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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道光二十年庚子(1840年)。一岁。

【是年大事】鸦片战争起。清道光一十九年(1839年),粤督林则徐禁鸦片,焚英商藏烟,英国进兵广东。

七月二十九日寅时,予诞生于泉州府署。初堕地,为一肉团。母大骇恸,以今后无复举子望,遂气壅死。翌日,有卖药翁来,为破之,得男。由庶母王氏抚育。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1841年),二岁。道光二十二年壬寅(1842年),三岁。

【是年大事】道光二十二年壬寅(1842年),《江宁条约》成,开五口岸通商,割香港给英国。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1843年)。四岁。

以上四年,在泉州。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1844年)——道二十九年己酉(1849年),五——十岁。

以上六年,在漳州福宁。

道光三十年庚戌(1850年),十一岁。

【是年大事】洪秀全起义于金田。

父复回泉州。祖母周氏年老,以予兼祧继叔,为定二室:一田氏,一谭氏。二家皆湘籍、宦于闽者,世交也。冬月,祖母周氏去世,父丁忧守制。

咸丰元年辛亥(1851年)。十二岁。

【是年大事】洪秀全陷永安,称太平天国天王。

二月,予父以事往台湾,携予行。初乘小洋船,由厦门出发,于茫茫大海中,现一物大如山,高出海面数丈。全船人均合掌念观世音菩萨。船行半小时,始见鱼尾形,其长不知若干里也。

咸丰二年壬子(1852年)。十三岁。

予随父送祖母、生母灵柩,回湘乡安葬。请僧人至家作佛事,得见三宝法物,生欢喜心。家中藏有佛经,初看《香山传》《观音菩萨成道事》,熏染于心。八月,随叔父蒲堂进香南岳,遍游诸刹。若有夙缘,不欲回家,以畏叔严,不敢言。

咸丰三年癸丑(1853年)。十四岁。

【是年大事】洪秀全定都南京,曾国藩募湘军。

父窥予有出尘志,欲因势利导,留于家中,请一位先天大道王先生,教在家修行法,令看各种道书,及教内外气功。心弗善也,然又不敢言。冬,父服阕,付予属叔父管教,自往福建,佐厦门关事。

咸丰四年甲寅(1854年),十五岁。咸丰五年乙卯(1855年),十六岁。

父在厦门关二年,又回泉州。

咸丰六年丙辰(1856年),十七岁。

予在家读道书三年,认为非极则事,如坐针毡。乃佯博叔父欢,助理家政,以懈其防。一日,乘叔父外出,予念离家时至,乃打包向南岳去。歧路多,半途被截回。将予及从侄富国送至泉州。未久,父将田、谭二氏接回,举行婚礼,将予禁锢。与二氏同居而无染。予为二氏说佛法,亦能领悟。见从侄富国有超俗志,亦时与说法。闺中、堂外,胥成净侣。

咸丰七年丁巳(1857年),十八岁。

【是年大事】英法联军攻陷广东。

咸丰八年戊午(1858年),十九岁。

【是年大事】英法联军陷大沽,《天津条约》成。

予决志离俗,从侄富国同此志。暗探福州鼓山路程,作《皮袋歌》一章,留别田、谭二氏。与富国同逃至福州鼓山涌泉寺,礼常开老人披剃。

咸丰九年己未(1859年)。二十岁。

予依鼓山妙莲和尚,圆受具戒,名古岩,又名演彻,字德清。时父在泉州,派人四出寻访。富国于圆具后,行脚参方,去后,不知踪迹。予隐山后岩洞,礼万佛忏,不敢露面。时遇虎狼,亦不畏惧。

咸丰十年庚申(1860年)。二十一岁。

【是年大事】英法联军陷北京,帝幸热河,订《北京条约》,九国通商。

居山洞中,礼忏。

咸丰十一年辛酉(1861年),二十二岁。

仍居山洞礼忏。

同治元年壬戌(1862年),二十三岁。

【是年大事】常胜军击败太平军于上海,越南割南部支那与法国。

予在山洞礼忏,已满三年。一日,鼓山职事来告,谓“泉州萧老太爷已告老还乡,汝可不必匿避。妙老和尚称汝恒心苦行,但修慧,还须修福。汝可回山任职,为众作务”。予遂回山门,任职事。

同治二年癸亥(1863年)。二十四岁。

予任职鼓山。

同治三年甲子(1864年)。二十五岁。

【是年大事】洪秀全服毒死,太平天国亡。

仍任职鼓山。冬十二月,闻父在湘乡原籍病故。从此不探问家事,断绝音书。

同治四年乙丑(1865年)。二十六岁。

仍任职鼓山。

同治五年丙寅(1866年)。二十七岁。

有乡人来言,谓予父殁后,庶母王氏领二媳出家为尼。王氏法名妙净,田氏法名真洁,谭氏法名清节。

予任职鼓山,已满四年。所当职务,自水头、园头、行堂、典座,皆苦行事。中间曾派朊事,弗为也。即寺中常住,时有单(贝+亲),亦不领受。每日仅粥一盂,而体力强健。

时山中有古月禅师,为众中苦行第一,时与深谈。既而自思,任职多年,修持不无少碍。又思昔日玄奘法师欲求经西竺,于十年前,先习方言,日行百里,复试绝粒,先由一日起,以至若干日,以防沙漠荒碛,绝水草也。古德苦行有如此者,我何人斯,敢弗效法!乃辞去职事,尽散衣物,仅一衲、一裤、一履、一蓑衣、一蒲团,复向后山中作岩洞生活。

同治六、七、八三年(1867年-1869年),二十八岁至三十岁。

以上三年,住山洞。此三年中,居则岩穴,食则松毛及青草叶,渴则饮涧水。日久,裤履俱敝,仅一衲蔽体,头上束金刚圈,须发长盈尺,双目炯然。人望见之,以为魅,怖而走。予亦不与人言谈。

初一二年,时见胜境,不以为异,一心观照及念佛。处深山大泽中,虎狼不侵,蛇虫不损。不受人怜,不食人间烟火,幕天席地,万物皆备于我,心中欢悦,自以为四禅天人也。夫世人之患,为口体耳。古人有所谓“以一钵轻万钟”者,我今并一钵而无之,无碍自在,因之胸次洒然,体力日强,耳目聪明,步履如飞。自问,亦不自知其所以然。

后一年,乃随心所欲,随意所之,有山可住,有草可食,行行重行行,不觉又一年矣。

同治九年庚午(1870年)。三十一岁。

一日,行至温州某山,栖息岩中。

一禅人访至,顶礼问曰:“久闻高行,特求开示。”

被伊一问,深感惭惶,乃曰:“智识愚昧,少所参学。望上座慈悲指示。”

曰:“你如是行径,有多少年?”乃告以经过。曰:“我亦少有参学,不能与汝说。你可到天台华顶龙泉庵,请问融镜老法师。他是天台第一有道德者,必能饶益汝也。”

予直上华顶。至茅庵外,见一僧,问:“老法师在否?”

答:“补衣的是。”

即近前顶礼,法师全不顾视。

曰:“学人特来亲近老法师,望祈垂慈。”

师顾视良久,曰:“你是僧耶?道耶?俗耶?”

答曰:“僧。”

问:“受戒否?”

答:“已受具。”

问:“你这样试,有多久?”

予略述经过。

问:“谁教你如此做?”

答:“因见古人每多苦行成道,故此想学。”

问:“你知道古人持身,还知道古人持心否?观你作为,近于外道,皆非正路,枉了十年功夫。岩栖谷饮,寿命万年,亦不过如《楞严经》十种仙之一,去道尚远。即进一步,证到初果,亦不过自了汉耳。若菩萨发心,上求下化,自度度人,出世间不离世间法。你勉强绝粒,连裤子都不穿,未免显奇立异,又何怪功夫不能成片呢!”

予被老人痛处一锥,直透到底,复顶礼,求开示。

师曰:“我教你。若听,在这里住;不听,任去。”

曰:“特来亲近,焉敢不听?”

师即赠以衫裤衣履,令剃发沐浴、作务去,并教看“拖死尸者是谁”的话头。

予从此试粥试饭,及学天台教观,勤劳作务,得师嘉许。

同治十年辛未(1871年)。三十二岁。

在龙泉庵侍融镜法师,时有启发。法师年已八十余,精严戒律,宗教并通,令予多参讲座,以利游方。

同治十一年壬申(1872年)。三十三岁。

奉老法师命,往国清寺参学“禅制”,至方广寺习《法华经》。

同治十二年癸酉(1873年)。三十四岁。同治十三年甲戌(1874年)。三十五岁。

以上二年,在国清寺习经教,时往茅庵伴镜老人。

光绪元年乙亥(1875年),三十六岁。

至高明寺,听敏曦法师讲《法华经》毕,辞别镜老法师,不无依恋,谈数夕,珍重而别。下山经雪窦,到岳林寺,听《阿弥陀经》毕,渡海朝普陀山,在后寺度岁。

住普陀时,遍参各寺刹。是年十月,潮来,一大鱼在千步沙上,不能去,长数十丈,眼大如盆。渔人取肉,破出两支小木船,有发及钗钏等物。以鱼脊骨作柱墩,其大骨可作栋梁。又大潮时,于潮阳洞来一龙,鳞甲作金光色,四足全身皆现,唯不见首,其尾似鱼尾,久之乃去。

光绪二年丙子(1876年)。三十七岁。

由普陀回宁波,至阿育王寺寄火食,三元一月。拜舍利二藏,以报父母劬劳之恩。至天童寺,听讲《楞严宗通》

光绪三年丁丑(1877年)。三十八岁。

【是年大事】日本并琉球。

自宁波至杭州,朝三天竺,及各处圣境。于半山,礼天朗和尚,及长松西堂。在西天目过冬。

当予自宁波至杭途中,时际三伏,船小人多,无奈与青年妇女卧铺相连。夜深熟睡,有抚摩予体者。惊醒,见邻女卸衣相就。予不敢声,急起趺坐、持咒。女亦不敢动。斯时倘失觉照,败矣!勉诸修行人,不可不慎也。

