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朱祁镇大败亏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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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镇大败亏输
从朱祁镇被俘到朱祁钰登基,总共也就短短十来天时间,但对朱祁镇而言,这十来天可谓是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被俘之初,朱祁镇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也先或许敢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但绝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因为自己背后有整个大明。可当朱祁钰登基称帝之后,朱祁镇开始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了,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皇帝,对大明而言,他不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了,在这样的背景下,也先会如何对待自己呢?
朱祁镇的忧虑非常有道理,当也先听到大明另立天子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恨得咬牙切齿。俘虏大明天子这事过于严重,也先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自保,可这位大明天子突然变成了太上皇,问题似乎又不那么严重了,自己完全可以更加从容地布局,但根据大明朝堂传出的消息得知,此时大明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誓死要保卫北京城。这种论调可信吗?就算别人会信,也先自己也不敢信。大明是什么体量,瓦剌是什么体量,北京周边还有多少兵马,自己带了多少兵马,也先心里都有数,朱祁镇被抓之后为什么不慌不忙?正是因为他笃定也先不敢下杀手,更不敢在大明境内攻城略地。说大明的官员因为恐惧而团结一致,这岂不是天方夜谭?
俘虏朱祁镇之后,也先率军退到了山西以北的边境线上,无论是大明还是也先,都不认为双方还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发动战争,可大明为什么还要竭力渲染所谓的“北京保卫战”呢?因为大家都知道也先不敢出兵攻打北京,毕竟他连大同都打不下来,攻打北京只能是自取其辱。这样一来,大明上下就可以为朱祁钰造势:新天子登基之后立刻稳定住了局面,也先面对大明君臣的团结无计可施,只得黯然退回草原。如果也先真的率兵攻打北京那就更好了,朱祁钰完全可以把当年唐代宗李豫平定安史之乱的剧本照搬,又一位力挽狂澜的明君即将出现。届时,无论朱祁镇是否还活着,是否能够回到北京,都无法对朱祁钰造成任何影响。
眼下这个局面令也先感到非常难受,手里的朱祁镇似乎已经失去了价值,可他毕竟还是大明的太上皇,如果也先像金国人对待宋徽宗和宋钦宗那样欺负朱祁镇,没准还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或许有人会说:“也先不是一直头疼该如何处理朱祁镇吗?现在直接把朱祁镇送回去不就完了吗?大明内部怎么斗都和他无关。”这个说法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但仔细一想,其实这里面的水很深,一旦处理不当,结局就有可能更糟。
春秋时期,宋国国君宋襄公与楚国国君楚成王会盟,结果在会场上直接被楚将活捉带回楚国。彼时楚强宋弱,所以楚成王根本没考虑赔礼道歉的问题,而是立刻借机攻打宋国。宋襄公的哥哥公子目夷在群臣的拥立下火速继位,然后派出使臣求见楚成王,询问他此次出兵的用意何在。楚成王命令宋国投降,如若不从,就会杀死宋襄公,宋国使臣听完这话之后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对楚成王说:“鄙国已经有了新国君,之前那一位您最好赶紧释放。如果您非要把他当块宝捏在手里,那也随您的便,鄙国会记下这个仇,但决不会开城投降。”
楚成王眼看事已至此,再把宋襄公留在手中似乎也没什么用,于是就把他放了回去。可当宋襄公回国之后,公子目夷立刻将国君宝座让出,并带头拥立宋襄公复位。复位之后,宋襄公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是兴兵讨伐楚国的属国,并要求该国与楚国断绝外交关系。要不是宋国过于弱小,难以对楚国造成威胁,楚成王释放宋襄公的举动岂不是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这等于是被公子目夷和宋襄公兄弟俩联手摆了一道。
也先同样担心自己悄无声息地把朱祁镇放回去是不是会像楚成王那样被耍。虽然也先本就准备释放朱祁镇,可同样是释放,事情的性质却不一样。无论大明比瓦剌强多少,无论朱祁镇败得有多冤枉,一个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是他确实败了。也先虽然获胜,但他表现得非常上道。先是毕恭毕敬地对待朱祁镇,还亲自跪下赔礼道歉,给足了朱祁镇面子。也先这么做就是希望大明能多给点好处,为了拿到这些实惠,他甚至可以不要面子。如果大明的赔款给到位了,也先完全可以四处宣扬这一仗其实是自己败了,只不过朱祁镇运气太差,在追击自己的过程中身陷重围,当时他本想杀身成仁,可惜被手下死死阻拦。进入己方军营之后,朱祁镇也表现得大义凛然,自己畏惧对方身上的真龙天子气息,不敢加害,所以只能乖乖地把他送回北京城。这样一来,大明的面子是不是也算勉强保住了?
