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一读就上瘾的明朝史(共三册)

08 大明分裂危机

08

大明分裂危机

怀来和宣府失守,守城将官却敢隐瞒不报,这是因为他们料定也先不敢占据城池,顶多洗劫一番就会撤军。客观地说,他们的这种想法没什么问题,也先的确不具备在大明境内稳扎稳打的实力,对此,我们只需了解一下瓦剌四路大军的行动过程就明白了。

第一路的九万大军由也先率领攻打大同,可就是这支最强的队伍,把大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打了好几天也没有什么斩获,大同虽然看上去摇摇欲坠,可也先的攻势始终差那么一口气。第二路的三万大军由脱脱不花率领攻打辽东,他打得不错,但那个地方远离主战场,短期内不会对大明造成什么影响。更何况脱脱不花长期与也先不和,此次出兵就是走个形式,一旦情况不妙,这支军队无论获得了怎样的战果都会果断放弃,然后在第一时间撤退。第三路大军和第四路大军的任务差不多,他们虽然更靠近主战场,但都是作为辅助存在,一旦也先那边情势不妙,这两支军队也无能为力。

这可不是“事后诸葛亮”式的分析,当时就有人指出,敌军所谓四路大军不过是吓唬人,只要能击败也先,其他三路将不攻自破。这个观点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所以当阿剌知院率军撤离宣府后,朱祁镇并不想追击,而当也先撤离大同之后,朱祁镇却打算追击。

尽管守城将官的想法谈不上有多离谱,但由于也先事先了解过这些官员,猜到他们大概率不会上报城池失守的消息,所以当朱祁镇回师时,根本想不到也先会在土木堡设伏,更不知道怀来和宣府已经失守,导致在自己家门口被打了伏击,其间虽然有朱祁镇未加提防的原因,但也情有可原。

有了这么多客观因素的存在,也先才能侥幸成功,所以当他听说朱祁镇被俘虏之后,一点也没有摆架子,而是恭恭敬敬地将朱祁镇让至上座,自己主动跪下行君臣之礼,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也先说,当初继承父亲脱欢的太师职位后有许多人对自己阳奉阴违,所以自己才会想方设法地四处招惹是非,就是希望借周边势力的手干掉那些墙头草和反对派,自己的目标只是想好好活着,绝不敢冒犯大明天威,这次带兵来到土木堡,就是希望能与大明天子见面,让您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和艰难处境。

也先一边说一边哭,到后来伤心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朱祁镇只得走下台阶,坐在他身边好生劝慰。这种奇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不明白内情的人见到这一幕,估计还会以为是也先被朱祁镇俘虏了呢。明军战败,朱祁镇成了俘虏,也先为什么还要如此惺惺作态呢?因为也先不想继续得罪大明,更不想俘虏朱祁镇,这属于歪打正着。春秋初期,周天子率领联军攻打郑国,结果被郑国将军一箭射中肩膀,于是只得仓皇逃命,那位郑国将军本想冲上去活捉周天子,郑国国君郑庄公立刻劝阻道:“我们身为臣子,箭射王肩已是大逆不道,你怎么还敢有活捉周天子的想法呢?”郑庄公可不是什么孤忠之臣,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说,我们和周天子打仗是为了让他明白郑国的强大,以后别没事找事。如果你把周天子抓回来,我们难道还敢杀了他吗?人家是天子,我们是臣子,杀死他的后果是我们根本无法承受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瓦剌虽然不必顾及影响,但实力毕竟有限。举个例子,瓦剌是一个身材瘦小却速度极快的少年,大明是一个身材魁梧却大病初愈的壮汉。在土木堡之变中,大明一个不留神被瓦剌一记撩阴脚击中要害,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这个时候少年敢冲上去乘胜追击吗?估计是不敢的。首先这个少年的身材瘦小,哪怕他全力进攻也未必能对皮糙肉厚的壮汉造成多大损伤,等壮汉缓过劲来,随手一拳就能把他打得口吐鲜血。所以在此时,少年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上前把这位大汉扶起来,然后赶紧跑到远处,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我决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当身材瘦小的少年跪在地上向壮汉道歉时,壮汉能怎么做呢?他或许心里会想冲过去把少年暴打一顿,可实际上他做不到啊,人家离得远,速度又很快,除非一门心思要弄死对方,否则这个哑巴亏壮汉吃定了。

壮汉大病初愈,正是急需时间恢复身体的时候,短期内不想再被少年骚扰,所以他只能忍痛扔下三十块钱说:“你刚才那一脚踢过来我都没什么感觉,力气真是太小了,看你瘦不拉几的样子,好几天没吃饭了吧?哥赏你三十块钱拿去吃顿好的,以后别没事往我身边凑,万一我发起火来,你承受不住的!”

