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曰:“为人民祈消灾难。”
曰:“唐继尧是个匪,你为何去帮忙他?他是个坏人,你与他来往,亦是坏人!”
予曰:“你说坏人,亦是难说。”
曰:“何以难说?”
予曰:“往好处说,人人都是好人。往坏处说,个个皆是坏人。”
问曰:“怎么说?”
曰:“假使你与唐,两位都是为国为民,为福国福民,乃至你们部下,个个都如此,岂不是个个都是好人?从坏处说,你说唐是坏,他说你是坏,各有成见,如同水火,兵连祸结,害尽人民,岂不是个个都坏人?老百姓从左是盗,从右是匪,何等可怜!”
伊等听罢,皆笑。
吴曰:“依你说不错。但是,怎么好?”
予曰:“依我说,你们不要打。请你们招安。”
吴曰:“难道叫我投降吗?”
曰:“不是这样说。我说招安者,因为你们都是贤才,是招国家之贤士,以安地方也。只要你们莫存私见,安民救国,岂不是好?”
吴曰:“向何处办理?”
曰:“向唐办理。”
吴曰:“向唐就不干。他杀了我许多人,关禁我许多人。现正要向他报复,还要降他,岂有此理!”
予曰:“先生勿误会。我说向唐办理者,因为他现在是中央委的官吏,事权在手,将来你也是中央官吏。他杀了你许多人,我这回去做佛事,就是超度兵士亡魂。至若关起来的人,我这回要请他大赦的,你的人不能在例外。况且,你如不听我劝,古今战争,胜败难说。你与唐各有各的力量,究实你比他为难。他有人有财有补充,有中央力量,似比你强。我今日不是向你招安,路过此地,都算有缘。为国息争,为民安乐,方外人不惜饶舌也。”
杨、吴等大感动,反为托我做代表。予曰:“代表不敢当。请你们提出条件,我有机会,当向唐说。”
杨、吴等审议再三,提出六条:一、在招安前先放回我们的人,二、不得把我们兵解散,三、不得将我们职权取消,四、我们队伍归我们管,五、过去两家战争事不得追究,六、招安后彼此兵丁不得有两样待遇。
予曰:“似此条件,想不成问题。俟与唐商后,当有公事给你们,及派员接洽的。”
吴曰:“烦劳老师父。事若办好,我们感谢。”
予曰:“不言谢,我是顺便经过的。”
杨、吴即予以优待。是夕,亦谈些别事,甚欢。欲留住,予以事忙,翌早辞行。陪早餐毕,送路费、食物及备舆马,派人护送,却之,只受路上食品。
出营盘半里,忽见数人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视之,即昨日殴打予之兵弁也。连呼“请菩萨恕我”,予慰劳之,并劝其“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皆感涕而去。
予到昆明,唐派员招待,住圆通寺咒龙台。
晚请见,唐曰:“与法师别几年,我祖母、家父、室人、舍弟,相继谢世,心已难安。更加土匪遍地,民不聊生,将士伤亡,孤魂犹馁。因此想做三件事:一、作一场大佛事,求佛加被,消灾免难,超荐亡灵。二、将圆通寺建一大丛林,弘扬佛法。三、办一完善之大学。以教育青年。第三件,我自有人办。至第一、二件,老法师外,无人能任也。”
予曰:“公发弘愿,斯世希有,是菩萨发心。衲知识浅薄,无此能力建丛林事,海内大德多人,但圆通寺非丛林地,住不过百众耳,请再考虑。至做佛事,日期不多,可代效劳。”
唐曰:“师言圆通寺地方不合丛林,甚高见,往后再说。做佛事,如何办法?”
