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编

训儿俗说

《训儿俗说》序

做过兵部主事的袁公坤仪，幼年时就立志修学圣贤学问，曾拜王龙溪等几位先生为师。我曾断断续续地跟随几位先生，聆听他们讲学，心中明白王阳明致良知学传承了古圣先贤代代相传的儒家十六字心法，禁不住感叹，自己过去苦苦寻觅的那些书籍、墨守遵行的那些方法，是多么支离破碎。袁公做官后，把自己的学问运用到工作中去，当知县时就造福一县百姓，被提拔到朝堂就在朝堂出谋划策，参赞军事时就在边疆建功立业。而我做官一任，回乡后与山水为伴，只能算一个老学究。

.17岁：虚岁。明代人习惯用虚岁。本书正文中均沿用虚岁。前言与附录中用周岁。


袁公一身抱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回乡后把自己的学问运用到家庭中，教育他儿子天启。天启和袁公一样从小聪明伶俐，完全可以传承袁家的学风、家风。丁酉年，天启入县学成秀才，随即参加了浙江省举人考试，他才17岁 
。袁公要给天启举办成人礼和婚礼。成人礼定在十月的一个好日子，袁公邀请我当主礼嘉宾。我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一个人在家很少出门，本来不精通这种礼节，转念一想，社会上已经很多年不举办成人礼了，回想起我父亲活着时为我举办成人礼那一天的情景，当时我爷爷的兄弟平斋先生还在世，如今想起来心中仍然激动不已。那一天已经过去50年了。当今能够亲眼见证这种荒废了多年的典礼重新出现，我哪敢借口自己不精通成人礼而推辞？我尽心尽力地主持了这场成人礼。

穿戴好衣冠的天启高高大大，成了真正的男子汉。我非常高兴，给天启取“若思”当表字。表字体现了袁公对他的期望，像是期望天启能够学会思考，实际上是期望天启修养出一颗谨慎恭敬的真诚心。

深明大义的袁公拿出一册《训儿俗说》给我看，我认真翻阅。《训儿俗说》分八章：第一章《立志圣贤》，目的是栽培一个人的根本；《本分做人》和《尊崇礼义》，目的是培养孩子良好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祭祀祖宗》，目的是让孩子感恩自己的列祖列宗；《尊重老师》和《亲爱大众》，目的是教育孩子在起心动念和言语行动时，要小心谨慎；《德业双修》和《经营家庭》，目的是教练孩子操办人生面对的各种各样的事务。

外：作息、用餐、说话、动静的日常习惯；

内：脾性、志趣、喜好、怒憎的情绪调节。

上：祭祀和宴会活动中的礼仪；

下：洒水扫地和待人接物时的注意事项。

大：与德高望重的读书人交往时的分寸；

小：管理看家护院等仆人和随从的尺度。

至于如何走路、站立、就座、睡觉这些繁杂的日常行为，甚至于如何擤鼻涕、吐唾沫、拉屎、撒尿这些琐碎的日常小事，不管大事小事，没有说得不透彻的。

自古以来能够见到的那些记载在各种书籍中的家训，从没有像《训儿俗说》这么详细而又明晰。这哪里是袁公一家的家训，它必将成为天下后世的家训模范！即便最笨的孩子，只要听讲了、阅读了，就没有不受到感动而振作起来的，何况袁公子一向被称赞思维敏捷、聪明伶俐。

袁公年轻时，因为生育艰难而备受折磨，他以为自己命苦。后来听法会禅师说，英雄豪杰可以摆脱命运的局限，他从此广泛地行善积德，深挖幸福的源头，积累吉 庆的基础，终于生了儿子。天启是受到上天启发才生育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有感于自己善有善报的切身体会，袁公创作了《祈嗣真诠》，希望能够启发后生晚辈。现在，他又创作了《训儿俗说》教导后人。

生育艰难时积德行善，疏通生育的源头，这样的人家道德深厚，感召来的儿女也聪慧俊秀。儿女出生后在成长过程中，再用端正的行为规范和良好的家风家教教育他，这样的家训意义深远。孩子出生有出生的因缘，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我给袁公子的未来先做一个预判。我祈望袁公子，切实遵照袁公教训，不要辜负天启这个名字。这是我对天启的殷切期望。

万历丁酉年十一月

.沈大奎：浙江嘉善人，万历十五年贡生，分到益王府当教官。沈大奎写序当年八月，儿子沈万珂考中举人。


世交弟沈大奎 
叩首敬序

第一章 立志圣贤

你今年14岁，明年15岁，正是立志学习的年龄，必须立志学习，成为德性光明的人。实现德性光明的学习方法和成功标准是，让自己心中与生俱来的光明德性光明起来，亲爱世上的人和万事万物，把自身道德和生命修养到近乎完美的状态。这不仅是孔子儒家一门的修养法脉，也是自古以来学成圣贤的通用方法和标准。仅仅因为后来的儒家学者（修为不精、见识不透）说法错误，不能证明这一学习方法和标准的成效，才让本来正确的法脉中断了传承。我在修学中，最初是因为接受了王龙溪先生的教导，才知道修学的头绪，后来苦苦思索了7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现在给你说破这个秘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光明德性不是什么其他东西，它就是每个人都有的清净、空灵、光明的心体。这个心体在圣人身上不能增加一丝一毫，在凡人身上也不能减少一丝一毫；想让它扩大一丝一毫做不到，想让它减少一丝一毫也做不到。它自出现以来，从没有生长过，从没有毁灭过，从没有被污染过，从没有更干净过，从没有被打开过，从没有被封闭过，因此被称为光明德性。因为这个原因，气数不能拘束它，欲望不能蒙蔽它，它万古长明。你现在年龄小，自己觉得离光明德性十万八千里，其实你心中那个明断是非的地方，就是你的光明德性。

只要不蒙蔽这个心体，就是让自己心中与生俱来的光明德性光明起来。一枚缝衣针针眼的空与整个太空的空，它们的空性没有什么两样。我们心中一念光明与圣人心中念念光明，它们不是两样光明。如果视圣人的心清净纯洁，视自己和凡人的心昏暗污秽，这是被现象迷惑了。现在你立志实现德性光明，如果不能认识自己心中的光明德性，而是在这个真心上另外生一个妄心，追逐外面的花花世界，迷恋外面的花花世界，这样只会越用功，离德性光明越远。这个光明德性本来光明，你只要顺应它，让它自己光明，就丝毫不需要添加什么，也丝毫不需要 修证什么，这就是让自己心中与生俱来的光明德性光明起来。

