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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叛乱

洪熙元年（1425年）五月十二，明仁宗朱高炽病逝，大明在两年之内连死两位皇帝，整个国家上至朝臣下至百姓，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忧：我大明难道被老天爷诅咒了吗？为何如此不顺？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朱高炽在北京病逝，太子朱瞻基在南京筹办迁都事宜，北京朝廷的权力暂时性地出现真空。杨荣等人纷纷出面安定局势，同时不断派信使催促朱瞻基，希望他赶快回北京继位，但就在此时，汉王朱高煦自以为时机成熟，也开始行动了。

据正史记载，当朱高煦得知朱高炽驾崩的消息后，立刻率领一支骑兵部队从封地乐安出发，前往南京至北京的必经之路埋伏，只等朱瞻基过来送死。朱高煦信心满满，因为从乐安到北京的距离远比从南京到北京的距离更近，所以他肯定比朱瞻基的动作更快。可朱高煦左等右等，却始终没能等到朱瞻基，正当他决定分出一部分人马扩大伏击圈时，却突然得到了从北京传来的消息：太子朱瞻基已经正式登基！

朱高煦百思不得其解，朱瞻基明明远在南京，为什么会比自己更快一步抵达北京呢？这就牵涉到了大明历史上的一桩公案，那就是朱高炽到底是因何而亡。乐安离北京更近，朱高煦理应比朱瞻基抢先一步来到伏击点才对，可为什么朱瞻基的动作更快呢？必然是他提前获得了消息，他为什么能提前得到消息呢？因为他亲手谋杀了自己的父皇。

这种说法传得有模有样，但我认为可信度并不高。朱高炽身体不好，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再加上他身患残疾不便运动，导致体形肥胖，并且整日沉迷女色，“三高”这种富贵病他肯定一样不缺。对于这样的人，他什么时候去世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对于朱高炽的身体状况，他身边的太医、宦官和侍女们肯定都非常清楚，甚至比朱高炽自己都要清楚，因为朱高炽是当事人，身边的人难免会用各种方法让他宽心，避免朱高炽因心情抑郁而导致病情加剧恶化。朱高炽的身边人清楚，就相当于朱瞻基清楚，因为这些人早就看出朱高炽命不久矣，于是纷纷向朱瞻基投诚。比如，朱瞻基此次前往南京，随行的宦官就是当初与杨荣一同疾驰回京的海涛，朱高炽登基之后一直非常信任并看重海涛，可他早就是朱瞻基的人。

“一叶可知秋”，位高权重的海涛尚且如此，朱高炽身边的其他人是什么情况，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故此，我认为朱高炽就是正常死亡，死因可能是心脏病，朱高炽没必要下此毒手。

这里面其实还有问题，心脏病如果得不到妥当的治疗，从发病到去世的时间会非常短暂，就算朱高炽身边的人都心向朱瞻基，他们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告诉朱瞻基，朱高炽会在多少天之后心脏病发作，你要记得提前回来接班。

既然朱瞻基不太可能是提前往北京赶，那么朱高煦又为什么没能在路上堵住朱瞻基呢？答案是朱高煦受到了误导。根据史书记载，朱高炽于五月十一感到身体不适，立刻传令召回朱瞻基，但他没能见到儿子的最后一面，第二天就去世了。朱瞻基是什么时候接到父皇病逝的消息的呢？史书无记载，但他于六月初三回到北京并接受遗诏，开始准备置办丧礼和登基大典。六月十二，也就是在接受遗诏后的第九天朱瞻基正式登基。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朱高煦是什么时候接到朱高炽病亡的消息，并从乐安带兵南下的呢？正史并未记载具体时间，但种种迹象表明，朱高煦接到朱高炽病亡的消息时朱瞻基应该已经回到北京了，朱高煦后知后觉，乐安就是距离北京再近又有什么用呢？这种说法似乎可以解释上述的一切问题，但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皇帝驾崩这种大事可以瞒住外人，但绝对瞒不住皇族和高官们，朱高煦的儿子朱瞻圻就在北京，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得知详情，为什么他会任由父亲被假情报蒙骗呢？正史对此无记载，但根据《袁氏家训》和《吾学编》等一些民间资料和读书笔记汇总的消息来判断，向朱高煦传递假情报，导致他伏击失败的，很可能就是朱瞻圻。