光绪四年戊寅(1878年)。三十九岁。

至天宁寺,礼清光和尚。在寺过冬。

光绪五年己卯(1879年),四十岁。

至焦山,礼大水和尚。时彭玉麟宫保督水师驻此,曾邀予数次谈论佛法,及修行途径,深生敬信。

光绪六年庚辰(1880年)。四十一岁。

至金山寺,亲近观心和尚、新林大定和尚等。禅坐过冬。

光绪七年辛巳(1881年),四十二岁。

至扬州高旻寺,礼朗辉和尚。是年,在高旻过冬,禅功尤进。

光绪八年壬午(1882年)。四十三岁。

【是年大事】法据安南东京湾。

予割爱辞亲,出家二十余年矣。道业未成,随风飘荡,心生惭愧。欲报劬劳,拟再东朝南海,北礼五台。住普陀数月,静中稍见胜境,发心朝台。于七月初一日,由普陀法华庵起香,三步一拜,以直拜至五台为止。时附香者,有遍真、秋凝、山遐、觉乘等四禅人。渡海后,每日行路不多。中间曾停湖州,及至苏州、常州,四人渐皆退去,予仍向前拜。至南京,礼牛头融祖塔。渡江,止浦口狮子岭兜率寺过年。

光绪九年癸未(1883年),四十四岁。

由狮子岭起香,从苏北入河南省。经凤阳、亳州、昊陵、嵩山少林寺,至洛阳白马寺,晓行夜宿,风雨晦明,如是行,如是拜,一心念菩萨圣号,苦乐饥饱不萦念矣。

腊月,至黄河铁卸渡(又名铁谢),过光武陵。初一住店,初二渡河。泊岸,天已晚,不敢行。四无人烟,于路旁有一摆小摊之茅棚,亦无人居。歇足此间,趺坐而坐。夜寒甚,大雪漫漫。次早,举目一望,化为琉璃世界,雪深盈尺,无路可行。过往无人,更不知去向。先则枯坐念佛,饱受饥寒。因草棚并无遮栏,蜷伏一角。既而雪愈大,寒愈甚,腹愈饥,仅存一息,而正念不忘。一日,两日,三日,如是雪,如是寒,如是饥,渐入迷态。初六午后,雪止,微见日影。然已病,莫能兴矣。

初七日,来一丐者,见予卧雪中,致问,予亦不能言。知是冻伤,将雪拨开,以围棚草烤火,煮黄米粥,令食,得暖气复生。

问:“何来?”

曰:“南海。”

问:“何去?”

曰:“朝五台。”

我问丐者:“贵姓名?”

曰:“姓文名吉。”

问:“往何处?”

曰:“来自五台,往长安去。”

问:“既是五台,寺中有来往否?”

丐曰:“人皆识我。”

问:“此往五台,路经何处?”

曰:“由孟县、怀庆、黄沙岭、新州、太谷、太原省、代州、峨口,即到山。若先到秘魔岩,此处有南方僧,名清一者,行持甚好。”

予问:“由此到山,多少程?”

丐曰:“二千零。”

及至天晴,丐煮黄米粥,取雪代水。丐指釜中问:“南海有这个么?”

予曰:“无。”

丐曰:“吃甚么?”

曰:“吃水。”

釜中雪融后,丐指釜中水曰:“是甚么?”

予无语。

丐曰:“你拜名山,何求?”

予曰:“生不见母,以报亲恩。”

丐问:“你背负行李,路远天寒,何时能达?劝你不必拜香了。”

予曰:“誓愿早定,不问年月远近也。”

丐曰:“你愿难得!现今天气好转,雪尚未化,无路可寻。你向我来的足迹行去罢。此去二十里有小金山,再二十里孟县,有寺可住。”

遂揖别。因雪深不能拜,顾礼足迹,抵小金山挂单。翌日起香,过孟县。

由孟县至怀庆(沁阳)途中,将到洪福寺,有一老者,名德林,见予在路拜香,近前将香凳接着,曰:“请上座进寺。”

唤徒将行李搬入寺,殷勤招待。

茶饭后,问:“上座由何处拜起?”

略述为报亲恩,由普陀拜起至此,已两年矣。

谈次,知予出家鼓山,老者不觉下泪曰:“我有同参三人,一衡阳,一福州,三人相伴朝山,同住林下三十年。后各分手回家,消息断绝。今闻上座湘音,又是鼓山佛子,恍如见我同参,不觉动念。我今年八十五矣。本寺原甚丰富,近岁稍歉。此场大雪,明年必丰收。上座可留住这里。”

至诚恳切,勉留在寺过年。

光绪十年甲申(1884年)。四十五岁。

正月初二日,由洪福寺起拜香,抵怀庆府,复回寺寄宿。初三日,告别德林老人,大哭不舍,珍重后期而别。是日,到府城内小南海,不许挂单及留宿,即出城外。宿路边。是夜,腹痛极剧。初四早,仍拜行,晚发冷病。初五起痢疾,每日仍勉强拜。

至十三日,抵黄沙岭。山顶只一破庙,无遮蔽。至此,已不能行。歇下,不进饮食。日夜泻数十次,起动无力。庙在山顶,无过往行人,瞑目待毙而已,无悔念也。

十五深夜,见西边墙下有人燃火,疑为匪类。细看久之,见是文吉,心中大喜,呼文先生。

彼执火来照,曰:“大师父,你怎么还在这里?”

予将经过向伊说。文即坐身边安慰我,拿水一杯给我喝。是夕得见文吉,身心清净。十六日,文吉将予之污秽衣服换洗,并给一杯药与予喝。十七日病退,食黄米粥二碗,大汗,内外轻快。十八日病愈。

予谢文吉曰:“两次危险,都蒙先生救济,感恩不尽。”

文曰:“此小事。”

问文:“从何处来?”

曰:“长安。”

问:“何去?”

曰:“回五台。”

予曰:“可惜我在病,又是拜行,不能追随先生。”

文曰:“看你从去腊到今,拜路不多,哪年能到?你身体又不好,决难进行;不必定拜,朝礼亦是一样。”

予曰:“先生美意可感。但我出世不见母亲,母为生我而死。父仅得我一子,我竟背父而逃;父因我而辞官、而促寿。昊天罔极,耿耿数十年矣。特此发愿朝山,求菩萨加被,愿我父母脱苦,早生净土。任他百难当前,非到圣境,死亦不敢退愿也。”

文曰:“你诚孝心坚固,也算难得。我今回山,亦无甚急事。我愿代你负行李,伴送行程。你但前拜,轻累许多,心不二念。”

予曰:“若能如此,先生功德无量。倘我拜到五台,愿以此功德,一半回向父母,早证菩提;一半奉送先生,以酬救助之德。如何?”

文曰:“不敢当。你是孝思,我是顺便.不必表谢。”

文吉在此照应四日,病已大退。

十九日,扶病起香。从兹荷物作食,都由文负担。予妄想顿息,外无物累,内无妄念,病亦日愈,体亦日强。辰旦至暮,可拜行四十五里,亦不觉苦。

至二月底,到太谷县离相寺。见知客,礼毕,顾文吉,问予曰:“这位是你甚人?”

告以故,知客厉声曰:“出门行脚,不达时务。这几年北地饥荒,朝甚么山!甚么大老官,要人服侍!欲想享福,何必出门?你见何处寺门,有俗人挂单!”

当下听其呵责,不敢回声,予认错告辞。

知客曰:“岂有此理!由你自便,谁叫你来!”

予听话头不对,即转过话说:“这位文先生,请到客店住。我在此打扰一单,何如?”

知客曰:“可尔。”

文曰:“此去五台不远,我先回去,你慢慢来。你的行李,不久有人代你送上山的。”

予苦留不得,取银酬伊。不受,辞去。

后知客改颜悦色,和气送单,到灶房热坑、上茶,亲做面,陪吃。

奇其举动,又顾左右无人,问曰:“此间常住多少众?”

曰:“我在外江多年,回来住持,连年岁荒,仅留得我一个,粮亦止此。适才举动,是游戏耳,幸勿见怪!”

予十分难过,啼笑皆非,勉吃面半碗,即行告辞。彼留住,亦无心答应也。遂到街上旅店找文吉,无着。

时四月十八,夜月正明,予欲追文吉,星夜向太原府拜香前进。心急起火,次日脑热,鼻流血不止。

二十日,到黄土沟白云寺(此寺为孚上座道场)。知客见予口流鲜血,不准挂单。勉强过一夜,二十一日早,进太原城,至极乐寺,饱受责骂,不挂单。

二十二日早,出城礼拜。北门外遇一青年僧,名文贤,见予,近前招呼,接过拜凳行李,请进寺内,爱敬如亲。领到方丈,陪茶饭。

谈次,予问:“大和尚似廿余岁,又系外省人,何以在此住持?”

曰:“我父亲在此做官多年,后在平阳府任上,被奸臣所害,母亦气殒。我含泪出家。此间官绅旧有往还,故邀至此,早想摆脱。今瞻上座道风,心甚倾服,请在这里长住亲近。”

予告以发愿拜香缘由。住持甚敬信,坚留十日乃放行,送衣物旅费,予概弗受。临别,代携拜凳相送十余里,洒泪而别。时五月初一日也。

予向忻州前进。一日早,在途中拜香,后面来一马车,缓行不越前。予觉,避之。车中官人下车,问:“大师在路拜甚么?”

告以故。官人亦湘人也,谈甚畅洽。彼曰:“若此,我现住峨口白云寺,你朝台必经之地。你之行李,我代你先送到。”

予感谢之。上车,径去。仍是每日拜香,别无延误。

五月中,到白云寺。代送行李者,即该营营官也。见予,欢迎至营部,优待。休息三日,告辞。送路费礼物,不受。彼另派兵,将行李银物径送显通寺。

予起香,到圭峰山、秘魔岩、狮子窝、龙洞等处,山水奇踪,说之不尽。予以拜香故,未能领略也。

五月底,至显通寺。兵弁已将行李送来,下山去矣。

到显通寺住下。先到附近各刹进香,遍问文吉其人,无有知者。后与一老僧说及情由,老僧合掌曰:“文殊菩萨化身也。”予即顶礼谢。

二十二日起香,两日拜至东台。月朗星辉,进石室上香,在室内朝夕礼诵,禅坐七日。下台,拜那罗延窟。裹粮已尽,六月初一日回显通寺。初二起香,上华严岭过夜。初三拜北台,在中台过夜。初四拜西台过夜。初五回显通寺。初七拜南台,在南台打七。十五下台,回显通寺,参加六月大佛会。至是,为超生父母,拜香三年愿毕。

此三年中,除为疾病所困、风雪所阻,不能拜香外,一心正念。礼拜途中,历尽艰难,心生欢喜。每每借境验心,愈辛苦处,愈觉心安。因此才悟古人所谓“消得一分习气,便得一分光明。忍得十分烦恼,便证少分菩提”。

又于中途所历诸名胜,自普陀而江浙,而中州,而黄河,而太行,胜地名山,说之不尽。古今游记,言之甚详,然不及身历其境者之为快。若五台,为清凉圣境,文殊放光,千丈寒岩,万年积雪,石桥横锁,楼阁悬空,则非他处所及。予以拜香期内,不及观赏。还愿已毕,稍为涉足,不欲灵山笑也。

