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语录，历来解释最为分歧。孔子很少讲“利”，作利益讲的“利”在《论语》中仅出现6次；也很少讲“命”，作“命运”讲的“命”在书中仅出现10次，另“天命”出现3次。但是，孔子讲“仁”的地方很多，全书共出现109次，而且，“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因此，人们对“与仁”有不同解释：有人认为“与”是赞许的意义；有人认为“仁”是“夷”字（古作“癋”）之误。个人以为：“仁”字，通“人”，指人性。《论语》中有例证可查，《里仁第四》“观过，斯知仁矣”，《雍也第六》“井有仁焉”，都是“仁”通“人”。《中庸》记叙孔子的话说：“仁者，人也。”说明此两字音义皆通。而且，本书《公冶长第五》篇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性即指人性，相当于本句的“仁”；“天道”即天命，相当于本句的“命”。


·1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

【今译】

孔子很少谈论功利、命运与人性。

达巷党：地名。党是古代基层地区单位，周朝以五百家为一党，约相当于现代的村镇。


9·2 达巷党人曰
：“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今译】

达巷党的一个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学问广博，可惜没有被人称道的专长。”孔子听了这话，就对学生们说：“我专长什么呢？做马车夫呢，还是做射击手呢？我做马车夫好了。”

纯：丝料。


拜下：拜于下，即在殿堂下参拜。


9·3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
，俭。吾从众。拜下
，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今译】

孔子说：“礼帽用麻料来织，这是合符古礼的；今天都用丝料，这样省俭些。我同意大家的做法。臣见君要在堂下拱手鞠躬，这是符合古礼的；今天升堂后拱手鞠躬，这是倨傲的表现。虽然违反大家，我仍然主张要在堂下拱手鞠躬。”

9·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今译】

孔子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揣测、不武断绝对、不封闭固执、不自以为是。

【按语】

“四毋”的科学态度，是孔子留给弟子们和后代的宝贵思想遗产。

畏：指遭囚禁。匡：地名，今河南长垣县有匡城。孔子由卫国前往陈国，经过匡地。鲁国季氏家臣阳虎（阳货），曾在匡地干过欺压匡人的事，孔子相貌似阳虎，所以匡人便拘禁了孔子及其随从弟子。


兹：此，孔子自称。


后死者：自称。与（yù）：参与，掌握。


9·5 子畏于匡
。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今译】

孔子被匡地人拘禁，便说：“周文王已经死了，古老文化不存在于我这里吗？天若是将要消灭这文化，那我就不会掌握这文化了；天若是不肯消灭这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大宰：太宰，官名。其人不详。


贱：地位低下。鄙：低贱，粗鄙。


多：一般人理解为“多少”。其实，此处作动词用，是欣赏、赞美的意思。


9·6 大宰问于子贡曰
：“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

牢：孔子学生，姓琴，名牢，字子开。


试：指被任用从政。艺：技艺，作动词用。


牢曰
：“子云，‘吾不试，故艺
'。”

【今译】

太宰向子贡问道：“孔老先生是位圣人吗？为什么这样多才多艺呢？”子贡说：“本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又使他多才多艺。”孔子听了说：“太宰了解我吗？我小时候贫贱，所以学会了不少粗浅的技艺。君子欣赏这些技艺吗？不必欣赏。”

孔子弟子琴牢说：“孔子讲过，我不被任用，所以学习技艺。”

9·7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今译】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呢。若有一个知识粗浅的人问我，我虚心对待；我只从那个问题的首尾、本末等两个方面启发提问，尽量使他了解。”

【按语】

教师不是知识贩子，教师的主要作用是对求学者提供引导和帮助。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提倡“产婆术”，与此相似。

凤鸟：凤凰。古人以凤为太平盛世的祥瑞。相传凤凰在虞舜和周文王时曾出现。


河：黄河。相传，伏羲时有龙马从黄河中负图而出，伏羲根据河图作“八卦”。


9·8 子曰：“凤鸟不至
，河不出图
，吾已矣夫！”

【今译】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了，黄河也没有图像出来了，我恐怕是完了吧！”

齐衰（zī cuī）：粗麻制作的丧服，重丧者才穿这种丧服（齐衰本为五服的第二等）。冕：礼帽。衣裳：上衣叫衣，下衣叫裳。


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9·9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
，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

【今译】

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戴着礼帽礼服的人以及瞎了眼睛的人，对方即使年轻，相见时孔子一定站起来；走过时孔子一定小步快走，表示尊重。

9·10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今译】

颜渊感叹地说：“老师的学说，越抬头看，越觉得高；越钻研，越觉得深。看看，似乎就在眼前，忽然我又落到后面去了。老师善于有步骤地诱导我们，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仪来约束我的行为，使我想停止学习都不可能。我已经用尽我的才力，似乎能够独立了。但要想跟上老师，又不知怎样着手了。”

臣：准备办理丧事的家臣。只有诸侯才能享受这种料理丧事的做法。


间：略略痊愈。


9·11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
。病间
，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今译】

孔子病得厉害，子路便组织学生充当家臣预先备办丧事。孔子的病好转了，就说：“仲由做这种欺骗的勾当太长久了呀！我本不该有家臣治丧，仲由却组织人充当家臣治丧。我欺哄谁呢？欺哄上天吗？我与其死在治丧家臣手里，宁肯死在你们学生的手里。即使不能热热闹闹地办理丧葬，我会死在路上吗？”

