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庭帷杂录

《庭帏杂录》序

作为孙子辈，我出生得晚，没有机会孝养我爷爷参坡先生和我奶奶李孺人。阅读我父亲和几位伯父、叔父记录的《庭帏杂录》，我没有一次不被惊讶得说不出话，而在警惕中心生畏惧，又在惶恐中振作精神。

开天辟地以来，人类繁衍生息，只有丹朱和商均两个人被称为不肖子孙，什么原因呢？因为尧舜两位圣人的道德至高无上，丹朱作为尧的儿子，商均作为舜的儿子，这两个儿子做不到他们的父亲那样。因此，当普通大众的子孙容易，当圣贤的子孙难呀。《礼记》中说，周文王无忧无虑，难道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什么秘诀又可以顺利地托付给儿子，才无忧无虑吗？实际上，周文王本该忧虑却没去忧虑。父亲是大贤，作为儿子，周文王哪怕有一丝一毫不像他父亲，就会损害家庭声誉；儿子是圣贤，作为父亲，周文王哪怕出一言一行的差错，就难做到以身作则。

《礼记》又说，父亲开创出的政治、文化、道德事业传承给周文王，周文王作为儿子一定会继承下来。《礼记》还说，作为儿子，周文王继承父亲的政治、文化、道德事业时，一定会做出创新性的发展。只有周文王一生的政治、文化、道德事业完全合乎天道，他才能无忧无虑，终生没有任何遗憾。否则的话，蔡叔有周文王这样的圣贤父亲，有蔡仲这样的好儿子，他（不好好做人做事）难道就能避免人生的忧虑吗？

当年，我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伯父和叔父是什么样的人？我父亲又是什么样的人？当他们的儿孙，可以松懈吗？

听我父亲说，我爷爷学识渊博，没有什么书是他不看的。爷爷特别用心于医学和医术，用治病救人觉悟大众。爷爷在诊脉中觉察到病人心中欲望炽盛，就劝谕病人要心性淡泊、生活清淡；在诊脉中觉察到病人心中愤愤不平，就劝谕病人宽坦心胸、涵养和气；在诊脉中觉察到病人心中浮躁不安，就劝谕病人收敛心性、凝聚精神。爷爷看病、治病、劝谕病人时，引经据典，有根有据，合理合情，听他劝谕的人没有不醒悟的。爷爷在家中指点儿孙，即便临时随意的几句话，都值得记录到笔记本上，时常拿出来读一读。

伯父春谷先生最早记录爷爷的语录，用来对照反省自己。后来二伯父、三伯父、五叔父争先恐后地学大伯父记录爷爷的语录。他们这样先后记录了20多卷。倭寇多次祸害嘉善后，记录的内容存下来的不多了。我父亲担心记录的爷爷语录失传，就把保存下来的记录编辑整理，分为上下两卷，交给人刻版印刷成书。

我爷爷奶奶心性微妙的地方，不能全部体现在这两卷语录中。爷爷奶奶一生的高风亮节，也不能全部体现在这两卷语录中。然而，善于观察的人，品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滋味。

遵照父亲的嘱咐，我尽心尽力、小心谨慎地在前面写下这篇序，用来勉励自己。

万历丁酉九月初一吉日

孙子袁天启恭敬书写

第一章 大哥的记录

有记载说：“孔子家的儿女不会骂人，曾子家的儿女不会生气。”圣贤家庭生养孩子，家教做得好。你爷爷一辈子不喜欢责骂人。每次遇到仆人犯错应该惩罚时，他都偷偷地与你奶奶约定：“我拿着棍棒去打人，你来劝阻我。”我领会了你爷爷的心意，一辈子没有对仆人发过脾气，没有责骂过仆人。你们要记住。

你太爷爷菊泉先生曾对我说过：“我们家几辈人不追求当官拿俸禄，因此几辈人中没有出过有大名望的人。然而，忠诚朝廷、信任朋友、孝悌长幼、友爱兄弟这些做人品格，我们一直奉守遵行。只希望我们家子孙不要丢失我们这些家风，这就足够了。读书，也是为了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明白古圣先贤的人生追求。像发财和做官这些人生富贵，那就听天由命了。”