等过了这一阵,少年找到机会必然还会继续偷袭,通过慢慢削弱壮汉的方式为将来的决战做铺垫。壮汉找到机会必然也会收拾少年,想办法报当初的撩阴之仇。

大家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如果也先胆敢在朱祁镇面前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然后以杀他为要挟,命他割地赔款,你说朱祁镇会怎么做呢?他必然不会乖乖就范,而会一脸平静地对也先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如今我被你俘虏,说明我水平不够、运气太差。现在我认命了,但如果你想要挟我攫取好处,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你要是真有胆量,就立刻把我杀了。我这个大明皇帝被你杀死之后,你猜大明以后会怎么对待你呢?”

这还用问吗?想想北宋末年的“靖康之难”,宋徽宗和宋钦宗两位皇帝被金军俘虏,赵构逃到南方建立南宋。在这种金强宋弱的环境下,南宋君臣依然天天高呼北伐雪耻,为什么呢?因为丢不起这个人啊,两位皇帝被俘虏了,我们做臣子的却逃到南方苟延残喘,这叫什么事儿呢!大明远比瓦剌强大,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弱小的瓦剌胆敢杀死大明的皇帝,大明的满朝文武恐怕会立刻化身鹰派,哪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也先偿命,否则他们所有人都要被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

在上一节中我提到大明卫所制度逐步败坏,这里面固然有时间等客观因素的影响,但主要还是朱高炽和朱瞻基的内缩政策所导致。朱祁镇一旦被杀,下一位接班人必然会是像汉武帝那样的铁杆鹰派。以大明的恐怖体量,如果他们不管不顾,苦心蛰伏数十年只为替朱祁镇复仇,这股力量会有多强大呢?汉武帝以西汉初年的生产力,冒着“户口减半”的风险把匈奴打得遁逃漠北,换作生产力高度发达的明朝,这个战绩只会更加耀眼。

也先是聪明人,他非常清楚削弱大明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工作,绝不能急于求成。现阶段的也先与春秋时期的郑庄公一样,只要能把大明打疼,只要能让朱祁镇明白,多给点好处比打仗强,那么也先此次出兵的目的就达到了。可现在倒好,任务不但超额完成,还顺手把朱祁镇给抓回来了,这哪是抓了一个俘虏啊,这分明是抓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如果处理不好,今后瓦剌将永无宁日,因为他们并不具备统一天下的能力,更何况也先并不能完全代表瓦剌,脱脱不花还在一旁蛰伏着呢。如果因为这件事惹得大明雷霆震怒,脱脱不花完全有机会拉拢大多数人,进而孤立严重得罪大明的也先。

理清这些弯弯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估计大家都能猜到:也先一再对朱祁镇表示歉意和悔恨,然后派一个身份显赫的高官护送朱祁镇回国,这位高官还会当着大明满朝文武的面向朱祁镇磕头赔罪,希望大明天子能够饶恕小小瓦剌的冒犯之举,不要为也先这个不懂礼数的家伙大动肝火。

当朱祁镇发现瓦剌又穷又横还极为难缠时,他肯定不会再去招惹瓦剌,这种做法不是怂,而是审时度势。大明拼尽全力当然能干掉瓦剌,可问题是,干掉瓦剌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可大明又能得到什么呢?