然而光明德性不是哪一个人私有的，而是可以与每个人共同得到的，所以光明德性光明起来的表现为亲爱世人。把世人和万事万物与自己看作一个整体，就会亲爱世人和万事万物；把全中国看作一个完整的大家庭，就会亲爱全中国的人。任何人走到我面前，我都把他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爱护他就像爱护自己的幼儿一样。这是爱人的真实情景。你现在没有做官，没有人可以管理，但是和人交往时，要把他当亲骨肉一样亲爱，把他（她）当亲爹（娘）一样敬爱。如果遇到不善良的人，必须心生真诚的怜悯，能够教育的，要千方百计地教育，不能教育的，要反省自责来感动他。即便不能真正地帮助到他，你自己也必须这样发心。

但是，用自己的光明德性亲爱他人和万事万物，不能逾越礼法，要做到恰如其分。这就像一个人出门在外，不走路就不能回家。如果一直在路上走，舍不得离开道路，就永远也没有到家的日子。这就像一个人寻找渡口，如果不上船，就不能过河。如果坐在船上舍不得下船，哪里会有上岸的日子？今天你立志追求光明德性，不下功夫学习就不能见到光明德性。如果一直守着功夫舍不得放弃，哪里会有见到光明德性的道理？所以，知道如何学习，还必须知道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即无为的意思。光明德性本来是现成的，哪里需要另外做什么？哪里需要 修证和改造？只要做到不生妄心，便能呈现出最完美的光明德性。《周易》说，只要承认这个光明德性，这就是善。善，是光明德性的属性；至善，是光明德性最圆满无缺的属性。这就像一个人走路，走到路尽头，就没办法再移动脚步，也没法再向前走，自然要停下脚步。如果不在适可而止的地方停下来，又有什么理由停下来呢？应该适可而止却不停下来，怎么能见到最完美的光明德性？

这个光明德性光明通透，就像虚空一样。妄心一动，杂念一起，就背离了这个光明德性。我亲爱世人，救助大众，行善积德，这是我光明德性的本分，不需要另外装模作样地添加什么。遇到机会就奉献，机会消失就作罢。如果不能坚定地相信这就是光明德性，还要攀缘做事、追求效果，这是像做梦一样胡乱作为。让自己心中与生俱来的光明德性光明起来、亲爱世人和万事万物、把道德和生命修养到近乎完美的状态，这其实是同一件事情。当我让自己心中与生俱来的光明德性光明起来时，这不是仅仅想着让光明德性光照自己，而是想着让光明德性光照整个天下。古代的大圣大贤，都因为有着万物一体的仁心而心生同情，因同情而体证到光明德性。所以，一个人心地最真诚、德性最纯粹时，便能和天地万物一起实现德性光明。一个人德性光明，亲爱世人和万事万物，便不会再被各种眼花缭乱的现象迷惑而去追求，或者刻意追求一个无追求。

所以，先要知道适可而止。先知道这个适可而止，然后在适可而止的地方修学。在适可而止的地方修学，这是不需要修学。修学在适可而止的地方，这是把不需要修学当作修学。把不需要修学当作修学，这是整个光明德性在修学。把修学当作不需要修学，这是全部功夫用在光明德性上。大体来说，圣贤学问入门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从光明德性直接开始，一个是从最基础的修学开始。光明德性本不昏暗，遂感遂应光明通透，无须思考就明明白白，无须勉强就正当恰好，这是光明德性的天性。先明白什么是善，然后踏踏实实地用功，最终真正在心上体证到善，这是最基础的修学方法。现在有人认为，修学下功夫必须有所作为，因而千般勤奋、万般辛苦，企图修炼出成就，这是被最基础的修学方法束缚住了。有人认为光明德性是现成的、本有的，于是把放纵平庸的性情作为最高准则，这是被性情束缚住了。这两种修学方法都不是最恰当的。必须先认识光明德性的天性，然后承认和顺应天性，进行最基础的修学，这样才不会错。

第二章 本分做人

《中庸》把父子、夫妇、兄弟、君臣、朋友这五种相互之间的和谐关系 作为社会普遍使用的法则，它通行于古今天下，人人一生都离不开它。明白这五种关系是大学问，学会运用这五种关系是真本事。这五种关系起源于夫妇关系。《周易》64卦，乾卦和坤卦排在前两位；《诗经》305篇，从《关雎》开始。用仁义之道塑造社会风气的源头和基础就落实在每个家庭每对夫妇的融洽关系上。一个人的光明德性不需要修补，只需要不污染就好。夫妇之间，男欢女爱这种事很容易任情任性，如果能够节制而不放纵，这就离道德不远了。夫妇相处的道理，在这方面要分别清楚，即禁止不正当的男女性关系最为重要。这方面做好了，可以涵养道德，可以培养福德。一定要禁绝这类不正当的事情。

有了夫妇关系后才有父子关系。敬爱父母，这是小孩子首先应该做的。你从小心性纯净，孝敬父母很尽心，但更重要的是把这种孝敬提升到德性光明的高度。如果孝敬父母与追求德性光明的立志不同、学问不同，这种孝敬再纯粹，最终也还是局限于世俗人情意义上的父子关系。现在应当把父母当成严厉的君王，涵养内心真诚的恭敬，如此心中就不会出现怠慢、忽视这样的私心杂念；应该把父母顺心如意当作追求，涵养自己内心真诚的敬爱，在父母面前表现出心情喜悦、笑容可掬。心中常存对父母的敬爱，这就是身心修养片刻不离身，这就是最真实的德性光明。这样服务于一国之君，就是忠臣；这样服侍兄长，就是弟弟敬爱哥哥。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方都心存真诚 的敬爱，就可以随时随地很神奇地感动一切。

过去杨慈湖跟随陆象山求学，还没有学到真理，就得回家孝养父亲。一天，听到父亲呼叫他的名字时，他恍然大悟。于是他写了一首诗寄给陆象山，诗中说：“忽承父命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深奥。”这是通过奉养父母而悟通了真理。所以，洒水扫地和待人接物时，可以深入现象悟透本质，这是很实在的事。

有了父子关系后才有兄弟关系。我只生养你一个儿子，你原本没有兄弟。然而在整个家族同辈人中，年龄比你大的就是你的兄长，年龄比你小的就是你的弟弟，你们都是从一个祖宗那里分身出来的。天祐和天与，我既然收养了他们，他们就是你的亲兄弟。

过去浦江有姓郑的一家人，最初只有兄弟两人，还是堂兄弟。其中一人遭遇到死亡的威胁，另一人竭尽全力进行营救，帮助兄弟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大概是在患难中激发出来的真情感动了彼此，兄弟俩因此不忍心分家。兄弟俩的后代一个锅吃饭几百年，几朝皇帝都表彰他们是“天下第一家族”。前人称赞说，他们的福分超过显贵人家。

