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短命天子

在临终前，朱棣分别召见了英国公张辅和内阁首辅杨荣，宦官马云和海涛随侍左右。此时的朱棣已经有些糊涂了，很多话说得都不清不楚，而且没说几句就昏睡过去，太医经过一阵努力之后，向随行的朝臣们宣告了皇帝的死讯。

朱棣去世后，左右近臣都感到悲伤，但此时最重要的是如何保证权力平稳过渡。要知道，朝堂上还有部分靖难功臣与汉王朱高煦勾勾搭搭，如果不能尽快拥立太子朱高炽上位，谁敢保证这些人当中不会出现几个利欲熏心之辈，为朱高煦做下那火中取栗的事呢？

张辅是靖难功臣一员，平日里恐怕也更倾向于朱高煦，但朱棣临终前的嘱托显然起到了作用，张辅意识到朱高炽继位之事已经无法更改，所以开始积极表现，打算尽快与其他拥护朱高煦的靖难功臣划清界限，同时争取在新皇帝面前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基于这一想法，张辅在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时找到杨荣，希望能与他商量出一个妥当的对策。杨荣本来对张辅有着极深的提防，担心他会站在部分靖难功臣一方，为朱高煦摇旗呐喊，现在大军的控制权虽然在杨荣手中，但张辅毕竟是名将张玉之子，如果他要捣乱，自己还不好处置，现在张辅主动找到自己，这个举动令杨荣大喜过望。

经过一番商议后，两人制订了一个计划：秘不发丧，伪装出朱棣仍然在世的样子，北伐大军由张辅接管，宦官马云和内阁大学士金幼孜从旁辅助，杨荣与宦官海涛则带着朱棣的遗诏疾驰回北京，拥立太子朱高炽登基。

很多人都说杨荣是秘密回京，张辅对此并不知情，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朱棣去世之后，掌管军中事务的杨荣才是北伐大军的掌控者，他怎么可能一言不发就偷偷离去呢？如果杨荣真的做了这种不着调的事，北伐将官第二天就会知晓，因为他们每天都要汇报工作，如果领导都不在了，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这显然是杨荣与张辅达成协议，双方合力瞒天过海。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八月初二，当杨荣气喘吁吁地来到朱高炽面前，向他传达了朱棣病逝的消息后，他立刻将吏部尚书蹇义和大学士杨士奇召进宫中，商讨下一步的动向，同时下令北京全城戒严，并派宦官王贵通前往南京稳定南方局势。谈话结束后，朱高炽下令将已被囚禁两年多的原户部尚书夏原吉释放出狱，然后官复原职。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大明上下都在准备着登基大典，八月十五日，朱高炽于北京紫禁城正式登基，史称明仁宗，由于此时还是永乐二十二年，所以他将次年定为洪熙元年。请大家注意，朱棣是首位迁都北京的皇帝，但他本人是在南京登基的，朱高炽才是第一位在北京紫禁城登基，并登上天安门城楼巡视的皇帝。

就在登基当天，朱高炽采纳了夏原吉和蹇义的建议，暂停了朱棣执政期间的所有对外交流活动，同时叫停了下西洋。随后朱高炽开始大兴翻案风，许多被流放至边疆的建文旧臣及其后裔均被赦免，并允许他们返回原处或原籍，被朱棣宣布为奸臣的大多数建文旧臣也都得到了平反，甚至还有部分人获得了新的官职。

时间来到洪熙元年（1425年）四月，当朱高炽觉得诸多事宜已经全部办妥之后，他又召集朝臣商议，准备将国都迁回南京，在朱高炽看来，朱棣迁都北京这事办得糟透了。

首先，南京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选定的国都，擅自迁都本就是大不孝之举；其次，迁都北京之后必须直面东蒙古鞑靼所部的威胁，连续三年出师北伐，却连阿鲁台的人影都没见到，第一年把朵颜三卫给打了，还算有点收获，可后面两年就是纯粹的武装游行，这说明大明根本灭不掉鞑靼，迁都北京早晚要出大事；再次，南京才是第一国都，贸然迁都北京得罪了南京的既得利益集团，也得罪了“一门双国公”的徐家，长此以往是取祸之道；最后，北方贫瘠，根本负担不起国都北京的开销，相关费用还需要南方，尤其是江南地区出大头，这会令江南地区的大好发展势头受挫。

当朱高炽把迁都南京的事说出来之后，一些朝臣表示赞同，但大多数朝臣表示反对，认为此时草原形势微妙，最好不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迁都，否则瓦剌和鞑靼或许会把这事当成大明示弱的信号。现在既然已经迁都北京，不管是对是错，都只能坚持下去，哪怕要迁回南京，也必须在打垮这两个草原大敌之后才能进行。