沈科刚被朝廷任命为南京行人司的司副后，回家探亲时和我父亲话别。我父亲对他说：“有前辈说：‘官场是毒蛇聚会的场所。’我认为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不过君子借着这个话头可以在官场修心养性。某一官员的恶毒还没有显现时，我可以小心谨慎，尽量避免触发他的毒性，用自己朴实正直和热心公道的品格言行感动他的良心，小心地听他说话，仔细地留意他的情绪，斟酌自己的言行，表现出自己的谦虚和对他的尊重，这样来平息他心头的怒气。如果他的恶毒已经充分表现出来，我就逆来顺受，他以恶毒对待我，我可以用慈悲包容他。”

《礼记》说，去别人家里吊丧，如果不能送人家慰问金，就不要打听人家丧礼的花费；看望病人时，如果不能送病人什么慰问品，就不要问病人想要什么；见到客人，如果不能安排住处，就不要打听客人住在哪里。这些话说透了人情世故。张横渠因此说：“要想周到地处理人与人的关系，就应从学习《礼记》中的《曲礼》开始。”这不是空口说白话。你们做人做事，要把这些道理推而广之。比如，遇到有人争论不休，如果没能力调解，就不要问人家为什么争论；遇到有人遭灾，如果没能力救济，就不要问人家有什么难处；遇到穷人，如果没能力帮扶，就不要问人家缺什么。

.□：原文缺失。


（小时候）我与二弟袁襄□□□ 
和母亲在一起，□□□□我和二弟不知道我们不是母亲亲生的。母亲做的新衣裳，我们有时候刚穿上就弄脏了，甚至弄破了。母亲夜里缝补好衣服，偷偷地洗干净，不让我父亲知道。我们吃饭时吃饱了，饭后又向母亲要零食吃。母亲给我们零食吃，但从数量和次数上约束我们，既不拒绝我们，也不娇纵我们。如何坐、如何站、如何说话、如何笑，母亲总是教给我们正确的方法。因此，我们从小就知道日常礼仪。

我亲生母亲去世一年后，我父亲把我母亲续娶到家。当时家里还摆着供奉我亲生母亲灵牌的供桌。我母亲每天早晚都恭恭敬敬地亲手在灵牌前上供。每逢过年过节，父亲有时候外出，我母亲就领着我们兄弟两个一起祭拜。母亲曾流着泪告诫我们说：“你们亲生母亲不幸去世得早，你们没有机会孝养她，你们当儿子能尽孝心的也只有祭祀了。”当我子孙的，希望你们不要忘了这些话。

第二章 二哥的记录

读书人按人生追求可分为三等，坚定追求道德的人为上等，坚定追求功名的人为第二等，坚定追求富贵的人为下等。近代这些人家，生的儿子稍微比一般人聪明一点，爹娘、老师、朋友就纷纷期望他大富大贵。这些孩子有幸富贵后，心中除了富贵，再也不知道功名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世上还有高尚的道德。

我爷爷生我父亲，我父亲从小就非常聪明；我父亲生我，我也不笨。我爷爷、我父亲和我虽然都不参加科举考试，长辈却用五经教育我们古代圣贤做人做事的道理。我生你们兄弟几个，才开始教你们准备科举考试，这也并非只指望你们大富大贵。商代伊尹和周代周公建立丰功伟绩，春秋孔子和战国孟子创作锦绣文章，这都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业。官职能不能得到，听天由命；道德能不能修养，完全在我们自己。不要放弃我们自己能做主的，不要勉强我们自己不能做主的。

要让身体干净就必须清除身上的脏东西，要想疾病痊愈就必须找医生治病。古时候曹子建喜欢让别人批评他的文章，他好及时修改。难道只有文学艺术应该这样？修养道德和经营事业都应该这样。

邻居沈家几辈子仇恨我们家。我母亲刚嫁到我们家时，我们兄弟年龄还小。我家有一棵桃树，树枝长到院墙外，沈家把伸到他家院墙里的树枝锯掉了。我们兄弟看见后，跑回家告诉我母亲。我母亲说：“是应该锯掉。我们家的桃树，怎么可以越界长到他们家呢？”