予曰:“心佛一体,感应道交。公办此事,为国为民,幽明普利。衲愚见,于佛事之先,请公定三事:一、道场起经之日,全市禁屠;二、大赦牢狱;三、赈济难民。”唐曰:“一、三事可照办。至第二件,系中央司法主权,某不能自主也。”
予曰:“国家多事,中央已不能顾及。只与司李商之,便能做到,以迓天休。”
唐首肯。
予又曰:“衲再有报告(将路上遇杨天福、吴学显经过事详说),并谓借此大赦,将他们的人放出,亦易于感化也。”
唐听说,当下大喜,即斟酌办理大赦及招安事。已岁暮矣,适欧阳竟无与吕秋逸居士到滇,为支那法学苑筹经费,同住圆通寺,请伊讲《摄大乘论》。在昆明度岁。
民国八年己未(1919年)。八十岁。
【是年大事】孙中山改中华革命党为中国国民党。
春,在昆明忠烈祠启建水陆道场。法会开始,即大赦及禁屠。于会期中,唐派员与杨、吴商招安事,委二人为大队长,从兹地方安靖,二人始终不变。
最异者,法会开始,全堂各坛蜡烛尽开灯花,如莲花状,霞彩夺目。随缘善信,咸来聚观。四十九日,法会圆满,送圣时,空中现出幢幡宝盖,飘漾云中,全城目睹,罗拜于地。
事毕,唐又请至其公馆念经荐亲,现瑞应,大生信心,合府归依。
在昆明过冬。
民国九年庚申(1920年)。八十一岁。
【是年大事】七月,直皖战争起,皖败。
春,唐督仍请建水陆道场。毕,继续讲经。
昆明西山华亭寺,古刹也。其地风景至佳,寺僧不能住持,日益荒废。近且欲售与西人作俱乐部,地方政府批准矣。予惜之,言于唐,请其保存名胜。唐纳予言,暗与王九龄、张拙仙诸公议定,设斋敬邀,袖出红帖,请住华亭寺而重兴之。三请受帖。
【编者按】师在滇,先中兴鸡足山西竺寺、迎祥寺,后奉敕住持护国祝圣禅寺,后建昆明胜因寺,碧鸡山靖园云栖禅寺、松隐寺等。
唐于冬暮离任赴港。
【附注】是年秋,滇军将领顾品珍等谋倒唐继尧,夺滇政。唐尚有劲旅二十余团,拟备战。以敬信师故,夜深屏侍从,诣寺请师决大计。师曰:“公得滇民心,未尽得将士心,倘事兵戈,恐成两败,而他种势力将及滇矣。不如因势利导,去虚名而存实力,以俟异日之缘。”唐以为然,即称假,让位于顾品珍,以腊月三十日夜往安南,转香港。此事师于所述年谱不载其详。编者于前十年侍坐时,师曾谈及。附记于此。
是年,张拙仙居士以雌雄二鹅,送至昆明云栖寺放生,请说归依。于时,二鹅均俯首静听,至说戒毕,举首似喜状。自此起,常随人上殿,人念诵,鹅即视听,人绕佛,鹅随绕佛,久而不异,人皆喜之。经三年,一日,雌鹅于大殿门前旋行三转,举首望佛,蜕去,毛形不萎,盛以木盒,葬之。其雄鹅鸣声不止,意如恋慕,越数日,不浴不食,亦于殿前站立观佛,张翅一扇,化去,仍以小棺殓之,二鹅共造一冢。张为文记之。
民国十年辛酉(1921年),八十二岁。
春,顾品珍督滇,二月起,天雨不息,城内可行舟。每日在城楼放大炮轰天,欲去阴霾,无效。至七月后,又旱数月,至冬月,河内扬尘,水旱情形向为滇省所未见也。秋间,热毒蒸腾,喉疫大作,死人数千。时,予初住华亭寺(后改云栖寺),与具行上人同住。遭此凶岁,诸事暂缓进行。