我们家族人不多，自从我罢官回乡选择在这里安家落户后，族人就都依附过来，住到了周围。我现在就计划在每年各个节日举办家族聚会，除正月初一外，还包括正月十五灯节、三月清明节、五月端午节、六月初六、七月初七、八月中秋、九月重阳节、十月初一、十一月冬至。住得远的，也派人喊他们来，来不来全凭他们的福分。家族聚会不是为了喝酒吃肉，一是怕族人之间产生隔阂，进而情分生疏，不相往来；二是便于有好事时互相说一说，有过错时互相劝一劝。即便平日里谁与谁言语不和，聚会时劝说起来时间上也很充裕，几杯酒就能让他们忘掉彼此的矛盾。你要遵照执行，不要懒惰。

根据血缘关系亲疏而穿戴5种不同规格的丧服，这是古代圣王根据人情而设定的礼制。为伯父、叔父服丧1年、9个月、5个月，凡是这样的丧礼，都不可以废弃。这样做的人家大体上就是礼义之家。兄弟关系生疏，都起因于女人语言挑唆，但凡有一点大丈夫气概，最初也一定不会听从。天天挑唆，时间长了会受到影响，就像羽毛堆积得多了也能把船压沉一样，不是深明大义的人，不能觉察到这种变化。你一定要引以为戒。

古语说，君臣之间的责任和义务，走遍天下也逃避不了。不论做官还是不做官，一个人的主要责任都应当是尊奉君主和报效国家。我们今天能够吃饱穿暖、享受悠闲的乡间生活，这一切都是我们皇帝的恩赐，可不要不知道感恩。将来出去做官，要把不欺瞒朝廷作为根本原则。不欺瞒朝廷，就是忠于朝廷。向皇帝上呈奏疏、陈述意见，被世俗认为有气节，但是陈述的意见必须实实在在地有益于国家和百姓；如果曝光皇帝的过失是为了捞取虚假的名声，这样的破套路，你千万不要去踩。孔子宁愿采用委婉含蓄的方法劝说国君，他考虑问题很深刻。

至于交往朋友，一定要慎重选择。如果交到好朋友，可以一起修炼身心性命，可以一起讲说评判文章，可以一起排忧解难。交朋友时一定要谦虚，要真诚待人。不要以为世道不好，就认为世上很难有好朋友。选择朋友是在选品德，这是至理名言。家里有君子，外面的君子才会来家里。这就像在学馆里评论文章，我首先直言相告，别人一定会直言回报。日常交往，我首先厚待别人，别人一定会厚待我 作为回报。我常常惭愧自己不能先帮助别人，而从不担心遇不到贤明的朋友。交朋友最重要的是信任，说话一定要实话实说，做事一定要忠心诚意。宁愿别人辜负我，我也不辜负别人。即便遇到坏朋友欺侮，也要自我反省、自我批评。不要向别人轻易谈论他本人的短处。这是最重要的嘱咐！

父子、夫妇、兄弟、君臣、朋友，形成这五种相互之间的和谐关系依据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与人交往时，不能掺杂丝毫的算计和小聪明，必须真心实意、热情自然，这就叫敦伦。《中庸》说，从培养爱心开始修养自己的道德，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过去有一个人自认为忠孝双全，有位禅师对他说：“一个人即便把五种人际关系处理得尽善尽美，没有丝毫欠缺，按孔子的标准来评价，这样的人也只是知道这样做（却不知道这样做的道理），这不是圣贤豪杰追求的最根本事业。”当今世上可能有忠臣孝子，如果不明白最根本的道理，最后的结果是，做着忠孝的事却不明白忠孝的道理，忠孝变成了麻木的习惯，却失去了内心的觉知。所以，与人交往时要把立志追求德性光明放在第一位。

孟宗在冬天的竹园里哭出了新笋，王祥袒露胸怀暖化了结冰的河面得到了鲜鱼，新笋和鲜鱼是他们一颗真诚的孝心感召来的。南朝宋时人谢述，跟随哥哥谢纯在江陵生活。谢纯被人杀害，谢述护送哥哥的灵柩返回都城。途中遭遇到大风天气，装运谢纯灵柩的船漂走了，不知道漂到了哪里。谢述坐着小船去寻找。嫂子劝他说：“你这一定是有去无回。难道活人一定要和亡人一起去死吗？”谢述大声哭着说：“如果兄长的灵柩安全靠岸，那就还需要我为兄长料理后事。如果情况出现意外的变化，我也不想独自活在世上。”谢述迎着大浪出发寻找，发现谢纯的灵柩就要沉没。他号啕大哭，呼唤老天爷帮忙。万幸的是，谢纯的灵柩免遭沉没。大家都认为，这样的结果是谢述赤心精诚感召来的。这就是品行敦厚又知行合一。人际交往的学问若做不到这一步，终究都是假的。如果装模作样，即便讲究礼貌、客套应酬，也只会让人觉得都是虚情假意罢了。

第三章 尊重老师

孩子长到10岁到外面跟着老师学习，这是礼制规定的。对待老师有一套常用的礼仪，不可以不学习。

1.每天早上要早早起床。在古代，公鸡一打鸣，子女就要洗脸漱口，快步走到父母跟前问安。你从小娇生惯养，即便做不到鸡一叫就起床，也不能起得太晚，不能老师已经起床了，你还没有出门。

2.拜见老师走到门外时，要轻轻咳嗽一声，不要仓促地突然进门。

3.早上进入房间，要向老师问早安。

4.老师有什么需要，应该按照老师的吩咐经办供应。

5.饮食茶水，要嘱咐仆人及时供应送达。送晚了要催促，遇到仆人送茶饭，要亲眼察看，然后亲手敬送给老师。

6.无论老师讲什么，都要虚心听。老师讲书时，要仔细分辨每一个字；老师讲课时，要放弃自己的见识，听从老师的讲解，不要坚守自己的见识而轻视怠慢老师。

7.远远看见老师来了，要立即起身。老师到了跟前，要弓身站立，拱手行礼，一定要心存恭敬。跟随老师外出时，不要践踏老师的影子。

8.老师有时候指责不当，要默默地顺从地接受，不要争辩。

9.不要关注老师的过失，有人说老师的过失时，要做解释说明，为老师掩饰。

10.晚上要安排仆人提前为老师整理床铺，有时候要亲自察看整理情况。老师睡下后，要绕着床看看，为老师掖盖好被子。过去林子仁考上进士后，拜王心斋为师，还亲手为老师端夜壶，完全遵照弟子的礼数侍候老师。最近冯开之也吩咐儿子为老师端夜壶。这些都是前辈的美好品行，可以学习。

