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一读就上瘾的明朝史(共三册)

17 谁说宦官不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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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宦官不如男

本来在成化十四年(1478年)三月汪直就有机会前往辽东,朱见深也有此意,但司礼监秉笔太监怀恩和新任内阁首辅万安联名上奏反对。两人的理由是:汪直这个小家伙在北京城招风惹雨也就算了,真要是把他放到边疆,恐怕朵颜三卫、建州三卫、蒙古和朝鲜都会被他搅闹得不成样子,到时候惹出祸端谁来替他收拾烂摊子?朱见深仔细一想,觉得他俩说得也有道理,可架不住汪直一再央求,非要到边疆去建功立业。朱见深对汪直的感情很深,这个小宦官可是他和万贵妃看着长大的,只要汪直不生反心,他们决不会让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受委屈。

就在此时,辽东发生了一件大事:据史书记载,建州三卫派遣使者前往北京朝贡。由于这支使臣队伍不是汉族人,所以当他们行至河北地带时,当地官员认为他们是披着使臣外衣的强盗,并将相关信息报告给了辽东巡抚陈钺,陈钺得知此事后立刻派兵将这支队伍包围,建州三卫的使臣打算突围,结果被全歼。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建州三卫立刻大呼小叫,要求大明皇帝给个说法,否则兵戎相见。

辽东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朱见深非常担忧。汪直趁机上奏,认为此事必须天子亲临才能安抚建州三卫,陛下坐镇宫中无法离开,不如由自己前往辽东代天巡视。朱见深认为,建州三卫的贡使虽然被杀,但他们肯定不会头脑发热地轻启战事,辽东那边只需稍加安抚即可,于是就批准了汪直的请求。

朱见深给予汪直“便宜行事权”,是怕他年龄太小,又是宦官身份,到了边疆会受到骄兵悍将的欺负,所以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他。事实证明朱见深想多了,就汪直那个“窜天猴”性格,他不欺负别人就算好了,谁还敢欺负他?

到了辽东之后,汪直立刻着手调查辽东巡抚陈钺,想看看他杀建州三卫贡使有没有内情,结果调查来调查去,汪直和陈钺越看越对眼,逐渐成了朋友。汪直认为陈钺为人豪爽,对下属也没什么架子,这次错杀贡使应该只是一时大意,所以代表朱见深训斥了他几句,就把这事揭过了。

汪直没把这当回事,但兵部侍郎马文升认为必须撤换陈钺,他到辽东之后办的错事可不止这一件。面对马文升的指责,陈钺诺诺不敢言,眼见自己刚认识的好朋友落了下风,汪直无师自通地拿出和稀泥的本领,打算从中说和一下,让马文升不要太过为难陈钺。

马文升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弘治三君子”之一,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脾气太硬。当他看到汪直居然为陈钺这么个无所作为的人说情,当时就怒火冲天:你既是代天巡视,就不该轻率地发表意见,否则出了问题谁负责?汪直好说歹说,发现马文升油盐不进,而且还朝自己吹胡子瞪眼,自然也发了火:我看你年龄大,敬你是前辈,你还真把架子端上了?陈钺这个人说话办事都没问题,你分明是在借机打压武将,谁给你的胆子?

眼看二人大有当场火并的架势,陈钺赶紧站出来充当和事佬:二位千万不要吵,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希望二位都能冷静一下,咱们同朝为臣,该以和为贵。就这样,三人的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可没过几天,陈钺就在汪直面前把马文升给告了,说这老家伙向来眼高于顶,总想借机把自己挤走,然后安插他的亲信。汪直闻听此言勃然大怒,立刻将马文升逮捕下狱,然后将相关情况报告给朱见深,最后由朱见深亲自下诏将马文升谪戍重庆卫,算是了结了此事。

