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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鹰展翅任翱翔

在朱见深执政的二十三年里，其中二十二年都比较正常。所谓的正常，就是指没有发生超自然现象，可唯独成化十二年（1476年）例外，这一年的北京城接连出了好几件怪事。

第一件事发生于正月，朱见深本打算前往大祀殿举行郊祀，这是一个祭祀皇天后土的大型活动，相关流程和物料早在前一年的年底就已经安排妥当，对于这种重视程度极高的活动，按说不应该出问题，可就在朱见深刚举行完祭祀活动准备回宫时，突然间狂风大作，气温瞬间降了几十度，几名吹鼓手被活活冻死，朝堂上为这件事议论了好几个月。

第二件事发生于七月，紫禁城出现了一只黑眚，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到现在也没有统一说法，有人说是黑狗，也有人说是黑狐，反正就是不祥的妖怪，听说这家伙专门吸人魂魄，有好几个宫女、宦官被它吸了魂，处于活死人状态。

第三件事发生于八月，一个名叫李子龙的道士与宦官韦舍交好，李老道宣称自己懂仙术，能够降妖伏魔，所以韦舍就把李子龙带进宫中降伏黑眚。后宫中混进一个大男人，这简直是对皇家尊严的挑衅，所以事发之后韦舍和李子龙立刻被杀。

一年之内连续发生三起异常事件，这该如何解释呢？在那个没有唯物主义只有“天人感应”的年代，这就是说老天爷认为皇帝失德，所以降下灾祸。按照汉代的做法，就应该把一个三公级别的高官免职，以向老天爷赔罪。到了明朝时期已经不流行这一套了，但朱见深还是感到惴惴不安，于是他派一名小宦官出宫替他微服私访，看看北京城附近是不是出现了土匪恶霸之类的人物。

小宦官带着两个跟班一路明察暗访，竟然机缘巧合地与王越成了好朋友，王越跟他说了许多朝堂上的龌龊事，小宦官心有所悟，回宫之后把相关情况一一备述，朱见深这才明白，原来不是自己失德，而是朝臣不忠，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缓过劲来之后，朱见深认为小宦官这件事办得很漂亮，于是鼓励他好好当差，自己将来肯定会重用他。

小宦官出城查探过消息之后，北京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黑眚也消失无踪，于是在第二年的正月，朱见深正式设立西缉事厂，简称西厂，负责侦查内外官员的不法行为，而那位代替他微服私访的小宦官就任西厂的第一任厂公。行文至此，大家应该也知道这位小宦官是谁了，他叫汪直，被称为“明朝四大权宦之一”。

成化二年（1466年）的广西大藤峡瑶民叛乱很值得大书特书，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重要，而是通过此次平叛，有两位对明朝历史影响深远的瑶民登上了历史舞台，一位是前面提到的弘治皇帝的生母纪唐妹，另一位就是本节的主角汪直。

在中国和蒙古的史书中我们根本找不到汪直的生卒年，目前已知的是：汪直于成化三年（1467年）以幼童身份被俘进宫。明朝幼童的年龄为三至七岁，入宫时的汪直应该也处于这个年龄段，汪直刚入宫没多久就被送往昭德宫侍奉万贵妃。很多人据此推断，认为汪直入宫时的年龄应该在六至七岁，因为三至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伺候人，更何况是万贵妃这样深受朱见深宠爱的妃子，侍奉她的人更得精挑细选。而且宦官阉割的年龄也有一定限制，最小也要六至八岁，年龄太小容易出事故。基于上述内容，史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汪直应该生于天顺五年（1461年），入宫的时候只有六岁。尽管这只是一种猜测，但汪直的真实年龄应该在五至七岁之间，取中间数六岁也没什么问题。

家里有孩子的人应该都知道，六岁的孩子非常调皮，正处于“熊孩子”阶段，既然万贵妃是最受宠爱的妃子，朱见深又为何会把六岁的汪直送去侍奉她呢？难道朱见深不怕这个熊孩子冲撞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吗？