一日早,同进城,午后回山,中途树下憩凉,拾一包裹,开视,内有金玉钏、金钗环、表等物,及滇币八千元,法国币万余元。视毕,复裹之,俟人来。日将暮,以离寺尚远,将物带走,俟明日再来登报寻失主。将到山下,渡海时,忽见一女子跳下海,急趋救之,且浮沉矣。即跳下海救之,女不肯,力牵之上岸。女寻死,强伴之至寺,已入夜矣。令她换衣,与之食,不食,慰劝久之。自言姓朱,长沙人,生长云南,年十八岁,父在城内福春街开药行,只生我一人。因孙师长到家求婚,自称未娶者,父母信之。过门后,知有元配,悉受骗,奈何而已。元室凶恶,屡遭毒打,翁姑屡调解不开。父母又畏孙师长势,至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此带了多少资财逃出,欲往鸡足山投虚云和尚出家。以不识道途,走了两天。在途,惊有追人,又把包裹丢失。今则非死不可。予询其失物,相符,乃慰藉之,且说以归佛大意。翌日,通知朱、孙两家翁姑夫嫡、父母亲戚,两家来数十人,在寺议论解释。予又为之说法,其夫及大妇,跪在佛前,立誓忏悔前非,相抱而哭,来者皆动容。在寺住三日,男女老少数十人,发心归依,受戒而去。
民国十一年壬戌(1922年),八十三岁。
【是年大事】四月,奉直两军开战,奉军败,东三省独立,世称为奉直第一次战争。六月,徐世昌去职,黎元洪复任总统。
是年起,重建华亭寺(云栖)。昆明湖西岸,有碧鸡山,因阿育王第二太子至此,见碧凤一群,乃居此修炼成道,号碧鸡神,以是名山。诸峰如屏,曰华亭寺。元时,有玄峰禅师得法于西天目中峰明本国师座下,来此开山,名圆觉。后人以山为名,遂改名华亭。前年几售与外人,予言于唐督,乃赎回,请予住持。动工重建,于土中掘出古碑,有“云栖”二字题识,年代已湮灭矣。后将此石嵌于海会塔上。
陈太史筱甫,将自己花园送与农林学校,取回胜因寺地址,改作云栖寺下院,建殿堂、寮房。又修太华寺、松隐寺。在山下新建招提寺,改村名为招提村。在后山采木料,于深林中,捡一遗包袱,内有金银币等,值二十余万元,送与政府为赈济用。众议谓:常住困难,应留常住。予谓:佛制僧人不得拾遗财,今拾之,已属犯戒,归于常住,更为非义。诸公乐捐己财,以种福田则可,僧人无粮,募化则可,拾遗归常住,衲不敢也。众称善,遂拨为赈款。
滇省连年灾旱,人民病苦,喉疫大作,死亡无数。自将领至士民,无不思唐公旧德。群议定,迎唐回任。唐遂回滇督任。诣寺,请予祷雨。设坛三日,雨大降(时不雨已五月)而喉疫不止。唐曰:“闻雪能止喉病,今暮春矣,何得雪?”予曰:“我为设坛,公竭诚求之。”唐斋戒,予礼诵。越日,雪下盈尺,喉疫顿止。群颂佛法不可思议云。
民国十二年癸亥(1923年)。八十四岁。
【是年大事】六月黎元洪被迫去职,曹锟被选为大总统。
是年,修七众海会塔竣工。当启土建筑时,去土丈余深,发现一棺,上书“嘉靖四年藩阳李太夫人”。取出化身,面目如生,火中烧出莲花形,送入女居士塔。寺之右侧,有古坟多处,方向不佳。海会既成,普请入塔。中有一坟,有碑记“道光年间,比丘道明,自幼足废,因是,父母送之出家。具足后,发心拜大悲忏,持观音圣号。一夕,梦观音菩萨令其入浴,水已具,洗毕,不见菩萨,而两足舒适,早起即能下床,步行如常人。从此智慧日开,因此终身持圣号”云云。视其棺上有蚁蚀,作八方小塔,七层,足见该僧之修持也。又挖出罐骨,作黄金色,骨厚寸许,以秤衡其头骨,七斤半,年代不详。
民国十三年甲子(1924年),八十五岁。
【是年大事】一月,国民党宣言以党治国。五月,黄埔军校开学。十月,江浙战争及奉直第二次战争起。十一月,曹锟退职,段祺瑞任临时执政,孙中山入京。
是年,修理全山祖塔,及七佛塔,共十六座。修全寺佛像、五百罗汉、胜因寺大殿,铸大铜佛三尊,修西方殿,塑三圣像等事。