大会圆满,上大螺顶,拜智慧灯。第一夜无所见,第二夜见北台顶一团火,飞往中台落下,少顷,分为十余团,大小不一。第三夜又见中台空中三团火,飞上飞下。北台现四五处火团,亦大小不同。

七月初十日,拜谢文殊菩萨,下山,由华严岭向北行,至大营浑源南境,朝北岳恒山。至虎风口,直上有“朔方第一山”石坊。诣庙,云级插天,穹碑森立。进香下山,至平阳府(临汾),朝南北仙窟。城南有尧庙,甚壮丽。南至蒲州(晋西南)卢村,礼汉寿亭侯庙。渡黄河,越潼关,入陕西境。至华阴,登太华山,礼西岳华山庙。所经攀锁,上千尺幢、百尺峡,及老君犁沟,名胜甚多。留八日,慕夷齐之圣,游首阳山。至陕境西南香山观音寺,观庄王坟。入甘肃境,经泾川、平凉等,至崆峒山。岁云暮矣,回香山过年。

光绪十一年乙酉(1885年)。四十六岁。

【是年大事】去年中法战事起,本年和约,割安南属法。

春,离香山,西出大庆关。入陕境,经耀州三原,至咸阳,观召伯甘棠树。至长安,城垣雄伟,古迹甚多。城外东北慈恩寺内大雁塔,浮屠七级,有唐代以下题名碑、大秦景教碑。府学宫前为碑林,有七百余种。城东为灞桥,环有七十二孔。桥亭折柳,有阳关三叠处。至华严寺,礼杜顺和尚塔、清凉国师塔。至牛头寺、兴教寺,礼玄奘法师塔。到终南山东五台、响鼓坡、宝藏寺、白水浪,此处有两圣僧隐此。到嘉五台银洞子、五祖窑。至南五台,晤觉朗、冶开、法忍、体安、法性诸上人,在此结茅庵,留予同住。法忍住老虎窝,冶开居舍龙椿,法性住湘子洞,予与觉朗、体安同住大茅棚。

三月初一日早殿后,忽见群星乱飞,天帚星现,久之始没,不知何兆也。

光绪十二年丙戌(1886年),四十七岁。

【是年大事】英并缅甸,设台湾省。

光绪十三年丁亥(1887年),四十八岁。

以上两年,余在南五台茅棚,与诸师同参究,甚有饶益。

二月下山,至翠微山,礼皇裕寺、青华山。后安山净业寺,礼宣祖塔。至草堂寺,礼鸠摩罗什法师道场。游太白山,高一百八十里,六月不融雪。至二板寺、大板寺,上大龙池顶,水分四流。经子午镇,至汉中府(即南郑)汉高祖拜将台、包城诸葛庙、张飞万年灯诸名胜。经龙洞背、天雄关、小峨嵋、剑门关、钵盂寺、姜维坟、白马关、庞统坟,以达四川梓潼县文昌庙。途中经七曲山、九曲水。剑门关削壁中截,两崖相嵌如剑,诚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概。上有姜维城,即伯约驻兵处。栈道难行,如上青天,古人不虚语也。至广汉之南新都县,在宝光寺过年。本年入川,踽踽独行,三衣一钵,都无系累,徜徉山水,境亦澄心。

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年)。四十九岁。

正月,于宝光寺,参应真上人,住十日。由宝光寺起程,入成都省会,礼昭觉寺、文殊院、草堂寺、青羊宫。经华阳、双流,南下眉山县、洪雅县。至峨眉山下,由伏虎寺、九老洞(赵公明修行处),上至峨嵋金顶,进香毕,夜看佛光,万盏明灯,如天星繁聚,其中胜境,说之不尽。循万年寺,礼毗卢殿,下山,至雅州。经荣经县,入泸定。过此,即川边境矣(后改西康省)。五月渡泸。雅安中有大渡河,用铁索驾泸定桥,长达三十余丈,人经其上,摇曳动荡,有戒心焉。向西行,经打箭炉、里塘(即理化)、巴塘(即巴安),北至察木多(即昌都),西至硕督,经阿兰多,以及拉里(即加黎)。其间地广人稀,汉、藏、蕃、蒙、夷,及瑶、壮等种族,语言复杂,能通汉语者百之一二耳。里塘有贡噶神山,为喇嘛圣地。巴塘多险峻高山,察木多多河流。各种族多奉喇嘛教。由拉里南行至江达(即太昭),过此即为西藏境界矣。

入西藏境,过乌苏江,越拉萨河,即为西藏省会拉萨,全藏政教之中枢。西北布达拉山,有高十三层之布达拉宫,殿宇庄严,金碧耀目,为达赖活佛坐床之所,有喇嘛僧二万人。附近有葛尔丹、哲蚌、色拉三大寺,亦各数千人。予以言语难通,只于各寺进香,及一礼活佛而已。又西行经贡噶、江孜,至日喀则。其西有扎什伦布寺,建筑宏丽,广及数里,为后藏政教领袖班禅活佛坐床之所,有喇嘛僧四五千人。

由川入藏,行及一年,日出而行,日入而息。登山涉水,每数日不遇一人。鸟兽异于中原,风俗堪称殊异。僧伽不守戒律,多食牛羊。道服划分红黄,各立门户。忆及祗园会时,不知涕之何从也。以岁暮,回拉萨过年。

光绪十五年己丑(1889年)。五十岁。

予不欲留藏,开春南行,经拉噶、亚东(即茅屯),为由藏往印第一门户。经不丹国,越崇山峻岭,不知其名,或称葱岭,或称雪山(即喜马拉雅山)。有诗云“何物横天际,晴空入望中。这般银世界,无异玉玲珑(按:“玲珑”,《诗偈》中作“璁珑”)”之句。至杨甫城,朝佛古迹。至孟加拉大埠,渡锡兰。朝圣地后,即附航至缅甸,朝大金塔。至摩罗缅吉帝利,此处有一巨石至奇,称是目连尊者安置,朝礼甚众。

七月起程回国,由腊戌过汉龙关,即云南境,而免宁、龙陵、景东、蒙化、赵州下关,至大理。观洱海银涛,声闻数里,叹为奇观。

回国初愿,为朝鸡足山,礼迦叶尊者(入定待弥勒下生)。渡洱海,向东北行,经挖色、百担坪、平沙街、山脚、安邦大王庙,至灵山一会坊,即鸡足山麓也。半山有鸣歌坪,相传尊者入山,八国王送至此,不忍去,在山修行,成护法神云(即大王庙)。直上至迦叶殿,殿中奉尊者像。传阿难尊者来朝,石门自开。至圣境悬岩,石壁生成一道石门,名华首门,迦叶在内入定,宛若城门,高数十丈,广十余丈,双门关闭,门缝显然。是日,游客及导引之土人颇多。予进香礼拜时,忽闻大钟三声。土人均欢呼礼拜,称:“有异人至,则闻钟鼓鱼磬声。我等曾闻一二次鼓磬声,未闻大钟声也。今师父礼拜,闻大钟声,其有道乎!”予谢弗敢。时己丑年七月三十日也。

再上山顶,名天柱峰,此为全山最高处。从山下至此,约三十里。有铜殿一所,楞严塔一座。据山志载,全山有三百六十庵,七十二大寺,今则全山不足十寺。僧伽与俗人无殊,子孙相承,各据产业;非本山子孙,不准在山中住,并不留单。予念往昔法会之盛,今日人事之衰,叹息不已,思欲有为,而不知机缘之何在也。

鸡山楞严塔下山由梁王山、九峰山,至云南县。经水目山、灵鹫山、紫溪山,至楚雄府,在西门外高鼎寺住。初到未几,闻兰香满室,执事僧向予致贺:“上座至,仙兰放香,异数也。府志载:山有仙兰,不见其形,遇真人而放香焉。今日兰香满山,上座德感。”招待殷勤,坚留久住。予以回湘急,却之。一宿即行。经昆明府、曲靖府,以达贵州省之平彝。循道东行,经贵阳镇,远入湘西之麻阳、芷江。经宝庆府,达衡阳。礼恒志和尚于岐山,留旬日,北行。

至湖北武昌,礼志摩和尚于宝通寺。学“大悲忏”法毕,赴九江,入庐山,礼志善和尚于海会寺,参加念佛会。

过安徽境,游黄山后,朝九华山,礼地藏王菩萨塔。百岁宫,礼宝悟和尚。此老戒行精严,定力第一。渡江至宝华山,礼圣性和尚,留住过年。

此两年间,身行万里。除渡海须航外,余皆步行。水驿山程,霜风雪雨,碛砂峻岭,岛屿榔椰,境风日变,心月孤悬,体力增强,步履轻捷,不特不觉行旅之苦,反思昔日放逸之非。古人谓“读万卷书,须行万里路”,良有以也。

光绪十六年庚寅(1890年)。五十一岁。

到宜兴,礼仁智和尚,时修显亲寺,是密祖出家处,在此过夏。到句容,礼法忍和尚,助其修赤山,住此过冬。

光绪十七年辛卯(1891年),五十二岁。

在金陵,伴松严上人助修净戒寺。时与杨仁山居士往来,参论《因明论》、《般若灯论》。住净戒寺过冬。

光绪十八年壬辰(1892年),五十三岁。

约普照、月霞、印莲诸师,同上九华山,修翠峰茅棚,同住。由普照师主讲《华严经》,弘五教仪。贤首一宗,歇坠已久,各处闻讲教仪,多来赴会。江下贤教,从斯再畅。

【补记】是年,虚老分别从妙莲老和尚得临济衣钵,从耀成老和尚得曹洞衣钵。

光绪十九年癸巳(1893年)。五十四岁。

【是年大事】英法成立协约,割暹罗南掌地,许暹罗独立。

仍在翠峰研究经教。是夏,谛闲法师来此同度夏后,自往金山过冬。

光绪二十年甲午(1894年)。五十五岁。

【是年大事】中日战役起。

仍在翠峰茅棚研究经教。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年),五十六岁。

【是年大事】《马关条约》成,割台湾、辽东半岛给日本。俄、德、法劝日本归还辽东半岛。

扬州高旻寺住持月朗到九华,称今年高旻有朱施主法事,连旧日四七,共打十二个七,赤山法忍老人已回寺,仰诸位护持常住,都请回山。将届期,众推予先下山。

至大通荻港后,又沿江行。遇水涨,欲渡,舟子索钱六枚,予不名一钱,舟人径鼓棹去。又行,忽失足堕水,浮沉一昼夜。流至采石矶附近,渔者网得之,唤宝积寺僧认之。僧固赤山同住者,惊曰:“此德清师也!”畀至寺,救苏,时六月二十八日也。然口鼻大小便诸孔流血。