沈家有一棵枣树，树枝也越过院墙，伸到我们家。枣刚长出来，我母亲就把我们兄弟叫到身边，告诫我们：“邻居家的枣，你们要小心，一颗也不要敲打！”母亲还安排仆人看护这些枣。枣长熟后，我们家请沈家派女代表来我们家摘枣，我们把枣用盒子装起来送给沈家。

我家有一只羊，跑到沈家的菜园里，沈家把羊打死了。第二天，沈家一只羊越过院墙，跳到我们家。一群仆人非常兴奋，也要把羊打死，一雪前一天对沈家的怨恨。

母亲说：“不能打！”母亲让人把羊还给沈家。

沈某人生病，我父亲去沈家看病，并赠药给沈家。父亲走出沈家后，我母亲派人告诉邻居各家：“有病时互相帮助，这是做邻居的道义。沈家有病人，家里穷，我们各家各出五分银子救助沈家吧。”母亲一共募集到一两三 钱五分银子。我们家还单独资助沈家一石大米。

沈家被母亲的道义所感动，从此忘掉了仇恨。我们两家还结成了常来常往的姻亲，直到今天。

老话说：“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这是实话呀！

有一家富户娶媳妇，接新媳妇的大船从南往北来，经过我们家门口时，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大船 碰倒了我们家码头的船棚。邻居们一起揪住船工，要他们赔偿损失。

我母亲听说后，问道：“新媳妇在船上吗？”

有人说：“在船上。”

我母亲派人感谢各位邻居帮忙，并告诉他们：“人家娶媳妇，满心指望好好庆祝大喜日子，如果途中赔了钱，公公婆婆会认为是新媳妇带来了不吉利。何况我们家船棚年头久了，木头腐朽，本来就要塌了。他们船大，又风高浪急，船工没办法把握住船行的方向，咱们宽待他们吧！”

邻居们听从了我母亲的意见。

我母亲爱我们兄弟两个，胜于爱她自己亲生的。天还没冷，她就考虑给我们添衣裳；肚子还没饿，她就考虑给我们弄吃的。亲戚朋友馈送的食品，她一定会留给我们吃。我们娶了媳妇，母亲仍然像爱护小孩子一样爱护我们。

我妻子被母亲殷勤的爱护感动，哭着对我说：“即便是亲生母亲，也难以做得更好呀！”

我妻子娘家馈送了什么新鲜吃食，哪怕再微不足道，我们也不敢先尝一口，一定要先孝敬母亲。

有一天，偶然弄到一条鳜鱼，我妻子亲手做好，吩咐一个叫胡松的小孩子端着给母亲送去。胡松偷偷地把鱼吃掉了。过了一会儿，我妻子见到婆婆，问道：“鳜鱼好吃吗？”当婆婆的惊讶了一会儿，说：“好吃！”

我妻子心中产生了疑问，回来便审问胡松，这才知道胡松偷吃了鳜鱼。妻子再去拜见婆婆，问道：“鳜鱼没有送到，您却说‘好吃’，这是为什么？”

我母亲笑着说：“你既然问到鳜鱼，就一定进献过。我没有吃到，一定是胡松偷吃了。我不希望因为一口吃食而让人出丑。”

我母亲的德行就是这样醇厚。

第三章 三哥的记录

想超出自己本分的事，说毫无意义的话，做没有一点好处的事，不如不想、不说、不做。

人人喜欢的东西，不要向人求；容易犯的错误，不要禁止人犯；难办的事情，不要指使人办。

古话说：“量米的 斛满了，人会用刮板抹平它；人自满了，神灵会用挫折抑制他。”这是金玉良言。智慧通达万物，忠厚可以护身；学识闻名天下，更要朴素做人；道德令人敬服，必须谦虚谨慎。不等到自满就经常自己抹平自己，这样做，鬼神对我也无可奈何。

见识高明，才可以写文章讲道理；修养醇厚，才可以写文章讲道德。如果见识肤浅又大话连篇，修养浅薄还想着拼凑文章，这样做的人都是亵渎经典文明的罪人。

黄鲁直和苏子瞻都喜欢参禅悟道。有人说，苏子瞻悟的是玩弄文字的士大夫禅，黄鲁直悟的是超越文字的祖师禅。这是褒扬黄鲁直、贬低苏子瞻。人们都知道这两位前辈一辈子写诗作文，然而两位前辈难道仅仅是浅薄的文字匠人吗？苏子瞻且不说他在朝廷做官时表现出来的高尚节操，单单他在阳羡买了房子却烧毁房契这件小事，就充分起到了刺破脓疮、鞭笞懦夫的作用。黄鲁直给人写信、谈论学问和讨论文章，最终都会归结到身心道德的修养上，他从来没有依仗自己的那些诗词文章而自以为是。何孟春的《余冬序录》曾模仿他的文风。