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老师，完全是为了虚心求学。如果在任何地方都能做到虚心求学，就能做到孔子所说的，只要有三个人在一起，就一定有值得我学习的老师。如果固执己见、自以为是，即便与圣人住在一起，也不能让自己受益。

舜善于请教，善于从最浅显的话语中分辨出有益的道理。当时的人，难道还有比舜更智慧、更文明的吗？如果请教问题能做到不遗漏割草砍柴的人，那么每个人都可以做我的老师；如果学习道理能做到不遗漏最浅显的话语，那么每句话都是最好的教育。

你如果能做到知道了却像不知道一样，有学问却像没学问一样，就能学到世人的所有优点，就能让世人都做你的老师，这才是圣贤君子的家法。

第四章 亲爱大众

不仅要亲近贤良的人，还应当亲爱所有的人，这是儒家子弟的职分。亲爱所有的人，这本来就是我们儒家的实际学问，因此所有的人都应当敬爱。孟子说，有爱心的人爱别人，懂礼义的人敬别人。爱别人，不是挑选好人去爱，有爱心的人，没有人不可爱。善人当然应该爱，恶人也应该爱。真爱之心如流水，不管干净地方还是污秽地方，爱心洒向周围一切地方，这就叫大爱无疆。

天启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说大德大贤可以厌恶别人呢？

了凡答，人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圣贤初心中只有亲爱没有厌恶，只有人群中出现伤害别人、残害我万物一体的仁心的恶人时，才厌恶这样的恶人。这是为了千万人的利益而厌恶，不是因为自己的私情而厌恶。驱逐一个人而能保护千万人的安全，我为什么不驱逐？杀掉一个人而能让千万人惧以为戒，我为什么不杀掉？所以，对恶人不管是流放还是诛杀，我心中流淌的完全是悲悯同情，都是亲人、爱人之情，这也只有大德大贤才能这样，不是大德大贤做不到。明白这个道理，纵然遭遇恶人欺侮，也仍然丝毫干扰不了我的仁爱之心。

遭遇欺侮时，孟子要求从仁义、礼义和忠义三方面自我反省的说法，最应该深刻地品味。如果能够真诚地自我反省，与别人的关系即便处理得非常周到，哪里就敢自以为自己仁义，哪里就敢自以为自己真懂礼义，哪里就敢自以为自己很忠义？恶人越欺侮我，我越用反省修炼自己。不求恶人减轻对我的欺侮，不求我这样做具体有什么成效，这就是，一生只担忧自己的道德有没有进步。这样做的好处：

1.可以消磨我愤愤不平的脾气，让心性平和而包容。

2.可以反省纠正我不易察觉的过失，把心性磨炼得精粹而通透。

3.可以激发我对上天成全的感恩心，进而消灾免祸、增福长慧。

你今后与人交往，遇到好人，要像尊敬老师尊长一样尊敬他们，他们任何有益的话、任何优点，你都要记录下来、铭记在心，一心想着向他们看齐，不做到和他们一样决不罢休。遇到恶人，千万不要厌恶，而要心中默默反省：“这样的错误言论、这样的错误行为，我就能保证自己没有吗？”还要知道，世道不好，长久以来民心散乱，说错话、做错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对此不仅不能从说话中表现出厌恶，心中也不要产生厌恶。你只要自己正直做人、正确做事，恶人就离你远了，善人就会主动来亲近你。你父亲我 德性浅薄，但是我能包容，有人冒犯我，我不去计较，也不会记在心里。你应当学习这样做。

《周易》说，大地像母亲一样生养万物，君子要用大地一样宽厚的道德承载万物。持守这样的道德不让它倾斜，托举这样的道德不让它坠落，面临任何践踏考验都丝毫不动心，能做到这样，就叫承载万物。现在的人即便是骨肉同胞，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就躁动不已，这怎么能承载万物！

《中庸》也说，道德广阔而深厚，因而可以承载万物；道德高远而明智，因而可以庇护万物。君子只担心自己的道德不够广阔、深厚，不够高远、明智。必须拓宽我们的心胸，扩大我们的心量。如果听到有人指责就生气，看见恶人恶事就难以容忍，这是心胸狭隘。心中有话语忍不住，身上有才智藏不住，这是浅薄。应努力促使自己知识渊博，努力促使自己学识深厚。天下所有人和我是一个整体，我应该承担起让他们成为德性光明的人的责任。承载万物是我的本分。不被表面现象迷惑则心胸高远，不被自私自利蒙蔽则心明眼亮。如果我心胸高远、明智，自然能够不拒绝一物而包容万物，自然能够不遗漏一物而庇护万物。这都是我们的本分之事，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你对待任何人，都要想到包容和庇护，心中不要存留丝毫的怠慢和忽视，不要升起丝毫的算计和得失，这样做，道德自然一天比一天广阔、深厚、高远、明智。

《周易》说，君子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古时候，子张向孔子请教通达的含义，他这样问的目的就是想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孔子告诉他通达的含义是，质朴坦率又富有正义感，倾听别人说话又关注别人的表情，总是考虑如何谦虚待人。大多数情况下，与人交往时，言语华丽容易招致嫉妒，朴实自然则显得平易近人，藏着掖着让人怀疑猜忌，正直坦率让人产生信任。做人以朴实正直最重要。坦荡平正、真诚务实，又热心做正义的事业，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然而做事时只能竭尽自己的全力，而不要与世俗同流合污。如果别人不接受我而我竟然觉察不到，自以为是而不感觉到羞耻，这怎么能行呢？因此又必须会分辨别人的言语，会观察别人的表情。总是担心自己得罪别人，总是考虑如何谦虚待人，这些就是最真实有用的学问。亲爱众人的方法，全在于舍弃自己的成见，随顺众人的志向；全在于平等对待众人；全在于通达众人的志向而慢慢地熏染、浸润众人，让众人的身心气质随着我的身心气质而逐渐变化。这些地方，哪里能草率地读过去！

与众人相处的原则是，自己要做的只需谦虚谨慎，对待别人只能仁爱包容，这样的做人原则可以坚持一辈子。与两个人同时交往时，千万不要与一个人谈论另一个人的缺点。人有缺点，谈论缺点时要当面谈，谈论前心中哪怕酝酿出十分的诚意，这时也只能说出二三分的意思。如果心中的诚意不到十分，就要回来自我反省。平时说话，如果想面对甲某谈论乙某，一定要让乙某也能听到，这时才可以谈论，否则，就违反了挑拨离间的禁忌。