椟（dú）：木匣子。诸：“之乎”的合音词。“之”代表玉。


贾：商贾；或认为通“价”。沽：出卖。


9·12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
？求善贾而沽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今译】

子贡说：“这里有一块美玉，把它放在木匣子里藏起来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卖掉！我是在等待识货的人呢。”

九夷：散居在淮河、泗水间以及中国东北与朝鲜半岛的夷族集团。夷族，是古代中原各国对东方少数民族的通称。孔子是商的后代，商与夷族关系密切。


9·13 子欲居九夷
。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今译】

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有人说：“那地方非常简陋，怎么办？”孔子说：“有君子住到那里，还有什么简陋呢？”

反：返。孔子回鲁国在哀公十一年（公元前484年）。


9·14 子曰：“吾自卫反鲁
，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今译】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才把乐章整理好，雅乐和颂乐各有适当的归类。”

9·15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今译】

孔子说：“出外便服侍公卿，回家便服侍父兄，办丧事不敢不努力，不被酒所困扰，这些事对我有什么困难呢？”

舍（shè）：停止。或读上声，舍弃。


9·16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

【今译】

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像这河水一样呀！日夜不停。”

【按语】

用奔腾不息的流水比喻宝贵的光阴，是融诗情、画意、哲理为一体的美学创造。

9·17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今译】

孔子说：“我没有发现过喜爱道德能比上喜爱美色的人。”

篑（kuì）：盛土的竹筐。作量词。


9·18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
，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今译】

孔子说：“好比堆土成山，即使只差一筐土便成山了，如果停下来，便是自己中断了成功的可能；又好比在平地上堆土成山，即使是刚刚倒下一筐土，如果继续努力，便是自己在向成功迈进。”

【按语】

不走完最后一公里，就会功亏一篑！

9·19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今译】

孔子说：“跟他说话能始终不懈倾听的，大概只有颜回一个人吧！”

9·20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今译】

孔子谈到颜渊，说道：“这个人早死可惜呀！我只看见他不断地进步，从没看见他停止过。”

秀：禾苗吐穗开花。


9·21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
！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今译】

孔子说：“有时庄稼长苗了，却不吐穗开花啊！有时吐穗开花了，却不凝浆结实啊！”

9·22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今译】

孔子说：“年轻人是可敬畏的，怎能断定后代赶不上现在的人呢？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望，也就不值得敬畏了。”

【按语】

孔子提出“后生可畏”，说明他具有进步的历史观。后代超过前代，社会才能进步。

法语：符合法度的正大言论，又指正面批评。


巽（xùn）：柔顺，指委婉劝导。


说（yuè）：通“悦”。


绎：分析，推究。


9·23 子曰：“法语之言
，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
，能无说乎
？绎之为贵
。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今译】

孔子说：“符合法度的正面批评能够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可贵。顺从自己意愿的话，能够不高兴吗？但分析体会一下才可贵。盲目高兴，不加分析；表面接受，实际不改。这种人我是没有办法应付他了。”

与《学而第一》1·8重出。


9·24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今译】

孔子说：“要以忠和信这两种道德为准则，不要跟这方面品质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怕改正。”

夺：夺走，丧失。也可以解释为“改变”。


9·25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

【今译】

孔子说：“即使大国的三军，可以丧失主帅；一个普通人，却不能丧失志向。”

【按语】

志向坚定，才能事业有成，才能肩负使命。故孔子以三军之帅衬托匹夫之志。

引诗见《诗经·邶风·雄雉》。忮（zhì）：嫉妒。臧：美好，完善。


是道：道是，指老念这几句话。


9·26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
，何足以臧？”

【今译】

孔子说：“穿着破烂的旧丝绵袍子，跟穿着狐貉皮袍的人一道站着，不觉得惭愧的，恐怕只有仲由吧！《诗经》上说：‘不嫉妒，不贪求，为什么不美好？'”子路听了，便老念着这两句诗。孔子又说：“仅仅念这几句话，怎能算美好呢？”

彫：通“凋”，凋谢。一本作“雕”。


9·27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
。”

【今译】

孔子说：“季节严寒了，才知道松柏树是最后落叶的。”

【按语】

艰难困苦的环境，最能考验人的品格高低。

9·28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今译】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会被迷惑，仁德的人不会忧愁，勇敢的人无所畏惧。”

【按语】

智、仁、勇，是追求全面发展的理想人格；不惑、不忧、不惧则是这种人格的外在表现。

立：立身处世。孔子主张“立于礼”。


权：权变。


9·29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
；可与立，未可与权
。”

【今译】

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未必可以同他一起趋向大道；可以同他一起趋向大道，未必可以同他一起立身处世；可以同他一起立身处世，未必可以同他一起灵活地处理各种特殊问题。”

引诗不见于今本《诗经》，是一首逸诗。偏：同“翩”，翻动的样子。反：翻动。


9·30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今译】

（古诗说）：“唐棣树的花，翩翩地摇曳。难道我不想念你？但家住得太遥远。”孔子说：“这是不想念罢了。（要是真的想念的话，）有什么遥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