)
泮（pàn）：散。泮汗：流汗。

(8)
交胫肆踞：交叉两腿放肆地坐着。

【译文】

“古时候，亲近邻而疏远人，看重本民族，贱视其他民族。不奖赏无功之人，不供养无用之辈。如今蛮、貊少数民族没有功劳，却在官府里傲慢放肆，住在宽广的大宅里，坐享官府提供的衣食。有的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蛮夷少数民族却酒足饭饱。平民汗流浃背努力劳作，蛮夷少数民族却交叉两腿放肆地坐着。

“古者，庶人麁菲草芰
(1)

，缩丝尚韦而已
(2)

。及其后，则綦下不借
(3)

，鞔鞮革舄
(4)

。今富者革中名工
(5)

，轻靡使容
(6)

，纨里
下
(7)

，越端纵缘
(8)

。中者邓、里闲作蒯苴
(9)

。蠢竖婢妾
(10)

，韦沓丝履
(11)

。走者茸芰絇绾
(12)

。

【注释】

(1)
麁（cū）：原作“鹿”，据张敦仁说校改。菲：借为“屝”。芰（jì）：通“履”。麁、菲、芰，都是草鞋。

(2)
缩丝尚韦：用绳子加皮条系着鞋。缩丝，用丝绳约束。尚，同“上”。韦，熟皮，此处指皮鞋带。

(3)
綦（qí）下不借：指结带的麻鞋。綦，鞋带。不借，方言称麻鞋为不借。

(4)
鞔（mán）：鞋带。鞮（dī）：皮鞋。革舄（xì）：加木底的皮鞋。

(5)
革中名工：请著名鞋匠加工皮革。

(6)
轻：轻软。靡：美丽。使容：使式样好看。容，鞋的样式。

(7)
纨里
（xún）下：用细绢做鞋里，用绦带装饰鞋底。
，圆形绦带。

(8)
越端：以绒布装饰鞋的前后。越，通“绒”。纵缘：以绒布缘鞋口。纵，绒的一种。

(9)
邓、里闲作蒯苴：邓、里都是河南地名，出产优质苞草，当地人用苞草做草鞋。里，当作“
”（用孙人和说）。蒯苴，用蒯草做鞋垫。

(10)
蠢竖：愚蠢的童仆。原作“秦坚”，用孙人和、王利器说校改。

(11)
韦沓：革鞜，皮鞋。

(12)
走者：跑腿的人。茸芰（jì）：细软的鞋。絇绾（qú wǎn）：鞋头的装饰。原作“狗官”，据王绍兰说校改。

【译文】

“古时候，平民百姓穿的是草鞋，用丝绳和皮条系着鞋。到了后来，就穿结带的麻鞋，或穿系鞋带、加木底的皮鞋。如今富贵人家聘请著名鞋匠，制作轻软美观的皮鞋，用细绢做鞋里，用绦带装饰鞋底，用绒布修饰鞋头、鞋跟和鞋口。中产人家用邓、
苞草做草鞋，用蒯草做鞋底。愚蠢单仆和婢妾，都穿皮鞋或丝鞋。跑腿的人穿软底鞋，鞋头上有装饰。

“古圣人劳躬养神
(1)

，节欲适情
(2)

，尊天敬地，履德行仁
(3)

。是以上天歆焉
(4)

，永其世而丰其年
(5)

。故尧秀眉高彩
(6)

，享国百载。及秦始皇览怪迂
(7)

，信禨祥
(8)

，使卢生求羡门高
(9)

，徐巿等入海求不死之药
(10)

。当此之时，燕、齐之士，释锄耒，争言神仙。方士于是趣咸阳者以千数
(11)

，言仙人食金饮珠
(12)

，然后寿与天地相保
(13)

。于是数巡狩五岳、滨海之馆
(14)

，以求神仙蓬莱之属。数幸之郡县
(15)

，富人以赀佐
(16)

，贫者筑道旁。其后，小者亡逃，大者藏匿；吏捕索掣顿
(17)

，不以道理。名宫之旁，庐舍丘落
(18)

，无生苗立树
(19)

；百姓离心，怨思者十有半
(20)

。《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
(21)

故圣人非仁义不载于己
(22)

，非正道不御于前
(23)

。是以先帝诛文成、五利等
(24)

，宣帝建学官
(25)

，亲近忠良，欲以绝怪恶之端，而昭至德之涂也
(26)

。

【注释】

(1)
躬：身体。

(2)
适情：性情表达适中。

(3)
履德：践行道德。

(4)
歆：心动，感动。

(5)
永其世：让他统治的时代长久。丰其年：保佑他长寿。

(6)
秀眉高彩：眉清目秀，满面红光。《淮南子·修务训》：“尧眉八彩，九窍通洞，而公正无私。”

(7)
怪迂：怪诞迂腐。

(8)
禨（jī）祥：吉凶预兆。禨，吉兆。祥，凶兆。

(9)
使卢生求羡门高：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到河北碣石山巡视，派燕人卢生寻找仙人羡门高。

(10)
徐巿（fú）等入海求不死之药：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公元前219年，齐人徐巿等人上书秦始皇，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不死之药。秦始皇派徐巿带着数千童男童女出海求仙人，结果一去不复返。

(11)
趣：奔赴。

(12)
食金：食金丹。饮珠：饮珠丸。

(13)
相保：共存亡。

(14)
巡狩：古代帝王巡视。五岳：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南岳天柱山（后改为衡山）。

(15)
幸：皇帝驾临叫幸。

(16)
赀：资财。佐：资助。

(17)
掣顿：强迫别人服从自己。掣，拉。顿，停止。

(18)
庐舍丘落：房屋空虚衰落。

(19)
生苗：活着的树苗。立树：立着的树木。

(20)
怨思：怨恨。十有半：十人中有五人。

(21)
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尚书·洛诰》：“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享多仪，享礼有多种礼节仪式。仪不及物，礼物丰盛而礼仪疏略。曰不享，叫做不遵守享礼。

(22)
不载于己：不往自己身上拉。

(23)
不御于前：不再前行。御，原作“禦”，据卢文弨说校改。

(24)
文成：文成将军，这是汉武帝给方士少翁的封号，后来少翁伪造牛腹中帛书，事发被诛。五利：五利将军，汉武帝给方士栾大的封号，后以其方多不验被诛。事见《史记·封禅书》。

(25)
宣帝：张敦仁说，当作“皇帝”。

(26)
涂：同“途”。

【译文】

“古代圣人勤劳身体，保养精神，节制欲望，表达性情适中，尊敬天神地祇，践行道德，修行仁义。所以上天为之感动，让他长期统治下民，保佑他延年益寿。因此帝尧眉清目秀，满面红光，享有国家长达百年。到了秦始皇，喜欢怪诞迂腐，相信吉凶征兆，派燕人卢生去追求仙人羡门高，又派徐巿等人进入大海，替他寻求不死之药。那个时候，燕、齐的方士，放下锄头耒臿，争先恐后地谈论神仙。方士于是奔赴都城咸阳的人多达数千，他们说仙人食金丹，饮珠丸，这样人的寿命与天地同在。于是秦始皇屡次巡狩五岳和海边行宫，以此寻求蓬莱等仙山神仙。屡次驾临到全国各郡县，富人用资财提供费用，穷人为皇帝修路。后来，小户人家逃亡，大户人家躲藏；官吏搜捕，强迫他们驯服，不讲任何道理。著名行宫之旁，平民房屋空虚衰落，没有活着的树苗，也没有立着的树木；老百姓离心离德，十个人中就有五人怨恨。《尚书·洛诰》说：‘享礼有多种礼节仪式，如果礼物丰盛而礼仪疏略，那就叫做不遵守享礼。’因此圣人不是仁义的事决不去做，不是正道就不再向前走。所以已故武帝诛灭文成将军、五利将军等方士。皇帝建立学官，亲近忠良之臣，就是想以此断绝怪诞邪恶的端绪，彰显最高道德的途径。

“宫室奢侈，林木之蠹也
(1)

。器械雕琢，财用之蠹也。衣服靡丽
(2)

，布帛之蠹也。狗马食人之食，五谷之蠹也。口腹从恣
(3)

，鱼肉之蠹也。用费不节，府库之蠹也。漏积不禁
(4)

，田野之蠹也。丧祭无度
(5)

，伤生之蠹也。堕成变故伤功
(6)

，工商上通伤农
(7)

。故一杯棬用百人之力
(8)

，一屏风就万人之功
(9)

，其为害亦多矣！目修于五色
(10)

，耳营于五音
(11)

，体极轻薄
(12)

，口极甘脆，功积于无用
(13)

，财尽于不急。口腹不可为多
(14)

。故国病聚不足即政怠
(15)

，人病聚不足则身危。”

丞相曰：“治聚不足奈何？”

【注释】

(1)
蠹：蛀虫。

(2)
靡丽：华丽。

(3)
从恣：放纵随意。从，同“纵”。

(4)
漏积：漏水淤积。禁：堵塞。

(5)
丧：丧礼。祭：祭礼。无度：没有节制。

(6)
堕成变故：毁坏成规，改变旧法。伤功：伤害事功。

(7)
上通：指官营。

(8)
杯棬（quān）：杯、盘、盆的总称。

(9)
就：耗费。

(10)
修：张敦仁说，当作“
”，意为沉迷。

(11)
营：沉醉。

(12)
极：极尽。

(13)
积：花费。

(14)
不可为多：不能吃得太多。

(15)
病聚不足：聚积不足的弊病。

【译文】

“宫室奢侈，是林木的蛀虫。器械雕琢，是财用的蛀虫。衣服华丽，是布帛的蛀虫。狗马吃人的粮食，是五谷的蛀虫。口腹放纵恣意，是鱼肉的蛀虫。用费不节制，是府库的蛀虫。漏水淤积不堵塞，是田野的蛀虫。丧礼祭礼无节制，是伤害活人的蛀虫。毁坏成规，改变旧法，会伤害事功，工商官营，就会伤害农业。因此，制作一个杯盘，需要花费上百人的气力，一扇屏风的制作，需要耗费上万人的工夫，它们所造成的祸害也够多了！眼睛沉迷于五色，耳朵沉醉于五音，身体穿尽轻薄衣服，嘴巴吃尽甜脆食物，工夫都花在无用之事上，财富全用在不急事务上。口腹不能吃得太多。因此，国家有聚积不足的弊病，就会造成政事懈怠，一个人如果有聚积不足的毛病，身体就会危险。”