要让年长的人安心，让朋友信任，让年少的人得到关心。全天下也只有这三种人。比你年龄大的都是年长的人。《 曲礼》说，年龄比我大一倍，我把他当父亲对待；年龄比我大10岁，我把他当兄长对待；年龄比我大5岁，我们一起走路时，我要稍微侧后一些身位。《 曲礼》又说，见到与父亲一辈的人，他不让我进前，我不 进前；他不让我退下，我不退下；他不问话，我不答话。《 曲礼》还说，跟随与父亲同龄的人，行李轻的话，我合在一起拿，行李重的话，我替他分担一些。谦卑温顺，目的是让年长的人安心，不让他们担心；服侍奉养，目的是让年长的人安身，不让他们奔走操劳。这些都要细心体会，认真践行。同辈人都应该当朋友对待，虽然朋友之中有近有远、有善有恶，但是对他们都要真诚。年龄比你小的，这些年少的人，要经常用恩惠去关心他们。管理仆人、对待佣工，他们偶尔犯错，你不要怒形于色，也不要恶言恶语地辱骂他们，一定要态度平和、有礼有节地教育开导他们。言语教育后还不改正，就用棍棒教育他们。责打时，你必须让自己不带一点情绪。他们真正得到教育，这样的责罚才没有被虚用。《尚书》说，不要恨愚蠢无知的人。他即便蠢到十分，如果我有一丝一毫愤恨，那么过错就在我身上，这样的话，我怎么能让人信服呢？因此，在惩戒愚蠢的人之前，先要平复自己的愤怒。这都是关心年少人的原则，一定要记住。

第五章 德业双修

提升道德修养和做好工作事业，这本来就不是两件事。读书人有科举考试这个事业，做官的有做官的职业，人在家要经营家业，农民要从事农业生产，无论在哪里都有事业要做。修养道德的日常功夫，要体现在工作事业中。会修养的人，经营的各种谋生产业都不会违背天理良心；不会修养的人，干啥都会违背天理良心。你现在在学馆学习，要把读书作文作为自己的事业。

做好工作事业有10个要点：

1.化解生理性和心理性的欲望。要让心胸豁达起来，不染一尘。真正立定要做圣贤的志向后，才可以反复诵读学习圣贤经典，写文章时才能发挥出圣贤的真精神。

2.要学会静。（不能）静分几种情况：身体喜好走动，甚至没事时也要乱走，这是脚不能静；喜好大呼小叫着下棋赌博，这是手不能静；心情放逸，任情任性，胡思乱想，这是意不能静。要坚决杜绝这些。

3.要信任圣贤经典。圣贤经典都是为了教化人而创作的，要坚信它的字字句句都可以作为行动指南。经典中有一些拖泥带水、造作拘泥的语言，那都是治疗在修养过程中出现的各种病症的方法。如果没有出现这些病症，那么各种治疗方法都可以舍弃，但是不要因此怀疑经典。进入德性光明的门槛，信任是第一步。如果怀疑自己做不了圣贤，甘愿自降身份，或者怀疑圣人的话不真实，不肯遵照践行，这样的话，不论做什么工作事业，都不会有好处。

4.要专注。读书学习一定要制订课程计划，勤勤恳恳，坚持不懈，全心全意追求真实效果。作文时要聚精会神，不要被杂事干扰。与读书作文无关的一切事情，都要杜绝。不要热衷于那些消耗精神的雕虫小技，不要阅读那些分散精神的闲散图书。

5.要勤奋。自强不息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人要效法天地这种精神，不让懒惰气息存留、阻塞在身体中。白天要淬炼精神，每天都要有显著的进步；夜晚要减少昏睡，让志气经常保持清醒。周公看重的是不贪图享乐，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他们是圣人尚且如此）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以松懈？

6.要持之以恒。现在的人干事业，勤奋的人常有，持之以恒的人不多见。勤奋而不能持之以恒，这等于不勤奋。细细的水流可以通达大海，方寸的幼芽可以长成参天大树，这得益于它们自强不息的品质。如果你能够持之以恒，那么多高的高度不能达到！多坚固的东西不能打破！

7.每天都要有进步。人做事业，每天都要制订功课日程。比如，今天读这本书明白了许多道理，明天再读这本书，发现明白的道理不一样，这才是真受益。今天写这篇文章，自己认为已经写得很好了，明天再看，发现有许多不足之处，这才是真进步。比如，遽伯玉20岁时发现错误就改正错误，21岁时回头一看，改正过的错误并没有彻底改正。一直到50岁时，还能发现49岁时的错误。这真是一位能够少犯错误的君子。读书、作文与做人、做事的道理本来就无穷无尽，精益求精本来就没办法停下前进的脚步。古人把读书比喻为扫除灰尘，扫去一层灰尘，又有一层灰尘。又有人说，每次手指一拈，翻开一页，就又发现了新的道理。这是实实在在的话呀。

8.要做到真正的身临其境。读经典时态度要庄重，就像圣贤真在讲台上，在面对面地教学一样，书中有提问，那是我在请教；书中有答复，那是圣贤在答复我。书中字字句句都要消化在自己身心中，不要当成空话。作文也是把自己的身心体会用口说出来，就像自己家里人说自己家里的事，这样作文才亲切有味。

9.要精益求精。管子说：“ 思考，思考，再重复思考。这样还想不通的话，鬼神也要帮助你想通。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益求精后的豁然贯通。”《吕氏春秋》记载，孔丘、墨翟白天读书学习，夜晚梦见周文王、周公父子降临，而当面请教他们。这是孔丘和墨翟专心致志、精益求精的学习效果。《唐史》记载，赵璧弹奏五弦琵琶弹得好，有人问他怎么能弹得这么好，赵璧说：“我弹奏五弦琵琶，最初是用心灵弹奏琵琶，中间变成用神明弹奏琵琶，最后变成用天性弹奏琵琶。这时候，我心胸廓然大公，万物一体，眼睛和耳朵一样可以听，耳朵和鼻子一样可以闻，不知道是琵琶是赵璧呀，还是赵璧是琵琶。”学习的人学到这个境界，才可以说精益求精。

10.要学会用真心体会。立志实现德性光明，做人依据光明德性，做事以仁爱为出发点，已经可以了，还要说“熟练掌握各种知识技能”，这是为什么呢？各种知识技能的本质是一样的，沉溺于各种知识技能而看不透它们的本质，只会浪费精神。掌握各种知识技能而看透它们的本质，就超越了纷杂的世界万象，进而实现自己的身心性命与世界万象统一为一个整体（万物一体）。