想明白这些问题后,再看看瓦剌上下整齐划一的低姿态,朱祁镇自然会表示自己不会怪罪也先: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朕发现你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有心带着瓦剌人民过上好日子,但草原物资匮乏,瓦剌人民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大明以后会定期给瓦剌送点物资,你要是想朕了,就派支使臣队伍过来看看,咱们这就叫“不打不相识”。

换言之,也先摆明阵势索要赎金是根本没戏的,但如果他能保全朱祁镇的面子,那么朱祁镇肯定会适当地给一些赎金,以后也会尽量避免与也先交战。

早在被俘之时朱祁镇就把这一切都想明白了,所以他的心态一直都很平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危险,也先也不是傻子,他根本不敢杀自己。所以当朱祁镇看到也先痛哭流涕的表演后,立刻全力配合演出,毕竟自己是俘虏,还是要给也先一些面子的。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也先天天向朱祁镇问安,一见到他就泪流满面地下跪请罪,朱祁镇则始终摆出一副知心哥哥的模样,看到也先流泪就劝慰。双方不停地互飙演技,然后不露痕迹地讨论着善后事宜,朱祁镇不可能直接给也先太多物资,而是通过通商或朝贡的方式让利,这可不是一两天就能谈完的,两位领袖也不可能谈太细节的问题,只是大致定下一个框架。

但就在讨论即将结束时,大明那边突然传来了消息:在孙太后和文武百官的拥立下,郕王朱祁钰正式登基,改元景泰。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先狂飙的眼泪立刻就止住了,朱祁镇那副平静的表情也消失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眼了。

据史书记载,当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回北京之后,城内百姓人人自危,满朝文武惊慌失措,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大家七嘴八舌地阐述着自己的意见。其中以翰林院侍讲徐有贞为首的一派认为瓦剌势大,此时我们应该迁都南京避其兵锋,将来有机会再杀回来收复失地;以兵部左侍郎于谦为首的一派则认为社稷在北京,不能轻言迁都,瓦剌并不可怕,我们完全可以将其击退。

经过一番争论之后,迁都一事被暂时搁置,大家开始精心准备北京保卫战。既然要保卫北京,就必须先肃清内部,全盘清算导致朱祁镇在土木堡被俘的罪魁祸首,这个人大家应该都能猜到,除了王振还能有谁呢?此时王振虽然已死,但他的余党还在。

朱祁镇御驾亲征之后,命自己的弟弟郕王朱祁钰监国,所以当朱祁镇被俘之后,大臣们纷纷跪在午门外请求朱祁钰出面惩处王振余党。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身为王振的死党,立刻出面阻拦,结果被愤怒的大臣活活打死,和马顺一起被打死的还有王振的外甥王山,这便是著名的“午门血案”。

朱祁钰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他本想回到后宫,可于谦拉住不让他走,说王振死有余辜,他的余党也应受到惩罚,于是朱祁钰认定马顺等人罪有应得,大臣们将其击杀有功无过。有了朱祁钰的首肯,诛杀王振余党的行为在数日之后接连展开。

数日之后,左都御史王文上疏,认为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深年幼(当时年仅两岁),希望朱祁钰能以江山社稷为重,继承大统。朱祁钰数次推却,于谦、王直等人联名求见孙太后,最终由孙太后点头认可,朱祁钰于正统十四年(1449年)九月正式登基为帝,遥尊被俘的朱祁镇为太上皇。同年十一月大明正式击退瓦剌,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

以上史料虽然见于正史,但其中“为尊者讳”的内容实在是太多。我在前面着重分析过,所谓的“土木堡之变”尽管是大明内部矛盾的集中爆发,但依然充满了偶然性,朱祁镇虽然被俘,瓦剌的弱势地位却丝毫没有改变,如果处理不好朱祁镇的问题,瓦剌很有可能会与大明结下死仇。

朱祁镇于八月下旬兵败被俘,也先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开始磨磨蹭蹭地向北京进军,数日之后才正式撤退,所谓的“北京保卫战”面对的就是这种毫无战意的敌军。要说不明内情的老百姓会害怕那倒是情有可原,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信息进行分析,但身在北京的满朝文武都是老狐狸,朱祁镇这个小年轻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他们居然想不明白,反而像老百姓一样惊慌失措,这怎么可能呢?