汪直这件事办得大错特错,他以为陈钺是个可交的好朋友,也是个称职的官员。可实际上陈钺就是个老兵油子,在敲诈勒索和拍马逢迎方面是一把好手,治军打仗的水平也还行,但人品实在是太差了。他自己干过很多污糟事儿,被马文升抓住了把柄,于是一再央求,希望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结果被马文升断然拒绝。年轻气盛的汪直刚到辽东,陈钺立刻冲上去狂拍了一通马屁,直接把汪直给拍晕了,居然天真地以为陈钺很不错,然后偏听偏信,把没犯什么错的马文升给整下了台。

解决完马文升的问题后,汪直便开始与建州三卫方面接触,表示陈钺只是误杀贡使,希望大家各退一步达成谅解。但建州三卫认为根本不存在误杀,陈钺是故意这么干的,目的是挑起争端。汪直深知陈钺理亏,所以一再解释,建州三卫却不依不饶,摆出一副“战场上见真章”的架势。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汪直也看出来了,所谓的“误杀贡使”恐怕只是一个借口,建州三卫这帮家伙看来早就不老实了,非要借机入侵。好吧,既然你们想挑起争端,那咱就陪你们玩玩。

成化十五年(1479年)十月,辽东巡抚陈钺正式上疏,希望朝廷能准许他出兵讨伐建州三卫,汪直赞同陈钺的观点,但兵部尚书余子俊则认为不宜妄动刀兵,能谈判解决最好。汪直年轻气盛,看不上余子俊那套保守的做法,但他又不敢在朱见深没批示之前擅自做主,于是悄悄打了一个擦边球。

汪直命人放出消息,说朝廷不打算对建州三卫动武,希望双方能够和平解决此事,必要时甚至愿意做出一些赔偿。过了几天,汪直估计消息已经传至建州三卫,于是立刻邀请建州三卫派使者前来谈判,皇帝陛下可是打算拿出不少钱来摆平此事,难道你们连这都不关心吗?

建州三卫就是纯粹想找个地方捞上一票,要是不打仗就能拿到钱,岂不美哉?于是他们派出一个名叫郎秀的头目带着七十三个人前往辽东谈判。双方会面之后,汪直又说谈判场地改了,咱们一起过去吧,于是命军队带着这些使者一起走。走着走着,郎秀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找借口想带人逃跑,汪直立刻命军队追赶。在追逐的过程中,建州三卫使者拔出武器自卫时杀伤了几个明军,汪直一看对方动了手,立刻命令军队武力镇压,反抗者格杀勿论。就这样,郎秀等七十四人全部被抓,汪直并未审问他们,而是直接把人押送进京向朱见深表功。

郎秀等人一脸悲愤,认为明军阴险狡诈,竟然用这种方法实施诱骗,所以见到朱见深之后立刻破口大骂。朱见深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立刻任命汪直为监军,朱永为总兵官,陈钺提督军务,率军平定建州三卫叛乱。

建州三卫根本没有叛乱,他们就是想敲诈勒索,这一点朱见深非常明白,但汪直把人都装进囚车送到北京来了,这仗想打也得打,不想打也得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朱见深这回是被汪直给“绑架”了。但朱见深并未责怪汪直,因为他懂得放权,更懂得相信专业人士,陈钺上疏必然是得到了汪直的认可,既然身在前线的两人都认为不打不行,那就听他们的吧!

赵辅第一次入建州三卫平叛时因天寒地冻而撤军,使得“丁亥之役”未竟全功,而汪、朱、陈三人此次出兵战果非凡,这也是我认为陈钺虽然品性不行,治军打仗水平还行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陈钺练兵得法,此次出征绝不会有如此大的功绩。功绩到底有多大呢?不知道。所有史料对这一仗的具体过程以及明军的战果均未提及,我们只知道这一仗大获全胜,比起“丁亥之役”,这一仗更配得上“成化犁庭”的美誉。关于这一点,我们来看看朱永的爵位变化就能明白。