过去孔子跟着师襄学抚琴，接连五天不学新内容。师襄说：“可以学新内容了。”孔子说：“我掌握了如何发声，还没有掌握旋律。”又过了五天，孔子说：“我掌握了旋律，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又过了五天，孔子说：“我明白了这首曲子的道理，还没有认识这首曲子要表现的人物。”又过了五天，孔子说：“我认识这首曲子要表现的人物了。这位主人公身材高大，面目黝黑，目光高远，胸怀天下。他是周文王吧？”师襄起身离开座位，向孔子施礼说：“这首曲子正是周文王的《文王操》。”琴，这是一个小物件，孔子通过抚琴认识了琴曲中要表现的人物，穿越一千年与周文王面对面相见，这是孔子用真心体会到的境界。

现在吟唱圣贤的诗、读诵圣贤的书，不认识圣贤，可以吗？学习到了这一步，才会知道掌握各种技能的好处，才会知道经办各种具体事务并不妨碍道德修养。

第六章 尊崇礼义

那么多隆重的礼仪活动，那么多庄重的礼节规范，这都是儒家需要实实在在践行的事情。儒家教育衰败了很长时间，许多礼仪荒废了。程颢先生见到僧人集体用餐时井然有序，感叹道：“上古三代圣贤时期的庄严礼仪都在这里呀！”

我晚年才有了你，爱你、宠你、娇惯你，没有用严格的规矩约束你。现在你长大成人，要用礼仪约束自己。大的礼仪有成人礼、婚礼、丧礼、祭祀等，《仪礼》和儒家前辈编著的《家礼》等书，你可以参照执行。我根据日常需要选择重要的列出几条，你一定要严格遵守：

第一，如何看；第二，如何听；第三，如何行走；第四，如何站立；第五，如何坐；第六，如何躺；第七，如何说话；第八，如何笑；第九，如何洒水扫地；第十，如何与人对话；第十一，如何行礼；第十二，如何给出和接受；第十三，如何吃饭；第十四，如何擤鼻涕和吐痰；第十五，如何上厕所。

孔子教育弟子颜回，违背礼义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动，其中“看”被排在首位。孟子见一个人时先观察他的眼睛。所以，看人时的礼节不能忽视。斜着眼看人的人奸猾，因此不要斜着眼看人；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人看的人愚蠢，因此不要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人看；眼睛习惯性上翻的人高傲，因此不要眼睛上翻着看人；眼睛习惯性地向下看的人 阴深，因此不要眼睛向下看人。《礼经》教人的礼仪是：面对尊长时，视线放在对方的衣带上；面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时，视线放在对方的胸部。这都有礼仪规范。遇到女性，不要盯着看；遇到别人的书信，不要偷看。总之，一切不合礼法的，都不要去看。

听人说话时，要详细分辨说话人想表达的意思，不能轻率下结论。《论语》说，听人说话，要听明白。听老师讲课或者讲道理，每个人根据自己理解的深浅而收获不一。理解肤浅的人收获皮毛，理解深刻的人才能得到精髓。怎么可以不听明白呢？如今的人听人说话，还没等别人说完话就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是非常粗暴和草率的行为。听人说话时，不能伸着头，不能侧着耳朵，也不可以靠着墙、倚着门。两三个人一起说话时，不要偷听别人之间的是非纠纷。

走路，要认清先后路线。从抬脚起步开始，就要用心觉知每一步。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走得太慢。不要疯狂地奔跑，不要摇摆着两手走路，不要蹦蹦跳跳地走路。不要踩在门槛上，不要与人搂着、搭着肩膀走路。不要嘴里嚼着吃食走路，走路时不要左顾右盼、前瞅后瞧自己的影子。不要与喝醉的人、疯狂的人前后随行。小心防备飞快的车子和奔跑的马匹，等它们过去了再走。路上遇到老人、病人、盲人、驮运重物的、骑马骑驴的，要立即避让到路边，让他们先走。路上遇到亲戚中的长辈，要立即避让在下位，恭敬地站立等候，让他先走，也可以提前主动行礼。

站立，要站在该站的地方，体态端正。古人说，站立时要像祭祀时一样恭身肃穆，衣襟前后要整齐，左右要像用刀切过一样，没有任何倾斜。不能站在门口正中间，不能与人手拉手站在大路中间。站立时，不要把手叉在腰间，不要倚靠什么东西。

坐下时，心态要恭敬，身体要端正，要像奠基石一样稳重，要像枯木一样稳定。古人说，坐着时要像祠堂里的神像一样。不要斜着身子坐，不要两腿像簸箕一样张开着坐，不要跷着二郎腿坐。坐着时，不要摇晃膝盖，不要小腿交叉，不要晃动身子。

躺卧，合上眼睛前先净净心，扫除心中的杂念，内心清明时再睡。这样会睡得安静舒服，不至于神气散乱。睡觉时合上嘴唇稳定气息，调匀呼吸安定心神。睡觉时不要一直伸着两条腿，不要一直仰卧着，就是说，不要像死人一样直挺挺的。睡觉时也不要趴着睡。古人的睡姿大都是右胁向下、曲起双腿。

宋代的一位儒学修学者说：“高声大嗓地哪怕只说一句话，也是罪过。”一个人说话，要永远像在父母身旁一样，气息沉稳，声音柔和。说话要根据需要才说，要虚心应答，该说时才说，该沉默时就沉默。说话时一定要真诚，这就是说话谨慎、值得信任。说话要坦率真诚，不能含含糊糊，让人听不懂。不要恶言恶语，不要搬弄是非，不要大话连篇，不要花言巧语。一定要禁戒这些。

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发笑，都要慎重。不能大声狂笑，不能无故冷笑。笑的时候不能张大喉咙，不能露出牙齿。凡是打哈欠或者大笑时，一定要用手遮掩着嘴巴。

打扫卫生本来就是青少年应该做的，有十个注意事项：

1.打扫前先把门帘卷上去，如果屋子里有圣人像，还要放下布帘遮挡住圣人像。

2.洒水时要洒均匀，不要有的地方洒多了，有的地方洒少了。

3.洒水时防止把水溅到四面墙上。

4.不要踩踏刚洒过水的湿地面。

5.挥动扫帚时动作要轻重适中。

6.扫地时要顺着一个方向扫。

7.要打扫干净每一个地方。

8.收拾垃圾时要把簸箕口朝向自己。

9.不要存留垃圾，要把垃圾分类扔掉。

10.擦干净桌椅板凳。

回答别人问话时要注意礼节，要心平气和。不能听到喊你而你却不答应，不能大声喊你而你却小声回应，不能一惊一乍地怪声回应，不能不情不愿地愤怒回应，不能隔着屋子大呼小叫地回应。拜见尊长时，尊长会问到你的来历，有的直接问，有的泛泛地问，有的试探性地问。要明白他们问话的意图，有的应该回答，有的不宜回答。