这里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汪直年龄虽小，却异常懂事，汪直可不是高贵出身，他只是普通瑶民。现在很多西部农村的小孩也是三四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估计明朝的情况也差不多，汪直肯定也是三四岁的时候就会帮家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再加上汪直遭逢变故，肯定会变得更加乖巧懂事，不太可能会冲撞万贵妃。第二个原因与万贵妃本人有关，她比朱见深年长十七岁，放在封建时代这都能算两代人了，毕竟在那个年代，女子十七岁生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在成化二年（1466年），万贵妃曾生下一位皇子，可在同年十一月这位皇子就早夭了。生下皇子时万贵妃已经三十六岁了，哪怕放到现在也是高龄产妇，所以这个孩子的早夭对万贵妃而言是非常致命的打击，从此以后这位贵妃的脾气就变得异常古怪。朱见深将懂事的汪直送到万贵妃处，主要是给万贵妃送去一个精神寄托。

汪直和万贵妃相处得怎么样呢？应该说非常好。万贵妃并没有嫌弃汪直的宦官身份，而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闲着没事就跟朱见深说汪直这孩子有多懂事、多听话、多体贴，朱见深最初没什么反应，以为万贵妃只是觉得汪直可爱懂事，过几年等汪直长大之后她应该就不会这么说了。可几年之后万贵妃还是这样，一有空就说汪直有多好，朱见深听懂了，于是就问她：“既然汪直这么好，你觉得我该怎么赏赐他呢？”万贵妃说：“这个孩子很懂得感恩，陛下干脆把他带在身边好好培养吧。”就这样，汪直从侍奉万贵妃改为侍奉皇帝朱见深，并且很快就讨得了朱见深的欢心，朱见深想大力栽培汪直，于是任命他为御马监掌印太监。这个官职可了不得，明代宦官有二十四个衙门（十二监、四司、八局），排名第一的当然是十二监之中的司礼监，排名第二的就是御马监。汪直成为御马监掌印太监时有多大呢？不清楚。按照《罪惟录》的说法是，汪直从入宫到成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只用了一年时间。我们大致知道，汪直入宫时只有六岁，难道他七岁就成了御马监掌印太监吗？这简直比甘罗十二岁拜相还离谱，我认为不可信。

尽管我们暂时还无法确定汪直成为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具体时间，但这并不重要，朱见深把汪直放到这个位置上，主要是为了让他习惯当差的生活，而不是给他加担子，所以汪直在任上应该没办过什么大事，但他的成长速度应该极快，所以在成化十二年（1476年）朱见深才会把微服私访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而且汪直表现得也很不错，获得了朱见深的表扬，并在次年成为西厂的首位提督太监。

了解完汪直的成长经历后，我们再回过头去看成化十二年的那三件怪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所谓的“天人感应”不过是皇帝借助不可知因素打击利益集团罢了。而朱见深之所以会成立西厂，主要也是为了收拾官僚集团，因为经过十多年的蛰伏，官僚集团已经基本恢复了元气，开始上蹿下跳地挑战皇权了。

或许有人会问：“之前朱棣就曾设立过东厂，那也是宦官特务组织，朱见深想收拾官僚集团直接重用东厂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再设立一个西厂呢？”其实这是朱见深对汪直的保护，西厂成立于成化十三年（1477年），这一年汪直只有十六岁，而东厂设立于永乐十八年（1420年），已经有近六十年的历史了。经过近六十年的岁月，任何机构都会变得迟钝且臃肿，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放到那种地方，最终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斥，几乎不存在第三种可能，无论这个孩子有多厉害，他都只有十六岁，远不是那些官场老狐狸的对手。而新成立的西厂就没有这种烦恼，朱见深完全可以选派一些尚未被腐蚀的小宦官，再由汪直带上一些信得过的人直接开工干活。

西厂成立后，汪直主要办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刘福受贿案。

西厂最初的行事风格非常嚣张，自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正月的一天，汪直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列举了浙江左布政使刘福在任上贪赃枉法的具体事宜，数额十分巨大，情节十分恶劣，希望西厂能秉公执法。汪直接到匿名信后也没详细核查，直接就把刘福给抓了起来。几天之后，汪直经过反复审查，并没有找到刘福渎职受贿的直接证据，于是又把他给放了。除了逮捕刘福，汪直还巧立名目逮捕了不少官员，这件事引起了满朝文武的极大恐慌，大家整日惶惶不安，担心因为得罪西厂而被捕，可朱见深却非常开心，认为汪直终于能为自己分忧了。