成化元年(1465年)三月,朱永在前往荆襄地区平叛时只是抚宁伯,胜利回师之后晋升为抚宁侯,按说荆襄平叛的功绩不足以令他的爵位升级,但由于这是朱见深继位初期,他有笼络军方的意思,所以在爵位升级上格外大方。但在随后的十五年时间里,朱永连年征战却始终没能由侯爵升为公爵,这里面主要的原因在于朱见深对爵位升级更加慎重,而且升公爵可不像升侯爵那么简单。但这一次扫平建州三卫之后,朱永直接由抚宁侯升为保国公,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朱永扫平建州三卫的功绩比他平定荆襄叛乱的功绩要强十倍以上。朱永到底做了什么才获得了如此丰厚的赏赐呢?史书没有记录,原因是大明之后的大清不允许记录这件事,建州三卫的主体人群是女真人,大清统治者们自然不愿相关事迹被后人得知,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这一仗必然是辉煌的大胜,否则大清统治者绝不会对此事讳莫如深。

在汪、朱、陈三人得胜归来、入朝论功之时,一个名叫强珍的御史上疏弹劾陈钺,说他在平定建州三卫叛乱时屡屡错失良机,要不是朱永压阵,恐怕此战必败。强珍出面之后,御史许进等人立刻跟上,将陈钺批得一文不值,似乎他在此战中起到的全是反作用。陈钺得知此事后非常恼火,他立刻找到汪直,认为这是王越嫉妒自己立了大功,所以才授意御史弹劾自己。

此时王越负责都察院一应事务,所以汪直立刻相信了陈钺的话,于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吧老哥,有我在,天塌不下来!”回京之后王越本想和老朋友汪直见个面,但汪直见谁都行,唯独不见王越,认为他在背后暗箭伤人,这是小人行径。

实际上汪直冤枉了王越,王越虽然负责都察院一应事务,但却不是唯一的负责人,此次强珍等人接连上疏弹劾陈钺,是为了给被谪戍重庆卫的马文升鸣不平,支持他们行动的人是左都御史李宾,这里面根本没王越什么事。王越见不到汪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汪直,直到数月后两人搭档出征才把话说开,彻底解开了误会。

我在前文中说过,马文升被谪戍重庆卫是汪直办的错事,但这次战争汪直全程参与,陈钺可真没犯什么错,强珍等人就是在打击报复。对汪直的朋友实施打击报复会有怎样的下场?强珍作为首犯被直接逮捕下狱,然后由朱见深批示,将其谪戍辽东。

搞定辽东局势之后,北方草原上又出事了。成化十六年(1480年)正月,延绥镇守太监张选急奏,鞑靼正在边境集结重兵,疑将再度入侵延绥,主帅或为鞑靼太师亦思马因。得知此事后,朱见深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讨论应对方略。兵部尚书余子俊依旧认为不宜轻举妄动,做好防御工作即可,但汪直并不认可这种方案:敌军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却一味防御,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天朝上国”呢?王越支持汪直的观点,认为鞑靼并不可怕,自己当年能在红盐池连胜他们两次,这次肯定能做得更好。朱永也认为消极防御不妥:蒙古始终是我们的大敌,有机会最好还是主动出击。最终,朱见深拍板决定任命汪直为监军,朱永为总兵官,王越提督军务,率军两万前往延绥迎敌。

汪、朱、王三人相熟,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很快就定下了作战方略:尽快赶到大同,然后由朱永率领一万人马向南方移动,汪直和王越则向北方移动,看到鞑靼大军后不要急着动手,等他们大部队进来之后南北合击,来个关门打狗,先吃掉这股入侵的敌军,然后再两军合一杀进草原,这次一定要搞个大新闻出来!

大军抵达大同之后朱永很快便率军南下,就在汪直和王越准备动身北上时,忽然接到一份奏报,说鞑靼大军已经西迁至威宁海子,这样一来,最初的计划全都作废了。王越判断,敌军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延绥,而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大同。汪直赞同王越的判断,于是两人又商议出了一个新的策略——急行军突袭威宁海子。

二月下旬,大军离开孤店关(今山西大同市北部),迎着风雪疾驰威宁海子。五天后大军来到威宁海子附近的猫儿庄,稍事休息后便朝着威宁海子杀了过去。鞑靼大军毫无防备,直接被明军击溃,亦思马因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这就是发生于成化十六年的“威宁海子大捷”。大军得胜回朝后朱见深又是一通封赏,原本没有爵位的王越终于以文臣身份受封威宁伯,这是永载史册的无上殊荣。