客观地说，这个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但朱高炽对此充耳不闻，他在宣布决定迁回南京的消息之后，立刻派太子朱瞻基前往南京拜谒朱元璋的皇陵，并将其留在当地筹办迁都事宜。

看到这些内容时，我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朱高炽去世之后获得的谥号是“仁宗”，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评价，纵观大明之前的所有大一统王朝，只有宋朝出了个宋仁宗赵祯，元朝出了个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可见要获得“仁”这个评语并不容易。但大家看看朱高炽继位之后做的事情，几乎就是和他爹朱棣反着来，然后获得了一个“仁宗”的评价，这似乎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后世读者，朱棣不是个好皇帝，朱高炽每件事都和他反着来，这才是真正的好皇帝。

我在前文中分析过，朱棣办了太多事，也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些方面的确应该做出改变，但改变速度不能太快。有些人今天还靠着边境买卖混饭吃，明天就全面停止，哪有这样办事的？任何政策的推出或废除都需要有一个适应期，朱高炽这样仓促行事，给人的感觉就是故意为之，某些人因此得利，他要打击这些人，所以才会使用如此急躁的方式。为了党争而擅改政策，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个操作很熟悉？没错，这是官僚们的拿手绝活，朱棣尸骨未寒，他们又借助新皇帝朱高炽的威势，把当初的老本行捡了起来。

再说翻案，建文旧臣的案能翻吗？显然是不行的，至少不能由朱高炽来翻，因为这会打击朱棣继位的合法性，别人说起来就是：“想当初朱棣还说方孝孺等人是奸臣呢，结果他亲生儿子都不赞同这个观点，朱棣一死，他儿子立刻就为那些蒙冤受屈的臣子们平反，看来朱棣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难道朱高炽想不到吗？他当然能想到，但他依然这么做了，有人说这证明朱高炽很勇敢，这显然是在用戏谑的眼光看待政治。对于普通人而言，勇敢是一种可贵的品质，但对于政治家而言，勇敢从来都不是什么褒义词，政治家最应该做的是调和矛盾、掌控局势和打压异己，而不是专注于讨好某一个团体。

朱高炽大搞翻案风，是否是被逼无奈呢？不是，这是他自愿的。因为在朱高炽刚登基的那段时间里，根本就没人替建文旧臣们发声。当初朱元璋刚去世，立刻就有人撺掇朱允炆大搞翻案风，结果逼得朱允炆冒险削藩，最终削出一个靖难之役；现在朱棣刚去世，如果谁敢像当初那样撺掇朱高炽大搞翻案风，那他显然是不想在朝堂上混了，官僚集团吃过一次亏后，肯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这些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之后，朱高炽居然打算把国都迁回南京，这才是真正的“开历史倒车”，定都南京弊端重重，这一点我在前文中已经分析过了，就算朱高炽看不到我的分析，但他亲身参与了靖难之役，对此应该有更为深刻的认识才对。在朱高炽所说的诸多理由中，我认为只有最后一个才是重中之重：迁都北京意味着耗费更多钱粮，最为富裕的江南地区又要大出血，朝堂上的贤臣们又要不高兴了。

朱高炽登基后的种种行为有点像抬杠，但凡是朱棣认为对的，朱高炽的第一反应就是全盘废除，如果实在不好废除，那就想办法改动一下，他为什么会这样急不可待地做事呢？只是单纯地想讨好官僚集团吗？容我卖个关子，咱们接着往下看。

洪熙元年（1425年）四月底，翰林侍读李时勉给朱高炽上了一封奏折，朱高炽看过之后非常愤怒，他命令殿前的金瓜武士直接打断了李时勉三根肋骨，李时勉痛晕了过去朱高炽还不解气，依然指着晕厥的李时勉破口大骂。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炽骂累了，于是命人将李时勉抬出去，不要放在殿上，有碍观瞻，这时李时勉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太医费了好大功夫才算勉强把他给救了回来。

第二天朱高炽的怒气还没有消散，他下令将李时勉贬为交趾道御史，同时命令他：“你每天都要审案，然后每天提交一份结案陈词，同时还要提交一份议政报告，要是做不到，朕绝饶不了你！”工作量如此巨大，而且还要每天完成，朱高炽摆明了是要整死李时勉。

李时勉到了交趾之后，最初几天还能勉强完成任务，但后来他发现这项任务是越来越难完成，因为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几天后朱高炽发现李时勉交上来的报告数量不对，于是根本没给他申辩的机会，直接命令锦衣卫抓人，将李时勉投入诏狱，锦衣卫的诏狱不就是阎罗殿的别称吗？

也是李时勉运气好，他曾有恩于某位锦衣卫千户，这位千户同情李时勉的遭遇，同时也为了报恩，所以暗中吩咐锦衣卫不要虐待他，同时偷偷请来大夫为他治伤，李时勉这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朱高炽始终记恨着李时勉，直到临终时朱高炽还在对身边的朝臣们说：“李时勉这个人太可恨了，居然敢在朝堂上侮辱我！”