比如说：“做学问、写文章，应该向古代圣贤看齐，不要觉得比流行文化高明就沾沾自喜。孝悌忠信是做学问、写文章的根本，根本培养得醇厚，根本扎得深、扎得牢固，才会枝繁叶茂。”

又说：“读经典读到的每一句话，都要在自己身上体会验证，这样才能读懂古代圣贤用心的地方。要想达到圣人的境界，必须拒绝对身外之物的追逐，这样才能功业完满。”

又说：“‘专心、专注、专一地做一件事，没有什么事做不成。’读书时，不要心猿意马，第一步让心静下来，这样几乎可以立即理解书中语言的含义。”

又说：“做圣贤身心学问，自己见到自己的天性最难。真见到自己的天性，坐时，这种天性能体现在他坐的几凳上；站时，这种天性能体现在他腰部垂下的衣带上；饮酒时，这种天性能体现在他举着的酒杯上；吃饭时，这种天性能体现在他用的餐具上；上车时，车上的鸾、和两种铃铛可以和他对话；奏乐时，乐队中钟声和鼓声替他表达心中的喜悦。因此，他到哪里都没有不妥当。至于世俗中的学问，君子有时候顾不上。”

又说：“圣贤身心学问从修心养性中来，还要配合参悟古代圣贤经典。用三个月准备干粮，可以行走一千里，但是，不要妄想一夜就能成功。”

这些地方，你们都要牢记在心。

一次，父亲摆酒款待客人，在座的有顾子声、王天宥、刘光浦。

刘光浦称赞我父亲说：“做大事时严肃认真，做小事时一丝不苟，您是世上道德圆满的君子。”

父亲说：“哪里敢承当这样高的赞誉！我曾经私下里检讨自己，发现自己还有十个缺点没有根除，正要仰仗诸位君子，帮助我一起清除掉这些缺点。”

王天宥问道：“都是哪十个？”

父亲说：“身体四肢忙忙碌碌，心念神智纷纷杂杂，经常这样虚度每一天的光阴，这是第一个缺点。听说某人犯错误，嘴里不敢劝说，心中却常抱怨，有时候见到这个人，又不能纠正他，这是第二个缺点。见人有优点，哪能不喜欢、不羡慕？自己想想又做不到他那样，总是轻易放弃，这是第三个缺点。偶然遭遇不顺，自我反省不够深刻，既不能感动自己，又不能打动别人，这是第四个缺点。爱惜自己的名誉和节操，不能包容有缺点的人，这是第五个缺点。（原文缺第六个）整天都在防范邪念，但是心中还是免不了胡思乱想，这是第七个缺点。犯了错误马上后悔，后悔得痛不欲生，自己认为永远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但是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中，很快很突然地又犯同样的错误，这是第八个缺点。奉献财物帮助别人后总是（把我奉献了、奉献了什么东西、奉献给了谁）挂念在心，遭受屈辱后心头总是忘不掉屈辱，这是第九个缺点。非常羡慕清淡的饮食和清净的心灵，却不能断掉酒肉，这是第十个缺点。”

顾子声说：“我受教了！”顾子声看向我们兄弟说：“这是你们老父亲真心实意想少犯错误呀。”

有一个夏天，雨后初晴，槐树下很阴凉。父亲吩咐我们兄弟作诗。我的诗最先写好。父亲拍手称赞。正好有人送来一块葛布，父亲安排裁缝范师傅用葛布给我做一件新衣裳。我母亲不知道这件事。新衣裳做好后，我穿着到父母屋子里表示感谢。母亲询问这件衣服的来历后对我说：“大哥、二哥还没穿上新衣裳，你有什么理由先穿？并且因为一首诗写得快就立刻享用上了新衣裳，你这样把两个哥哥放在什么地位？”母亲要走了我的新衣裳，藏了起来，然后给两个哥哥各做了一件新衣裳，这才让我重新穿上新衣裳。