春戒期毕,具行禅人自化,予为文记之。
具行禅人行业自化记
师名日辩,字具行,会理籍,幼失怙恃,依曾氏姓,继以女配,生二子,家贫苦。余至鸡山,伊全家八人在寺工作。宣统元年己酉岁,运藏经回山,传戒,师年二十,领全家八人乞求出家。师是年二十一岁,不识字,耳极聋,貌丑,日种菜苦行,夜礼拜,念观世音菩萨,习坐,间则学课诵,不要人教,自极精勤。民国四年乙卯岁,告假出外参学,至民国九年,余住昆明云栖寺,师回助,任种菜职。能上殿课诵,暇则缝剪及造竹器,不辞劳苦。日种菜园,余菜则送人结缘,不蓄余物,口无多语。及在下院胜因寺种菜,见其密行难得,是年戒期,请为尊证。比丘戒毕,即告假往下院。至三月二十九日,午参后,往胜因寺大殿后晒坪内,自取禾秆数把,披袈裟跏趺坐,左手执引磬,右手敲木鱼,面向西念佛,自放火。寺中数十人,无见闻知者。墙外人见内放大火光,进看,不见师,至殿后,见趺坐火灰上不动,衣物如故,唯木鱼、磬柄成灰。下人来报,余因初八菩萨戒,不能下山,以书请财政厅长王竹村、水利局长张拙仙,暂代料理。张、王见斯奇异,即向唐督说。唐率全家观看,巍然不动,近至身前,取引磬,忽而全身倒下,成一堆骨灰。感众大生信心。唐提倡由政府为办追悼三日,瞻礼者数万人。唐将引磬作序,永存省图书馆保管。
追悼具行禅人自化身生西记诗二首
枯肠欲断只呼天,痛惜禅人殒少年。
数载名山参谒遍,归来念佛荷锄边。
助兴梵刹同艰苦,密行功圆上品莲。
燃臂药王真供养,孔悲频殁尚凄然。
活到于今心更寒,惟师超逸不相干。
人当末劫多缘累,君至临终一火完。
世念难忘蔬菜熟,西归且向夕阳边。
伤心老泪挥无尽,一磬留音示妙缘。
民国十四年乙丑(1925年),八十六岁。
【是年大事】三月,孙中山逝世于北京。七月,国民政府在广州成立。
春,戒后,在寺讲经。经毕,于禅堂起长七。
寺地山场,范围甚广,丛林过密,计当须去若干。唤村中人来,指定区域种类,令与共采,各得其半,村人大喜。
是年,滇省政府改委员制,唐退隐,时留山中。
民国十五年丙寅(1926年)。八十七岁。
【是年大事】七月,蒋中正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统兵北伐。九月,占武昌。十一月,占九江。十二月,国民政府北迁武汉。
近年,滇中多事,兵住民房,已不相安。秋收稻熟,民不敢收,畏兵也。予往军部商,得其允许,如有僧人领导农民收谷者,兵不许阻。因是数千乡人共来寺住,始则同食干饭,继则粥,粥尽则同食糠、饮水。乡民见僧伽同甘苦如是,为之下泪。及军事略定,农民乃得返居。此后共同维护寺庙,皆出至诚。
予住持云栖后,逢年皆传戒、讲经、坐香。今岁戒期中,殿前枯梅开白莲数十朵。于前后菜园,所有青菜尽放青莲花,每花中心如一立佛像,事属稀有。张拙仙撰《云栖菜梅记瑞》,镌于石。
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年)。八十八岁。
【是年大事】四月,国民政府建都南京。六月,张作霖在北京称大元帅。十二月,国民政府与苏联绝交。
是年,仍在寺传戒、讲经、坐禅。及加建各殿宇房舍未竟之工,又建幽冥大钟楼。
民国十七年戊辰(1928年)。八十九岁。
【是年大事】六月,张作霖返奉天,中途被炸死。十二月,东三省易帜,国民政府统一中国。