按照固有印象，朱高炽既然被称为仁宗，那自然就应该是一个仁善之人，李时勉到底在奏折上说了什么，惹得朱高炽勃然大怒，到死都念念不忘呢？朱高炽的接班人朱瞻基对此也非常好奇，于是就把李时勉抓来审问，李时勉说：“当时太宗文皇帝（朱棣）新故，臣只是告诉先帝（朱高炽）一个客观事实，咱们正处于国丧期间，这个时候有禁令，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禁止性生活，可先帝却在国丧期间与某位嫔妃发生过关系，臣希望他能够懂得节制，不要再做这种令天下臣民蒙羞的丑事，太子朱瞻基英明仁孝，您应该多花时间陪伴他，教导他。”朱瞻基听了之后非常开心。

李时勉所说的“太子英明仁孝”等言辞，很可能是现场编造出来奉承讨好朱瞻基的，这一点没必要深究，但他说的另一件事就很劲爆了，朱高炽在国丧期间与嫔妃发生关系，这到底是真是假？从朱高炽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假的。

可问题是，李时勉只不过是个小官，如果朱高炽没干过这件事，他又怎么敢凭空污蔑当今圣上呢？李时勉是不想活了吗？故此，我认为朱高炽在国丧期间与嫔妃发生关系应该确有其事。这种事情显然打击了朱高炽的对外形象，所以他才会勃然大怒，并在临终前念念不忘，反复强调李时勉是在侮辱他。

一个人的品行如何，我认为要从细微处辨析。如果一个人喜欢随地吐痰，那么即使他一再表示自己非常有公德心，大家恐怕也会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态度；如果一个人有事没事就乱发脾气，在做自我介绍时却说自己非常和善，只是偶尔会心急，我相信大多数人哪怕明面上点头称是，心里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如果单看朱高炽的为政举措，我或许还只是有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但当我看到李时勉的遭遇之后，我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伪善”。大家都说朱高炽是个仁慈的好皇帝，因为他始终小心翼翼地讨好官僚集团，甚至不惜拆他爹的台，把建文旧臣尽数平反，读书人对这样的皇帝自然是好评如潮。这位皇帝看上去像是一个宽厚仁慈的老好人，可在背地里却不遵礼法、丑事做尽，被揭穿之后恼羞成怒，居然用如此野蛮的方式对待朝臣，要知道，公认的强势君王朱棣都没干过这种恶事。

就在将李时勉关入锦衣卫诏狱之后，朱高炽感到身体不适，并于五月十一下诏命朱瞻基即刻返程赶回北京，第二天就病逝了，此时距离他正式登基称帝仅过了九个月。

朱高炽去世之后，按照惯例会挑选一些地位较低且没有生育的嫔妃殉葬，可在为朱高炽殉葬的嫔妃名单中有一位郭贵妃，这位贵妃为朱高炽生下了三个儿子，分别是老八滕怀王朱瞻垲、老九梁庄王朱瞻垍和老十卫恭王朱瞻埏。

按说这样的嫔妃不应该被殉葬，可她为什么会进入殉葬名单呢？有人说是因为郭贵妃出身显赫，有人担心她会借助家世，唆使自己的儿子与朱瞻基争夺皇位。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郭贵妃是开国名将郭英的孙女，出身的确非常显赫，但在靖难的过程中，郭英站在了建文帝朱允炆一边，朱棣登基之后就把他的官位罢免了，郭家再也没出过大人物。到郭贵妃这一代，只有三个人能从史料中查到，分别是郭贵妃、郭珍和郭玹，郭珍曾担任过锦衣卫指挥佥事，郭玹的官职尚无记载，只知道他承袭了从郭英那里传下来的武定侯，就这样的家世，拿什么来争夺皇位呢？

关于郭贵妃殉葬一事，我认为可以从三位皇子的出生日期来分析，这三位皇子分别出生于永乐七年、永乐九年和永乐十五年，这似乎可以证明一点，那就是郭贵妃至少在永乐七年到永乐十五年的八年时间里比较受宠，这或许招致了朱高炽正室张氏的嫉恨。

朱高炽登基之后，张氏被封为皇后，朱高炽去世之后，张皇后的嫡长子朱瞻基继位，张皇后完全有可能借殉葬之事报复郭贵妃，故意下旨强令她殉葬。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认为这种猜测是非常有可能的，一个看似宽仁实则伪善的皇帝，大概也只有阴狠善妒的枕边人才配得上吧？看看朱高炽登基后的表现，再对比一下宋仁宗、元仁宗，我觉得朱高炽的仁宗之称多少有些名不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