在也先看来,自己身为一个“弱小的胜者”,已经拿出了全部诚意,可大明的做法太不上道:先是玩了一出新君登基的把戏,严重削弱了朱祁镇作为俘虏的价值,紧接着又大肆宣扬所谓的“北京保卫战”,把自己渲染成一个实力强大的恶魔,并打算借助这场本没必要存在的战争把土木堡之变的所有罪责归咎于朱祁镇,大明继续岁月静好,哪有你们这么办事的?
这就好比壮汉被撩阴脚击倒之后,他不但无视了少年的道歉,反而对周围的观众说:“你们别看这个家伙长得瘦弱,其实他速度很快,我只是一不小心才着了他的道。请大家放心,我辈武人绝不会因一次失败而心灰意懒,现在我痛定思痛,接下来一定会小心防范!”
身为壮汉,面对瘦弱的少年居然要“小心防范”,这种表态可谓把自己的面子给丢尽了。但具体到大明身上,他们把朱祁镇当成曾经的面子,随手丢给也先,那意思就是说:“我们大明之所以会败得如此丢人,都是因为这个无能的皇帝,现在他是你的俘虏,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个仇我们记下了!”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有楚成王俘虏宋襄公的画面了?楚国强大,所以楚成王被耍之后随时都可以再次收拾宋国;瓦剌弱小,所以也先被大明摆了一道之后只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不过骂完之后也先又有了新的想法:朱祁镇被大明君臣当作弃子,他本人必然也会心怀怨恨,自己与其独自怨天尤人,不如试探一下朱祁镇的态度,兴许他能给自己一个更为妥当的解决方案。于是乎,也先将朱祁镇请到自己的大帐之中,开始向他大倒苦水:“陛下,我与您相交数日,早已被您的为人所折服,本打算立刻放您回去,可你们大明出了这么大的事,还造谣说我打算攻打北京城,他们这样做恐怕就是想激怒我,如果我一时冲动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暗指处死朱祁镇),他们就会打着为您复仇的旗号出兵,我们小小的瓦剌将永无宁日,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也先唱了一大段苦情戏,其实就是把话抛给了朱祁镇:如果我拿不到好处,肯定不会放了你。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赶紧拿个主意吧,再这样吊着,咱俩都不好受。朱祁镇非常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也非常明白也先的目的,但他此时根本不能帮也先出主意。也先的目的无非是多要点钱,如果朱祁镇是皇帝,那么这些都是小事,可此时的朱祁镇已经不是皇帝了,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夺回皇位。如果朱祁镇为也先出了主意,或者给了也先某种承诺,将来必然会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知道咱们那位被俘的皇帝是怎么回来的吗?听说他让瓦剌太师帮忙,答应事成之后共掌天下,最后通过里应外合的方法进了北京城,你说这种人还配当我们的皇帝吗?可如果不配合也先,不给他承诺,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是否可行呢?同样不行。朱祁镇即使退位了,也是太上皇,也先肯定也不敢下杀手。但如果他不积极配合,真把也先给惹恼了,直接把他带回草原该怎么办呢?朱祁镇是长于深宫的太平天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草原乃是苦寒之地,生活条件完全无法与中原相提并论,更重要的是,如果朱祁镇跟随也先回到草原,他将来还有机会夺回皇位吗?