我父亲不过问家里的生产、生活，凡是买柴买菜这些事，都由我母亲操办。买卖公平之外，母亲总要多付一点银子给卖家。我问母亲这样做的原因，母亲说：“小户人家生意很小，不能亏欠人家。每次多给一厘银子，一年也不过多花五六 钱银子。我很快能从别的地方节省出这些银子弥补回来，我们没啥损失。不亏待卖家，我这样做几十年了。儿辈们一辈子都要这样做，不要改变我们的家风！”

我从小很聪明，母亲想让我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父亲不同意。他说：“这孩子福薄，不能享用做官的俸禄。况且他寿命不长，不如教他学习六德（智、信、圣、仁、义、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做个好人。做医生可以帮助人，最能栽培道德。等他长大几岁，就应该打发他去学医。”

我14岁会背诵《周易》《诗经》《春秋》《礼记》《尚书》后，父亲安排我跟随文衡山先生学习书法和作诗。我结婚后，父亲教授我古代的医学经典，教我像学习四书五经和历史一样，沉下心来，仔细参悟。父亲嘱咐我说：“学医有八件事一定要知道。”我问父亲是哪八件事。

父亲说：“志向要远大，心性要细致；学识要渊博，医术要精专；见识要高深，心气要下沉；心胸要宏大，操守要纯净。

“发心要慈悲，用心怀同情，救死扶伤，拯救天下所有生命，做医生要立定这样远大的志向。

“开药方的时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轻易投放哪怕一味药材，不敢轻易试用哪怕一张处方，这就是我说的心性要细致。

“上，观察气候和天气的变化；下，观察花草和树木的生长；中，观察情绪和心性对人的影响，这需要学识非常渊博。

“你的职业是行医，你天天面对的是医术，要像捕蝉那样专注，要像逮虱子那样专心，不能受外界丝毫的影响，这就是我说的医术精专。

“恢复天性，养我心性，天性就像中秋的明月普照一切。观察事物细微的萌芽，就能预判它未来的发展；察看蛛丝马迹，就能追溯到它发生的原因，这样的见识才叫高深。

“又要虚怀若谷，下沉心气，不能嫌弃病人贫穷卑贱，不能嫌弃病人身上脏臭，要像疾病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这样耐心地治病救人，这就是我说的下沉心气。

“遇到和同行在一起的时候，把自己会的治病方法分享给同行，同行的长处也要学习，不要患得患失，不要计较别人是虚心还是傲慢等等这些外在现象，不要过分分别你我，这就是我说的心胸要宏大。

“病人家庭被病痛折磨得很痛苦，对他们必须怀有深深的体谅和同情。给我们的报酬，富人家给的，我们用作买药的本钱，穷人家给的，坚决不能收。在病人全家愁苦的时候，我们哪能忍心只顾自家发财！

“要小心呀！要小心呀！”

第四章 了凡的记录

古人说话谨慎，不仅违背礼法的话不说，即便《中庸》中说到的孝悌忠信这些话，说出来时也很谨慎。因此，即便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也不如不轻易说话。

小孩子没有深入社会，良心没有受到损伤，常常这样沉默养心，这就是养成圣人人格的根本。

癸卯年（1543）除夕夜举办家庭宴会，母亲慰问父亲说：“今夜是除夕夜，意味着今年最后一天也要结束了。人这一辈子与世上的万事万物一样，都有结束的那一天。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悲伤落泪，甚至都不想活了。”

父亲说：“真是这样！学禅的人把离世的日子称作腊月三十，也是比喻人生有结束的日子。必须在腊月三十来临前做好准备，这样就能避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母亲问：“怎么准备呢？”

父亲说：“从收敛心性开始，到明心见性结束。”

我刚开始学《孟子》，就站起身回答说：“这是做身心学问的方法。”