丞相说：“如何治理聚积不足的弊病呢？”

救匮第三十

【题解】

本篇记载大夫与贤良就如何挽救财政匮乏问题而展开的论争。贤良认为导致国家财政匮乏的根本原因是权贵阶层的豪奢之风，要求公卿大夫子孙做到节制车马，衣着适当，亲身节俭，以敦厚朴实作为民众表率，罢弃园林池苑，减少良田豪宅。大夫举公孙弘、倪宽为例，说明朝廷大臣垂范节俭并不能解决财政匮乏问题。大夫进而指出，贤良作为旁观者，很容易品头论足，但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对此，贤良认为财政匮乏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吏治腐败，朝臣权贵丧失了礼义廉耻之心，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如果不杜绝权贵豪奢之风，即使是伊尹、吕望再世，也不能扭转当前的匮乏颓势。

贤良曰：“盖桡枉者以直
(1)

，救文者以质
(2)

。昔者，晏子相齐
(3)

，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
(4)

。方今公卿大夫子孙，诚能节车舆
(5)

，适衣服
(6)

，躬亲节俭，率以敦朴
(7)

，罢园池，损田宅，内无事乎市列
(8)

，外无事乎山泽
(9)

，农夫有所施其功，女工有所粥其业
(10)

；如是，则气脉和平，无聚不足之病矣
(11)

。”

【注释】

(1)
桡（náo）枉者以直：原作“桡枉者过直”，据王利器说校改。桡，弯曲，矫正。枉，曲。

(2)
文：文彩，指典章制度形式。质：与“文”相对，质朴。

(3)
晏子：春秋后期齐国国相晏婴，以节俭、力谏著称。

(4)
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礼记·檀弓下》：“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

(5)
节车舆：节制车舆豪奢之风。

(6)
适衣服：衣服适当，指避免过度华丽。

(7)
率：作表率。敦朴：敦厚朴实。

(8)
内：都邑之内。无事：不要从事。市列：列肆，店铺。

(9)
外：野外。山泽：指山林园池。

(10)
粥：通“鬻”，卖掉。业：指女工的纺织品。

(11)
聚：指气脉不畅。不足：气虚血亏。

【译文】

贤良说：“应该用直来矫正弯曲，用质朴来纠正文彩过盛。从前，晏婴担任齐国国相，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因此，如果民风豪奢，当政者就应该以俭朴示民；民风俭朴，当政者就应该以礼仪示民。现在公卿大夫的子孙，如果真能做到节制车舆豪奢之风，衣着适当，亲身节俭，以敦厚朴实作为民众表率，罢弃园林池苑，减少良田豪宅，官府在都邑内不要开店经商，在野外不要开辟山林池苑，这样，农夫就能有田种，妇女就能卖出纺织品；就如同一个气脉和平的人，没有气脉不畅或气虚血亏的毛病。”

大夫曰：“孤子语孝
(1)

，躄者语杖
(2)

，贫者语仁，贱者语治。议不在己者易称
(3)

，从旁议者易是
(4)

，其当局则乱
(5)

。故公孙弘布被
(6)

，倪宽练袍
(7)

，衣若仆妾，食若庸夫
(8)

。淮南逆于内
(9)

，蛮、夷暴于外
(10)

，盗贼不为禁
(11)

，奢侈不为节
(12)

；若疫岁之巫
(13)

，徒能鼓口耳
(14)

，何散不足之能治乎？”

【注释】

(1)
孤子：孤儿。

(2)
躄（bì）者：跛脚的人。杖：手杖。

(3)
议不在己：议论焦点不在自己。易称：容易评头论足。

(4)
从旁议者：站在一边议论他人。易是：容易指出怎样做才对。

(5)
当局则乱：即当局者迷。

(6)
公孙弘：汉武帝时期丞相。《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载：“弘为布被，食不重肉。”

(7)
倪宽：汉武帝时期御史大夫。练袍：素袍。

(8)
庸夫：雇工。庸，通“傭”。

(9)
淮南：淮南王刘安。逆于内：指淮南王刘安谋反叛逆。

(10)
蛮、夷：指周边少数民族。外：指边境。

(11)
不为禁：不因为公孙弘、倪宽俭朴而停止偷盗。

(12)
节：节制。

(13)
疫岁：瘟疫之年。巫：以舞降神替人治病的人。

(14)
徒：仅仅。鼓口：摇唇鼓舌。

【译文】

大夫说：“孤儿喜欢谈论孝道，跛子喜欢谈论拐杖，穷人喜欢谈论仁慈，贱人喜欢谈论治理国家。由于他们所议论的对象不是自己，因此他们容易夸夸其谈，站在一旁议论他人容易讲得头头是道，而当局者就容易陷入迷乱。因此，公孙弘盖布被，倪宽穿素袍，衣着如同仆妾，食物宛若雇工。可是国内有淮南王刘安叛逆，境外有蛮夷横暴骚扰，盗贼并不因为公孙弘、倪宽俭朴而停止偷盗，社会奢侈之风并不因为他们俭朴而得到节制；这就如同瘟疫之年的巫师一般，仅能摇唇鼓舌，哪能解决财物耗散、财用不足的问题呢？”

贤良曰：“高皇帝之时，萧、曹为公
(1)

，滕、灌之属为卿
(2)

，济济然斯则贤矣
(3)

。文、景之际，建元之始
(4)

，大臣尚有争引守正之义
(5)

。自此之后，多承意从欲
(6)

，少敢直言面议而正刺，因公而徇私。故武安丞相讼园田
(7)

，争曲直人主之前。夫九层之台一倾
(8)

，公输子不能正
(9)

；本朝一邪
(10)

，伊、望不能复
(11)

。故公孙丞相、倪大夫侧身行道
(12)

，分禄以养贤，卑己以下士，功业显立，日力不足
(13)

，无行人子产之继
(14)

。而葛绎、彭侯之等
(15)

，隳坏其绪
(16)

，纰乱其纪
(17)

，毁其客馆议堂，以为马厩妇舍，无养士之礼，而尚骄矜之色，廉耻陵迟而争于利矣
(18)

。故良田广宅，民无所之；不耻为利者满朝市
(19)

，列田畜者弥郡国
(20)

，横暴掣顿
(21)

，大第巨舍之旁
(22)

，道路且不通，此固难医而不可为工
(23)

。”

大夫勃然作色
(24)

，默而不应。

【注释】

(1)
萧、曹：萧何、曹参，为汉家首任和第二任相国。公：汉初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

(2)
滕：夏侯婴，被刘邦封为滕公，曾为汉家太仆。灌：灌婴，被刘邦封为车骑将军，文帝时先后任太尉、丞相。汉初有九卿建制，位在三公之下。

(3)
济济然：众多的样子。

(4)
建元：汉武帝年号，时在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135年。

(5)
争引：谏争辅导。守正：坚守正道。

(6)
承意：奉承上意。从欲：顺从皇帝欲望。

(7)
武安丞相：武安侯田蚡（fén）。讼园田：《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载田蚡与魏其侯窦婴争城南田地，后因矛盾激化而闹到汉武帝面前。

(8)
台：楼台。倾：倾斜。

(9)
公输子：公输班，又名公输盘、公输般，生活于战国前期，因其为鲁地人，故又称鲁班，为著名的能工巧匠。

(10)
本朝：朝廷。

(11)
伊：伊尹，为商朝开国贤相。望：姜太公吕望，辅佐周武王灭殷。复：匡复。

(12)
侧身：形容戒慎恐惧，不敢安身。

(13)
日力不足：指年老精力不济。

(14)
行人子产：《论语·宪问》：“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行人，春秋时期掌管出使应对的官员。子产没有担任过行人一职，此处“行人子产”是约括“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而言。继：继承人。

(15)
葛绎：葛绎侯公孙贺。彭侯：澎侯刘屈氂（máo）。彭，通“澎”。

(16)
隳（huī）坏：毁坏。绪：事业。

(17)
纰（pī）乱：搞乱。纪：纲纪。

(18)
陵迟：衰败。

(19)
朝市：朝廷和集市。

(20)
弥：满。

(21)
掣顿：牵曳，拖拉。

(22)
大第：高大宅第。

(23)
工：通“功”，功效。

(24)
作色：因发怒而面容变动。

【译文】

贤良说：“高祖皇帝时，有萧何、曹参为朝廷三公，有滕公、灌婴等人为九卿，人才济济，这些人都堪称是贤能之士。文帝、景帝之际，武帝建元初期，朝廷大臣还具有谏争辅导、坚守正道的精神。建元之后，朝廷大臣大多奉承皇帝旨意，顺从君主欲望，很少有人敢于说真话，不能当面谏争讽刺，而是假公济私。像武安侯田蚡身为丞相，却与同僚争夺园田，到皇帝面前争辩是非曲直。九层楼台一旦倾斜，即使是公输班也不能修正；朝政一旦走上邪路，即使是伊尹、吕望也不能匡复。因此公孙弘丞相、倪宽大夫谨慎戒惧，遵行正道，分出自己的俸禄来养贤士，放下身段，礼贤下士，功业显著，可惜的是他们年老，精力不足，没有像春秋郑国行人子羽、东里子产那样的继承人。而葛绎侯公孙贺、彭侯刘屈氂等人，毁坏公孙弘、倪宽的礼贤下士事业，扰乱朝廷纲纪，毁坏当年公孙丞相礼待贤士的客馆议堂，作为马厩和妇人宿舍，丢弃养士之礼，崇尚骄傲怠慢之色，礼义廉耻日趋衰败，大臣纷纷争利于朝。因此到处是权贵豪强的良田广宅，民众没有容身之所；朝廷和集市都充满了不知羞耻、追名逐利的小人，园田牧场充斥了天下各个郡县和封国，权贵们态度横暴，对民众动辄拖拉牵曳，豪门大宅的旁边，连道路都不准通行，这种情况本来就难以医治，不可能做出治理功效。”