很多人在提起于谦时都喜欢用“挽狂澜于既倒”来形容他,我曾问过许多读者:“于谦到底是怎么‘挽狂澜于既倒’的?”他们给出的答案都差不多,正是因为于谦的坚持,大明才能打赢北京保卫战,这是再造社稷之功。说于谦“挽狂澜于既倒”虽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这只是一个虚词,是对于谦的整体评价,却无助于我们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实际上于谦的主要功绩远比打赢北京保卫战更大,他在关键时刻勇于发声,避免大明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在讲朱棣迁都北京时我就详细介绍过所谓的“南京既得利益集团”,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挠朱棣迁都,逼得朱棣抬出汉王朱高煦和他们打擂台,可见这个集团的实力非常强。迁都北京之后,南京既得利益集团销声匿迹蛰伏了起来,但影响力却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了“迁都派”,而这些人大都以江南籍官员为主。

朱棣去世后朱高炽继位,他立刻开始布置迁都南京的大小事宜,并派太子朱瞻基回南京处理细节问题,只不过由于朱高炽早亡,朱瞻基还没到南京就被迫从半路赶回北京,迁都事宜这才再度搁置。朱瞻基在位的时间只有十年,其中又发生了脱欢整合草原势力等一系列重大事件,而是否应该将都城迁回南京这件事并未被大家遗忘,只是被暂时搁置。

朱祁镇继位之时年龄太小,权力出现真空,大家都在忙着争权夺利,等这些事告一段落之后,云南思任发起兵造反,接着是东南叶宗留和邓茂七先后掀起底层叛乱。大事一桩接一桩,“迁都派”没有机会发作,所以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被俘,“迁都派”认为机会来了,于是才出现了徐有贞力主迁都的一幕。徐有贞的官职是翰林院侍讲,只是一个正六品官职,哪怕是翰林院的最高领导翰林学士也只是正五品官职,如果是在地方上,这个级别的官员或许不太多,但在高官云集的北京城,无论是翰林院侍讲还是翰林学士,虽然他们都是进士出身,虽然他们将来或许有机会进入内阁,可单论官职,都不过是绿豆大点的小官,根本上不了台面,可就是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官,居然敢站在朝堂上对着一帮大佬发表迁都神论,要说徐有贞背后没人支持,谁会相信呢?

站出来和徐有贞针锋相对的于谦是兵部左侍郎,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官员。大家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面:在公司中高管会议上,众位大佬都没有发言,一个勉强够资格参会的小主管却站出来大发议论,然后另一个部门的高级总监和他辩论了起来,这个画面是不是很违和?道理很简单,高级总监和小主管身份级别都不对等,他为什么要放下身段和小主管展开辩论呢?而且越吵越厉害,难道他手底下没人了吗?一个勉强有资格参会的小主管竟然敢站出来对着一众大佬指点江山,谁敢相信他背后没有人支持呢?

按照正常逻辑,如果徐有贞被其他大佬压制,他身后的“迁都派”大佬就应该站出来给小弟撑撑场面,可当于谦出面压制徐有贞之后,却没人站出来发声,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徐有贞身后的“迁都派”大佬根本没想到对面站出来的会是于谦。兵部的最高领导是兵部尚书邝埜,这位老兄跟随朱祁镇出征,最终一起当了俘虏,留在北京城内兵部最高的领导就是于谦。按照“迁都派”的设想,剧本应该是这样的:徐有贞站出来大发迁都议论,某些北方高官出面反驳,己方大佬再出面力挺徐有贞,当双方呈现胶着态势时,于谦以“现存兵部最高领导”的身份出面一锤定音,告诉大家北京守不住,应该迁都。现在于谦的确站了出来,却站在了“迁都派”的反面,力主保卫北京,这出乎了所有“迁都派”的预料。

“迁都派”为什么认为于谦会支持迁都呢?答案也非常简单,因为于谦是浙江杭州人,与“迁都派”有着天然的联系。数年前于谦曾因得罪王振被下狱,朝中有不少大臣为他奔走呼号,甚至发动杨士奇和杨溥为于谦说话,在这些为于谦前后跑腿的人当中,就有不少“迁都派”。

在“迁都派”看来,将首都迁回南京这件事更符合大部分南方官员的利益,于谦没理由不支持,这对他本人也有好处。可就在“迁都派”以为迁都一事已经十拿九稳时,于谦站出来带头反对,这引起了他们的嫉恨,并认为于谦是吃里爬外、忘恩负义,通过背叛乡党的方式向坚持定都北京的大佬们输诚。