父亲点点头。

我从小就学作文。父亲在我的作文本扉页写下八条戒律：

不要抄袭；

不要雷同；

不要用肤浅的见识猜想经典的深刻内涵；

不要在志得意满时写文章；

不要在作文时胡思乱想其他杂事；

不要用自己卑劣的心念轻易揣猜圣人的智慧；

不要自以为是而讨厌别人的意见；

不要偷懒而荒废自己的精力。

“韩退之作诗《符读书城南》，专门教儿子追求富贵，有见识的人认为这首诗格调不高。我现在教你们正自己的心、诚自己的意，你们能做到吗？”

我答应道：“能！”

父亲问道：“心怎么做能正？”

我回答说：“没有邪念就是正。”

父亲问道：“意怎么做能诚？”

我回答说：“不虚伪就是诚。”

父亲斥责道：“这都是经口不经心的空话！小孩子怎么敢这样回答大人！必须真正思考，怎么做才能正心，怎么做才能诚意，这样才能有心得。”

我在震惊中有了醒悟。

野葛虽然毒性大，不吃就不能伤害性命；情欲虽然很危险，不沾染就没法祸害自己。

问：“怎么能不沾染呢？”

父亲说：“只要自己的真心不被蒙蔽，情欲自然就消失了。情欲偶尔一露头，马上就能觉悟，一觉悟就会消失，就这样。”

古代有人说，行为独特的人和才华出众的人，时代不接纳他们，他们的名望不能显露在世上，一辈子怀才不遇，才能最后被埋没了。他们才能的万分之一都得不到展现，难道是老天爷遗忘他们了吗？他们生活的时代总会过去，这样的世道总会改变。接下来，他们的后代突然之间就兴旺发达起来，这里有一定会发达的道理，而且这样的事例层出不穷。我们家积德行善，几辈人都没有参加科举考试，子孙中一定会有兴旺发达的！

父亲每次从外面回来，就一个人躲进静室，关上房门静坐，再亲近的人也不能见到他。我们从门缝偷看过，只看见香烟袅绕，父亲衣帽整齐，白须飘飘，像一棵树或者一尊塑像一样坐着不动。

有一次，父亲给我讲解太极图，母亲在旁边听。

父亲指着太极图说：“这一圈是从伏羲画的一画圈起来的，用来形容从无极到太极变化的道理。”

母亲笑着说：“这个变化的道理根本就圈不住。就这一圈，也纯属胡思乱想。”

父亲告诉我说：“你母亲把太极图全部讲完了。”说着，父亲卷起太极图。

父亲接待人的态度总是像春天一样温暖，然而留心观察，就会发现其有细微的差别。接待俗人时，他态度端正，轻易不开口说话，听人说话总是嗯嗯回应，不反驳。接待尊长时，他收敛智慧，隐藏光芒，心态谦卑。接待晚辈时，他因势利导，随时指点，满脸真诚。接待志同道合的朋友时，他有时高谈阔论，滔滔不绝，语惊四座；有时委婉含蓄，低声细语，不时打动主宾。听父亲说话的人，开始时茫然得无所适从，最后总能心悦诚服。

注意合理饮食，不要损伤脾胃；

节制男女房事，不要损耗元气；

注意说话礼仪，不要损害福报；

敬畏天地威德，不要祸及子孙；

端正学术方向，不要误导后人。

.死在女人手上：临终时割舍不断男女情。


丙午（1546）六月，父亲得了小病，吩咐把床铺抬到中间的客堂，告诉三个哥哥说：“我爷爷、我父亲都能提前知道自己去世的日期，他们洗洗澡，换上衣服，谨慎恭敬地坐着离开人间，都没有死在女人手上 
。我这几天就要永远离开了！”

于是，父亲关上门，不再接待客人，每天只是点上香，在香烟袅绕中静坐。

到七月初四日，亲戚朋友全部来到家里，三个哥哥都在，父亲喊我拿纸笔到跟前。父亲写道：

附赘乾坤七十年，飘然今喜谢尘缘。

须知灵运终成佛，焉识王乔不是仙？

身外幸无轩冕累，世间漫有性真传。

云山千古成长住，哪管儿孙俗与贤。

父亲扔下笔，与世长辞。

父亲身后留下两万卷图书。父亲临终前，吩咐挑选一部分重复的，分给几个侄儿，剩下的全部由我收藏。母亲指着这些书哭着对我说：“我没赶上孝养你爷爷，然而见你父亲博览群书，天天手不释卷。你接受这么多书，如果不能读，那就成罪人了！”