在这一战中最郁闷的当属朱永,他按照既定计划率军南下,结果没遇到任何敌军,当他听到汪直和王越在北边遇到强敌之后,便立刻带领军队北上支援,就在他刚抵达丰镇时,却遇到了凯旋的汪直和王越。

成化十七年(1481年)七月,鞑靼再度寇边,这次朱见深没用朱永,而是让王越和汪直搭档,王越为总兵官,汪直提督军务。按照往常的惯例,宦官只能为监军,而这一次朱见深任用汪直提督军务,等于是把汪直当成独当一面的统帅。这一仗打得也很好,但封赏宦官和大臣不一样,只能加食禄,正常情况是一年十二石,朱见深为了表扬汪直,直接给他加了三百石。

成化十七年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小八卦。根据朝鲜史料记载,他们曾于成化十七年九月完成过一次使臣交接工作,原来的驻京使臣因故回国,他在临走前对新来的驻京使臣说:“大明天子最宠信宦官汪直,此人十五岁就开始管理军队,现在看上去大概有二十七八岁,长得虽然不怎么样,但却是大将之才,在边疆屡立战功,大明天子对他言听计从。”

这段史料透露出了三个信息,第一个信息是汪直成为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具体时间。朝鲜使臣说汪直十五岁便开始管理军队,就是说汪直十五岁成为御马监掌印太监,按照之前推算的年龄来判断,这一年应该是成化十二年(1476年),也就是西厂成立的前一年。第二个信息是汪直的长相,刚入宫时汪直只有六岁,还是个小男孩,万贵妃非常喜欢他。可不知是净身的影响还是长期在边疆饱餐风雪的缘故,反正在成化十七年,汪直二十岁的时候长残了,以至于朝鲜使臣都以为他有二十七八岁,可见面相显老,而且说他“长得不怎么样”。第三个信息就是汪直的才华,很多人都认为汪直只是监军,也就是监督主帅干活的人,自身并没有什么能耐,至于在成化十七年(1481年)总督军务,发号施令的其实是王越,汪直就是去混功劳的。可根据朝鲜史料来看,就连外国人都认为汪直有大将之才,所以才能屡立战功。

汪直从监军一跃转型为提督军务,依据年龄判断,汪直应该会持续受到重用,无论是扫清外敌还是抓差办案,都有他大显身手的空间,可就在成化十七年击退鞑靼入侵之后,汪直似乎在一夜之间失宠了。

按照正常流程,战争结束后朝廷派出的统帅会回到北京受封,可汪直和王越打完这一仗后朱见深却不允许他们回北京,理由是边务繁重。朱见深这道命令一下,已经升迁为兵部尚书的陈钺顿感疑惑,他认为鞑靼每年都会寇边,今年和往年并无不同,为何要把大军统帅留在当地呢?

朱见深并未替陈钺解惑,反而对他大加斥责,随即命令大军全数返回,汪直和王越留在大同。成化十八年(1482年)初,朱见深将汪直的职位改成了总镇守太监,专门负责大同和宣府一带的军务。内阁首辅万安随即上疏请求裁撤西厂,朱见深同意了。就这样,“臭名昭著”的西厂在成化朝被彻底取缔,仅存在了五年。

很多人将成化十八年视为汪直失宠的一年,从这一年开始,朱见深似乎不再宠信汪直,而且不允许他回到北京城,这是怎么回事呢?答案很简单,这并不是汪直失宠,而是更得宠信,朱见深要重新布局,而汪直就是关键人物之一。