大夫突然变了脸色，默不出声。

箴石第三十一

【题解】

本篇原题“盐铁箴石”，据张敦仁说校删。箴石是治病的工具，此处用以比喻治国手段。丞相批评文学、贤良像剑客、博弈者一样言辞过激，态度不够谦逊，让朝廷官员蒙受不仁不义、吃白饭的恶名，使主管官员在感情上不能接受文学、贤良的建议。丞相进一步指出，即使让这些文学、贤良当朝理政，他们也未必能够对症下药，医好社会的疾病。贤良则认为，贤士无论是建言献策还是付诸行动，都非常不易：如果对社会痼疾痛下针砭，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如果将治国韬略收藏起来，又会被人们视为缺乏才能。对此，贤良发出君子人生道路本来就十分狭窄的感叹。

丞相曰：“吾闻诸郑长者曰
(1)

：‘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出辞气，则远鄙倍矣。’
(2)

故言可述
(3)

，行可则
(4)

。此有司夙昔所愿睹也
(5)

。若夫剑客论、博奕辩
(6)

，盛色而相苏
(7)

，立权以不相假
(8)

，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而贤良、文学被不逊之名
(9)

，窃为诸生不取也。公孙龙有言
(10)

：‘论之为道辩
(11)

，故不可以不属意
(12)

，属意相宽
(13)

，相宽其归争
(14)

，争而不让
(15)

，则入于鄙
(16)

。’今有司以不仁，又蒙素餐
(17)

，无以更责雪耻矣
(18)

。县官所招举贤良、文学，而及亲民伟仕
(19)

，亦未见其能用箴石而医百姓之疾也
(20)

。”

【注释】

(1)
郑长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道家类著录《郑长者》一篇，今佚。班固自注：“六国时，先韩子，韩子称之。”但丞相下文所引语录见于《论语》。者，原作“孙”，据张敦仁说校改。

(2)
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出辞气，则远鄙倍矣：《论语·泰伯》载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正颜色，端正脸色。暴嫚，粗暴懈怠。嫚，通“慢”。辞气，言辞语气。鄙倍，鄙陋错误。倍，通“背”。

(3)
言可述：言论可以称述。

(4)
行可则：行为可以效法。

(5)
有司：主管官吏，有关方面负责人。夙昔：一向。

(6)
剑客论：《史记·太史公自序》：“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剑客论剑往往非常激烈。博奕辩：《论语·阳货》载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者经常争得面红耳赤。奕，通“弈”。

(7)
盛色：言辞脸色严厉。苏：读“傃”，指相向辩论。原本作“盛色而相苏秦”，据孙诒让说而校删“秦”字。

(8)
立权：建立各自权威。假：宽容。

(9)
被：蒙受。不逊：不谦逊。

(10)
公孙龙：《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名家类著录《公孙龙子》十四篇，班固自注：“赵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这说明战国有两个公孙龙，本文所指当为名家公孙龙，而不是孔门弟子公孙龙。

(11)
论：辩论。为道辩：为大道而辩论。

(12)
属（zhǔ）意：留意，注意。

(13)
相宽：相互纠正。宽，疑通“匡”，纠正。

(14)
归争：归于争论。

(15)
让：退让。

(16)
鄙：鄙陋，粗野。

(17)
素餐：白吃饭。

(18)
更责：偿债。责，同“债”。

(19)
而：如。亲民：汉代推举文学、贤良的基本要求是“可亲民”。伟仕：高官。

(20)
箴石：指治病。箴，治病用的针。石，砭石，即石箴。

【译文】

丞相说：“我听《郑长者》一文说过：‘君子端正自己的脸色，就可以避免别人的粗暴和怠慢；说话时注意言辞语气，就可以避免粗野和错误。’因此君子的言论可以称述，行为可以效法。这是主管官员向来愿意看到的。至于像剑客那样激烈地争论高下，像博弈者那样犀利地指责对方，辞色俱厉，互相辩论，试图建立自己的话语霸权，不能互相宽容，这让主管官员不能采纳贤良的建议，而贤良、文学也因此蒙受了不谦逊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各位先生的态度不可取。名家公孙龙说过：‘辩论是为大道而辩，因此辩论时不可以不注意，双方注意互相纠正，结果归于争辩，争辩而不相让，就会进入粗野。’如今主管官员被文学、贤良视为不仁，又蒙受白吃饭的恶名，看来我们是没有办法来弥补雪耻了。朝廷征召你们这些贤良、文学，如果等到你们以亲民的名义当了高官，也不见得你们有高超手段来医治老百姓的疾病。”

贤良曰：“贾生有言
(1)

：‘恳言则辞浅而不入
(2)

，深言则逆耳而失指
(3)

。’故曰：‘谈何容易
(4)

。’谈且不易，而况行之乎？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
(5)

，而吴得几不免于患也
(6)

。语曰：‘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
(7)

今欲下箴石，通关鬲
(8)

，则恐有盛、胡之累
(9)

，怀箴橐艾
(10)

，则被不工之名
(11)

。‘狼跋其胡，载踕其尾。’
(12)

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
(13)

。此子石所以叹息也
(14)

。”

【注释】

(1)
贾生：汉初有两个贾生，一是贾谊，另一是贾山。《汉书·贾邹枚路传》载贾山上疏汉文帝曰：“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语意与本文相近。故此处贾生似为贾山。

(2)
恳言：恳切言论。辞浅：言辞浅显。不入：对方听不进去。

(3)
深言：深刻言论。逆耳：不中听。失指：由于忠言逆耳，对方不愿听，这样就达不到劝谏目的。指，同“旨”。

(4)
谈何容易：言谈之道何曾容易。

(5)
胡建所以不得其死：胡建生活于汉武帝、汉昭帝时期，以正直敢为著称，后因得罪权贵丁外人、盖长公主、上官桀等，最后被迫自杀。

(6)
吴得几不免于患：吴得之事不见于史籍，王利器怀疑吴得即汉初向刘邦推荐刘敬的虞将军。

(7)
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五个盗贼就可以控制住一个良民，弯曲的树木讨厌笔直的准绳。这两句比喻正不压邪。

(8)
关：关节。鬲（ɡé）：通“膈”，胸腔与腹腔之间的膜状肌肉。

(9)
盛：王先谦认为是成颙，如此则“盛”通“成”。胡：胡建。累：连累。

(10)
怀箴橐（tuó）艾：将医药收藏起来。怀，怀揣。箴，针。橐，袋。艾，针灸用的燃料。

(11)
被：蒙受。不工：指医术不高明。

(12)
狼跋其胡，载踕（jié）其尾：见于《诗经·豳风·狼跋》。形容老狼进退失据，处境狼狈。跋，踩。胡，颈下垂肉。载，则。踕，绊倒。

(13)
行止：前行或停止。

(14)
子石所以叹息：据《说苑·杂言》记载，公孙龙曾经登上吴山，想起伍子胥、伯嚭故事，感叹君子之道狭窄，无论是进忠还是苟合都不容易。子石，公孙龙的字。

【译文】

贤良说：“贾山说过：‘说话恳切，就会因为言辞浅显，对方听不进去；说话深刻，就会忠言逆耳，达不到劝谏目的。’因此俗话说：‘言谈何曾容易。’言谈尚且不容易，何况去行动呢？这就是胡建不得好死，吴得差点不免于祸患的原因啊。谚语说：‘五个盗贼就可以制服一个良民，弯曲树木厌恶取直的准绳。’现在即使想下药治病，打通关节和横膈膜，也怕有类似于成颙、胡建的连累，如果将医药收藏起来，又会蒙受医术不高的恶名。《诗经·豳风·狼跋》说：‘老狼前行就会踩着颈下垂肉，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君子的道路，无论是前行还是止步，路本来就狭窄啊。这就是公孙龙当年叹息的原因。”

除狭第三十二

【题解】

在《箴石》中，贤良感叹“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本篇紧承上文，大夫以郡守、国相为例，说他们处于古代方伯的地位，接受天子之命，独断专行，统治千里之地，不受朝廷钳制。大夫进而指出，人之善恶穷通全在自己，不能说人生道路狭窄。贤良则认为，当代朝廷已经抛弃了古代层层选拔贤能的优良传统，选吏之道混乱，公开卖官鬻爵，一批无才无德的封疆大吏统治千里之域，独揽民众生杀大权，这是造成社会混乱的根本原因。贤良提出，朝廷选贤要出自公心，悬赏以等待民众立功，排列爵位来等候贤能，推举善人如恐不足，罢免恶人如同对待仇敌，这样才能建立清明的吏治。

大夫曰：“贤者处大林
(1)

，遭风雷而不迷
(2)

。愚者虽处平敞大路，犹暗惑焉。今守、相亲剖符赞拜
(3)

，莅一郡之众
(4)

，古方伯之位也
(5)

。受命专制
(6)

，宰割千里
(7)

，不御于内
(8)

；善恶在于己，己不能故耳
(9)

，道何狭之有哉？”

【注释】

(1)
大林：大麓，大山深林。

(2)
遭风雷不迷：《尚书·尧典》：“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此处用舜入大麓典故。

(3)
守：郡守。相：国相。亲：亲自。剖符：古代天子分封诸侯功臣，在长六寸的竹片上书写封委命令，然后将竹片一分为二，天子与诸侯功臣各执一半，两片相合作为凭证。赞：指赞礼之人。拜：拜官。

(4)
莅（lì）：莅临，君临。

(5)
方伯：商周时期的诸侯之长。

(6)
专制：独断。

(7)
宰割：本指分割牲畜，此处指统治。

(8)
御：节制。内：指朝廷。

(9)
故：缘故。

【译文】

大夫说：“贤士处于大山深林，遭遇暴风雷雨而不会迷失方向。愚昧的人即使是走在平坦宽敞的大路上，仍然会感到昏暗迷惑。现在，郡守、国相亲自与天子分剖信符，接受赞礼拜官，他们莅临一郡民众之上，这相当于古代诸侯方伯的地位啊。他们受天子之命，独断专行，统治千里之地，不受朝廷钳制；名声或善或恶，全在于自己，恶名是由于自己没有能力的缘故，哪里有什么道路狭窄之说呢？”

贤良曰：“古之进士也
(1)

，乡择而里选
(2)

，论其才能，然后官之，胜职任然后爵而禄之
(3)

。故士修之乡曲
(4)