为募圣像款,与王九龄(宽禅)居士同行,至香港。时陈真如(铭枢)主粤政,派员接至广州,住颐养院,同游白云山能仁寺。陈拟请予住曹溪南华,却之。至厦门,转福州,回鼓山讲经。毕,赴阿育王寺,拜舍利。再朝普陀。文质和尚陪至沪,住香山庵龙光寺。秋末,鼓山达公和尚(即达本和尚)圆寂,派人到沪商事。以岁逼除,在沪过年。
民国十八年己巳(1929年)。九十岁。
正月,由沪回鼓山,海军部长兼闽主席杨幼京(树庄)、前主席方声涛,率官绅留予住持鼓山。予以薤染初地,缅怀祖德,义不可辞也,遂就任。
【编者按】此处虚老《自述年谱》所提到的“民国十七年”、“民国十八年”所发生的事实,实际时间应当往后推一年,分别发生在“民国十八年(1929年)”、“民国十九年(1930年)”。
民国十九年庚午(1930年),九十一岁。
【是年大事】十一月,中国关税自主。
在鼓山一年后,诸事整理,略为就绪。春戒期,请文质和尚为羯磨。正月,为众讲《梵网经》。方丈丹墀旧有凤尾铁树二株,古德相传一为闽王手植,一为圣箭祖师手植,皆唐代物,千年矣。此种植物最难长,最耐久,每年长一二叶耳。今二树各寻丈,向未开花,相传千年始花也。于戒期中,二树忽满开,远近来观,络绎于道。文质和尚且为小文记之。
【附文】
庚午春,值虚云兄主持石鼓,传授戒法。余以随喜之余,航海赴闽,参与盛典。既至,则铁树开花,繁盛无比,花大如盆,须瓣若凤尾。成以优昙相庆。询诸耆旧,皆唐代物也:其一为闽王手植,一为圣国师手植,迄今千余载。敷此妙华,实为稀有。爰邀虚兄摄影留征,用志涌泉瑞应焉。
文质谨识
予亦赘以偈云:
优昙钵罗非凡品,随佛示应现金花。
世间彩凤称祥瑞,现则吉祥喜可嘉。
兹山丈室两铁树,人言此卉向无葩。
定是主林神拥护,故将仁寿放流霞。
秋九月,回滇,与文质和尚同行。将云栖寺交与定安和尚,请文质和尚在云栖传戒。各官绅及乡村人民坚留,婉谢至情。乃先别文老回闽。起程之日,数十里乡村,设桌饯行,香花夹道,唯有惭感耳。
民国二十年辛未(1931年)。九十二岁。
【是年大事】九月十八日,日军突占沈阳,夺东三省。
是年,仍在鼓山重理山中事务,传戒讲经,办戒律学院,建平楚庵、西林庵、云卧庵等院宇。
民国二十一年壬申(1932年)。九十三岁。
【是年大事】一月,日军占锦州。上海方面,日军攻闸北,国军抵抗,是为“一•二八之役”。三月,溥仪在长春就满洲国执政职。
是年春,鼓山戒期,忽来一老者,须发皓雪,容貌清奇,直入方丈室,跪予前求戒。问其姓名,曰姓杨,闽南台桥人。有一新戒,名妙宗,亦南台人,未曾见过此老者。至菩萨戒毕,给牒后,不见踪迹。迨妙宗回南台,至龙王庵,见坐像,俨然同戒老人也,且戒牒在神像手中。南台哄动,咸称龙王求戒云。
又,同期有广东老居士张孝廉玉涛(即观本法师),来寺受具戒,年已六十六矣。予请其整理鼓山经藏等事。
戒期毕,重请慈舟老法师,在法堂讲《四分戒本》。佛学院请心道、印顺两法师为教授。
民国二十二年癸酉(1933年),九十四岁。
【是年大事】一月,日军攻入山海关。三月,占热河,进攻华北。
春戒,请应慈法师讲《梵网经》。
一月,日军占领山海关,人心思动。十九路军在闽举事,全省寺庙停止留单,独鼓山仍留海单,云水僧人涌集,至千五六百众。斋粮事极困,幸尚维持一粥一饭。
六月,放生园落成。郑琴樵居士送鹅一群来,中有雄鹅特异,权之,十六斤余,闻木鱼声,则张翅引吭。抱入佛堂,则镇日视佛。经月,立化于佛前,不仆。郑居士异之,请以僧例付荼毗。七日举火,无异味,因筑一万牲坑葬之。