自成化十二年朱祐樘被立为太子以来,朱见深就一直很犹豫,应该怎么教导这个儿子呢?不是朱见深不会教儿子,而是他一直在犹豫,未来的大明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朱见深有一项成就,那就是在他执政期间所有主动出击的外战全部获胜,这是朱元璋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伟大功绩,由此可知朱见深武功卓著。但据历史经验可知,一个武功卓著的皇帝的接班人必然是柔弱仁慈之主,不用举其他朝代的例子,单看明朝就能知道。朱元璋武功卓著,他的接班人分别是柔弱仁慈的朱标和朱允炆;朱棣武功卓著,他的接班人则是柔弱仁慈的朱高炽;现在朱见深武功卓著,那么根据常理推断,他的接班人朱祐樘自然也应该是柔弱仁慈的,可朱见深并不喜欢这样的接班人。

朱见深最浓重的童年阴影是“土木堡之变”,这不仅导致他父亲朱祁镇被俘,更导致自己的太子之位被废,甚至险些被杀。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局面呢?是因为朱祁镇对王振的信任开始动摇,也是因为王振与官僚集团争权夺利。如果朱见深的接班人朱祐樘是个柔弱仁慈之主,必然会被官僚集团所控制,就像朱祁镇继位之后只能被五位辅政大臣和张太皇太后轮流控制那样,到那时,谁敢保证朱祐樘不会重用一位宦官和官僚集团打擂台呢?谁敢保证朱祐樘不会动摇对这个宦官的信任,重现土木堡惨剧呢?

朱见深为什么会喜欢汪直?最重要的原因是汪直足够年轻,也足够聪明,但他的缺点也同样明显,那就是不擅权谋,很容易在与官僚集团的争斗中吃亏。朱见深并不打算在这方面补上汪直的短板,而是希望他朝另一个方向发展,裁撤西厂的用意也在于此,朱见深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干脏活的宦官,他更需要一个能够守护江山的名将,汪直给了他这个希望。毕竟在成化十八年时汪直才二十一岁,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和改造。

可事态的发展出乎朱见深的预料,官僚集团复苏的速度也超乎他的想象。以万安为首的朝臣们敏锐地洞悉了朱见深的意图,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打击汪直的狠招:想办法调走了他的老搭档王越,让与汪直不和的许宁走马上任,成为新一任总兵官。对于许宁这个人,王越的评价是:“他可以办点事,但办不了大事,如果重用他,朝廷一定会倒霉。”

果然,许宁成为总兵官后第一件事就是和汪直争权夺利,汪直在权谋方面没什么水平,所以根本斗不过许宁,只得频繁向朱见深求救。朱见深本想把许宁调走,但大臣们极力反对,认为许宁是宿将,又没有犯错,绝不能用这种方法寒了他的心。朱见深把汪直放在边关,是为了让他能成长为真正的名将,如果自己频繁插手,军队也会对汪直有不好的看法,所以他只是把替许宁摇旗呐喊的小喽啰处置了几个,却始终没有动许宁,他希望汪直能在成长起来后,亲自压制住许宁。

可这一回汪直让朱见深失望了,他真的搞不定许宁,这个老兵痞可以用一万种方法摆弄愣头青汪直,而汪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击。想想也真是可笑,向来以权谋诈术著称的宦官集团竟然会出现汪直这么一位不擅权谋的奇葩。可也正是由于汪直心思纯净,他才能得到朱见深的重用与信赖,只能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成化十九年(1483年)六月,辽东巡抚郭镗上疏弹劾汪直,一共列举了八条大罪,把汪直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小人,汪直因此被调任至南京御马监任职;八月,汪直被降职为六品奉御,王越被除名并安置在安陆州,南京工部尚书戴缙和锦衣卫带俸指挥吴绶被革职,所谓的“汪直余党”被尽数拔除。朱见深之所以会下手整治汪直,主要是因为他斗不过许宁,所以只得把他弄到南京保护起来,将来有机会再提拔,至于王越等人,则纯粹是被汪直给连累了。同时朱见深还将汪直在司礼监的好友李荣派到南京当守备太监,这个官职是南京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有李荣在,汪直的安全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得到保障。

许宁终于赶走了汪直,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了,可就在次年,许宁被鞑靼打得一败再败,明军死伤数千,大同差点失守。这回朱见深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他立刻将许宁和郭镗批捕下狱,然后降官六级,永不复用,朱见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为汪直出了一口气。