我因此能够大量阅读父亲留下来的书，虽然不能全部理解，但是读得多，记得多，这个特点从小时候就有了。

我父亲活着时，家里天天宾客满门，母亲整天接待客人，没有一点空闲时间，但是我从没发现母亲手忙脚乱过。父亲去世后，家里静悄悄的，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但是我从没见母亲空闲下来过。

第五章 五弟的记录

潘用商与我父亲关系好，他儿子潘恕没有儿子，我小时候被收养在他们家抚育。父亲去世后，母亲把我要回了家。母亲说：“一家有一家的家风，潘家虽然是善良人家，但他们家在诗书礼义传承的家风上没有我们家深厚。我早些把你要回来，你跟随几个哥哥学习，说不定能够取得很大的成就。”

晚上我随着四哥读书，母亲一定会做着针线活儿陪伴着我们。有时候读书读到半夜，我们兄弟俩都睡觉了，母亲才会去睡觉。

我父亲没刻印我爷爷的文集，因为爷爷一辈子最看重的不是文字。等到书房漏雨，以前的文集损毁得没有办法整理，父亲开始后悔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吩咐几位哥哥尽快刻印《一螺集》。母亲说：“不要留下懊悔！”

一年四季每逢佳节，我母亲都赶在节日前几天酿好祭祀用的酒，祭祀前从来不敢私自品尝哪怕一滴。祭祀前，每块肉、每棵菜，她都要清洗得干干净净，虔诚地放在专门的地方，祭祀后，才分给全家人享用。母亲曾对我说：“你父亲70岁时，每次祭祀没有不哭的，他觉得再没机会孝养长辈了。你小小年纪就失去父亲，要孝养也没机会，祭祀时怎么敢不十二分虔诚？”

每次家里有了时令新鲜吃食，再微不足道，我们也一定先供献给祖宗。供献前，我们不敢先尝一口。

四哥喜欢夜里静坐读书，经常坐到四更天（凌晨两点左右）。我到一更天（晚八点前后）就睡觉，但是我喜欢早起。四哥睡时母亲才睡，我早起时母亲又起床了，母亲整个晚上睡不了一个囫囵觉。她养育孩子的辛苦，我不忍心说呀。

二哥把家搬到东郊的房子里，我和四哥过去跟随二哥读书学习。

家仆阿多把我们送到学馆，回去时见路旁的蚕豆开始成熟，就采摘蚕豆用衣襟包回了家。母亲看见后说：“农家等着蚕豆熟了当饭吃，你怎么能私自采摘！”母亲吩咐用一升米去赔偿人家。

四哥听说后对母亲说：“娘虽然出了一升米，但阿多一定不会赔偿人家。”母亲说：“（不管阿多赔不赔人家）我必须这样做以后，才能心安。”

四哥经过考试被增补为县学秀才。母亲对我说：“你们兄弟两个是一个整体，当哥的读书有成绩而弟弟跟不上，难道只有当弟弟的脸上不好看？ 当哥的心里同样感到惭愧。希望你能常常这样想，好好学习，努力进步。书没读纯熟，即便累了也不敢休息；作文不精练，即便脑子迟钝也不敢把目标定得太低，而要千方百计地修改。这样的话，多远大的理想不能实现？”

乙卯年（1555），四哥参加浙江省乡试，文章写得很精彩，被评为《尚书》科第一名，却因为对《中庸》试题的解释超越世俗的共识，没能中举。后来巡按御史下发文件，奖赏四哥。母亲对我说：“文章写得好，本来能中举却没中举，这是宿命。如果文章写得不好，虽然是命运，却不是命中注定。你要努力呀，自己能做主的只有勤奋学习，不要计较考中考不中。”

三哥去世得早。我母亲哭我三哥时，悲痛地对我说：“你父亲原来说过，你三哥不长寿，今天看果然是这样。”从此母亲就把七侄儿、八侄儿带在身边亲自教育，就像教育小时候的我们兄弟那样。母亲从小就吃苦耐劳，可能连一天快乐日子也没 过过。

我与两个侄儿同年考进县学当秀才。母亲说：“今天穿戴上秀才衣帽，就成了孔门弟子，一旦身心言行有丝毫缺点，就会给儒门带来羞辱。”因此，我总是言行谨慎，守护好自己的身心，不敢堕落沉沦。