，升诸朝廷，行之幽隐
(5)

，明足显著
(6)

。疏远无失士
(7)

，小大无遗功
(8)

。是以贤者进用，不肖者简黜
(9)

。今吏道杂而不选
(10)

，富者以财贾官
(11)

，勇者以死射功
(12)

。戏车鼎跃
(13)

，咸出补吏
(14)

，累功积日
(15)

，或至卿相。垂青绳
(16)

，擐银龟
(17)

，擅杀生之柄
(18)

，专万民之命
(19)

。弱者，犹使羊将狼也
(20)

，其乱必矣。强者，则是予狂夫利剑也，必妄杀生也。是以往者，郡国黎民相乘而不能理
(21)

，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
(22)

。执纲纪非其道，盖博乱愈甚
(23)

。古者，封贤禄能，不过百里
(24)

；百里之中而为都，疆垂不过五十
(25)

，犹以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
(26)

，聪不得达
(27)

，故立卿、大夫、士以佐之，而政治乃备
(28)

。今守、相或无古诸侯之贤，而莅千里之政，主一郡之众，施圣主之德，擅生杀之法，至重也。非仁人不能任，非其人不能行。一人之身，治乱在己，千里与之转化
(29)

，不可不熟择也。故人主有私人以财
(30)

，不私人以官，悬赏以待功，序爵以俟贤
(31)

，举善若不足，黜恶若仇雠
(32)

，固为其非功而残百姓也。夫辅主德
(33)

，开臣途，在于选贤而器使之
(34)

，择练守、相然后任之
(35)

。”

【注释】

(1)
进士：选拔贤士。

(2)
乡、里：古代基层行政单位，其管辖范围历代不同。《周礼·地官·大司徒》载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周礼·地官·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以上为周代制度。《国语·齐语》：“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思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里为乡，乡有良人焉。”这是春秋齐国制度。

(3)
爵、禄：用做动词，授予爵位与俸禄。

(4)
修：修养。乡曲：偏僻的地方，引申为乡里。

(5)
幽隐：昏暗隐蔽，指偏远之地。

(6)
明足显著：指贤士出仕之后处于众人瞩目的显著地位。明足，意为当官。

(7)
疏远无失士：即使与朝廷关系疏远，也不要漏掉贤士。

(8)
小大无遗功：无论功劳大小都不会遗漏。

(9)
不肖：不似乃父，指不贤的人。简：检查。黜：罢免。

(10)
杂：原作“壅”，据卢文弨说校改。选：挑选，选择。

(11)
贾（ɡǔ）：买。

(12)
以死射功：用死战来搏取功名。射，逐取。

(13)
戏车：玩车技。鼎跃：举鼎。

(14)
补吏：充当官吏。

(15)
累功积日：一天天积累功劳资历。

(16)
垂：垂挂。青绳：一本作“青绶”，系官印的青色绶带。

(17)
擐（huàn）：贯，穿。银龟：《太平御览》六八三引《汉旧仪》：“御史，二千石，银印，龟纽，文曰章。”

(18)
擅：独揽。杀生：犹言生死。柄：权柄。

(19)
专：专断，与“擅”意同。

(20)
羊将狼：比喻弱者统治强者。《史记·留侯世家》：“且太子所与皆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将，统率。

(21)
黎民：老百姓。乘：侵陵。理：治理。

(22)
锯颈：汉代锯脖子的酷刑。不辜：无罪。

(23)
博乱：动乱。

(24)
不过百里：《礼记·王制》：“公侯田方百里。”

(25)
疆垂：边境。垂，通“陲”。

(26)
明：视力。照：看到。

(27)
聪：听力。

(28)
政治：行政治理。备：完备。

(29)
转化：随之变化。

(30)
私人以财：用财富来奖赏所偏爱的人。《荀子·君道》：“故明主有私人以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私，个人偏爱。

(31)
序爵：排列爵位。俟：等待。

(32)
黜恶：罢免。仇雠：仇敌。

(33)
辅：原作“傅”，据王利器说校改。

(34)
器使：重用。

(35)
择练：挑选。

【译文】

贤良说：“古代推贤进士，从乡到里，层层选择，评论其人的才能，然后给他官职，若能胜任职位，然后再封爵授禄。因此，贤士在乡里修炼道德才能，通过选择升到朝廷；在偏远之处修行，出仕之后则处于众人瞩目的显著地位。即使与朝廷关系疏远，录用时也不要漏掉贤士；无论功劳小大，奖赏时也不要有所遗漏。由此贤才得到提拔重用，不贤的人经检查后予以罢免。如今任用官吏之道杂乱无章，丢弃了传统的选拔做法，富人用钱买官，勇士通过死战求功。戏车玩鼎的杂技之人，都出来补任官吏，一天天积累功劳资历，有的人官至卿相。他们佩带青绶，贯穿银龟官印，独揽杀生权柄，专断万民性命。如果这些官员性格懦弱，那就如同让一只羊统率狼群，肯定会酿出混乱。如果这些官员性格强悍，那就等于授利剑给狂夫，肯定会胡乱杀人。因而过去郡县、侯国老百姓相互侵陵而得不到治理，有时候甚至锯脖子、杀无罪而得不到纠正。执掌国家纲纪的官员不由正道，大概社会混乱会越来越厉害。古时候，天子封爵贤能，方园不超过百里；在百里中心建立都城，从都城到边境不超过五十里，天子还以为仅凭诸侯一人之身，视力有看不到的地方，听力有达不到的地方，因而设立卿、大夫、士来辅佐诸侯，这样诸侯国的行政治理才算完备。如今郡守、国相可能不及古代诸侯贤能，却让他们主管千里政务，主宰一郡民众，要求他们广施圣主恩德，独揽生杀法令，使命极为重大啊。如果不是仁人就不能胜任郡守和国相，如果不是贤人就不能施行正确的治理。郡守、相国以一人之身，治和乱全在于郡守、国相自己，方园千里的治乱都随着郡守、国相一人才德而变化，这样的职位是不可以不认真选择的。所以人主可以用财富来奖赏他所偏爱的人，而不是用官爵来奖赏他所偏爱的人，朝廷悬赏以等待民众立功，排列爵位来等候贤能，推举善人如恐不足，罢免恶人如同对待仇敌，这本来就是因为恶人没有功劳而残害百姓啊。辅佐君主的德政，开通臣民的仕途，在于选用贤能，重用他们，挑选郡守、国相然后加以任用。”

疾贪第三十三

【题解】

本篇论辩的主题是官员贪鄙问题。贤良认为古代官吏俸禄优厚，各级官员可以依靠俸禄过上体面生活，不必通过贪污来谋取利益。汉代官员俸禄微薄，造成官员上下贪鄙成风。解决贪鄙的方法是朝廷高官率先垂范，“贪鄙在率不在下，教训在政不在民”。大夫认为，官员是廉洁还是贪鄙，都是出于各人的天性，“贤不肖有质，而贪鄙有性，君子内洁己而不能纯教于彼”。对此贤良进一步指出，贪鄙根源在朝廷上层，不要把贪鄙责任推给下层百姓，朝廷应该通过教化，适当辅以刑诛，来改变官员贪鄙之风。

大夫曰：“然。为医以拙矣
(1)

，又多求谢
(2)

。为吏既多不良矣，又侵渔百姓
(3)

。长吏厉诸小吏
(4)

，小吏厉诸百姓。故不患择之不熟
(5)

，而患求之与得异也
(6)

；不患其不足也
(7)

，患其贪而无厌也。”

【注释】

(1)
以：通“已”。拙：拙劣。

(2)
谢：酬谢，酬金。

(3)
侵渔：侵吞牟利。

(4)
厉：病，残害。诸：之于。

(5)
患：担忧。择：选择官员。熟：慎重。

(6)
求之：所想要的人才。得：实际录用的官员。

(7)
不足：指选拔人才数量不够。

【译文】

大夫说：“是的。譬如医生，医术已经够拙劣了，还想多得酬金。做官已经做了很多缺德事了，还想进一步侵夺老百姓。大官残害小官，小官残害老百姓。因此不必担忧朝廷选择官员不慎重，而应该担忧人们心目中所求贤才与实际录用的官员不一样；不必担忧朝廷的人才选拔不够，而应该担忧官员贪得无厌。”

贤良曰：“古之制爵禄也，卿大夫足以润贤厚士
(1)

，士足以优身及党
(2)

，庶人为官者，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禄
(3)

。今小吏禄薄，郡国繇役
(4)

，远至三辅
(5)

，粟米贵，不足相赡
(6)

。常居则匮于衣食
(7)

，有故则卖畜粥业
(8)

。非徒是也
(9)

，繇使相遣
(10)

，官庭摄追
(11)

，小计权吏
(12)

，行施乞贷
(13)

，长吏侵渔，上府下求之县
(14)

，县求之乡，乡安取之哉？语曰：‘货赂下流，犹水之赴下，不竭不止。’
(15)

今大川江河饮巨海
(16)

，巨海受之
(17)

，而欲溪谷之让流潦
(18)

；百官之廉，不可得也。夫欲影正者端其表
(19)

，欲下廉者先之身
(20)

。故贪鄙在率不在下
(21)

，教训在政不在民也
(22)

。”

【注释】

(1)
润贤：资助贤才。厚士：厚待贤士。

(2)
士：原本无“士”，据张敦仁说校补。优身：优待自己。党：同党，亲族。

(3)
庶人为官者，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禄：《孟子·万章下》：“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代其耕而食其禄，食用做官的俸禄，代替耕田收入。

(4)
繇：通“徭”。

(5)
三辅：西汉时本指治理首都的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后指这三位官员管辖的首都地区。