客观地说，这个案子汪直办得并不好，但史书的描述过于夸张，更把这件事看作汪直为非作歹的证据。其实大可不必。那么应该如何看待汪直在此次案件中的作为呢？内阁首辅商辂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说汪直年轻，不谙世事，这些事都是锦衣卫百户韦瑛等人指使他干的。就连商辂这种“官僚集团扛把子”都认为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汪直身上，后世读者为什么要假装看不见商辂的评语，反而一个劲地说汪直有多坏呢？

汪直是西厂提督太监，商辂是内阁首辅，两人天生就不对付，不管汪直的做法有多少情有可原之处，商辂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厚道了，为何还要积极地替汪直申辩呢？其实商辂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实的部分是汪直的确年轻，对于世事的了解确实不多，虚假的部分则是汪直受到操控，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逮捕刘福是汪直亲自拍板的，韦瑛等人根本没参与。要知道，汪直成为西厂提督太监时只有十六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原本在御马监干活，虽然也是一个显职美差，但朱见深意在借助这个职位让他熟悉宦官衙门，所以并没有给汪直在御马监发光发热的机会。西厂成立之后，朱见深立刻把汪直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上，就是认为汪直已经通过了自己的考核，现在是时候让他站在前台干脏活了。可由于汪直太年轻，还在内心深处坚持着一套朴素的价值观：“我抓你是因为有人告你，我放你是因为匿名信内容不实，绝不会找其他方面的黑料来陷害你”。汪直没有考虑到，他这种幼稚的举动会对一个刚成立的机构造成多大的名誉打击，别人说起来就是：“西厂这个机构不行啊，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冤案。”

如果是一个老练的宦官接手刘福受贿案，他会考虑得更多：这是西厂的第一个案子，而且已经把人抓了，那么不管这个人冤不冤，都必须把这个案子做成死案，否则西厂这个新机构颜面何存？这不是死要面子，而是为了西厂未来的发展，只能被迫将错就错。再说了，刘福这个人只能说相对清廉，但如果真要拿着显微镜去找他的毛病，刘福肯定也过不了关。官僚上位的第一准则是“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他不喜欢钱，也总有其他把柄吧？要知道，即使清廉如海瑞，也有过两次出妻，第三任妻子莫名去世的黑料，真要拿这些事大做文章，哪个当官的顶得住？

这也是商辂为汪直申辩的主要原因，他非常清楚，汪直这件事做错了，首先他不该急着抓刘福，其次他不该急着放刘福，朱见深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背地里肯定会敲打汪直，让他以后做事不要太莽撞。商辂用和稀泥的方式为汪直开脱罪责，既有交好汪直的意思，也有为朱见深打圆场的意思，朱见深肯定看懂了商辂的套路，但他并未向汪直解释，因为他希望汪直能够继续保持内心的那份纯真，最好永远不要懂商辂的那些套路。

有了商辂的定性，刘福受贿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商辂很得意，因为按照官场潜规则，自己在关键时刻替汪直救了场，他随后必然要有所回报，到时候自己再想办法和他拉关系，所谓的西厂就无法发挥作用了。应该说商辂想得很好，但汪直这个愣头青偏偏不按套路出牌，他紧接着又办了第二件大事——杨晔杀人案。

朱见深的父亲朱祁镇登基时身边有五位辅政大臣，分别是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胡濙，而杨晔是杨荣的曾孙，时任建宁卫指挥使。据史书记载，杨晔和他的父亲杨泰被仇家诬告，所以不得不逃往北京，躲在杨晔姐夫董玙的家里。成化十三年（1477年）二月，董玙想走通锦衣卫百户韦瑛的门路，希望他可以帮忙央求汪直。韦瑛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头就把杨家父子给卖了，他对汪直说：“杨氏家财万贯，经常滥杀无辜，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您能严惩他们。”汪直闻听此事，立刻下令逮捕杨晔和董玙，然后严刑拷问。杨晔受不了酷刑，只得屈打成招，说自己有大量黄金寄存在叔父杨士伟家中，汪直并未向朱见深请示，直接将杨士伟逮捕入狱并严刑拷问，杨士伟又供出了一大串名字，甚至连内阁首辅商辂、左都御史李宾都名列其中。这个案子从二月一直审到五月，后来在判决时杨晔已经死在狱中，他的父亲杨泰论斩，他的叔父杨士伟等人或贬官或流放。判决下来之后，内阁所有成员在首辅商辂的带领下集体发难，最终迫使朱见深裁撤了西厂，此时距西厂成立仅过去五个月，汪直则被踢回了御马监。