基于上述两种顾虑,尽管朱祁镇已经步入绝境,但他既不能帮助也先,也不能得罪也先,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无论也先如何威逼利诱,朱祁镇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你再多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眼见朱祁镇拿不定主意,也先只得与手下商量对策,他的手下也分成好几派,整日争吵不休。就在这时,未知的因素出现了:前文中那个企图侵占张辅田产的宦官喜宁再度出镜。
朱祁镇御驾亲征时身边自然也少不了伺候他的人,喜宁作为王振的得力手下之一,也获得了随军北伐镀金的机会,没想到十拿九稳的北伐竟然会惨败,只不过喜宁并没有像王振那样死在战场上,而是随朱祁镇一起成了也先的俘虏。也先既然对朱祁镇恭敬有加,自然也不会为难他身边的近人,再加上喜宁曾在边境担任北使,对脱欢、也先、脱脱不花都很熟悉,也有一定的交情。正因为有了这两重关系的存在,所以喜宁在当俘虏的这段日子里过得还挺不错。
喜宁这个人心气颇高,他认为自己的才华远在王振之上,只不过由于身份问题(他是女真人),才没能获得陪伴朱祁镇长大的机会,否则自己才是宦官集团最好的领路人。当朱祁钰登基称帝,朱祁镇被迫成为“太上皇”之后,喜宁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如果继续跟着朱祁镇,自己恐怕会前途黯淡。当天下大乱之后,总会有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会发出感慨:“此乃乱世,我辈英豪自当奋勇搏击!”土木堡之变后喜宁预料到大乱或许将至,所以他也像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一样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积极筹划。
当喜宁得知也先为接下来的行动犯愁时,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某天,喜宁对也先说:“朱祁镇在大明内部颇有威望,虽然现在兵败被俘,那也只是运气不佳,您千万不能因此而轻视他。”也先一开始以为喜宁是来要求他善待朱祁镇,所以只是哼哼哈哈地应付着,并没有多说什么。谁知喜宁话锋一转,说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朱祁镇是大明最重要的人,但这个人现在落到了您的手里,这是老天爷的旨意,他老人家在用这种方法向您传递一个消息,那就是,您现在完全有资格逐鹿中原。”也先正喝着水,听到这番话差点呛着,他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紧紧盯着喜宁,把喜宁盯得浑身发毛,然后微微一笑,并未答话。
也先奇怪的态度令喜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也先有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于是喜宁只得硬着头皮再度发言:“您还没有发现朱祁镇的最大价值,大明拥立朱祁钰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根本不敢放弃朱祁镇。您现在可以拟一份战略物资清单,让大明准备好财物,用以交换朱祁镇,他们肯定会就范的。”
看到喜宁的故事时,我总会想到西汉初年大名鼎鼎的“第一汉奸”中行说。中行说作为和亲随员被送往匈奴,因心怀怨恨而展开报复;喜宁作为北伐随员被也先俘虏,因不甘平凡而主动投敌。中行说为匈奴出的第一个计谋就是让老上单于明白不能沉迷于汉王朝的奢侈品,因为这有被同化的风险;喜宁为瓦剌出的第一个计谋就是让也先明白大明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朱祁镇很重要,您可以借此尽情宰割。尽管他们都是宦官出身,可中行说怎么看都像是伍子胥一类的复仇斗士,而喜宁怎么看都像是秦桧一类的无耻小人。
言归正传,喜宁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也先的确受到了启发,他立刻对朱祁镇说:“陛下,我认为大家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您先写封信回去,让大明派人来和谈吧。”不管大明使了怎样的招数,也先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回击:你们曾经的皇帝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派人来谈判。
朱祁镇很快将信写好,并派人送回了北京,大明也很快派出了使团与也先和谈,可也先看到使团的阵容之后立刻又是一阵愤怒:作为曾经的皇帝,现在的太上皇,朱祁镇在大明的身份非常显赫且重要,围绕这样一个人展开和谈,大明至少也该派出一位高官,带领一支身份显赫的使团才对。现在倒好,和谈使团由三人组成,官职最高的是正五品,这种小官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决定权,大明派出这样的和谈使团,显然没有诚意。果然,在谈判过程中,无论也先怎么说,使团三人都只有一个意思:你要是想讨几万两白银,我们可以直接做主,再多的份额你就别想了,朝廷不可能答应,谅你也不敢动我们的太上皇。