(6)
相赡：养活自己。

(7)
常居：日常家居生活。匮：匮乏。

(8)
故：事故，变故。卖畜：卖掉家中的牲畜。粥业：变卖产业。粥，通“鬻”。

(9)
非徒是也：不仅如此。

(10)
繇使相遣：充当徭役差使。

(11)
官庭：地方官府。摄追：持械追索财物。

(12)
小计：负责上报统计的小官。权吏：有权的官吏。

(13)
行施：要求民众布施。乞贷：借贷。

(14)
上府：上级官府，指郡国衙门。

(15)
货赂下流，犹水之赴下，不竭不止：货赂，贿赂。下流，流行。竭，枯竭。

(16)
饮：喝，此处意为“流向”。巨海：大海。

(17)
受之：接纳大川江河。

(18)
溪谷：小溪河谷。让：拒绝。流潦：路边流淌的雨水。

(19)
影正：影子正直。端其表：端正标杆。表，标杆。

(20)
下：下级。先之身：首先自身作表率。

(21)
率：即“帅”，长官。

(22)
政：朝政。

【译文】

贤良说：“古代制定官爵俸禄，卿和大夫的俸禄足可以资助贤士，士的俸禄足可以优待自身和亲族，普通人做官，足可以代替耕种，依靠俸禄生活。如今小吏俸禄微薄，各地郡国徭役出差，有时要远赴三辅地区，粟米价贵，俸禄不足以养活自己。日常家居开支就感到衣食匮乏，家中若有变故就要卖掉家畜产业。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充当徭役差使，不时遭到地方官府追索财物，那些上报统计的小官和有权的大吏，或要求民众布施，或强行借贷，长官侵夺，郡国衙门向下级县衙索求，县府向乡索求，乡又从哪里索取呢？谚语说：‘贿赂流行，如同水向下流，不流尽就不会停止。’大川江河流向大海，大海接纳了，而要小溪河谷拒绝路边雨水；在朝政腐败形势下要想百官廉洁，是不可能的。要想影子正，先端正标杆，要想下级廉洁，长官先要自身做表率。因此贪污粗鄙根源在长官而不在下级，教诲训示的重点在朝政而不在民众。”

大夫曰：“贤不肖有质
(1)

，而贪鄙有性
(2)

，君子内洁己而不能纯教于彼
(3)

。故周公非不正管、蔡之邪
(4)

，子产非不正邓皙之伪也
(5)

。夫内不从父兄之教，外不畏刑法之罪，周公、子产不能化，必也。今一一则责之有司
(6)

，有司岂能缚其手足而使之无为非哉
(7)

？”

【注释】

(1)
质：品质。

(2)
性：天性。

(3)
内洁己：对内做到自己廉洁。纯教：纯洁教育。彼：指那些贪污官吏。

(4)
周公：姬姓，名旦，为西周初年大政治家，被儒家视为圣人，在中国历史与孔子并称周孔。管：名叔鲜，为周文王第三子，周武王之弟，周公之兄。武王伐纣后，将叔鲜封于管，世称管叔。后挟武庚作乱，被周公所杀。蔡：名叔度，为周文王第五子，周武王、周公之弟。武王伐纣后，将叔度封于蔡，世称蔡叔。后参与武庚叛乱，被周公流放。

(5)
子产：姬姓，名侨，字子产，为春秋时期郑国贤相，被孔子称为“古之遗爱”。邓皙：又作“邓析”，子产同时人，他提出“两可”之说，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混淆视听，被子产杀死。一说，杀死邓析的人是驷歂。

(6)
一一：原作“一二”，据王利器说校改。

(7)
无为非：不要为非作歹。

【译文】

大夫说：“贤与不贤各有品质，贪婪粗鄙自有天性，君子可以做到自己廉洁，而不能教育那些贪鄙之人纯洁。因此，周公并不是没有矫正管叔、蔡叔的邪恶，子产也不是没有纠正邓析的邪说。像管、蔡那样不听从家中父兄教诲，像邓析那样不怕国家刑法定罪，周公、子产不能教化他们，这是肯定的。现在你们将官吏贪污归责于朝廷官员，朝廷官员总不能把贪官污吏手脚绑起来，不让他们为非作歹吧？”

贤良曰：“驷马不驯
(1)

，御者之过也
(2)

。百姓不治，有司之罪也。春秋刺讥不及庶人
(3)

，责其率也
(4)

。故古者大夫将临刑
(5)

，声色不御
(6)

，刑以当矣
(7)

，犹三巡而嗟叹之
(8)

。其耻不能以化而伤其不全也
(9)

。政教闇而不著
(10)

，百姓颠蹶而不扶
(11)

，犹赤子临井焉
(12)

，听其入也。若此，则何以为民父母？故君子急于教，缓于刑。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是以周公诛管、蔡，而子产诛邓皙也。刑诛一施，民遵礼义矣。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
(13)

，无不从教。何一一而缚之也？”

【注释】

(1)
驷马：古代一车四马。驯，驯服。

(2)
御者：驾车人。

(3)
春秋刺讥不及庶人：《春秋》不刺讥庶人，是因为礼不下庶人。

(4)
率：帅。

(5)
临刑：监督执行死刑。

(6)
声色：指歌舞娱乐。御：用。

(7)
以当：指已经被执行死刑。以，通“已”。当，罪有应得。

(8)
三巡：多次。

(9)
化：教化。全：尸身不全。

(10)
政教：政治教化。闇：同“暗”。著：显明。

(11)
颠蹶：跌倒。扶：搀扶。《论语·季氏》：“危而不持，颠而不扶。”

(12)
赤子：婴儿。临井：走到井边。

(13)
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陆贾《新语·无为》：“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风之靡草，大风吹过，杂草为之倒伏。

【译文】

贤良说：“驾车的驷马未能驯服，这是驾车人的罪过。老百姓得不到治理，这是主管官员的罪责。《春秋》的刺讥对象不涉及庶人，仅追究长官的责任。因此，古时候大夫监督执行死刑，停止歌舞娱乐，死刑执行完毕，还多次为之嗟叹。这是官员耻于不能教化、感伤罪犯尸身不全啊。政治教化昏暗不明，老百姓跌倒而不去扶起，如同婴儿走到井边，听任婴儿跌进井内。如果像这样，拿什么去做民众的父母官？所以，君子急于教化，缓于用刑。对一个人用刑，要起到纠正一百个人的作用，杀一个人，要使一万个人小心谨慎。所以周公才诛杀管叔、蔡叔，子产才诛杀邓析。刑罚诛杀一旦施行，老百姓就会遵循礼义了。在上的官员教化下民，如同大风吹过、杂草倒伏一样，老百姓没有不顺从教化的。何必要一一将他们手足捆绑起来呢？”

后刑第三十四

【题解】

本篇聚焦用刑问题。大夫认为“人君不畜恶民，农夫不畜无用之苗”，主张杀一儆百，“刑一恶而万民悦”，强调以严刑治国，从中可以看出大夫的法家思想立场。贤良虽然也认为刑罚对于治国不可或缺，但并不赞成一味地依靠刑杀，而是主张通过制定刑罚来起到威慑、警戒的作用，以期收到“威厉而不杀，刑设而不犯”的效果。贤良认为治国要先德而后刑，把政治教化放在第一位，并特别强调统治者自身的表率作用，提倡“民乱反之政，政乱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

大夫曰：“古之君子，善善而恶恶
(1)

。人君不畜恶民
(2)

，农夫不畜无用之苗。无用之苗，苗之害也；无用之民，民之贼也。
一害而众苗成
(3)

，刑一恶而万民悦
(4)

。虽周公、孔子不能释刑而用恶
(5)

。家之有姐子
(6)

，器皿不居
(7)

，况姐民乎
(8)

！民者敖于爱而听刑
(9)

。故刑所以正民，
所以别苗也。”

【注释】

(1)
善善：肯定善人。恶（wù）恶：厌恶恶人。

(2)
畜：通“蓄”，养。

(3)

：同“锄”。

(4)
刑：用做动词，诛杀。

(5)
虽：即使。释刑：放弃刑罚。用恶：任用恶人。

(6)
姐子：娇子。姐，原作“
”，据陈遵默说校改。

(7)
居：保存。

(8)
姐民：娇民。

(9)
敖：同“傲”。原作“教”，据张敦仁说校改。

【译文】

大夫说：“古代的君子，肯定善人，厌恶恶人。君主不愿蓄养坏人，农夫不愿保留无用的莠苗。无用的莠苗，是禾苗的祸害；无用的坏人，是民众的祸害。锄除一株害苗，众多禾苗就健康成长；杀掉一个坏人，万民为之喜悦。即使是周公、孔子当政，也不能放弃刑罚而任用坏人。家中有娇子胡闹，器皿就不能保存，何况国家有娇民呢！老百姓受到怜爱就会骄傲，面对刑罚就会听从。因此刑罚是用来矫正老百姓不法行为的，锄头是用来辨别良苗与莠草的。”

贤良曰：“古者，笃教以导民
(1)

，明辟以正刑
(2)

。刑之于治，犹策之于御也
(3)

。良工不能无策而御
(4)

，有策而勿用。圣人假法以成教
(5)

，教成而刑不施。故威厉而不杀
(6)

，刑设而不犯。今废其纪纲而不能张
(7)

，坏其礼义而不能防
(8)

。民陷于罔从而猎之以刑
(9)

，是犹开其阑牢
(10)

，发以毒矢也
(11)

，不尽不止
(12)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即哀矜而勿喜。’
(13)

夫不伤民之不治，而伐己之能得奸
(14)

，犹弋者睹鸟兽挂罻罗而喜也
(15)

。今天下之被诛者，不必有管、蔡之邪，邓皙之伪，恐苗尽而不别
(16)

，民欺而不治也
(17)

。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18)

故民乱反之政
(19)

，政乱反之身
(20)

，身正而天下定。是以君子嘉善而矜不能
(21)

，恩及刑人
(22)

，德润穷夫
(23)

，施惠悦尔
(24)

，行刑不乐也。”

【注释】

(1)
笃教：厚于教化。笃，厚。导民：引导民众。

(2)
明辟：公布法令。辟，法。正刑：端正刑罚。

(3)
策：鞭子。御：驾车。

(4)
良工：优秀车夫。

(5)
假法：借助刑罚。成教：完成教化。

(6)
威厉：威猛严厉。《荀子·议兵》：“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7)
张：施张。

(8)
防：防范。

(9)
罔：同“网”，法网。猎：猎杀。《孟子·滕文公上》：“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

(10)
阑牢：栏圈。

(11)
发：射出。毒矢：毒箭。

(12)
尽：杀尽。

(13)
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即哀矜而勿喜：见于《论语·子张》。散，离心离德。得其情，审出罪犯的真情。哀矜，同情。