居数日,径赴高旻。知事僧见容瘁,问:“有病否?”曰:“无。”乃谒月朗和尚。询山中事后,即请代职。予不允,又不言堕水事,只求在堂中打七。高旻家风严峻,如请职事拒不就者,视为慢众。于是表堂,打香板,予顺受不语,而病益加剧,血流不止,且小便滴精。以死为待,在禅堂中,昼夜精勤,澄清一念,不知身是何物。经二十余日,众病顿愈。

旋采石矶住持德岸送衣物来供,见容光焕发,大欣慰,乃举予堕水事告众,皆钦叹。禅堂内职不令予轮值,得便修行。从此万念顿息,功夫落堂,昼夜如一,行动如飞。

一夕夜,放晚香时,开目一看,忽见大光明如同白昼,内外洞澈。隔垣见香灯师小解,又见西单师在圊中,远及河中行船、两岸树木,种种色色,悉皆了见。是时才鸣三板耳。翌日,询问香灯及西单,果然。予知是境,不以为异。

至腊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开静时,护七例冲开水,溅予手上,茶杯堕地,一声破碎,顿断疑根,庆快平生,如从梦醒。自念出家,漂泊数十年,于黄河茅棚,被个俗汉一问,不知水是甚么。若果当时踏翻锅灶,看文吉有何言语!此次若不堕水大病,若不遇顺摄逆摄、知识教化,几乎错过一生,哪有今朝!因述偈曰:

杯子扑落地,响声明沥沥。

虚空粉碎也,狂心当下息。

又偈:

烫着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语难开。

春到花香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1896年)。五十七岁。

夏,至镇江金山寺过戒期。大定老和尚留住过冬。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1897年)。五十八岁。

【是年大事】德租胶州湾,朝鲜王称大汉皇帝。

由金山往朝狼山,礼大势至菩萨回,被道明和尚请到扬州,助理重宁寺。

四月,通智法师在焦山讲《楞严经》,听众千人,命予讲偏座。讲经毕,别众下山。

予以生而无母,未见慈容,仅于在家时睹真仪耳。每思之,辄觉心痛。夙愿往阿育王寺,礼舍利,燃指供佛,超度慈亲,遂往宁波。时幻人法师及寄禅和尚(八指头陀)等,维护天童,海岸和尚修《育王山志》,俱邀予助。予以有愿而来也,悉婉谢之。

拜舍利,每日从三板起,至晚间开大静。除殿堂外,不用蒲团,展大具。每日定三千拜。忽一夜在禅坐中,似梦非梦,见空中金龙一条,飞落舍利殿前天池内,长数丈,金光晃耀。予骑上龙脊,即腾空至一处,山水秀丽,花木清幽,楼阁宫殿庄严奇妙,见母在楼阁上瞻眺,予即大叫母亲:“请你骑上龙来,到西方去!”龙即下降,梦即惊醒,觉得身心清爽,境界僚然。平生梦母,只此一次。

从此,每有人睹舍利,皆参加。众说非一。予观多次,初见大如绿豆,紫黑色。至十月半,两藏拜完,再看,大亦如前,已变为赤珠,有光。再拜,急于求验,遍身酸痛,看舍利大逾黄豆,色黄白各半。至此,确信舍利之因根境而示现也。急于求验,增加礼拜,至十一月初,大病顿发,全不能拜。病近沉重,进如意寮,服药罔效,卧不能坐。此时承显亲首座、宗亮监院,与卢姑娘等,多方施救,费财费力,终不见效。众皆以为世缘尽矣,予亦听之;第以燃指不成,心生焦虑。

至十六日,有八人入寮视予,皆为燃指来者,以为予病尚不重而求伴也。予闻之,知明日为燃指期,坚请参加。首座等皆不赞许,恐危险。予不觉泪如泉涌,曰:“生死谁能免者,我欲报母恩,发愿燃指,倘因病中止,生亦何益?愿以死为休矣。”宗亮监院时年只二十一岁,闻之,亦流泪曰:“你不要烦恼,我助你成就。明日斋归我请,我先为你布置。”予合掌谢之。

十七早,宗亮请他师弟宗信帮燃,数人轮流扶上大殿礼佛。经种种仪节礼诵,及大众念忏悔文,予一心念佛,超度慈母,初尚觉痛苦,继而心渐清定,终而智觉朗然。念至“法界藏身阿弥陀佛”,予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一齐竖起。指已燃毕,予自起立礼佛,不用人扶。此时不知自己之有病也。于是步行酬谢大众回寮,咸叹稀有。即日迁出如意寮。翌日,入盐水泡一天,亦未流血。不数日,肤肉完复,渐渐恢复礼拜。留住阿育王寺过年。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1898年),五十九岁。

【是年大事】戊戌政变。俄租旅顺、大连。英租威海卫。

春初,在阿育王寺。因宁波七塔寺铸大钟,归依老和尚本来和尚,请默庵法师讲《法华经》,来阿育王寺,请予附讲,遂往宁波七塔寺。经毕,往宜兴铜棺山,结茅棚过年。

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年),六十岁。

【是年大事】法租广州湾,英租九龙半岛。

结森、宝林二上人,邀赴丹阳,重修仙台观,在此过夏。七月至句容,赤山法忍和尚付茅棚,过冬。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1900年),六十一岁。

【是年大事】义和团起,联军攻陷津京。

予在江浙已住十年,又思远游,其目的拟再朝五台,后入终南修隐。遂离赤山,先到镇江、扬州,朝云台山。入山东,朝东岳泰山,东趋牢山,访那罗延窟(即憨山老人海印寺)。旋到曲阜,礼孔庙、孔陵。

于西行道中,夜宿一破庙,空无一物,只有一朽棺,其盖仰,知无人,即于盖上宿。夜半,棺中大动数次,忽有声曰:“我要出来!”

问之:“你是人?是鬼?”

曰:“是人。”

问:“是甚么人?”

曰:“是讨饭的。”

予乃笑起,让其出,状丑如鬼。

问予:“是何人?”

曰:“和尚。”

其人怒,谓予压其头上,几用武。

予谓:“我坐棺盖上,你动都不能动,还讲打!”

其人气馁,自往小解后,还卧棺内。天将曙,予亦行矣。

时义和团在山东各县,已有乱兆。一日,于途中遇一洋兵,以枪相向,问:“怕死否?”

予曰:“倘该死汝手,任便!”

洋兵见予神色不动,曰:“好的,你去。”

予遂赶赴五台。行香毕,欲赴终南,以乱事日甚,仍退回北京,游西域寺,礼石藏经。于潭柘山,访异行僧。至戒台寺,礼飞钵禅师塔。红螺山,参加念佛道场。游大钟寺,观姚广孝所铸八万七千斤铜钟,高一丈五尺,纽高七尺,径一丈四尺,外铸《华严经》一部,内《法华经》一部,以《金刚经》锁边,其纽《楞严咒》,为永乐帝荐圣母铸也。回城南龙泉寺住。

五月,团乱日炽,以“扶清灭洋”为号召,杀日本使馆书记及德国公使。皇太后阴纵之,至本月十七日,竟下诏与各国宣战,京中大乱。六月天津失守。七月联军陷北京。

时王公大臣,有住龙泉寺者,与予相熟,乃劝予偕伊等随扈跸西行。在兵荒马乱中,已无所谓“马随春仗识天骄”矣。日夜赶程,艰苦万状。行至阜平县,始闻甘藩岑春煊以勤王兵至,帝后大喜,乃护驾出长城,入山西雁门关。其地有云门寺,一老僧已一百二十四岁,帝赐黄绫及建坊。

又西行至平阳,遍地饥荒,人民以芋叶薯叶进,帝后食而甘之。至西安,帝住抚院。时饥民遍地,有食死尸者,谕禁之。四城设八施饭厂,大小村镇亦然。巡抚岑春煊请予至卧龙寺建息灾法会。佛事毕,东霞老和尚留住卧龙寺。予以驾驻西安,嚣烦日甚,潜去。

十月,止终南山结茅,觅得嘉五台后狮子岩,地幽僻。为杜外扰计,改号“虚云”自此始。山乏水,饮积雪,充饥恃自种野菜。是时,山中有本昌师住破山石,妙莲师住关帝庙,道明师住五华洞,妙圆师住老茅棚,修圆师、青山师住后山。青山,湘人也,山众多尊之,与予住较近,多有来往。

次年八月,复成、月霞、戒尘三师至庵。一见,诧曰:“几年不知你消息,谁知你睡在这里!”予笑曰:“这里且置,如何是那里?”

众行礼,吃芋毕,送住破石山。月师曰:“赤山法忍老人厌烦,现在汉阳归元寺讲《法华经》,欲来北地,特属先来寻地。”约予同行。予方习静,却之。

及打七毕,化城引月(霞)、复(成)、戒(尘)等,到翠微山相地回。月师云:“甚当意。”予谓:“此地北向白虎太白,后无靠山,似非善地。”彼等不听,遂招后果。

【补记】是年秋,戒尘法师等,受赤山法忍老人之命,先行到终南山寻静修之地。以是因缘,戒尘法师得与虚老结成法友。此后三十余年,戒尘法师一直追随虚老,助其修复道场,直至鞠躬尽瘁。现将戒尘法师初遇虚老之因缘,附于次:

光绪二十七年( 1901)秋,法忍老人有赴终南之举。先命月霞法师去营办道场,余与复成上座随侍月公住终南。

适有虚云上座在山结茅自居,因与之相谈禅理,口若悬河,机语不让。

虚曰:“汝此强辩,阎罗老子未放你在!孽镜台前不怕人多口。须知古时人障轻,可重见处,不问功夫。故六祖云: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今之人习染深厚,知见多端;纵有一知半解,皆识心边事。须从真实功夫朴实用去,一日彻底掀翻,从死中得活,方为真实受用。纵得小小受用,生死之际,依然不能作主。纵悟门已入,智不入微,道难胜习,舍报之际,必为业牵。须以绵密功夫,坐断微细妄想,历境验心,不随境转,一旦悬崖撒手,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方为自在人。此亦不过是小歇场,还有后事在。”

余曰:“我亦亲近德公、修公、大老、赤山来,自谓道契无生,更有谁耶?”

虚曰:“汝所谓道契无生者,作么生契耶?”

余曰:“若人识得心原无念,则知生自妄生,灭自妄灭,生灭灭尽处,自契无生。”

虚曰:“此是古人的,如何是你的无生?”