许宁倒了,汪直能回来吗?答案是不能,因为朱见深被其他事情牵扯了心神,暂时没工夫和官僚集团争斗了,这时候把汪直放回来很容易出事。在朱见深看来,汪直依然很年轻,什么时候需要他可以随时启用。但让朱见深没想到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重用汪直了,因为三年多以后朱见深就病逝了。

按照朱见深的设想,即便自己不能重用汪直,自己的接班人朱祐樘也可以重用,汪直只比朱祐樘大九岁,而且汪直还有另一重身份,他与朱祐樘的生母纪唐妹都是瑶民,一同在成化三年(1467年)进宫,朱祐樘生母早逝,他看到汪直时应该会有一种亲切感吧。可惜朱见深低估了朱祐樘的无能与懦弱,他在登基十一年之后才尝试召回汪直,但没过多久又因为朝臣强烈反对而作罢。自此以后,汪直从史书中消失了,我们或许还能猜测他生于何年,却永远也不知道他卒于何年。

很多人受传统史书和民间小说影响较深,对宦官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我原本也是这样的人,可当我看过汪直的相关传记之后,深深地被他的为人和经历所打动。汪直有不少缺点,但他同样有不少常人所不具备的优点,汪直用他的自身经历告诉我们,文臣武将可以成为国家栋梁,宦官同样可以。至于那些百般阻挠汪直复出的官僚们,他们虽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并在史书上把汪直贬得一文不值,但真实的历史是不会被湮没的。

汪直被调到南京之后曾试图找到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资料,他希望能组建一支船队出海,为大明恢复曾经的海权,然后重建交趾布政使司,当汪直的这个想法被兵部尚书刘大夏得知后,他竟然说相关的资料找不到了。更有一种说法是,刘大夏认为汪直的这个想法简直是败家,所以直接把郑和当年的珍贵资料全部烧光了。

成化年间有一个专有名词叫“纸糊三阁老”,指的是万安、刘珝、刘吉这三位成化年间的内阁大臣,主要是说他们在任期间尸位素餐,从不理政。实际上这三人不是不理政,而是专理与汪直相关的政。其中万安是提议裁撤西厂的主要人物,而刘珝和刘吉则留下了一个经典故事被《明史》所记录。

汪直被调任边关之后,王越被召回朝廷任职,他听说内阁经常讨论裁撤西厂,感到很不高兴,于是拦住刘珝和刘吉发问:“汪直行事公正,不专权不受贿,你们和他有什么仇?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他呢?”刘珝一言不发,刘吉则回答道:“我们这样做(指裁撤西厂)又不是为自身牟利,如果汪直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们这些当官的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刘吉大概是条耿直的汉子,所以直接把大实话说了出来。官僚集团与汪直之间的恩怨纠纷与正义邪恶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就是希望自己能比汪直更有用,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汪直按在地上。大概也只有王越这样不昧良知的人才能真正站出来为汪直说几句话,可就算是王越这样一位战功卓著的名将,竟然也被编排成各种段子挖苦、讽刺。

据史书记载,朱见深身边有一个名叫阿丑的宦官擅长表演小品,某天,阿丑在朱见深面前表演了一个小品。只见他假扮汪直,拿着两柄钺(一种长柄兵器)来到朱见深身边说:“我带兵打仗全靠这两把武器,一把叫‘陈钺’,一把叫‘王钺’,上阵杀敌无往而不利。”这个小品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汪直根本没有军事天赋,全靠陈钺和王越帮衬;二是说陈钺和王越自甘堕落,居然以阿附汪直为荣,简直是丢尽了官员的颜面。

不知王越有没有看过这个小品,如果看过,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但我认为王越不会在意,当他敢于拦住刘珝和刘吉的去路,问出“何亦为此”时,肯定早已将个人清誉抛诸脑后。能有汪直和王越这样的忠臣良将辅佐,朱见深“外战出击无败绩”的美誉自然也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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