(14)
伐：自夸。

(15)
弋者：射猎者。罻（wèi）罗：捕鸟的小网。

(16)
苗尽而不别：苗锄尽了，还不能区别良莠。

(17)
民欺而不治：民众狡诈而不能治理。

(18)
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见于《论语·泰伯》。疾，痛恨。已甚，太厉害。乱，祸乱。

(19)
反之政：返回到政治上来。反，同“返”。

(20)
反之身：返回到自身修养上来。

(21)
矜不能：同情无能的人。《论语·子张》：“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

(22)
刑人：受刑之人。

(23)
德润：恩德润泽。穷夫：穷人。

(24)
尔：语尾助词。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厚于教化来引导民众，公布法令来端正刑罚。刑罚对于治国，如同鞭子对于驾车。优秀车夫不能不带鞭子就去驾车，也不能有鞭子而不使用。圣人借助法令来完成教化，教化成功了，刑罚就不必施用。因此法令威猛严厉但不一定要杀人，刑罚设置就没有人敢于触犯。如今纪纲坏废而不能施张，毁坏礼义而不能防范。民众陷于法网，官府随后用刑捕猎，这如同打开其猎物栏圈大门，再射出毒箭，不杀尽就不停止。曾子说：‘在上位的失去正确的治道，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你审出罪犯真情，就哀怜同情而不要窃窃自喜。’不去感伤民众得不到治理，反而夸耀自己能够审出真情，这就如弋猎者看到鸟兽闯入罗网而自喜。现在天下被诛杀的人，不一定有管叔、蔡叔那样的邪恶，或邓析的伪学，恐怕是禾苗锄尽了还辨别不出良莠，民众狡诈而得不到治理。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痛恨他太厉害，这是致乱之源。’所以，民众出了乱子，就返回到政治，政治出了乱子，就返回到自身修养，身子正了，天下安定。因此君子表彰善良而同情无能的人，恩惠施及受刑之人，德惠润泽到穷人，施予恩惠是令人高兴的事，执行刑杀并不让人快乐。”

授时第三十五

【题解】

本篇讨论如何对待农民贫困问题。大夫首先指出，部分民众贫穷是由于他们懒惰奢侈造成的，朝廷不应该同情此类懒惰之人。贤良指出，民众的勤懒完全有赖于朝廷的政治教化。大夫进一步申辩，以为部分民众贫穷困乏是由于他们干活不卖力，用财不节制。贤良按照孔子提出的从“庶之”“富之”到“教之”的治民路线，主张先让民众富裕起来，再对他们进行礼义教化。大夫诉苦说，朝廷已经实施劝农、赈贷政策，可是仍然解决不了民众贫穷问题。贤良认为，鼓励农耕关键在于不误农时，而不是搞一些悬挂青旗、鞭策土牛的劝农形式。

大夫曰：“共其地
(1)

，居是世也
(2)

，非有灾害疾疫，独以贫穷，非惰则奢也；无奇业旁入
(3)

，而犹以富给，非俭则力也。今曰施惠悦尔
(4)

，行刑不乐；则是闵无行之人
(5)

，而养惰奢之民也。故妄予不为惠
(6)

，惠恶者不为仁
(7)

。”

【注释】

(1)
共其地：共同居住在一个地方。

(2)
居是世：处于同一个时代。

(3)
奇业：指农工商以外的其他产业。旁入：额外收入。

(4)
曰：原作“日”，据王利器说校改。

(5)
闵：同“悯”，同情。无行之人：品行恶劣、懒惰奢侈的人。

(6)
妄予：胡乱赐予。惠：恩惠。

(7)
惠恶：施惠给恶人。

【译文】

大夫说：“共同居住在一个地方，处于同一个时代，如果不是遇到天灾、疾病、瘟疫，唯独有少数人贫穷，那么这些人不是因为懒惰就是由于奢侈；没有特殊产业和额外收入，而仍然生活富裕，那么这些人不是因为勤俭就是由于力耕。如今你说什么‘施予恩惠是令人高兴的事，执行刑杀并不让人快乐’；这是同情品行恶劣之人，养活懒惰奢侈之民。所以，胡乱赐予不能叫恩惠，施惠给恶人不能叫仁爱。”

贤良曰：“三代之盛无乱萌
(1)

，教也；夏、商之季世无顺民
(2)

，俗也。是以王者设庠序
(3)

，明教化，以防道其民
(4)

，及政教之洽
(5)

，性仁而喻善
(6)

。故礼义立，则耕者让于野；礼义坏，则君子争于朝
(7)

。人争则乱，乱则天下不均，故或贫或富。富则仁生，赡则争止
(8)

。昏暮叩人门户，求水火，贪夫不恡
(9)

，何则？所饶也。夫为政而使菽粟如水火
(10)

，民安有不仁者乎！”

【注释】

(1)
三代：夏、商、周。萌：通“民”。

(2)
季世：末世。顺民：逆来顺受的良民。

(3)
庠（xiánɡ）：周代学校。序：商代学校。

(4)
防道：预防疏导。道，同“導”（导）。

(5)
洽：和谐。

(6)
喻：知晓。

(7)
君子争于朝：《战国策·秦策上》：“争名者于朝。”

(8)
赡则争止：赡，富足。“则”下原有“民”字，据张敦仁说校删。

(9)
贪夫：贪婪的人。恡：通“吝”，吝啬。

(10)
菽粟：菽是豆，粟是谷子。菽粟泛指粮食。《孟子·尽心上》：“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译文】

贤良说：“夏、商、周三代兴盛之际没有叛乱民众，这是教化的结果；夏、商末世没有顺从民众，这是出于末世的风俗。因此王者设立学校，宣明王道教化，用来预防疏导民众，等到政治教化和谐的时候，人民品性就会变为仁义，知道什么是善。因此，如果礼义得以确立，那么耕田的人就会在田野礼让；如果礼义败坏，那么君子就会争于朝廷。人人相争，社会就陷入混乱；社会混乱，就会导致天下财富不平均；因此有人贫穷，有人富裕。富裕就容易产生仁义之心，丰足就会使争夺停止。薄暮黄昏时去敲人门户，向人求借水火，即使是贪婪的人也不会吝啬，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经济富饶啊。执政的人如果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那么民众哪里会有不仁的呢！”

大夫曰：“博戏驰逐之徒
(1)

，皆富人子弟，非不足者也。故民饶则僭侈
(2)

，富则骄奢，坐而委蛇
(3)

，起而为非，未见其仁也。夫居事不力
(4)

，用财不节，虽有财如水火，穷乏可立而待也
(5)

。有民不畜
(6)

，有司虽助之耕织，其能足之乎？”

【注释】

(1)
博戏：古代的一种棋戏。驰逐：驱马追逐，即赛马。

(2)
僭（jiàn）：越礼。侈：奢侈。

(3)
委蛇（yí）：从容自得的样子。

(4)
居事不力：办事不尽力。

(5)
立：立即。

(6)
畜：通“蓄”，储蓄。

【译文】

大夫说：“下棋赌博、驱马追逐的人，都是富人子弟，并不是衣食不足的人。因此民众丰足就会僭越礼制，富裕就会骄傲奢侈，他们坐下来从容自得，站起来就为非作歹，没有见到过他们有什么仁义举动。办事不尽力，用财不节制，即使家财如同水火一般多，贫穷困乏也会指日可待的。民众不从事储蓄，主管官员即使帮助他们耕田织布，他们能够富足吗？”

贤良曰：“周公之相成王也
(1)

，百姓饶乐
(2)

，国无穷人
(3)

，非代之耕织也。易其田畴
(4)

，薄其税敛，则民富矣。上以奉君亲
(5)

，下无饥寒之忧，则教可成也。《语》曰
(6)

：‘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7)

教之以德
(8)

，齐之以礼，则民徙义而从善
(9)

，莫不入孝出悌，夫何奢侈暴慢之有？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足而知荣辱。’
(10)

故富民易与适礼
(11)

。”

【注释】

(1)
相：辅佐。

(2)
饶乐：富饶快乐。

(3)
国无穷人：“穷”下原有“乏”字，据卢文弨、王先谦说校删。

(4)
易：修治。田畴：田地。《孟子·尽心上》：“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

(5)
奉：事奉。君：君主。亲：父母双亲。

(6)
《语》：《论语》。

(7)
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见于《论语·子路》。加，再做什么。

(8)
教之：此二字原脱，据王利器说校补。《论语·为政》：“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9)
徙义：向正义迁移。原作“从义”，据王利器说校改。

(10)
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足而知荣辱：见于《管子·牧民》。

(11)
富民：原本“故”下无“富”字，据王利器说校补。适礼：向往礼义。

【译文】

贤良说：“周公辅佐成王时，老百姓丰饶快乐，国家没有穷人，周公并没有代替老百姓耕田织布。让民众修治田地，减轻他们的赋税，这样民众就自然富足了。老百姓对上可以事奉君主和父母双亲，对下没有饥寒之忧，这样教化就可以成功。《论语》说：‘老百姓已经富裕了，又该做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用道德教化他们的思想，用礼仪整齐他们的行为，那么民众就会向往礼义追随善良，没有人不做到进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兄长，这样哪里会有什么奢侈、粗暴、怠慢的事？管仲说：‘仓库储满粮食，民众就会知道礼节；老百姓丰衣足食，就会知道荣辱。’所以富裕的民众容易向往礼义。”

大夫曰：“县官之于百姓，若慈父之于子也：忠焉能勿诲乎？爱之而勿劳乎
(1)

？故春亲耕以劝农
(2)

，赈贷以赡不足
(3)

，通滀水
(4)

，出轻系
(5)

，使民务时也。蒙恩被泽，而至今犹以贫困，其难与适道若是夫
(6)

！”