余无语。

虚曰:“汝乃学语之流,口头禅而已,只骗瞎眼汉。不信你我同坐一时,始见真实功夫。”

虚一坐七日,余则妄念波腾,加以八识田中有漏种子发现,到此全不得力,半日亦坐不住,自愧向来所学之禅不济事。

待其起定而问之曰:“汝在定中,为有知耶?为无知耶?若有知者,不名为定;若言无知,自是枯定,所谓死水不藏龙。”

虚曰:“须知禅宗一法,原不以定为究竟,只求明悟心地。若是真疑现前,其心自静。以疑情不断故,不是无知;以无妄想故,不是有知。又虽无妄想之知,乃至针杪堕地皆知之,但以疑情力故,不起分别;虽不分别,以有疑情不断故,不是枯定;虽不是枯定,乃是功用路途中事,非为究竟。又此七日,只是觉得一弹指顷;一落分别,便起定也。须以此疑情,疑至极处,一日因缘时至,打破疑团,摩着自家鼻孔,方为道契无生。”

余闻此,十分钦仰,因与为友。(摘自戒尘法师《关中寐语•我与虚云上座》)

冬至,青山老人嘱赴长安市物。事毕,适大雪,上山至新茅棚,下石壁悬崖间,堕雪窟中,大号。近棚一全上人来,救予出,衣内外皆湿。且将入夜,念明日雪当封山、没径,乘夜拨雪归。诣青师处,见予狼狈,嗤为不济事。笑颔之,乃返棚,度岁。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1901年)。六十二岁。

【是年大事】辛丑和约成,赔款四万五千万两。十月,联军退出京师,十一月,太后挈帝,回銮北京。

春夏,予仍居茅棚。赤山法忍老人抵陕,结庵翠微山皇裕寺,来六十余人,半住皇裕寺(即唐太宗避暑处),半住兴善寺。时苏军门在北地开水田,将鸭伯滩地百顷,送翠微山作僧粮。土人谓世代居此,要将田易地。僧不肯,兴讼,败于理,法忍老人大受气。次年老人南返,尽将器物归之体安、月霞,余众四散。每念此事之艰,稍一恃强,终招祸害。此次南僧到北地,受影响不少,而山川形气亦不无关系也。

岁行尽矣,万山积雪,严寒彻骨。予独居茅棚中,身心清净。一日,煮芋釜中,跏趺待熟,不觉定去。

光绪二十八年壬寅(1902年)。六十三岁。

去岁暮,入定不知时日,山中邻棚复成师等,讶予久不至,来茅棚贺年。见棚外虎迹遍满,无人足迹。入视,见予在定中,乃以磬开静,问曰:“已食否?”

曰:“未。芋在釜,度已熟矣。”

发视之,已霉高寸许。

复成讶曰:“你一定已半月矣!”

相与烹雪煮芋,饱餐而去。复师去后,不数日,远近僧俗咸来视予。厌于酬答,乃宵遁。一肩行李,又向万里无寸草处去。

先至太白山,居岩洞中。不数日,戒尘师踵迹至,相约远游,其目的地为峨眉。乃出宝鸡口,至紫柏山。过妙台子,游张良庙。过招化县,观张飞柏。行至成都,住寺小憩。遂由嘉定抵峨眉山,登金顶,观佛光,与鸡足山佛光无异,夜看万盏明灯,与五台拜智慧灯相同。至锡瓦殿,礼真应老和尚,年七十余矣,为全山领袖,宗门知识也。劝留数日。

下山,循洗象池、大峨寺、长老坪、毗卢殿、峨嵋县、峡江县,抵银村。过流沙河,适水涨,从早至午候船到。众皆上船,予让戒尘先登,以行李递上。余正欲过船,索忽断,流复急,余以右手攀船舷。船小人多,稍侧即覆。予不动,从流而下,浸在水中。至暮,船泊岸,众牵予上,衣裤及两足皆被小石割破矣。天寒下雨,行抵晒经关,旅店不宿僧人。街外有一庙,一僧住守,求宿再三,不许,令宿门外戏台底。地湿衣湿,以钱向僧买禾草,伊拖来两把湿秆,亦烧不着,只得忍受。

与戒师坐至天明,买得几个苦荞粑食之,忍着痛,仍前进。过火燃山,达建昌宁远府。至会理州,入云南省界。过永北县,朝观音菩萨圣迹。渡金沙江,朝鸡足山,树下宿,复闻石门内鱼磬声。

翌日,上金顶各处进香毕,又复起念:佛祖道场衰败至此,全滇僧规堕落至此,发愿在山结一庵,以接待朝山者,又为地方子孙寺庙所禁。思之雪涕!乃下山抵昆明府,得护法居士岑宽慈留住兴福寺。予闭关,戒尘为护。是年在关中度岁。

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年),六十四岁。

予在关中,迎祥寺一僧人至,称寺有放生雄鸡,重数斤,极凶恶好斗,群鸡皆被伤冠羽。予即为说归戒,且教令念佛。未久,不复斗,独栖树上,不伤虫,不与不食,久之,闻钟磬即随众上殿,课毕,仍栖树上。教以念佛,即作“佛、佛、佛”声音。后二年,一日晚课毕,站立举首,张翅三扇,作念佛状立化,数日不变。龛以葬之。予为之铭曰:

好斗成性此鸡雄,伤冠拔羽血流红。

知畏奉戒狂心歇,素食孤栖不害虫。

两目瞻仰黄金相,念佛喔喔何从容。

旋绕三扑奄然化,众生与佛将毋同。

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年)。六十五岁。

【是年大事】日俄开战,中国宣言局外中立。

春,诸护法暨归化寺和尚契敏,恳请出关,到寺讲《圆觉经》、《四十二章经》,归依者三千余人。

秋,梦佛上人请到筇竹寺讲《楞严经》,即在该寺刊《楞严经》及《寒山诗》,板存寺。请传戒,法事毕,大理提督张军门松林、李军门福兴,率众官绅,迎至大理府,住三塔崇圣寺,请讲《法华经》,归依者又数千人。李提督福兴欲留住崇圣寺。予曰:“吾不住城市。早有愿在鸡山挂单,而山上子孙不许。今诸位护法,能为图一片地,愿开单接众,以挽救滇中僧众,恢复迦叶道场。此衲所愿也。”众称善,乃令宾川县知县办理。于山中觅得一破院,名钵盂庵,居之。虽住无房屋,餐无宿粮,然十方四众来者皆礼接之。

钵盂庵,自嘉庆后,已无人住。因大门外右方有一巨石白虎,不祥,拟在此地凿一放生池。雇工斫之不碎,即去土,察之无根。石高九尺四寸,宽七尺六寸,顶平,可跏趺坐。招包工移左二十八丈。来工人百余,拼力三天,无法动,不顾而去。予祷之伽蓝,讽佛咒,率十余僧人,移之左。哄动众观,惊为神助。好事者题为“云移石”。士大夫题咏甚多,予亦有诗纪之,曰:

嵯峨怪石挺奇踪,苔藓犹存太古封。

天未补完留待我,云看变化欲从龙。

移山敢笑愚公拙,听法疑曾虎阜逢。

自此八风吹不动,凌霄长伴两三松。

钵盂峰拥梵王宫,金色头陀旧有踪。

访道敢辞来万里,入山今已度千重。

年深岭石痕留藓,月朗池鱼影戏松。

俯瞰九州尘外物,天风吹送数声钟。

重修寺宇,接待十方。事既展开,急于募化。乃留戒尘师料理内务,予独往腾冲。

由下关至永昌,过和木树。此地数百里,粗荦难行,官民从来未曾修理。闻土人言,有一外省僧人,自发心苦行修路,不募捐,任来往者助伙食。数十年来,不曾退变。此路得该僧修理,十九通行。蒲漂人甚德之,欲修孔雀明王寺居之;他不愿,只顾修路。

予闻而异之,循道前进。将暮,遇于途,见其荷锄携畚将归也。上前问讯,彼瞠目不语。予亦不顾,随伊到寺。见其放下锄具,上蒲团坐。予参礼,他亦不视、不语。予亦向伊对坐。次早,伊作饭,予为烧火。饭熟,亦不招呼。予取钵盛食。食毕,伊荷锄,予负箕,共同搬石挖泥铺沙,共同起止。如是十余日,未造一语,彼此安之。

一夕,明月如昼。予在寺外大石上趺坐,夜涯未归。伊轻步至予后背,大喝曰:“在此做甚么?”

予微启目,缓声应曰:“看月。”

伊曰:“月在何处?”

予曰:“大好霞光。”

伊曰:“徒多鱼目真难辨,休认虹霓是彩霞。”

予曰:“光含万象无今古,不属阴阳绝障遮。”

伊执予手,大笑曰:“深夜,请回休息。”

次日,欢然叙话,自言是“湘潭人,名禅修。少出家,二十四岁在金山禅堂得个休歇处。后朝山到藏,由缅回国。见此路崎岖,人马可怜,因感持地菩萨往行,独修此路,在此数十年,现八十三岁矣。不曾遇知己,今幸有缘,始一倾吐”。予亦告以出家因缘。

次日早饭后,予告辞,彼此大笑而别。往腾冲募化,住湖南会馆。行单未卸,有穿孝服者数人来叩礼云:“请和尚念经。”

予曰:“我非应赴经僧。”

孝子曰:“为你们和尚念。”

予曰:“此地听说无和尚。”

会馆首事人为之释曰:“大师要去念经。事甚巧合!今日来者,为吴太史之曾孙。太史生平修持甚谨,数十年间,皆称吴老太爷为善人,今寿八十余矣。儿孙数十人,膺孝廉科者数人,秀士更多。日前去世时,自言是和尚,遗嘱以僧衣殓,不许哭泣,不许杀牲,不许请师巫诵经,并谓将有高僧来为之超度,盘膝坐脱,经日面目如生。今日师来,得非法缘?!”