古代王述有愚痴的名声，王导召见他，要提拔他做个小官。一见面，王导只问王述江东的大米多少钱一斤。王述睁大眼睛，闭口不答。王导对别人说：“王述不蠢。”这是不应该回答所以不回答。

若问到前辈人物，千万不要直接称呼其名字和别号。比如，马永卿拜见司马温公时被问道：“刘安世日子过得平安吗？”马永卿回答：“刘学士健康平安。”司马温公很喜欢这样的回答，说：“晚辈不称呼前辈的名字，这样说话非常得体。”这些细节，在应对问话时都应该知道。

作揖礼拜时两脚先并齐，两手交叉端在胸前，然后作揖谦让。腰不要弯得太深，也不要弯得太浅。作揖时不能往后瞧和左顾右盼。跪拜时左膝先跪，右膝后跪。跪拜结束起身时，先起右脚，再两手拄在右膝上起来。古代有九拜的礼仪，今人已经不熟悉了。遇到长辈，不要自己站在上位朝下位行礼。发现长辈用餐还没结束，这个时候不要行礼。如果长辈特意吩咐免礼，不要勉强行礼。如果地方狭窄，长辈不方便回礼，要从容地简化礼仪。

把物品拿给人时，物品的朝向有规矩。比如，递刀剑给人时，刀刃要朝向自己。递笔墨给人时，要 把把手处朝向别人。《 曲礼》规定，向人敬献鸟时，要拂按住鸟头（防止鸟啄人）；敬献车马时，只拿着马鞭和车上的拉手（代表车马）；敬献盔甲时，只拿着头盔（代表全套盔甲）；敬献手杖时，要拿着手杖尾部；敬献俘虏时，要用手抓住俘虏的右衣襟；敬献谷子时，要拿着礼单的右侧；敬献稻子时，要拿着量器做代表；敬献熟食时，要拿着调味的酱料做代表；敬献田地和房屋时，要拿着田契和房契做代表。把一张弓送人时，如果是带弦的，要把弦朝向对方；如果是不带弦的，要把弓背朝向对方；要自己右手握住弓梢，左手托住弓的把手处。不管地位高低，双方互相行礼时，鞠躬的深浅都以佩巾垂落到地面为标准。如果主人要跪着接受弓，客人要撤开身子避让跪拜大礼。主人亲手接受弓时，要从客人的左手上接过来弓的把手处，与客人并排站立，然后接过整张弓。敬献宝剑时，要把宝剑的剑柄朝向左面。敬献戈时，要把戈的把手处朝向前面，让锋刃朝后。敬献矛戟时，要把把手处朝前。递送凳子和手杖时，要擦拂干净。赠马送羊时，要用右手牵着。赠送狗时，要用左手牵着（右手随时防护）。送鸟时，要把鸟拿在左边。送羊羔和大雁时，要用布遮盖住它们的头。接受珠宝玉器时，要用两手捧着。接受弓箭时，要用衣襟托住。用玉杯饮酒时，不要挥动玉杯。凡是用弓、剑、鱼肉、熟食当礼物慰问人时，都要拿着这些礼物听从主人的吩咐，神态要庄严得像奉命出访的大使一样。这一段要好好记住。

接受别人的礼物，最应该慎重。接受礼物时，要把空的当成满的来接、把轻的当成重的来拿，这一点不能忽视。

给洗澡的长辈递浴巾也有五个注意事项：

1.递浴巾前要先抖一抖。

2.要用双手托着浴巾的两头。

3.不要离得太近或太远，最好隔二尺左右。

4.在冬季时用两手展开浴巾，先靠近火炉把浴巾烤暖和再递。

5.长辈用过浴巾后，要放回常放的位置。

其他各项事务，都要照此办理。

饮食是日常需要，不要挑肥拣瘦，不要贪吃自己喜欢的、香的、甜的、松脆可口的，吃多了伤胃。饮食简单清淡，可以安定心神，所以要有节制饮食的意识。不要仰着脸吃饭，不要弯着腰吃饭。和人一起吃饭时，不要只顾自己挑好吃的。陪客人吃饭，客人没吃时，自己不要先吃；客人吃完了，自己不要滞后。不要急着吞咽，不要塞得满口都是吃食，不要掉落饭菜糟蹋食物。吃饭时不能生气，不能抽鼻子表示厌恶。咀嚼时不要发出声音，吃饭时不要和别人说话。把嘴凑近饭菜，失礼的地方在贪吃；把食物举在嘴边，失礼的地方在傲慢。这些都要引以为戒。吃罢饭漱口时，声音不要太大，以免惹人心烦。

擤鼻涕、吐口水，这是生理上的正常现象，忍不住时不要强忍，但也不要频繁地擤鼻涕、吐口水。忍不住时，需要考虑妥当的处理办法。不要对着客人擤鼻涕、吐口水，不要在客厅里擤鼻涕、吐口水，不要对着人家斋戒养心的房间擤鼻涕、吐口水，不要对着房屋墙壁擤鼻涕、吐口水，不要在大路中间往干净的路面擤鼻涕、吐口水，不要往活着的花草上擤鼻涕、吐口水，不要对着溪流、泉水等流动的水面擤鼻涕、吐口水。擤鼻涕、吐口水时要找一个隐蔽又偏僻的地方，不要让人看见。

上厕所也有十个注意事项：

1.需要上厕所时就去，去时不要慌慌张张，不要左顾右盼。

2.如果厕所里有人，要等一会儿，不要故意发出声响催促人。

3.把衣裳提高一些再进厕所。

4.进厕所时轻微咳嗽一声。

5.在厕所里不要与人说说笑笑。

6.不要在厕所里擤鼻涕、吐痰。

7.不要在厕所墙上、地上乱写乱画。

8.不要频繁地低头往蹲坑里看。

9.不要弄脏蹲坑的边沿。

10.解手后要洗手，洗过手才可以拿东西。

以上这些礼仪规范，只是人生礼仪的大概情况。你真想用心学习践行，三千条礼仪也可以据此类推出来。智慧只能帮助你学会它，仁爱才能帮助你遵守落实它。这样的话，做人的根本就能正确地确立。然后，行礼时心态必须庄重，动作必须遵守规范，这才算尽善尽美。因此说，日常礼节虽然细微琐碎，但是礼义精神发扬光大后，可以生养万物，可以上达天道。不要认为它们微不足道而忽视它们。