据史书记载，朱高煦有十一个儿子，朱瞻圻是老二。朱高煦和朱瞻圻这对父子的感情怎么样呢？恐怕不怎么样，据说是朱高煦亲手杀死了朱瞻圻的母亲，这使得父子二人的关系十分紧张，朱瞻圻多次在皇爷爷朱棣面前哭诉，希望他能帮自己惩戒朱高煦。朱棣当时正处于准备迁都的紧要关头，他急需朱高煦站在前台制衡朱高炽，为自己迁都增加砝码，所以只是好言安抚朱瞻圻：“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父亲做出这种事自有苦衷，你要体谅他，父子两人不要反目成仇。”

从后来的结果来看，朱棣的这番话根本没起到作用，因为朱瞻圻非但没有原谅父亲，反而变本加厉地要害他。朱棣去世之后，朱瞻圻正在北京，于是他立刻写信告诉朱高煦，现在京城空虚，军队都在朝着乐安方向集结，你赶快造反吧，你哥哥正准备对你下毒手呢！朱瞻圻还担心信使在路上有闪失，所以一连写了六七封信，同时派出六七位信使，每人拿着一封信，从不同方向前往乐安。看看朱高炽的班底，文有杨荣等人支持，武有英国公张辅站台，朱高煦如果在此时叛变，那必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此事最终也不了了之。

朱瞻圻眼看自己的计谋没能成功，于是立刻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向朱高炽说了许多朱高煦准备谋反的事，各种细节都讲得像模像样的，朱高炽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朱瞻圻在瞎编，夏元吉和蹇义建议将朱高煦召至京师，让他和朱瞻圻当面对质，朱高炽采纳了这一建议，朱高煦也在数日之后进京。

朱高煦进京之后，得知朱瞻圻在皇帝面前构陷自己，顿时火冒三丈，见到朱高炽之后，朱高煦把朱瞻圻写给自己的几封信全部拿了出来，同时向朱高炽诉冤：“臣弟做事向来不够稳重，也容易受到欺骗，这您是知道的。这次主要是朱瞻圻这个小崽子骗我，说朝廷即将派大军征讨乐安，让我做好准备，我以为是您要置我于死地，这才打算只身入京说清原委，并没有操演兵马，更没有意图谋反啊！”

朱高炽看了一下这些信件，果然与朱高煦所说的内容相吻合，于是就对朱瞻圻说：“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却想着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这种做法真是太可恶了。你是我的侄子，年龄又太小，我不打算将你处死，等祭祀活动结束之后，你就前往凤阳守卫皇陵吧！”朱瞻圻被朱高炽的宽仁大度感动得无以复加，立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向两位长辈认错，朱高炽和朱高煦也纷纷流下眼泪，一家人重归于好，这事儿就算圆满解决了。

转年来到洪熙元年（1425年），朱高炽大封宗室，朱高煦的长子朱瞻壑被加封为汉王世子，此时他的三子朱瞻坦已经去世，另外九个儿子中有八个被加封了王爵，唯独朱瞻圻没能获得加封。朱高炽所说的祭祀活动就是朱元璋和朱棣的忌日，他要求朱瞻圻在祭祀完毕之后就动身前往凤阳守陵，可还没等到祭祀开始，朱高炽就病逝了，朱瞻圻也顺势赖在了北京。

此时，朱瞻圻打算故技重施，再度诱骗朱高煦谋反。有了上一次的失败，他觉得朱高煦很有可能不会相信自己了，于是决定换一种方法。他告诉朱高煦皇帝已经病危，随时可能去世，要不要把握这个机会，你自己看着办。

朱高煦接到来信之后，第一反应必然是嗤之以鼻：“这个小兔崽子又想骗我？”可当朱高煦静下心来肯定又细细思索这件事：“毕竟是父子连心，上次我们已经达成了和解，这回他应该不会再骗我了吧？”可不管怎么说，朱高煦心里还是没底，再加上北京城固若金汤，自己想带着一支队伍杀进去夺位，难度太大。于是他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只要得到朱高炽病逝的消息，就立刻率军在南京到北京的交通要道上埋伏，直接干掉朱瞻基。