予许之,到其家诵经,放施食七日。阖邑官绅士庶咸来随喜,愿归依者又千余人。

官绅拟留予住腾冲,予曰:“我为修鸡足山,来此募化,不能住也。”

众皆欢喜,踊跃乐捐巨款。于是回山备粮,建造房屋,立定规约,坐香讲经,重振律仪,传授戒法。是年,四众求戒者七百余人。至是,山中诸寺亦渐改革,着僧衣,吃素菜,且上殿、挂单矣。

光绪三十一年乙巳(1905年),六十六岁。

【是年大事】清廷明令废科举。

春,石钟寺宝莲老和尚请在该寺传戒,求戒者八百余人。法事毕,戒尘在钵盂庵闭关,余往南洋宏化。

至南甸太平寺讲《阿弥陀经》毕,归依者数百人。毕,循千崖蛮线,过野人山,到新街、瓦城。因在野人山染瘴毒,至此发作,重病,在路边棚厂,昼夜发烧。

扶病到洞柳观音寺。有一中国僧人,名定如者。予向伊行礼,不顾,乃在殿下趺坐。至晚,伊鸣磬上殿,予帮敲钟鼓。忏悔文毕,唱“杀!杀!杀!”,三拜。翌早上殿,诵毕,三拜,亦一样唱。予异之,故不去。早午晚,葱蒜牛奶杂食。予不食,亦不言,饮水而已。伊窥知之,令饭粥不下葱蒜,予乃得食。

至第七日,伊请予吃茶,询其拜杀之故,曰:“杀鬼子!”伊原籍宝庆,父在滇任武官死,遂出家。在普陀接法,从竹禅和尚学画。前十余年,由港到星洲,船中备受洋人虐待,极难堪,终身恨之。现在此间鬻画,人多珍之,故斋粮弗缺。“十年来,僧人过此,装模作样,脾气古怪,难得你圆融无碍,故敢对你实说。”予劝以怨亲平等,气仍未消也。

予病渐好,告辞,坚留,予告以募缘之故,乃由伊送路费、粮食、买车票,发电至仰光,嘱高万邦居士接车,殷勤而别。

到仰光,高居士全家及龙华寺监院性源等到接。寓高家,备极优待。曰:“妙老和尚常念师苦行,几十年未知消息。今闻师来甚喜。近有讯来,欲回唐山,修宁德龟山云。”

连日陪游大金塔,参观各圣境毕,告辞,恐老人急于回国也。高居士送上船,并电槟榔屿极乐寺接船。

船到埠,因船中有病疫死者,悬旗“打限”,即要船上人在远处山上受检验也。千余人上山,上无遮盖,一任日晒夜雨。每日发米一小碗,萝卜二,自煮食。医生来,每日看二次。七日,人去一半;十日,人都去尽。独留予一人,心焦急,病日加重,益形凄苦,渐不能进食。至十八日,医来,令移一净屋,无人居,心喜之。

有一老人巡视,问之,为泉州人。伊叹曰:“此房是病人将死者乃令住之,以为剖腹之备。”

予说明往极乐寺,老人动念曰:“我取药与你吃。”

煎来神油茶一碗,吃了两天,略好。老人告予曰:“医生来.听我在外面咳声,你即起,振作精神。拿药与你,你不要吃。”

医生来,果如言,但以药开水,迫令食。无奈,强食之。

医去,老人来问药事,予曰:“已吃矣。”

老人惊曰:“难活了!明天即来生劏(劏:tang,宰杀)。我给点药你吃,望佛祖佑你。”

次早,老人来看,我坐地上,睁眼不见人。老人抱予起,满地是血。老人又拿药来吃下,急为予换衣、洗净地,叹曰:“别人吃了昨天的药水,不等断气就开刀了。你不该死,佛有灵也!九点钟,医生来,我作咳声,你装神气些。”

时至,医来,见我,指一指,笑笑而去。

问老人,曰:“他笑你不该死耳!”

予告以高居士送我些钱:“请你帮忙送点钱给医生,放我出去。”即取四十元给老人,二十元以谢照顾之意。

老人曰:“我不要你的钱。今天医生是红毛人,不可以说。明日是吉冷人,可以讲。”

是晚,老人来说:“已与番人讲好,送二十四元。明天可以放行。”

听之心安,谢老人。

次早,医来,看毕,唤船过海。老人扶予上船。

雇小车送到广福宫。客堂见形容怪状,坐二句钟,无人过问,不禁悲感交集:喜不死于异域人之手,而悲知客僧之不知职责也。

最后,一老者出,即觉空首座。予称“弟子某甲顶礼”,拜下已,不能起。

老者扶起坐,曰:“高居士已来电二十多日,不知消息。老和尚与大众都急,你怎么弄成这样!”

此时老少聚满一堂,百般现成,一室生春矣,噫!

未几,妙老和尚赶至,曰:“天天望你消息,怕你遭险。我欲回闽修龟山,听说你来,故在此候。”

予曰:“弟子罪过。”叙述一番经历,老人及大众惊喜,合掌念佛,同回极乐寺。

老人令服药,予曰:“既已到家,妄念顿歇。将息数日,便好了。”

后老人见予每静坐数日,诫曰:“南洋天气炎热,与内地不同。久坐, 恐戕色身。”予不觉也。

老人曰:“你在此讲一部《法华经》结结缘,我即回国。你俟经毕,勿先回滇,来鼓山一转,我有事与汝说也。”

送老人上船后,开讲,归依者数百人。马六甲埠诸护法,请到青云 述年亭讲《药师经》。旋到吉隆坡,叶佛佑、黄云帆居士等,请至灵山寺讲《楞伽经》。在各埠讲经毕,前后归依者万余人。

冬,滇省全体僧众来电,谓政府提寺产。寄禅(即八指头陀)等有电来约,请速回,共图挽救云。以岁暮在即,留吉隆坡过年。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1906年),六十七岁。

春,回国,船经台湾,参观灵泉寺。至日本,参观各地佛寺。是时,中日两国正暗中摩擦,对中国僧人每多注意,更禁日僧来华。予欲联合中日佛徒事,以此缓进。

三月回国,抵沪,与佛教会代表寄禅师等同进京请愿。抵京,住贤良寺。僧录司法安、龙泉寺道兴、观音寺觉先诸师,亲自招待。肃亲王善耆请予为其太福晋说戒法,以及庚子随銮时各王公大臣旧友,多来相视。策划上奏诸事,得各护法帮助甚多,诸事顺利。奏上,奉上谕:

光绪三十三年 月 日

上谕:前因筹办捐款,叠颁谕旨,不准巧立名目,苛扰贫民。近闻各省办理学堂工厂,诸多苛扰,甚至捐及方外,殊属不成事体。着各该督抚,饬令地方官,凡有大小寺院,及一切僧众产业,一律由地方官保护,不准刁绅蠹役,借端滋扰。至地方要政,亦不得勒捐庙产,以端政体。钦此。

此谕颁后,各省提寺产之风,遂告平息。

予留京师,商诸护法,以自清朝开国以来,于云南地方未有颁发《龙藏》,似应奏请颁藏经全部,法惠遐陬。旋由肃亲王发起,总管内务府大臣奏曰:

为请旨事。据僧录司掌印僧人法安禀明:云南省大理府宾川县鸡足山钵盂峰迎祥寺住持僧人虚云呈称,本寺系为名山古刹道场,缺少藏经,愿欲请颁《龙藏》一份,永远供奉。查此山寺,即迦叶尊者胜会,其寺实属古刹。请颁《龙藏》,为崇佛法。经民政部尚书肃、柏林寺住持澄海、龙兴寺住持道兴等,加结前来,谨据情奏请。如蒙谕允,应由臣衙门传知僧录司,转饬办理。为此谨奏,请旨。

光绪三十二年六月六日准奏,朱批“奉旨,依议。钦此”。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二十日奉

上谕:云南鸡足山钵盂峰迎祥寺,加赠名护国祝圣禅寺,钦赐《龙藏》、銮驾全副。钦命方丈,御赐紫衣钵具,钦赐玉印、锡杖、如意。封赐住持虚云“佛慈洪法大师”之号。奉旨回山传戒,护国佑民。内务府大臣传知虚云,谨领各件回山,永镇山门,善为布教。地方官民,一体虔奉,加意保护,毋得轻亵。此谕。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 日给

请藏诸事,业已办竣。二十日,接鼓山妙老来书曰:“藏经起行,先到厦门,由南洋运滇,经暂留厦。汝速回鼓山一晤!”

此次奉经南回,在京中各护法出力甚多。然由京至沪,由沪至厦,得养真宫转道和尚、佛顶山文质和尚助力不少也。予以岁逼,在北京过年。

光绪三十三年丁未(1907年),六十八岁。

【是年大事】改奉天、吉林、黑龙江为行省。

春正月,运经出京,先至沪,及厦门,全仗文质、转道两师布置。方抵厦,忽接鼓山来电,谓妙莲老和尚于正月在龟山圆寂。

是时,厦门诸山长老僧众到鼓山参加老人荼毗礼,灵塔移鼓山下院,筹善后事。予即兼程赴鼓山,建塔、传冥戒等事,日夜忙碌,至四月十日进塔。当塔工竣后,半月滂沱大雨,众忧之。初八菩萨戒毕,天启晴。初九大晴,是日官绅士庶来山者络绎于道。初十入塔时,天坪祭斋百桌,大众诵经。上供毕,念变食真言时,忽一阵旋风,将诸祭品旋于空中,灵龛顶一道霞光,直贯塔顶。众皆赞叹。礼毕,回寺,又大雨滂沱矣。其灵骨以一半入塔,一半运南洋极乐寺供养。

当奉迎藏经与妙老人骨灰南行至槟榔屿时,观音亭及大众迎者数千人。当诵经毕,念变食真言时,又忽起旋风,将万花吹散。灵龛顶涌白光,直透二里外之塔顶。此二事,予亲手所作,耳所闻、目所见者也。

佛云:“密行难思议”。论老人平生修持事,予所未知,亦未主行于禅净,唯以修建寺院、接众结缘为务,末后因缘,有斯奇特。予自从披剃后,流荡四方,久未侍奉,且数十年不通音讯,有负师恩。然最后因缘,为其料理龛塔,分光舍利。忆其屡嘱诸事,又似有前知者,难以愚测,略叙事实,俟证将来。

乘船到丹那,观音亭请讲《心经》后,转船赴暹罗。船中无素食,终日趺坐。有一英人,过予座前,屡目予多次,问曰:“和尚去哪里的?”

知通华语,答曰:“往云南。”

伊即邀予至客房坐,出糕饼牛奶,予不食。

问:“你是云南何处?”

答曰:“鸡足山迎祥寺。”

曰:“此寺规矩甚好。”

问:“先生曾至此何干?”

曰:“做过腾冲、昆明领事官,到处参观过寺院。”

英领事问予“到外国何事”,告以“请藏经回滇,因路费缺乏,先到槟榔屿化缘”。

问:“你有公文否?”