第七章 祭祀祖宗

伊川先生说：“豺獭这些动物都知道祭祀报答祖宗，读书做官的人竟然忽视祭祀报答祖宗。只重视孝养在世的长辈却忽视祭祀报答去世的祖宗，这怎么可以呢？”甘泉先生说：“祭祀祖宗，是继续孝养祖宗。祖父母去世，子孙没办法继续孝养，因此通过春秋两次祭祀表达继承祖父母遗志、继续孝养他们的孝心。孝敬祖宗的神灵，甚至应超过孝敬他们在世的时候。所以，祭祀前在生活上要持守七天的禁戒，还要静心三天，这样才敢盼望祖宗的神灵降临。不这样做，虽然祭品丰盛，祖宗却不会来享用。”

看到两位先生这样说，我们可以忽视祭祀祖宗吗？祭祀祖宗的古代礼仪荒废很久了，现在就从我们这里开始恢复吧。每次遇到祭祀的日子，要提前十天搬到安静的房间，不饮酒，不吃荤腥，先按宽松的标准清静七天。日夜涵养，让自己的德性越发光明，然后不说话，不玩笑，聚精会神，再按严格的标准清静三天。如果有客人上门，就让仆人实话实说。如果家族中有人也愿意这样做，就与他们一起虔诚地祭祀祖宗、怀念祖宗，这也是修养品德的重要内容。我儿一定要照这样祭祀祖宗并一代代传承下去，不要认为这样做显得迂腐。

祭祀祖宗的当天，更需要诚心诚意、谨慎恭敬，每个细节都要遵守礼仪。在祠堂里不要睁大眼睛（目的是静心），不要松懈怠慢。我在宝坻做知县时，每次祭祀都竭尽赤诚，每次祷祝没有不灵验的。人与上天交际时，真的很微妙呀！

每年春秋两次祭祀都安排在每季的第二个月，要选好日子。祭祀当天，要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到祠堂参拜时禀告祖宗，然后按照次序把神主牌位供奉到正厅。牌位供奉要一一遵照《朱子家礼》上的规定。始祖牌位坐北朝南，二世祖、四世祖牌位坐东朝西，三世祖、五世祖牌位坐西朝东。每一辈祖宗一个席位，同辈的牌位按长幼次序附在后面摆放。附在同辈后面的神主，祭品减半供奉。供奉在上位的左昭右穆牌位，东西错位相对，不能正对着。供奉在下位的左昭右穆牌位，稍微后撤摆放（上下前后呈扇形），两块牌位错位相对，也不能正对着。不同辈的神主牌位，只按供奉位置的上下分尊卑，不按尊卑分左昭右穆。

平常各个节日就在家庙祭祀祖宗。时令新鲜食物虽然微不足道，但不献祭祖宗，子孙也不要先吃。

第八章 经营家庭

经营家庭，要把修养道德放在第一位。道德说起来好像没有头绪，那就在日常生活中修养。一天这样修养，以后天天坚持这样修养，只要不偷懒、不松懈，就每天都会有进步。就这样修养道德。我试着给你说个大概。比如要做一件事，必须先考虑做这件事不能违背道理，不能损害道德，然后才可以做。比如要说一句话，必须先考虑说这句话不能违背道理，不能损害道德，然后才可以说。考虑清楚再说话，计划周密再行动。观察一件事、听人一句话，怎么看、怎么听、怎么判断、怎么发言，都不能马马虎虎，还要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到，每件事情都能灵活处理。遇到不顺心时，关上门，一个人好好检讨，自我反省，自我批评。这样做，用不着发威，家庭气氛也会肃穆庄严。古人说，修养道德是经营家庭的根本，能是空话吗？

修养道德重要，管理家仆同样重要。从众多仆人中挑选一个做事稳重、忠诚可靠的人当管家，充分信任他，用高薪养着他。其余仆人，也不要让他们吃闲饭不做事，看看他们能做什么就安排做什么。每个仆人都要有自己专门做的事。种田、看仓库、划船、赶车、器具管理维修等，都要安排专人负责。制定出规矩，经常检查，勤快的，该赏就赏；懒惰的，该罚就罚。这样的话，事省一半，成效能增长一倍。十分顽固又十分愚蠢，这在女婢男仆中是常有的，必须反反复复地教育开导，对他们不能要求太高。即便他们做得不够好，也要本着隐恶扬善的原则，宽厚地对待他们。心中升起哪怕一丝有损爱心的念头，都会严重伤害君子的人格。我生来不喜欢责罚人，因此家里鞭打之类的体罚经常不用，大小仆人偷 懒的多。你要适当地动用体罚，激励仆人振作精神。

要想经营好家庭，不是用体罚约束，就是用礼仪规范。体罚约束与礼仪规范效果不一样：

体罚激发、积累人心中的仇恨和刻薄，礼仪触发、培养人心中的和气和忠厚，这是其一。

体罚只能用在错误发生之后，礼仪可以防范错误的发生，这是其二。

体罚只能打痛人的皮肉，礼仪能够打动人的内心，这是其三。

你若一言一行都能够遵守礼义，以身作则，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万不得已用到体罚，心中要存养深刻的悲悯与同情，明白地告诉他们错在哪里，让他们知道如何改正。千万不要轻易骂人，也不要生气对人发怒。即便遇到鸡狗这种无知的动物，也要用一视同仁的慈悲心对待它们，不要用棍棒驱赶它们，不要扔砖头打砸它们，也不要当着客人的面大声呵斥它们。我们家已经很长时间不杀生了，这是很好的事，你要遵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体，每个身体都有自己的家。佛家有出家这个说法，这只是一个启发人开启智慧的灵活方法。家庭怎么会拖累人呢，是自己的私心拖累自己罢了。世人只认定身体是自己的，只认定家庭是自己存身的地方，心胸小，私心重，欲望无穷。不只穷人为了吃饭穿衣而奔波劳累，富人天天追逐名利也得不到清闲自在，这很可惜！必须把自己的身体和家庭放到天地间，以万物一体的心胸去看待，不自私自利，不患得患失，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贫穷时粗茶淡饭要与大家一起吃饱，富贵时华贵的车马和锦绣的衣服要与大家共同享用。

最近陆氏父子捐资设立公益性的仓库，他们的做法很好，我们也要像他们那样做。田租收入留够自家吃用，其余不管多少，全部拿出来帮助乡亲救急。请一位品行好、做事公正的人主持这件事。陆家不允许自家子孙侵占使用，我们不这样做。我们家里自己没有另外储蓄粮食，公益性仓库的储粮可以对外救济乡民，对内自家食用，君子本来就不分你我。只要需要，就拿来用，但是不能用得太多亏了本。自家用也要报告仓库保管，应该怎么用要听从保管安排，不能私自做主偷偷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