也先觉得自己的心好累,本来只是想趁机捞一票,然后躲进草原猥琐发育,可大明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打算只扔几万两白银给自己,这是打发叫花子吗?于是和谈破裂,双方又回到了起点。可对朱祁镇而言,他的心正在缓缓下沉,原本他只是预感到自己即将被放弃,而这支业余使团的出现似乎正在应验他的预感。
喜宁一直关注着和谈的进展,当和谈失败之后,喜宁发现自己必须另寻他路。喜宁原本打算凭借着自己对朱祁镇在大明地位的判断帮助也先敲诈一笔巨款以作为晋升之资,可现在大明摆出一副完全不在乎朱祁镇死活的样子,喜宁如果再说朱祁镇很重要之类的话,也先明显不会再相信。这可难不倒喜宁,他也是由内书房培养,经过司礼监历练的精英宦官,于是他立刻对也先说:“依您现在拥有的兵力,攻打北京确实很困难,但攻打其他地方却很简单,只要朱祁镇愿意为您开路,就能顺利攻下大片领土,到那时,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也先此时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于是便根据喜宁的指点,带着大军来到宣府,然后请朱祁镇出面让守城将官开门接驾。由于和谈已经失败,朱祁镇非常担心自己会被也先带回草原,所以他也不在乎为也先做事会造成怎样的舆论影响,便亲自来到宣府城门前要求守军开门迎接自己。
眼见朱祁镇在城下叫门,宣府的守城将官罗亨信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拒绝了这一要求:“如果只有太上皇一人在此,那么我可以放您过去,可现在瓦剌大军就在后面,臣不敢擅自开关,请太上皇见谅。”朱祁镇叫门失败。
喜宁眼见这招失灵,于是又建议大军向大同开拔,大同的守城将官名叫郭登,和朱祁镇有姻亲关系,他应该会顾忌朱祁镇的面子和性命,肯定会开门。可当朱祁镇来到大同城下叫门时,郭登却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告诉朱祁镇:“臣奉命守城,不敢擅启闭。”
按照常理判断,朱祁镇毕竟是太上皇,如果他因为罗亨信和郭登拒绝奉命而被杀,这两人肯定会被当作替罪羊处死,就算他们不打算开城门,也完全可以用一种较为柔和的方式婉拒,比如命士兵代为答话,表示主将不在,他们这些小兵不敢擅自做主,或者将城门紧闭,不理不睬,这也是一种自保的方法,他们为何要采用如此直截了当的方式拒绝呢?
对于这个问题,史书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罗亨信和郭登刚直不阿,看不惯朱祁镇这种依附贼人为求活命的叫门行为;另一种说法是朱祁钰登基之后下的第一道诏书就是严令边关守将谨守关隘,不得听信来自瓦剌方面的任何叩关行为,这份诏书明写瓦剌,实则暗指朱祁镇。
话又说回来,你朱祁镇身为一国之主,被俘之后居然帮着敌军叫门,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出卖国家利益吗?朱祁镇虽然没能敲开大同和宣府的城门,但他的这一举动在后世饱受诟病,世人还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门天子”。
站在客观角度来评价,我们自然可以说朱祁镇这个行为是错误的,可站在朱祁镇的立场来看,显然不是这么回事。罗亨信不开门也就罢了,就连有姻亲关系的郭登也不愿开门,这一举动深深地刺伤了朱祁镇,他站在城下呆呆地仰望着郭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抛弃,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姻亲,却非要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迫不及待地和自己划清界限,这让年轻的朱祁镇有了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他第一次发现,姻亲好友全都靠不住,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
朱祁镇站在城下感慨万千,也先却没有这个心情,本以为叛徒才是最了解大明内部的人,可喜宁连出两计都未收到任何效果,也先逐渐变得焦躁起来。其实不只是也先焦躁,他手下的军队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发出。
我在前文中说过,朱祁镇在决定御驾亲征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将北京周边的卫所和守备部队集结起来全部带走,留守的朝臣们则不断地从南方将平叛部队调回。当朱祁镇被俘之后,也先立刻撤军,而居庸关的城门也在此时被紧急关闭,各大利益集团短期交锋之后立刻将朱祁钰推至前台,并着手准备不太可能会出现的“北京保卫战”。
也先索要巨额赎金未果,朱祁镇连续两次叫门失败,瓦剌军队中就冒出了这样一种说法:“当初要是不撤军,抓住大明皇帝之后立刻把后备军队调过来攻打北京,没准我们现在已经重现当年忽必烈的辉煌了,可结果却变成这样,真是不甘心啊!”
在这件事情上也先的处理方式的确不太妥当,但这似乎也情有可原,因为朱祁镇这个“炸弹”直接被抓,把也先的所有计划全部打乱,他开始有了更多的想法,纷乱的思绪直接体现在瓦剌大军的反复调动中。当朱祁钰继位、喜宁投诚等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时,也先的想法似乎更杂乱了,可现在军中有了不满情绪,这就迫使也先必须尽快作出决断。
当大明朝廷拒绝支付巨额赎金时,当朱祁镇叫门失败时,瓦剌军队普遍的想法是:我们刚击败过大明,还把他们的皇帝给俘虏了,现在他们敢不听话,那咱们就打!军人可不管什么体量对比,当初我们两万都能收拾你们二十万,现在又何必畏首畏尾?