后来，朱瞻圻果然来信告诉他朱高炽已经病亡，朱高煦立刻带兵离开乐安准备伏击朱瞻基，最终却迟了一步，只等来了朱瞻基正式登基的消息。朱瞻圻的消息为什么会迟滞呢？这个说法就比较多了，有人说因为朱瞻圻是戴罪之身，所以大家都对他有所防范，这导致他收到朱高炽的死讯时已经迟了；也有人说朱瞻圻获得的消息并未迟滞，他及时向朱高煦报信，可送信的那位老兄非常忠义，他不愿意看到朱高煦父子起兵造反，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拖拖拉拉地将信送到朱高煦处。

我认为这两种说法的可信度都不太高，朱瞻圻虽是戴罪之身，但他毕竟是宗室，他父亲曾被朱棣推到前台，看起来很有可能成功，这也为他拉拢到了一批靖难功臣，就算朱瞻圻本人消息不灵，必然也会有其他人向他传话：“陛下去世了，赶快给你爹报信！”

至于说信使因为忠义而选择拖延时间，这种说法更像是信使的后人自吹自擂。结合朱瞻圻第一次送信的表现来看，他每次都会送出多封信，这些人当中或许会有一个或几个忠义之人，难道所有替朱瞻圻送信的全是忠义之人？那朱瞻圻看人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这显然不合乎逻辑。

除了上述两种说法，还有一种说法是朱瞻圻早已暗中投靠了朱瞻基，这是朱瞻基的计谋，朱瞻圻是在朱瞻基的授意下误导朱高煦。我认为这种说法的可能性最大，朱瞻圻上次诱骗朱高煦未果，虽然两人在表面上达成和解，可朱瞻圻始终没能放下杀母之仇，同时也担心朱高煦会翻旧账，所以他只能把宝押在朱瞻基身上，希望他能够帮助自己除掉朱高煦，朱瞻基同样清楚自己的叔叔朱高煦有野心，于是顺势接纳了朱瞻圻，希望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在朱高煦伏击失败之后，朝臣们怒不可遏，表示朱高煦反心已露，陛下应该将他收监审问。朱瞻基否决了这个建议，他说：“皇爷爷（朱棣）曾对先帝（朱高炽）说，你二弟（朱高煦）心存二意，你要多加防备，可先帝不但没有多加防备，反而十分厚待他，朕应该向先帝学习，家人之间应该用爱沟通，而不是刀兵相向。”

听听，这话说得多么深情，多么感人啊，但这显然就是场面话。朱瞻基认为，朱高煦在仓促间率军伏击自己，其势力并未完全展露，朝堂上说不定还有一些与他过从甚密的官员，如果不能把这些潜伏者一并挖出，朱高煦暂时就不能动。

朱瞻基的想法获得了内阁几位大学士的认同，但他们认为应该更为积极主动，绝不能等着朱高煦从容经营，否则将来即使能获得胜利，估计也是惨胜。怎么积极主动呢？很简单，打击朱高煦的潜在支持者就行。

宣德元年（1426年）正月，朱瞻基命吏部侍郎黄宗载等人清查军户，意在解决吃空饷的问题，随后又制定《清军例二十四条》，未经任何商讨便立刻下发全国。这一举动的用意非常明显，朱瞻基就是针对部分靖难功臣，逼他们自乱阵脚，狗急跳墙。

据记载，从正月到五月，秘密送往乐安的信件就没断过，寄信方是被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部分靖难功臣，收信方则是朱高煦。眼见自己行情看涨，朱高煦非常得意，他就像历史上的司马懿那样，笑着对自己的儿子们说：“看着吧，北京城的小皇帝很快就会把自己给玩死。”于是他一边与众多支持者联系，一边筹谋造反事宜。

朱高煦手下有一位名叫王斌的部将，此人文武全才，是最受朱高煦信任的智囊，在前文“指挥孟贤谋反”中出过场，他认为现在的局势非常好，如果运作得当，朱高煦完全可以复制朱棣当年的成功，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朱高煦依然不具备起兵的条件，他在北京并没有特别可靠的内援，以至于他们对朱瞻基的施政措施只能从表面来分析。因此王斌建议朱高煦先不要急着动手，朱瞻基目前虽然在自毁长城，但我们的军队数量还不足，必须继续积攒力量，等待一个更为恰当的时机。