我爷爷怡杏翁在亭桥西浒盖的房屋，按父亲遗嘱由我继承。母亲说：“房屋西邻是王鸾家的房子。当时王鸾刚盖好楼房，倪玑知县颁布严格的法令，要求各家盖房子时留出消防通道。按照这个法令，王鸾家的楼房应该拆掉。你父亲同情他们家，拆毁了咱家的房子，替他家留足了消防通道。你父亲请倪知县写了一份证明，用来明确两家宅基地的界限。你如果能体谅你父亲的心意，那么一切邻居都应当爱护帮扶，对邻居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我记得你父亲说过：‘君子做人，不要等着被别人包容。宁愿别人辜负我，我也不辜负别人。如果我有万分之一的缺点被别人包容，或者我有万分之一的地方辜负别人，我不仅愧对父亲和兄长，实际上也愧对天地良心，这样就很难在世上立足。’”

我母亲一有空就纺线，每天都要这样做。我妻子陆氏劝婆婆稍微歇歇。母亲说：“古人定有规矩：‘一天不干活儿，一天就不能吃饭。’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不干活儿吃闲饭吗？”因此，母亲年近八十，还一直在操持家务，不愿意停下来。

远房宗亲和老辈亲戚每次来走动，我母亲一定热情接待，走的时候都会接济他们。家里穷的，比照着他们送来的礼物，母亲用价值高出几倍的物品酬谢；路途远的，母亲奉送船钱等路上花费，委婉周全地帮助他们，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到。

有姓胡和姓徐的两个姑姑，是家在陶庄的远房亲戚，按血缘关系早就出了五服。她们来的次数多，母亲对她们特别厚道，在家里住多久母亲也不嫌弃。

刘光浦先生曾对四哥和我说：“众人都是对富贵人家锦上添花，就你们家对穷苦人家雪中送炭。我和你父亲做了四十多年朋友，逢年过节，你们家穷亲戚坐满一屋子，这是最美好的家风呀！你们家以后必定要出闻名天下的人物。这个人可能就在你们这一辈！”

农历九月天气就要冷的时候，四嫂想买些丝绵，打算用纯丝绵做冬天穿的衣服。母亲说：“不可以这样。三斤丝绵要花一两五钱银子，不如只花五钱银子买一斤丝绵。你丈夫和你冬天穿的衣服，都用麻丝做铺衬，在铺衬上覆盖一层丝绵，这样足以保暖御寒。节省下的一两银子，买些破旧衣服，浆洗干净，缝缝补补，就能让几个穷人有衣服穿。救济穷人，帮助大众，这是第一等好事。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助更多的人。然而每件事上都节省一点，就完全可以行善积德。”

母亲平日里念佛，不管是走着、坐着还是躺着，口中念佛照样不停。问她为什么这样，母亲说：“我用念佛收敛散乱的心念。我听你父亲说过：‘人心像火一样，火一定会攀附木头，心一定会攀缘事情。因此才说，人一定要有事做。’一念佛号，就替代了一切胡思乱想。一整天念佛，一整天心神都能收敛凝聚。”

四哥中举后，喜讯禀告给母亲，母亲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母亲只对我说：“你爷爷、你父亲，读遍天下书籍，你哥直到今天才成名，你们更需要继续努力。”

《庭帏杂录》跋

《庭帏杂录》是我妻子的哥哥袁衷等人记录其父亲参坡公和母亲李氏的语录。

参坡公娶的第一任妻子王氏，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袁衷，二儿子叫袁襄。袁衷5岁、袁襄4岁时，王氏去世。参坡公续娶李氏。李氏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袁裳、袁表、袁衮。袁衮10岁时，参坡公去世。27年后，李氏去世。因此，在袁衷和袁襄的记录中，父亲的语录多。当时，袁衮年龄小，来不及记录父亲的语录，因为敬佩母亲而特意记录母亲的语录，用作自己生命成长的精神准则。

参坡公学识渊博、品行醇厚，世上少有；李氏贤能善良、深明大义，具有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气概。读这本语录，可以想象得出他们夫妻是什么样的人。

钱晓题写

〔了凡人生重要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