草原势力习惯臣服于强者,瓦剌又拥有一个标准的“双头政治格局”,也先虽然在数年内获得了更多的权力,但他并非没有对手。不少实力派只是损伤惨重,不得不暂时蛰伏,可一旦也先无法继续带领瓦剌前行,这个集团内部必然又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届时脱脱不花再在旁边煽风点火,那么最坏的结果就是瓦剌立刻爆发内战。也先仔细地将自己目前的难题全部罗列了一遍,结果令他绝望,对他而言,眼下最佳方案似乎只能是配合大明像模像样地打一场“北京保卫战”,这样自己才有可能解套。
大明在土木堡战败,而且败得很窝囊,如果任由瓦剌一言不发退回草原,那么大明满朝文武都交不了差:皇帝被抓,另立一个就算完事了吗?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但那些随时准备借势而起的野心家们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到时候把朱祁钰等人大肆渲染成赵构二世,你说他们这是图什么呢?对大明而言,朱祁镇能不能要回来可以慢慢谈,但大明必须通过一场胜利的战争洗刷耻辱,如果也先不进攻,那大明就只能进攻,也先希望事情这样发展吗?显然不希望。大家不要忘了,也先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更好地集权,当初他之所以会集齐四路大军南下侵略,是因为眼见大明北部边防空虚,打算趁机捞一票,根本不是为了灭明,因为他没那个实力。捞一票之后应该怎么做呢?自然是尽可能地整合内部,最好能干掉脱脱不花。在这种紧要关头,也先绝不希望朱祁钰化身汉武大帝,整天跟他过不去。
尽管心有不甘,也先还是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正统十四年(1449年)十一月,也先不情不愿地带着军队来到北京城下一本正经地开始攻城,打了没几天,也先的心腹们先后进言:大明已经有了防备,北京重兵云集,我们应该尽快撤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里毕竟是大明境内,我们千万不能疏忽大意。手下的顾虑很有道理,也先从善如流,立刻下令大军撤退,算是为这一系列战争画上了句号。
由于赎金问题没有谈妥,朱祁镇自然要被带回草原,不过也先在临走前拿出了诚意。他命喜宁前往宣府全权代表自己与大明议和,结果喜宁刚进宣府就被抓了起来,然后直接押送进京,没过几天就被处决了。史书在谈及此事时都说朱祁镇早就想为大明除掉喜宁这个卖国贼,所以派亲信随同他回到北京,然后立刻大喊“喜宁是叛徒”,导致喜宁被抓。其实这种说法根本靠不住,史学界认为,这是由于朱祁镇复位之后急于洗白自己当俘虏时的耻辱所以才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身入敌营、足智又多谋”的形象。
在这一系列战争中,也先小赚一笔,他成功击败了强大的明军,还俘虏了大明皇帝朱祁镇,只不过由于朱祁钰的上位和一场憋屈的“北京保卫战”,原本大赚的也先变成了小赚。北京既得利益集团同样也小赚一笔,他们虽然遭遇了迁都危机,但于谦站在了他们一边,成功挫败了迁都派的谋划。迁都派白忙一场,他们虽然没能达成目标,但由于换了皇帝,所幸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那个令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叛徒于谦,将来有机会再收拾他吧。
朱祁钰大赚特赚,他原本只有当藩王的命,却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赚了个盆满钵满,接下来只要稳扎稳打,大明的皇位就将属于他这一系。想当初朱棣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可是发动了一场“靖难之役”,朱元璋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可好,朱祁钰几乎没有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代价就摘取了最甜美的果实,他才是这一系列战争中最大的赢家。
上面几家各有所得,真正大败亏输的是朱祁镇、宦官集团和功臣集团。朱祁镇就不用说了,他丢掉了本属于自己的皇位,还被也先带到草原上“做客”,遥遥无归期;宦官集团也输得很惨,代表人物王振被处死,骨干喜宁被斩,留京的大部分都被诛杀;功臣集团的代表人物张辅和数十位精英战死,从此一蹶不振。
尽管有赢有输,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官僚集团和宦官集团的特性决定了他们之间注定不会真正拥有和平,一方也不可能永远被另一方压制。下一局的胜利者会是谁呢?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