王斌出面制止，这令朱高煦感到十分不快，但王斌足智多谋，若论动脑子使阴招，他才是真正的大师，所以朱高煦也只得按下心中不爽，耐心等待着王斌所说的恰当时机，可是从五月等到七月，把朱高煦等得烦躁不堪，他不断地询问王斌：“我们已经有了不少兵马，你说的时机什么时候来？难道咱们就这样一直傻等吗？”王斌很无奈，他知道朱高煦就是这个脾气，于是也只得耐心地向他解释：“北京那边实力更强，我们这边就算抢到先手，实际意义也不大，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关系重大，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稍有半点差池就会万劫不复，殿下还请稍作忍耐。”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了，便大声斥责王斌，认为他这是贪生怕死。王斌这人虽然很有本事，但与同僚之间的关系却很一般，当他被朱高煦责骂时，韦违、盛坚和朱烜等几位同僚都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看热闹。等朱高煦骂够了，他们才站出来说话：“殿下，咱们虽然不像某些人那样‘足智多谋’，但咱们都是绝对忠于您的人，如果您决意起事，请让我们当先锋。”

面对此情此景，王斌也只能暗叹一声“良言难劝该死鬼”，然后立刻向朱高煦表示，自己绝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希望能够提高夺位的胜算，既然已经决意起事，臣愿效犬马之劳！朱高煦看着众人，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选之人，几句话就能把所有人团结起来，按照这种水平，夺取天下又有何难？当初我能帮我爹打赢靖难之役，现在我又有一群良将辅佐，收拾朱瞻基还不是手到擒来？

在读到朱高煦谋反的相关细节时，我总喜欢拿它和朱棣靖难的相关记载作对比。史书在谈及朱棣靖难时，会很清晰地把他如何选择、如何应对、如何思索乃至当时的对话都全数复原，可在朱高煦谋反时，相关细节全部缺失，只有部分野史和读书笔记提到了只言片语，而且极尽夸张之能事，把朱高煦说成了一个有勇无谋、目空一切的莽夫，他手下众人则是一群热衷于内讧的乌合之众。

人都有弱点，朱高煦手下热衷于内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当初朱棣靖难时手下同样有小心思，可如果我们只是居高临下地说：“朱高煦为什么会造反？因为他没有脑子。”这样不仅没意思，也小瞧了朱高煦的政治智慧。

朱棣做燕王时，他获得的评价和朱高煦差不多：为人性格豪爽、军事才能突出、胸无城府、脾气暴躁。朱允炆当初之所以会选择以朱棣为突破口，也有他认为朱棣不够精明、可以随意拿捏的因素在内，可靖难之役爆发后，我们看到了一个精明、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朱棣。朱棣认为朱高煦像自己，这里面其实有两层含义，一是说他的外在表现很像自己，二是说他同样善于伪装。

当初朱棣打算起兵时，大家都说他被迫挑选了一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只能被动迎击；现在朱高煦打算起兵，大家却说他主动挑选了一个最不恰当的时机，最终一败涂地。可事实上朱高煦选择的时机非常恰当。朱瞻基此时正在放手打击靖难功臣，如果朱高煦此时起兵，朱瞻基会如何应对呢？

第一种选择是从武将中选择一位统帅，这样一来朱高煦完全有信心击败他。因为这与当初耿炳文率军进攻朱棣的情况差不多，耿炳文之所以会战败，自然有他不擅进攻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南方两大利益集团离心离德，朱允炆又一意孤行想要集权，耿炳文刚出征就被撤换了，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斗力呢？朱瞻基时期有点名望的武将几乎都是靖难功臣，用这种人当统帅，朱瞻基真能放心吗？

第二种选择是从文臣中选择一位统帅，这样一来朱高煦更有信心击败他了。当初李景隆为什么会一败再败？就是因为他长期练兵，并没有在战火中得到淬炼，所以每一次的选择似乎都差了点意思。看看朱瞻基手下的那帮文臣，即使是号称“军事能力最强”的杨荣，也只是跟着朱棣在草原上逛了几次，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实战，这样的统帅遇到朱高煦真能有好结果吗？恐怕没人敢对此抱有乐观态度。再者，由文臣率军平叛，焉知下面的将官们不会心怀怨怼呢？