史书记载这个案件主要是想说汪直滥用私刑，无故迫害名臣杨荣之后，正义朝臣集体上阵大战邪恶宦官，最终虽然没能挽救杨氏父子，但也有收获，那就是迫使朱见深裁撤了西厂。这段内容读起来热血沸腾，但其实完全经不起推敲。杨晔是建宁卫指挥使，他曾祖杨荣的祖籍是福建建宁府建安（今福建建瓯），在建宁府的一亩三分地里，谁敢不给杨氏面子？那可是建宁府第一地头蛇啊，要是他没做亏心事，谁敢欺负他呢？而据《明实录》记载，杨氏父子在家乡历来横行无忌，他们之所以会逃到北京寻求庇护，是因为他们在与别人发生争斗时将对方打得口吐鲜血，然后放进棺材将其活埋。干出了这种恶性事件，自然会在当地引起一片哗然，地方官府压不住，但又不敢审问杨氏父子，自然只得任由他们逃往北京，让他们到京城去神仙打架，打完之后再回建宁府收尾。

当建宁府官员将相关情况上报之后，朱见深立刻命刑部主事王应奎、锦衣卫百户高崇前往建宁府调查，杨氏父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慌了神：他们在建宁府一带无恶不作，做过的恶事岂止活埋人这一件？要是这两位特派员如实禀告，老杨家甚至有灭族的危险。为求自保，杨晔在北京用金银开道，四处求人帮忙平事，杨泰则秘密回到建宁府，目的自然是向王应奎和高崇行贿，这也是汪直只抓了杨晔一人的缘故，因为杨泰当时已经不在北京，他是在建宁府落网的。

在整个事件中，本来没汪直什么事，朱见深也没说要把这件案子交给西厂办理，但杨晔好死不死，居然试图向韦瑛行贿，想通过这条线走汪直的门路，大概是杨晔听说汪直是当今陛下最为宠信的宦官，他要是愿意帮忙，杨氏应该就可以安然过关了。再说，宦官不都是贪财之辈吗？据说那个姓汪的才十六岁，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只要多花点钱，肯定能把他喂得笑眯眯的。

杨晔万万没想到，汪直虽然只是一个年轻的宦官，但他并不贪财，所以他直接拒收贿赂，而且非常关注这个案子，早已通过各个渠道了解到此案的真相。汪直之所以没有主动出击，是因为他刚刚办砸了刘福的案子，因此尽管很想动手，但汪直最终还是按捺下来。可杨晔直接送货上门，汪直难道还会客气？于是立刻将他逮捕下狱。当然，这个案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汪直授意韦瑛向杨晔暗示与自己相熟，进而引诱杨晔主动行贿，按照现在的话说，汪直很有可能是在“钓鱼执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说明汪直在经过刘福受贿案的洗礼后获得了极大的成长，不再头脑一热就大打出手，而是懂得悄无声息地下套了。

后来这个案子为什么会牵连出一大批人呢？因为杨晔的曾祖叫杨荣啊，说他“门生故吏遍天下”毫不夸张。已故老领导的曾孙带着礼物登门求见，各级官员怎么好意思说不见呢？再说了，无论杨晔犯了多大的罪过，只要他肯花钱，上下全部打点好，又有什么难度可言呢？现在又不是朱元璋执政时期，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不要打打杀杀。可他们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就是没能预料到汪直的反应。我始终强调，无论汪直有多聪明、多懂事，他都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且他六岁入宫，先是获得万贵妃的宠爱，后又得到了朱见深的重用，我们完全可以说，入宫之后汪直根本没受过什么委屈。这种年轻人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管你有什么关系网，拿起粪叉就直接戳上去，就算戳不破，也得糊点屎，让你恶心一段时间。

从潜规则的角度来说，官僚们的想法和做法都没有明显错处，只要杨氏愿意花钱，这种地方上的恶性案件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这都是官场潜规则，现在遇到了不讲潜规则的汪直，自然会被收拾得头破血流、惨不忍睹。这也是朱见深愿意重用汪直的主要原因，他年龄还小，没有被“污染”，不会轻易地被官场老油条带进沟里，自己正需要这样敢打敢撞的愣头青。