【注释】

(1)
忠焉能勿诲乎？爱之而勿劳乎：见于《论语·宪问》，但语序颠倒。诲，教诲。而，读为“能”。

(2)
亲耕：古代有天子藉田制度，在立春之日亲耕，以此鼓励天下民众勤于耕种。劝：劝勉。

(3)
赈贷：赈济借贷。赡：补助。

(4)
滀（chù）水：积水。

(5)
出轻系：中国古代在冬天行刑，进入来年孟夏以后，将那些来不及行刑的轻罪犯人予以释放。轻系，犯轻罪而被囚系的人。

(6)
难与适道：难以教他们走上正道。若是：像这样。

【译文】

大夫说：“朝廷对于老百姓，就像慈父对待子女一样：对他忠心，能不教诲他吗？对他疼爱，能不让他勤劳吗？因此立春季节，天子亲耕籍田来劝勉农夫，赈济借贷来补助那些衣食不足的人，疏通积水，放出牢房中罪轻的犯人，以便让民众抓紧农时。老百姓蒙受天子的恩泽，但至今仍然贫困，让他们走上正道是如此的困难啊！”

贤良曰：“古者，春省耕以补不足
(1)

，秋省敛以助不给
(2)

。民勤于财则贡赋省
(3)

，民勤于力则功筑罕
(4)

。为民爱力
(5)

，不夺须臾
(6)

。故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
(7)

，为妨农业之务也
(8)

。今时雨澍泽
(9)

，种悬而不得播
(10)

，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田畴赤地
(11)

，而停落成市
(12)

，发春而后
(13)

，悬青幡而策土牛
(14)

，殆非明主劝耕稼之意，而春令之所谓也
(15)

。”

【注释】

(1)
省耕：省视春耕情况。补不足：补助农具、种子的不足。《孟子·梁惠王下》：“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

(2)
省敛：省视秋收状况。助不给：补助缺粮的不足。

(3)
勤：枯竭。省：减轻。

(4)
功筑罕：原作“功业牢”，据王利器说校改。功筑，土木徭役。罕，罕用。

(5)
爱力：爱惜劳力。

(6)
须臾：片刻时光。

(7)
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这是关于《诗经·召南·甘棠》的故事。《韩诗外传》载：“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请营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劳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于是出就蒸庶于阡陌陇亩之间而听断焉。邵伯暴处远野，庐于树下。百姓大说，耕桑者倍力以劝。于是岁大稔，民给家足。其后在位者骄奢，不恤元元，税赋繁数，百姓困乏，耕桑失时。于是诗人见邵伯之所休息树下，美而歌之。《诗》曰：‘蔽茀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谓也。”召伯，召公奭。

(8)
妨：妨碍。

(9)
澍（shù）泽：雨水滋润万物。澍，时雨。

(10)
悬：悬挂。

(11)
赤地：自然灾害造成田地寸草不生。

(12)
停落：一作“亭落”，村落。

(13)
发春：开春。

(14)
悬青幡（fān）：悬挂青色的旗幡。策土牛：鞭打泥土雕塑的牛。按，悬青幡，策土牛，是中国古代鼓励农耕的一种宗教仪式。

(15)
春令：颁布春耕令，表示劝勉农耕。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到了春天，官员省视春耕，补助农夫工具、种子的不足，到了秋天，官员省视秋收，补助粮食歉收的农户。民众财源枯竭，就减少赋税；民众劳力缺少，就减少土木徭役。为民众爱惜劳力，不争夺农夫片刻时光。因此，西周召伯在甘棠树下听讼断案，他是担心妨碍农业事务啊。如今时雨滋润万物，可是农夫的种子悬挂在墙上而不能及时播种，秋天庄稼凋落在田野里而得不到收获。在荒年田地寸草不生，村落却成为集市，开春之后，官府悬挂青色旗幡，鞭策泥土雕塑的牛，这恐怕不是英明君主劝勉耕稼的本意，也不符合朝廷颁布春耕令的精神。”

水旱第三十六

【题解】

本篇记载了大夫与贤良三轮论辩。在第一轮中，大夫提出水旱灾害是自然现象，而不能归咎于主管官员；贤良坚持天人感应的观点，认为天灾实出于人祸。第二轮议题转移到盐铁官营之上，大夫认为盐铁官营有利于民众务农，贤良指出，官府制作的铁器不适用农用，给民众带来很大的痛苦。在第三轮中，大夫继续为盐铁官营辩护，说官府资金充足，器具完备，铁器规格和价格统一，无论对国家还是对私人都有利；对此贤良痛陈盐铁官营弊端，如官铸铁器质量低劣，价格昂贵，铁官经常不在盐铁商店，导致民众买不到铁器，贻误农时，有些民众不得不用木器耕种，吃无盐的淡食。大夫平时高高在上，贤良列举的这些盐铁官营弊端，他是不曾想到的。

大夫曰：“禹、汤圣主
(1)

，后稷、伊尹贤相也
(2)

，而有水旱之灾。水旱，天之所为，饥穰
(3)

，阴阳之运也
(4)

，非人力。故太岁之数
(5)

，在阳为旱，在阴为水。六岁一饥，十二岁一荒
(6)

。天道然，殆非独有司之罪也。”

【注释】

(1)
禹：夏朝开国君主。汤：商朝开国君主。

(2)
后稷：周民族始祖，被帝舜任命为掌管农事的稷官。伊尹：汤的贤相，辅佐商汤灭夏。

(3)
饥：歉收。穰（ránɡ）：丰收。

(4)
运：运行。

(5)
太岁之数：太岁当年运行所至的区域。太岁，是古人虚构的一颗星，将它运行一周的轨道分为十二个区域（星纪、玄枵、诹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以此纪年。

(6)
六岁一饥，十二岁一荒：《淮南子·天文训》：“三岁而改节，六岁而易常。故三岁而一饥，六岁而一衰，十二岁而一荒。”

【译文】

大夫说：“夏禹和商汤是圣明的君主，后稷和伊尹是贤明的宰相，他们统治天下时却有水旱灾害。水旱灾害是上天造成的，饥荒和丰收是阴阳运行的结果，并非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因此，太岁运行所至的区域，位置在阳就发生旱灾，位置在阴就发生水灾。每六年来一次歉收，每十二年来一次灾荒。天道就是这样，这恐怕不是主管官员的罪过。”

贤良曰：“古者，政有德，则阴阳调，星辰理
(1)

，风雨时。故行修于内
(2)

，声闻于外，为善于下，福应于天。周公载纪而天下太平
(3)

，国无夭伤，岁无荒年。当此之时，雨不破块
(4)

，风不鸣条
(5)

，旬而一雨，雨必以夜
(6)

。无丘陵高下皆熟。《诗》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
(7)

今不省其所以然
(8)

，而曰‘阴阳之运也’，非所闻也。《孟子》曰
(9)

：‘野有饿殍
(10)

，不知收也
(11)

；狗豕食人食
(12)

，不知检也
(13)

；为民父母，民饥而死，则曰，非我也，岁也，何异乎以刃杀之，则曰，非我也，兵也？’方今之务，在除饥寒之患，罢盐铁
(14)

，退权利
(15)

，分土地，趣本业
(16)

，养桑麻，尽地力也。寡功节用
(17)

，则民自富。如是，则水旱不能忧，凶年不能累也
(18)

。”

【注释】

(1)
星辰理：星辰按照既定轨道运行。

(2)
行修：原作“循行”，据王先谦说校改。行，德行。

(3)
载纪：行己，从自身做起，率先垂范。纪，通“己”。一说，载纪，开始治理。

(4)
雨不破块：小雨滋润，下雨不冲破泥块。

(5)
风不鸣条：刮风不吹响树木枝条。

(6)
雨必以夜：下雨一定是在夜间，不影响人们生活。以，于。

(7)
有渰（yǎn）萋萋，兴雨祁祁：见于《诗经·小雅·大田》。渰，阴云。萋萋，浓云密布的样子。兴雨，下雨。祁祁，徐徐落下。

(8)
今不省其所以然：“以”字原无，据王利器说校补。

(9)
《孟子》曰：以下文字见于《孟子·梁惠王上》。

(10)
饿殍（piǎo）：饿死的人。

(11)
收：收养。

(12)
豕（shǐ）：猪。

(13)
检：检点，检束。

(14)
罢盐铁：废除盐铁官营。

(15)
退权利：退还各种官营权利给老百姓。

(16)
趣：通“促”。本业：指农耕。

(17)
寡功：减少国家事务。

(18)
累：连累。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王朝政治有美德，就会阴阳调和，星辰理顺，风雨适时。因而统治者德行修于身内，声名会传播于外；对老百姓行善，福报会感应上天。周公率先垂范而天下太平，国家没有老百姓夭折伤亡，年岁没有饥荒之年。在周公时代，下雨不冲破土块，刮风不吹响树木枝条，十天下一场雨，下雨一定是在夜间。无论是丘陵还是高低田地的庄稼都会成熟。《诗经·小雅·大田》说：‘天上浓云密布，好雨徐徐降落。’如今主管官员不明白天灾产生的原因，反而说什么‘阴阳的运行’，这是我前所未闻的。《孟子·梁惠王上》说：‘田野里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收养饥民；猪狗吃人的饭食，却不知道检点；身为民众的父母官，民众饿死，却说，这不是我的责任，而是年成不好，这种行为，与拿刀杀人，却说不是我杀人，而是刀子杀人，有什么区别？’当今的行政要务，在于除去民众饥寒祸患，废除盐铁官营，退还官营权利给民众，分给农夫土地，促进农业生产，种养桑麻，发掘土地潜力。减少国家事务，节制国家财用，这样民众自然会富足起来。如果做到这样，那么水旱灾害不会让民众忧患，凶年也不能连累民众生活。”

大夫曰：“议者贵其辞约而指明
(1)

，可于众人之听
(2)

，不至繁文稠辞
(3)

，多言害有司化俗之计，而家人语
(4)

。陶硃为生
(5)

，本末异径
(6)

，一家数事
(7)

，而治生之道乃备
(8)

。今县官铸农器，使民务本，不营于末，则无饥寒之累。盐铁何害而罢？”

【注释】

(1)
辞约：言辞简约。指明：宗旨明确。指，同“旨”。

(2)
可：适宜。

(3)
不至：不在于。稠（chóu）：多。

(4)
家人语：家常话。

(5)
陶硃：陶朱公范蠡。硃，一作“朱”。为生：治生产业。

(6)
本：农业。末：商业。异径：不同途径。

(7)
一家数事：一个家庭从事多种产业，有人务农，有人经商。

(8)
治生：谋生。备：完备。

【译文】

大夫说：“说话的人贵在言辞简约，语意明确，适宜于众人聆听，而不在于繁文缛辞，话说多了，就妨害主管官员教化民俗的大计，不要像家常话那样啰嗦。从前陶朱公范蠡经营产业，深知农业之本与商业之末不同途径，一个家庭有人务农有人经商，这样谋生之道才算完备。如今朝廷铸造农业工具，促使农民务农，不去经营商业，这样民众就没有饥寒之苦。盐铁官营有什么害处，为什么要废除呢？”