出公文、证据及缘簿示之。领事即于簿上写三千元,亦奇缘也。请余食素餐炒饭,同船到暹罗,上岸分手。

予住龙莲寺,讲《地藏经》。期内,英领事到寺相看,付三千元现款而去。

他去后,予以回滇建藏经殿需款甚巨,非数万金不可,而此行所获无多。于讲《地藏经》毕,数日后,即续讲《普门品》听者数百众。

一日趺坐,定去,忘记讲经,一定九日,哄动暹京。自国王大臣,以至男女善信,成来罗拜。出定后,讲经毕,国王请至宫中诵经,百般供养,肃诚归依,官绅士庶归依者数千人。

此次定后,足生麻痹,始只行动有碍,后则全身如枯木,不能执箸,食要人喂。护法聘中西医诊治,针灸服药,俱无效,甚至口不能言,目不能见,群医束手。唯身心泠然,并无痛苦。一切事皆放下,独有一事放不下,因有汇票缝在衣领,无人知者。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万一化身时,一火烧去,则藏经不能到,鸡山殿阁不能修建,这笔因果,如何能负?思深泪下,默祈迦叶尊者加被。时有昔日终南同住之妙圆师,见予下泪,口微动,即近凑耳倾听。嘱其取茶,祷迦叶。服下,心内清凉。即入梦,见一老僧如迦叶状,坐予身边,以右手摩我头曰:“比丘!衣钵诫勿离身。汝不需忧,以衣钵作枕,就好了。”听毕,即取衣钵作枕,回头,已不见尊者,通身汗下,当下悦乐不能说。予稍能言,令妙师到华佗前求方药。只木栉、夜明砂二味,服后,目能视,口能言。再求一方,只赤小豆一味,以豆煮粥充饮食,不准吃杂物。吃二天,头略能动。再求,仍是赤小豆。从此以豆为食,大小便通,秽如黑漆,渐渐知痛痒,能起能行,先后二十余日矣。谢大众劳心费力,妙圆师日夜护持,尤可感也。礼谢华佗,愿以后建伽蓝殿,必设师位,屡卜答杯,皆如意。

病愈,续讲《起信论》。将毕,槟榔屿极乐寺派善钦、宝月二师来接。蒙暹罗宫内及诸王大臣,护法居士,男女善信,都来送行赠资,得款甚巨。以予诵经事,暹王送洞里地三百顷,予送与极乐寺,交善庆和尚,在此设树胶厂。予与钦、月二师,同在厂过年。

光绪三十四年戊申(1908年)。六十九岁。

【是年大事】十月二十一日帝崩,庙号德宗。二十二日,慈禧太后崩。

春,予在洞里胶厂,偕善庆和尚到雪兰峨观音阁,此道场系庆老自建者。旋至怡保大小霹雳,各处参观,后转往极乐寺,讲《起信论》、《行愿品》。所经各埠,信心归依者甚众,都在忙闹酬应中过日。在极乐寺讲经毕,即闭方便关,暂停讲,及不会客。在寺过年。

宣统元年己酉(1909年),七十岁。

予由槟榔屿运经起行,抵仰光。高万邦居士到接,留住高家月余,亲自送至瓦城。高居士在仰光请一尊玉卧佛,拟送祝圣寺供养。船到新街,住观音亭,雇驮马到鸡足山。以物件太多,分盛三百余驮。独有玉佛太重,马不能任,雇不出人,暂奉于观音亭。至后数年,乃请回山。高居士留此四十余天,亲自料理,施财施力,诚为难得。人马同行,几及千众。经腾冲、下关各镇,多承地方迎接,在路上数十日,人马平安。独由下关进大理时,忽雷电交作,洱海波腾,云气变幻作奇景而无雨。至寺门,举行迎经大典,安妥,乃大雨滂沱。次日仍大放晴,成谓洱海老龙来迎藏经也。是时,云贵总督李经羲奉谕派员到大理,率官绅接旨迎藏,目睹斯事,同赞佛法无边。在大理休息十天,由下关、赵州抵宾川县,直到祝圣寺,一路平安,无滴雨湿经箱上。奉经入藏,正值腊月三十日香会,万众欢腾,得未曾有。请经事至此告一段落。

宣统二年庚戌(1910年),七十一岁。

【是年大事】日本灭朝鲜。

自从前年,奉上谕禁止提取寺产后,及藏经到山,全省僧伽暂得安居。

滇督李帅(云贵总督李经羲)派员来山慰问,并令其家眷来寺归依,及赠礼物。函谢之。

请戒尘师出关,劝诫诸同遵戒律,提倡教育青年,革除陋习。鸡山道风为之一振。

与宾川县长商释被禁僧于狱,及赦轻罪囚徒。

夏间,由鼓山转来湘中家信。弹指五十年,成诗三首,有“只此一生清白业,更无余事记心田”,“久矣浑忘尘世事,莫将余习到云边”。后陈中翰荣昌,为作《妙净尼留偈记》,刊之石。

【附录一】尼妙净留偈记(陈荣昌)

比丘尼妙净者,俗姓王氏,云公之庶母也。云公法名古岩,字德清,号虚云,湘乡人,俗姓萧,梁武之后也。父玉堂,佐治福建泉州府幕。母颜夫人,年逾四十,无子,祷观音大士得孕。父母梦一长须青袍人,头顶观音,身骑猛虎,跳入床上。母惊醒,异香熏室。既生云公,落地乃一肉球。母大失望,气壅而绝。越日,有卖药翁来,剖肉球得男,即云公也。庶母抚育之。云公性不喜茹荤,稍长就傅,不嗜儒书,性好佛经。父兹不悦,严责之。年十七,以兼祧故,父为娶二媳:一田氏,一谭氏。云公不欲也,遁于闽海鼓山,礼妙莲长老为师。同治三年甲子岁父去世,庶母遂领二媳入佛门为尼。田氏旧患咯血,披剃四腊即病殁。谭氏尚存,为湘乡观音山尼,法名清节。尝寄书云公称:己酉腊八,庶母西归,当弥留时,跏趺留偈而逝,其偈曰:

人生养子有何益,翼硬展翅便冲飞。

怀胎命若悬丝险,既生得安谢神祗。

乳哺不倦尿屎苦,如狮捧球不暂离。

待得稚雏成鹏去,慈亲衰老犹靠谁。

兄薄弟寒父亡故,弃我婆媳竞何依。

痴情难解鞠育念,益想益悲令人啼。

欲作鬼母寻子去,举目云山万重围。

汝能志办生死事,不见庞蕴把道违。

俗情法爱何殊义,山禽尚晓栖落晖。

虽获同愿奉佛寺,日沉寒山冷翠微。

儿既早为空王子,世尊昔曾度阿姨。

恨兹娑婆尽烦恼,休心今向极乐归。

又一偈云:

每因恩爱恋红尘,贪迷忘失本来人。

八十余年皆幻梦,万事成空无一真。

今朝解脱生前累,换取莲邦净妙身。

有缘念佛归西去,莫于苦海甘沉沦。

云公得书悲喜交集。悲者,悲抚育之恩未报;喜者,喜庶母出家四十余年,命终心不颠倒,留偈而逝,即生西之兆也。

民国十一年岁次壬戌夏陈荣昌敬撰并书

【附录二】清节尼来书

拜违尊颜,时深系念,奈云山阻隔,音问难通,疏慢之愆,职是之故。遥维德公大和尚,动定绥和,法体康健,曷胜远祝!忆君遁别家山,已五十余年,寤寐之间,刻难忘怀。未审道履何处?仙乡何所?未获卫侍左右,实深歉仄。今春正月,侧闻高隐闽海,优游自得,闻之不禁悲喜交集。然究未知的实下落,真令悬恋难测。因念上离父母养育之恩,下弃吾等结发之情,清夜思惟,其心安忍?况今兄薄弟寒,父母年迈,吾等命乖,未能兴宗继嗣,家中无倚靠之人,宗嗣无接续之丁。每忆念及,未尝不涔涔泪下也。儒以五常为道,昔湘仙尚度文公及妻,且我佛以亲怨平等,调达耶输,尽先度之,想吾等与君岂非缘乎?既不动乡关之念,还须思劬劳之恩。吾等无奈之何,今将家事,略述大概。

自驾别后,慈父令人四探无着,恸念于怀,常感有病,告老回家,养病一年余。至甲子年(同治三年)十二月初四日巳时逝世。丧事办妥后,姨母(即庶母王氏)领我并田氏小姐,同入佛门。姨母法名妙净,田氏鹅英法名真洁,我名清节。家事概交叔婶料理,多作善举公益,余不烦叙。鹅英吐红,披缁四腊,撒手西归。乙亥年,伯父在温州病故。我大哥现牧西宁府,荣国(从侄)偕鹅英三弟赴东洋,华国继续君嗣。至富国从君去后,未见信音。古谓大善无后。君虽僧度再世,然顿绝二祠香烟,虽是菩萨度尽众生,未免使愚迷谤无孝义。吾本于孝义有亏,常慕君之灵根深厚,志昂誓坚,若莲花之不染污泥,又何必远离乡井,顿忘根本?吾之所以痛苦呈书者,特为此也。去冬(宣统元年)己酉岁十二月初八辰时,姨母王氏告辞西归。在弥留时,跏趺说偈。偈毕,敛视寂逝,异香数日,端坐巍巍,俨然如生。嗟乎!世虽梦幻,木人也感涕矣。今寄数语,使知家中事务。信到之日,速请束装就道,万勿迟延,并将富国一同回家,不枉清节倾渴翘冀,竭尽愚忱,是吾所深幸也。况兹圣教凋凌,楚夏风俗君岂不知?伏祈我师如迦叶尊者,救紫金光(人名,即紫金光尼,出家前,与迦叶尊者是夫妇),同作法侣,满腔蓄泪,尽形一望也。鄙语千言难尽,意义在不言中。匪朝匪夕,盼祷无涯矣。肃此敬叩慈安。伏乞丙鉴不宣。

君亦鸿雁别故乡,冲霄独自向南翔。

可怜同巢哀哀侣,万里秋风续恨长。

望断天边月,泪泉泻满睛。

我栖湘江上,竹痕已成斑。

君必成大道,慧业日当新。

昔时火宅侣,原是法城亲。

观音山尼弟子清节顶礼百拜哽咽泣书

时(宣统二年)庚戌二月十九日

宣统三年辛亥(1911年),七十二岁。

【是年大事】八月十九日(10月10日),民军首义于武昌,十一月下南京。

春,传戒期后,结禅七四十九日,提倡坐香、结夏安居一切法式。

至九月,武汉革命,传至滇中,地方大乱。宾川县城被围,几肇大祸。予调解之。

又统兵官李根源因误会,派兵围鸡足山。予为解释,引兵去,且归依三宝。

【编者按】师口述年谱中,只此寥寥数语,编者曾阅《滇南纪事》,记载甚详,可见师之德量也。别记如下:

公于滇中弘法度生外,有数事弭巨患于无形者,略举如次:

一

民国成立,西藏王公活佛恃险远,不肯易帜。中央命滇出兵二师讨之,以殷叔桓为总司令,前锋已达宾川。公以边衅一启,祸无宁日,乃偕前锋同至大理,晤殷公,曰:“藏人素信佛法,盍遣一明佛理者往说之,不劳兵也。”殷以为然,乃请公为宣慰法师。公曰:“某汉人也,往恐无功。此去丽川喇嘛东保者,腊高有德,藏人敬信,曾授四宝法王。彼往,事必有成。”殷乃备文派员陪公谒东保。保始以衰老辞,公曰:“赵尔丰用兵之祸,藏人至今寒心。公宁惜三寸舌,而残数千万人生命财产乎?”保起立,谢曰:“我去!我去!”保受命,以老僧法悟副之,入藏,要约而还,滇遂罢兵,民国成统一之局。频岁康藏间互相龃龉,苦战不休,经此沟通,三十年相安无事。

二

公迎藏经回滇,恭敬布化,地方官吏士民日益钦仰,贩夫妇孺莫不知有虚云老和尚者。辛亥革命,清帝逊位,各省逐僧毁寺,风动一时。时滇省掌新军兵柄者为协统李根源,恶诸方僧徒不守戒律,将亲督队伍赴诸山,逐僧拆寺;又忖公以一穷和尚,何以得民心如此其盛,必有怪事,指名捕之。祸将不测,诸寺僧皆逃窜,即公寺内僧百余人,亦皆惶惧。有劝公避者,公曰:“诸君欲去则去耳。如属业报,避何益?以身殉佛耳!”众遂不去。

数日后,李协统根源果率兵入山,驻军悉檀寺,毁金顶鸡足大王铜像,及佛殿、诸天殿。公以事急矣,乃独自下山,诣军门,出名刺请谒。守兵及阍者识公,告以速逃,祸将及,抵死不为通。公不顾,径入,见李根源与前四川布政使赵藩同坐殿内。公前致礼,李不顾。赵与公有旧,劳之,问公从来,公陈述惟谨。

时李怒形于色,厉声问曰:“佛教何用?有何益?”

公曰:“圣人设教,总以济世利民,语其初基,则为善去恶……从古政教并行,政以齐民,教以化民……佛教教人治心。心为万物之本,本得其正,万物得以宁,而天下太平。”

李色稍霁,又问曰:“要这泥塑木雕作么?空费钱财!”

公曰:“佛言法相,相以表法,不以相表,于法不张,令人起敬畏之心耳。人心若无敬畏,将无恶不作;无恶不作,祸乱以成。即以世俗言,尼山塑圣,丁兰刻木,中国各宗族祠堂,以及东西各国之铜像等,亦不过令人心有所归,及起其敬信之忱,功效不可思议。语其极则,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李略现悦容,呼左右具茶点来。

李又曰:“奚如和尚勿能作好事,反作许多怪事,成为国家废物!”

公曰:“和尚是通称,有圣凡之别,不能见一二不肖僧,而弃全僧。岂因一二不肖秀才,而骂孔子?即今先生统领兵弁,虽军纪严明,其亦一一皆如先生之聪明正直乎?海不弃鱼虾,所以为大。佛法以性为海,无所不容。僧秉佛化,护持三宝,潜移默化,其用弥彰,非全废物也。”

李色喜,与公再谈,俄而笑逐颜开,俄而俯首致敬。于是留公晚斋,秉烛深谈,由因果分明,说到业网交织,由业果因缘,说到世界相续,众生相续,言愈畅而理愈深。李时以温语接公,时以容貌礼公,卒乃喟然太息曰:“佛法广大如此,吾已杀僧毁寺,业重矣。奈何!”

公曰:“此一时风气使然,非公之过。愿以后极力保护,则功德莫大矣。”

李公大悦,翌日,即移住祝圣寺,随公杂众僧中,蔬食数日。

是时,山中忽大现金光,自山顶至山麓,草木皆作黄金色。相传,山中有三种光:一佛光,二银光,三金光。佛光连年皆有,银光与金光则自开山以来,仅数现耳。李益感动,执弟子礼,请公为鸡山总住持,乃引兵去。

岁冬,上海佛教大同会与佛教会有所争辩,电至滇,促予往。至沪,晤普常、太虚、仁山、谛闲诸师,协商妥善,在静安寺设立佛教总会。予与寄禅和尚同到北京,住法源寺。寄公忽病,坐脱,予为料理丧事,扶柩至沪。在静安寺开佛教总会成立大会,及寄公追悼会毕,予领滇黔两省分会公文,及滇藏支会公文,准备回滇。李公印泉(根源)广书介绍函,与蔡松坡诸公,共为护法。

中华民国元年壬子(1912年)。七十三岁。

【是年大事】一月一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二月,宣统宣告退位,清亡。参议院旋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四川都督尹昌衡拟带兵入藏。

予回滇后,即开办佛教分会事,在文昌宫(永历帝庙)开成立大会,请了尘在贵州设分会。西藏活佛喇嘛远道来者甚众,拟举办佛教学校、布道团及医院等慈善事业。

是年,在滇藏佛教会中,有一小异事:有乡人送一“八哥鸟”来放生,已能言,初尚食肉,归依后,教它念佛,即不吃荤,甚驯善,自知出入,日常念佛及观音菩萨圣号,不少间。一日,忽被鹰搏去,飞在空中,只闻佛声。虽以异类,尽此报身,生死之际不舍念佛,何以人而不如鸟乎?

是年在昆明过冬。

民国二年癸丑(1913年),七十四岁。

【是年大事】十月,正式选举袁世凯、黎元洪为正副总统。

滇藏佛教分会创始事繁,凡会中处理寺产,及新办事业,须与官厅接洽,而民政长罗容轩动多阻碍,遂扦格难行。蔡督松坡时为和解,然未能圆满也。活佛及会众公议,请予进京。值熊公希龄任内阁总理,多为助力,乃调罗容轩入京,以任可澄为巡按使。予回滇,任对佛教事务尽力维持。

民国三年甲寅(1914年)。七十五岁。

【是年大事】七月,欧洲大战起,日本攻下胶州青岛。

滇督蔡松坡赴京,唐蓂赓(继尧)代。予拟回鸡山休养,乃将会务交代清楚,即回鸡山,料理重修兴云寺,及下洋萝荃寺。计划工程事毕,鹤庆诸山长老请赴龙华山讲经,正修和尚请往丽江金山寺讲经。朝雪山太子洞,到维西、中旬、阿敦子各地游览。又到藏边,参观喇嘛十三大寺。回寺过年。

民国四年乙卯(1915年),七十六岁。

【是年大事】一月,日本提出二十一条件,逼我国承认。十二月,袁世凯备行帝制,令改明年为洪宪元年。

春戒期毕,有邓川县绅士丁姓者,清孝廉也。只一女,年十八岁,未出阁,一日,忽然不省人事,全家仓皇。及醒,变作男子声,指其父大骂曰:“你丁某,恃势诬我为匪,至丧我命。我大理西川人,名董占彪,你还记得否?今在阎王前告准,报八年之仇!”说毕,持刀逐丁某。丁骇,潜匿他处,不敢归家。鬼每日必来,来则女变形态,家中扰攘,乡里聚观,苦之。时鸡足山派素琴、素值二僧往邓川办事,过丁家,群聚看鬼凶状。僧曰:“劝你不要这样,令地方不安。”鬼曰:“你出家人不要多事!”僧曰:“本不与我相干。但我师父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结,愈结愈深,何时得了?”鬼思有顷,曰:“你师是谁?”僧曰:“祝圣寺虚云和尚。”鬼曰:“我亦闻名,但未见过他。肯与我受戒吗?”僧曰:“大慈大悲,度一切苦,如何不肯?”僧又劝他令丁姓出钱超度。鬼曰:“他伤天害命,我不要他钱!”僧曰:“令地方送你些钱,地方亦安。”鬼又作恨声曰:“此仇不报,我恨难平!冤冤相报,又何了止?待我去问过大王,你明日在此等我。”鬼去,女子起立,含羞而入。次早,鬼先来,僧后至,责僧失信,告以因公。鬼曰:“我问过大王,说祝圣寺好个道场,准我去。但要你亲自送去。”于是,地方绅士十余人,偕二僧至寺。晚上谈说是事,次日设坛为之念经说戒,从此安静。邓川人士结会时到寺礼忏。

民国五年丙辰(1916年)。七十七岁。

【是年大事】六月,袁世凯逝世,黎元洪继任总统。

高万邦居士所送玉佛,已阅数年,予拟迎回,乃再往南洋。闻夷方多信佛教者,乃亲到掌达、蛮线、富散、腊散诸夷地观风,再到仰光拜大金塔,访高居士。在龙华寺讲经毕,附船到新街,洋官示曰:“吾友中国大总统立帝制,捉拿匪类。诸凡侨民,过此验明,乃得放行。”将数百乘客押到捕房,讯后,只剩我等六僧,说是革命党,尽皆扣留,反缚拳打,晒太阳,不准动,动即打,不与饮食,不准大小解。从早六时至晚八时,乃有归依弟子洪盛祥董老板等闻知,到捕房保释,每人五千元,盖手印释出。后接往盛祥商号,留住过年,并助料理运玉佛事。

民国六年丁巳(1917年),七十八岁。

【是年大事】六月,张勋、康有为拥废帝复辟失败,冯国璋代理大总统。九月,孙中山在广东被举为大元帅,南北对立。

春,由观音亭起运玉佛,雇八人舁之,订明送到鸡山,酬费若干。所经山岭崎岖,凡数十日,有前人未经者。某日,行至野人山,舁者疑玉佛中有金珠钞票,乃置佛地上,言力不胜举,要加价数倍。慰勉之,更声势汹汹,似将不利者。予度不可理喻,瞥见道旁有一巨石,重约数百斤,怡然语舁夫曰:“此石与玉佛孰重?”众曰:“二、三倍之。”予两手举石,离地尺许。群咋舌,乃婉谢曰:“老和尚活佛也!”不敢言,舁佛至山,厚赏之。予自念力不及此,似有神助。后至腾冲保山各寺讲经。

民国七年戊午(1918年),七十九岁。

【是年大事】九月,欧战结束(后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十月,徐世昌就任大总统。

唐督继尧派员备书问,令宾川县知事同入山,迎请再三,不得已,允赴昆明。是时,道途多艰,县以乘舆及派兵护送,却之,挈徒修圆同行,一笠一蒲,一铲一藤架,步行而往。

至楚雄,途中遇匪,搜出唐致予之函,威吓拷打。

予曰:“不必打。请见你们总司令。”

即拿见其首领杨天福、吴学显。

喝曰:“你是甚么人?”

曰:“鸡足山和尚。”

问:“何名?”

曰:“虚云。”

问:“进省做什么?”

曰:“做佛事。”

问:“做佛事为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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