朱高煦为什么急切地想要起兵？因为此时的朱瞻基还在大刀阔斧搞改革，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朱瞻基的改革初见成效，他必然会想办法拉拢和安抚靖难功臣，到那时，自己所能获得的潜在支持势必会小很多。现在起兵不同于当年靖难，乐安距离北京太近了，安心谋发展这种事情想都别想，朱高煦必须以快打慢，朱瞻基一旦做出上述两种选择，朱高煦就有把握速胜，然后趁势袭击北京，在朝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搞定一切。王斌虽然聪明，但他显然只是从双方的硬实力方面进行对比，却没有考虑到“斩首行动”。

就这样，经过一番准备之后，朱高煦于宣德元年（1426年）八月正式起兵，理由是皇帝身边有奸臣，自己要前往北京“靖难”！在朱棣去世两年后，“靖难”一词又一次出现，如果他泉下有知，会不会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当朱瞻基得知这一消息后，并没有立刻要求群臣思考对策，而是好言安抚夏原吉、蹇义、金幼孜等人，他们都被朱高煦称为奸臣，此次起兵就是来捉拿这几位的，朱瞻基认为他们于国有大功，于己有大用，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在安抚过几人之后，朱瞻基正式与朝臣们商议对策，大家普遍认为朱高煦没有太大的威胁，他的三护卫被削掉了两个，从北京到乐安又不像从南京到北京那样还得过长江，朱高煦既然挑起反旗，咱们出兵把他围起来就是了。

朱瞻基最初本打算派阳武侯薛禄出马，但朝臣们纷纷反对，杨荣提醒朱瞻基不要忘记当初李景隆的教训，夏原吉则建议朱瞻基亲征，这才能在最大程度上鼓舞士气。从表面上看，这只是朝臣们在正常讨论问题，可实际上，杨荣和夏原吉等人从此时起就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善后了。

薛禄是跟随朱棣起兵靖难的老将，此时已经五十八岁了，要说他像当初的耿炳文还有点道理，怎么能说他像未经历战阵的李景隆呢？这显然是杨荣的敷衍之词。夏原吉所言则是在隐晦地提醒朱瞻基：朱高煦胆敢起兵造反，靖难功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可信，陛下只有御驾亲征，才能在最大限度上整合文武双方，否则必然是靖难之役重演。

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御驾亲征是个一拍脑袋就能想到的问题，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在战场上，最危险的就是主帅，李景隆当初险死还生，后世的明英宗朱祁镇则在御驾亲征的过程中被俘，朱瞻基下不了决心也是很正常的。可朱高煦想到的问题夏原吉也想到了，所以他极力鼓动朱瞻基御驾亲征，朱瞻基最初并不打算这样做，但当夏原吉把道理掰开揉碎给朱瞻基讲清楚之后，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决定采纳这个建议。

当朱高煦得知朱瞻基御驾亲征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在他决定造反时，分别考虑过文臣、武将做统帅的可能性，觉得这两种做法的威胁都不大，自己肯定能赢，但他并未考虑过朱瞻基御驾亲征的可能性。第二次北伐瓦剌时，朱瞻基随军前往，在前线差点被俘，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阴影，朱高煦认为朱瞻基绝不会亲临险地，只要他不来，事情就好解决。可现在朱瞻基亲自来了，朱高煦再想速胜就不容易了，因为皇帝就在军中，将士们肯定会拼命护卫他。一旦无法速胜，凭借乐安这点资本，拿什么跟朝廷拼消耗呢？当乐安守军得知朱瞻基御驾亲征的消息后，有不少人选择了出城投降，看到这种局面，朱高煦终于绝望了。

在众人簇拥之下，朱高煦来到朱瞻基的面前下跪认罪，不少人都建议当场处死他，可朱瞻基认为朱高煦毕竟是自己的皇叔，要给他留个面子，所以只是将王斌等人尽数处死，却将朱高煦带回了北京。数月之后，据说朱高煦本性难改，所以朱瞻基将他困在一口铜缸中活活烧死。

关于朱高煦的死因，大家就不必深究了，他是一个失败者，到底会怎么死，也就是朱瞻基一句话，但我并不认为这是朱瞻基嗜杀的表现，同样是皇叔，赵王朱高燧就活得好好的。说到底，还是朱高煦自视甚高，非要复制朱棣当年的奇迹，他不知道的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就是因为难以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