贤良曰：“农，天下之大业也，铁器，民之大用也。器用便利，则用力少而得作多
(1)

，农夫乐事劝功。用不具
(2)

，则田畴荒，谷不殖
(3)

，用力鲜
(4)

，功自半。器便与不便，其功相什而倍也
(5)

。县官鼓铸铁器
(6)

，大抵多为大器
(7)

，务应员程
(8)

，不给民用
(9)

。民用钝弊
(10)

，割草不痛
(11)

，是以农夫作剧
(12)

，得获者少，百姓苦之矣。”

【注释】

(1)
得作：得益，收益。一说，得作多，能耕作多。

(2)
用：器用。不具：不完备。

(3)
殖：生长，繁殖。

(4)
鲜：少。

(5)
功：功效。相什而倍：相差十倍。

(6)
鼓：鼓风。

(7)
大器：大件器具。

(8)
务：务必。应：符合。员：事物数额，如铁器配料。程：功程，铸造工序。

(9)
给：适合。用：适用。

(10)
钝：不锋利。弊：破损。

(11)
痛：切，爽。

(12)
作剧：操作繁重。

【译文】

贤良说：“农业是天下大业，铁器是民生大用。农具器用便利，就用力少而得益多，农夫乐于农事而努力劳作。铁器农具不完备，就会田地荒芜，稻谷不成长，力气用得少，收获自然折半。铁器便利与不便利，其间的功效相差十倍。朝廷所铸的铁器，大多是大件铁器，要求务必符合配料数量和铸造工序，但铸出来的铁器却不适合民用。民用铁器不锋利，且容易破损，割草不快，因此农夫劳作繁重，收获很少，老百姓深受其苦。”

大夫曰：“卒徒工匠
(1)

，以县官日作公事
(2)

，财用饶，器用备。家人合会
(3)

，褊于日而勤于用
(4)

，铁力不销炼
(5)

，坚柔不和
(6)

。故有司请总盐铁
(7)

，一其用
(8)

，平其贾
(9)

，以便百姓公私
(10)

。虽虞、夏之为治，不易于此
(11)

。吏明其教
(12)

，工致其事
(13)

，则刚柔和
(14)

，器用便。此则百姓何苦？而农夫何疾
(15)

？”

【注释】

(1)
卒徒工匠：指从事铁器铸作的官府卒隶、刑徒和匠人。

(2)
以：按照。日作公事：每日上班劳作。

(3)
家人合会：老百姓几家合作铸铁。

(4)
褊（biǎn）于日：时间短促。褊，狭小，引申为短促。勤于用：缺少费用。勤，枯竭，引申为缺少。

(5)
铁力不销炼：铁矿石不能销熔冶炼。

(6)
坚：硬。柔：软。不和：不均匀。

(7)
总盐铁：国家统一管理盐铁。

(8)
一其用：统一规格。

(9)
贾：同“價”（价）。

(10)
便：便利。公：指国家。私：指老百姓。

(11)
易：改变。此：指盐铁官营。

(12)
明其教：讲明程序方法。

(13)
致其事：完成冶铸任务。

(14)
刚：硬。柔：软。和：调和。

(15)
疾：通“嫉”，痛恨。

【译文】

大夫说：“从事冶炼的卒隶、刑徒和工匠，按照官府规程，每日上班劳作，官府财用丰饶，器用完备。此前老百姓几家合作铸铁，时间短促，费用缺少，铁矿石不能充分地销熔冶炼，炼出来的铁锭软硬不均匀。因此主管官员请求朝廷统一管理煮盐炼铁，统一规格，降低价格，以此便于老百姓和国家。即使让虞舜、夏禹来处理盐铁事务，他们也不会改变现在的办法。官吏讲明程序方法，工匠完成冶铸任务，炼出来的铁锭软硬调和，器用便利。这样老百姓有什么痛苦？农夫又有什么痛恨的呢？”

贤良曰：“卒徒工匠
(1)

！故民得占租鼓铸、煮盐之时
(2)

，盐与五谷同贾，器和利而中用
(3)

。今县官作铁器，多苦恶
(4)

，用费不省，卒徒烦而力作不尽
(5)

。家人相一
(6)

，父子戮力
(7)

，各务为善器，器不善者不集
(8)

。农事急，挽运衍之阡陌之间
(9)

。民相与市买
(10)

，得以财货五谷新币易货
(11)

；或时贳民
(12)

，不弃作业
(13)

。置田器，各得所欲。更繇省约
(14)

，县官以徒复作
(15)

，缮治道桥
(16)

，诸发民便之
(17)

。今总其原
(18)

，壹其贾
(19)

，器多坚

(20)

，善恶无所择。吏数不在
(21)

，器难得
(22)

。家人不能多储
(23)

，多储则镇生
(24)

。弃膏腴之日
(25)

，远市田器，则后良时
(26)

。盐铁贾贵，百姓不便。贫民或木耕手耨
(27)

，土櫌淡食
(28)

。铁官卖器不售或颇赋与民
(29)

。卒徒作不中呈
(30)

，时命助之
(31)

。发征无限
(32)

，更繇以均剧
(33)

，故百姓疾苦之。古者，千室之邑，百乘之家，陶冶工商，四民之求
(34)

，足以相更
(35)

。故农民不离畦亩
(36)

，而足乎田器，工人不斩伐而足乎材木
(37)

，陶冶不耕田而足乎粟米，百姓各得其便，而上无事焉。是以王者务本不作末，去炫耀，除雕琢，湛民以礼
(38)

，示民以朴，是以百姓务本而不营于末。”

【注释】

(1)
卒徒工匠：姚鼐认为此四字为衍文。

(2)
故：过去。占租：交租。

(3)
和利：便利。中用：适用。

(4)
苦恶：质量低劣。

(5)
力作不尽：工作不尽力。

(6)
相一：彼此一致。

(7)
戮力：合力。

(8)
不集：不拿到集市出售。

(9)
挽：通“脭”，拉车。衍：散。阡陌：田间小路，南北为阡，东西为陌。

(10)
市：买卖。

(11)
财货五谷新币：财货是总言，货指五谷，财指新币。易货：换取盐铁器具。

(12)
贳（shì）：赊欠。

(13)
不弃作业：不耽误田作产业。

(14)
更繇省约：节省了从事徭役的人。

(15)
复作：对判刑的犯人提前除去刑具囚服，但仍然在官府服劳役，直到刑满而止。

(16)
缮治道桥：修治道路桥梁。

(17)
诸发民：各种被朝廷征发的人。便之：从中得到便利。

(18)
总其原：统一管理盐铁资源。原，同“源”。

(19)
壹：统一。

(20)
坚
：坚脆。

(21)
吏数不在：主管盐铁的官吏经常不在办公场所。

(22)
难得：难以买到。

(23)
多储：指多储存盐铁器具。

(24)
镇：疑为“
（shēnɡ）”，生锈。

(25)
膏腴之日：指农忙季节。

(26)
后良时：耽误了务农大好时节。

(27)
木耕：用木制家具耕种。手耨（nòu）：用手除草。

(28)
櫌（yōu）：打碎土块的木棒。淡：原作“啖”，据张敦仁说校改。

(29)
不售：卖不出去。或：有时。赋与民：摊派给农民。

(30)
作不中呈：制作铁器没有完成铸作程序。呈，通“程”。

(31)
时命助之：有时命令老百姓帮助他们。

(32)
发征：征发民伕。无限：没有限制。

(33)
更繇：让民众更替徭役。均剧：均衡繁重的劳动。

(34)
四民：士、农、工、商。

(35)
相更：互相交换。

(36)
畦（qí）亩：田亩。

(37)
足乎材木：“材木”二字据郭沫若说补正。

(38)
湛：通“沉”，浸润，即教化。

【译文】

贤良说：“说什么卒隶、刑徒、工匠！以前民众能够交租铸铁、煮盐的时候，盐与五谷是同一个价格，铁器便利适用。如今朝廷制作铁器，很多器具质量低劣，用费却一点也不节省，卒隶、刑徒性格烦躁，不肯尽力劳作。以前几家人合作经营盐铁，相互一致，父子合力，各人都务求制作好的铁器，铁器不好的就不拿到集市上去卖。农事紧急的时候，铁器商就用车子将铁器运送到田亩之间。民众互相购买，能够用钱币或五谷换取铁器；有时还赊给民众，使民众不耽误农作产业。农夫置买耕田铁器，各得所需。节省了从事徭役的人，朝廷用男女刑徒，修治道路桥梁，各种被征发的民众都从中得到便利。如今朝廷统一控制了盐铁资源，统一价格，这些铁器很多是用又硬又脆的生铁制成，民众无从选择好坏。主管盐铁的官吏经常不在商店，铁器很难买到。农家又不能多储存铁器，因为多储存铁器就会生锈。老百姓往往在农忙时节，跑远路买耕田铁器，这会导致贻误农时。盐和铁器价格昂贵，老百姓感到不方便。有些平民百姓用木制家具耕种，用手除草，用土块去打碎土块，吃不起盐只好吃淡食。铁官器具卖不出去，就强行摊派给民众。卒隶、刑徒制作铁器没有完成铸作程序，官员有时就命令老百姓帮助。由于朝廷征发没有节制，于是就让民众更替服徭役，以便均衡繁重的劳动，老百姓对此深感痛苦。古时候，千户人家的采邑，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士、农、工、商四类民众的需求，足可以互相交换。因此农民可以不离开田亩，而获得足够的耕田器具，工匠之人可以不从事砍伐而拥有足够的木材，制陶冶铸的人不必亲自耕田而获得足够的粮食，老百姓各得其便，而在上位的人没有政事。所以君王致力于农业根本，而不去求末经商，朝廷官员应该去掉炫耀的习气，除去雕琢的做法，用礼义浸润教化民众，以俭朴示民。因此老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而不去经营商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