于谦为什么要反对迁都呢?这个说法就比较多了。有人认为于谦只是就事论事,单纯地认为保卫北京比迁都南京更有利;也有人认为于谦是审时度势,认为支持定都北京的人比支持迁都南京的人多,他不愿意得罪大多数;还有人认为于谦野心很大,打算借助“现存兵部最高领导”的身份将北京保卫战的功绩揽在自己名下,然后通过这样的方式成为首辅大臣。

于谦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我们无法得知,但如果没有于谦站出来反对迁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就太严重了。如果朝堂上支持迁都的声音占据了大多数,那么朱祁钰就真有被动摇的可能,用同意迁都一事换取大家对他称帝的支持。如果“迁都派”侥幸成功,他们必然也只能带走一部分人,剩下的那部分人自然会组成一个“北京既得利益集团”来抵制迁都,理由也是现成的:我们的皇帝是朱祁镇,现在他落入瓦剌手中生死未卜,你们不思营救天子,却整天想着收拾金银细软往南京跑,什么玩意儿?

这样一来,最坏的结果就是“迁都派”带着朱祁钰跑到南京另立朝廷,“北京既得利益集团”留在北京寻找机会与瓦剌谈判营救朱祁镇。如果营救成功,整个大明就有可能在事实上被一分为二。甚至说,这还不算最坏的结果,如果大明真被一分为二,辽阔的北方大地得不到经济发达的南方支援,很可能会出现更大的动荡。届时,东北地区和西北地区都有可能脱离大明的掌控,而也先面对实力大损的“北明”,完全可以通过拉拢甚至操纵朱祁镇的方式让整个中原大地重新陷入内战之中。如果这个最坏的结果出现,恐怕也先就会像历史上的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那样发展壮大,大清入主中原的局面或许不会出现,但大元复辟的局面或许会到来。

实际上反对迁都的人有很多,但他们都没有办法挑头说话,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因为此时瓦剌很可能已经来到了北京周边,如果“现存兵部最高领导”于谦不挑头,他们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就在这种关键时刻,于谦勇敢地站了出来,他的行为固然得罪了“迁都派”和乡党,但他能在此时站在反面勇敢发声,恐怕正是因为他看透了迁都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尽管暂时压制住了“迁都派”,但矛盾不会因为压制而消散,只会日积月累。瓦剌虽然没有攻城略地的打算,他们也确实不难对付,可如果大明随时都会因内讧而散架,谁敢保证也先不会得陇望蜀,临时修改战略计划,继续与脱脱不花达成协议,再度入侵呢?为了安抚“迁都派”和团结大多数,于谦在与几位重臣商议后决定拥立朱祁钰登基。

如果朱祁钰没能登基,那么朱祁镇必然很快会被放回,届时他肯定会下重手收拾“迁都派”:国难当头,你们不思报国,居然玩起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把戏,现在朕回来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而一旦朱祁钰登基,就算朱祁镇最终能回国,他肯定也不会想着收拾“迁都派”了,因为那时他已经没有资格收拾“迁都派”了。

至于收拾所谓的“王振余党”,除了公报私仇,还因为所有人都要纳一份“投名状”。所有人都知道,朱祁镇之所以会御驾亲征,主因是对王振有所不满,但王振毕竟是陪伴朱祁镇长大的人,他也在短时间内向朱祁镇服软,双方的关系还是能够恢复正常的。这时把王振余党全部铲除,就是断掉了大家首鼠两端的念头。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不是王振的死党,因为自东厂成立之后,宦官集团就始终压制着锦衣卫,杀死马顺不过是官僚集团借助清理王振余党的机会还想顺手把皇帝的耳目全部堵起来。对于即将登基的朱祁钰而言,他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吗?一清二楚,但他依然默许了这一行为,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登基称帝的机会,只要能踏出这一步,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在此次事件中,“北京既得利益集团”在于谦的帮助下打退了“迁都派”的进攻,双方达成妥协后朱祁钰被推到前台,吸引了“太上皇”朱祁镇的绝大部分仇恨,作为补偿,他成功登基。大家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也都对未来有了一个全新的规划,最惨的还是远在瓦剌大营当俘虏的朱祁镇,原本有惊无险的完美剧本却被一群不入流的编剧改得面目全非,他的未来会怎样呢?这本该是一个天大的问题,可现在除了朱祁镇自己,其他人谁也不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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