当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头青触犯了众怒之后，朱见深最初还打算力保，但后来发现内阁不依不饶，他明白自己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于是当机立断将西厂扔出去吸引火力。等大众情绪略微冷静一点之后，朱见深在某些朝臣的建议下重开西厂，被踢回御马监的汪直又得以重出江湖。

商辂为什么要牵头弹劾西厂呢？实际上他也知道汪直这事情办得对，但杨荣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杨晔带着大量金银上京求助，这对官僚集团而言是一个拓展人脉的良机，只要能齐心协力帮杨晔渡过难关，那么大家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原本一些有隔阂、争端的小派系也可以借机坐下来好好谈谈，大家化敌为友不好吗？可汪直的这种行为直接让朝堂诸公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更是将一个重大恶性案件渲染得天下皆知。在商辂看来，这不仅使得杨氏有破家灭门之虞，就连杨荣的清誉也会受损，那可是我们读书人的偶像之一啊，你汪直怎么能这么办事呢？我之前曾在刘福受贿案中为你打圆场，此时你为何不投桃报李，对杨晔手下留情呢？

汪直在办理刘福受贿案时犯了错误，商辂帮忙圆场；汪直在办理杨晔杀人案时铁面无私，商辂却联络内阁成员集体逼宫。什么是非对错，根本就不在商辂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的一切行为全部遵循利益至上的准则，什么叫官僚做派？这就是典型的官僚做派。

很多明朝读物在谈及此事时总喜欢把官僚们想象成一脸正气的形象，仿佛自始至终一直都是汪直在迫害杨晔。可谁叫杨晔拿着钱主动上门行贿呢？即便是拿那些放得上台面的大道理来说事，汪直的做法也无可指责，他之所以会在杨晔杀人案中遭到污蔑，完全是因为官僚集团对他宦官身份的歧视，以及对他毫不顾及官场潜规则的不满。官僚集团可以不满，但他们说了不算，至少朱见深就认为汪直雷厉风行，这案子办得很漂亮。

再度获得朱见深的赞扬，汪直的内心却没有丝毫波澜，在这半年时间里，他的成长速度越来越快。有一句话叫作“少年得志大不幸”，意思是说，年轻人受到的挫折较少，再加上天赋异禀、客观条件优越，很容易就能做出成绩，但由于心性不定，所以难免会沾沾自喜，他会认为这才是成功的唯一通道，以后做事都会按照自己的一套来，一旦有些许不顺，就会强烈怀疑和否定自己，然后在极度自尊和自卑的不停转换中迷失自己。

在遇到万贵妃之前，汪直是不幸的，他不仅出身寒微，还要在年幼时被迫净身入宫；在遇到万贵妃之后，汪直是幸运的，他得到了万贵妃的赏识，更得到了与朱见深相识相知的机会，并把握住了朱见深给他的每一次机会。用“少年得志”这个词来形容汪直非常恰当，而且汪直的自我调节能力非常强，在经受了刘福受贿案的打击后汪直并没有迷失，反而迅速调整自己，这才有了他在杨晔杀人案中的精彩表现。

通过微服私访认识王越之后，汪直和王越常有往来，王越并不讨厌汪直，反而认为这个小宦官聪明伶俐，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所以经常给他讲一些边疆战事。王越专心讲，汪直专心听，两人的交情越来越深，但王越毕竟是文官出身，他与汪直的交往也有所保留，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汪直通过与王越的交流逐渐萌生出了一些新的想法。他还年轻，不愿意天天待在西厂办案，他虽然不算是真正的男人，但依然有着每一个男人都会有的梦想，那就是到边疆去为伟大的祖国开疆拓土。

成化十四年（1478年）三月，建州三卫再度犯边，汪直主动请缨，希望能够前去招抚，结果未能成行。三个月后，辽东再度出现险情，朱见深命汪直前去处理，并给了他“便宜行事权”。朱见深为何会把年仅十七岁的汪直派到辽东那样的苦寒之地呢？因为他知道，倍受保护的雏鹰一辈子也长不大，趁现在局势还不错，应该给汪直这样的年轻人更多历练的机会，这样他们就有可能成长为雄鹰，在大明的辽阔天空中自由自在地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