又于是年,修筑放生园成,此地为异牛祠故址。陈太傅宝琛记其事曰:
虚云方丈建放生园成。予曰:此异牛祠故址也。忆左文襄公(宗棠)督闽时,有奔牛入署,跪堂下不起,召寺僧奇量,令善畜之。越十八年,督师至闽,遣沈道应奎往视之,已毙矣。追述其归依后异迹,寺僧就其瘗处,立异牛祠焉,今又将五十年。此鼓山放生一故实也。予所亲见者,故及之。
癸酉夏闰五月听水居士陈宝琛记,时年八十有六。
复榜一联曰:
诵莲池大师文,与世同修净土忏。
感湘阴相国事,鼓山曾见异牛祠。
【附注】福州鼓山涌泉寺,海内名刹也,历史悠远,殿宇千重,为闽邦第一名胜。以其历史远而僧习漓,以其风景优而雅俗混,降及近代,益成为赖佛图生者所归。香客众多,又成为稗贩如来之利薮。受戒后,为名字比丘,捐金若干,即尊为首座,坐享尊荣,次者为知客,亦可多润钱,遂至列名首座者百余人,而知客僧亦八九十人矣。此中外丛林所无者。公悲悯之,莫如何也。会政府主席林森、海军总司令杨树庄、闽主席方声涛等回里,思整顿鼓山,非师莫属,前后函电,往复多次,始应之。乃于民国十八年己巳某月,重回鼓山。除重砌古石渠、营葺院宇诸事外,所注意者,二事:
一、鼓山经板最多,为海内外所无者。如苏东坡为金山寺所写《楞伽经》,无一懈笔,每字必带笔一二圈,为东坡一生杰作。北宋椠,藏之金山寺。鼓山得初拓本,募精工,铸枣梨,与金山本不辨。其余明代所椠各经,亦至丰富,积于经坊败架,若干岁矣。时粤东有老居士,名张寿波者,从公薤染,公即以整理经板事属之,三年乃编补就绪,著有《鼓山经藏目录记及整理经过》,千百部精妙经板赖以保存。又刊《星灯集》、《鼓山宗谱》、《历代祖像》等。
二、鼓山习气浓厚,经忏事繁。公住持后,除旧布新。首座百余人,悉取消之,仅用知客僧八人。前日禅堂只坐三枝香,公增为十四枝。一切规模,取法金山寺,故诸方老参云集。礼请金山霞后堂为首座兼主持禅堂,请慈舟法师主戒律学院。又创办佛学社,以造就年轻学子。旧日寺中经忏,每于佛殿中建台,以壮观瞻,俗乐与梵音杂奏,白衣偕缁衲同嬉。师以佛殿建台违制,俗乐非古乱声,悉禁革之;而世俗斋主好外观者,以为不闹热也,往往去之他。僧中多不乐,师独喜曰:“今而后乃得谓清净佛土矣。”住持数年,成就僧伽至众,门风重肃,海内知识以鼓山与金山、高旻鼎立而三。九十老翁,其毅力有如此者。
【附录】虚云大师在鼓山(月耀)
福建福州的鼓山,在社会历史上,是以名胜风景著称的。而在佛教的地位上,尤其禅宗历史上,因累朝以来,都有大德高僧,是颇负盛名的。尤以唐朝的神晏国师为最盛。明清以来,亦不乏人,像永觉元贤、为霖道霈禅师等,都算难得的宗匠。所谓名山多高僧,真实不错。
在1929年以来,鼓山完全变了,从十方所有变成子孙,由盛旺变为衰败。适闽省秉政者,先后系杨树庄、方声涛二氏(二氏俱虚老归依弟子),见此情况,大不满意,乃联合佛教界中较为开明的四众人士,从云南的鸡足山,请到虚公,主持鼓山,做整理和复兴的工作。
鼓山离福州省城,约有三十里。山下到山上,以涌泉寺为止,约有十里高,都是石级的宽敞大道。当虚老上山时,从山下排列到山上来欢迎的善男信女,莫不以香花迎接,有的还跪倒下拜。足见感化人的力量是多么深厚啊!
虚老既主鼓山,第一步便是寺制的改革。首先,不许任何人在寺内私收徒众,次则取消小锅饭菜,改为一律平等的大锅食。最后,较为繁重的,就是把许许多多无所谓的首座、当家大都减掉了,只令存在一二个;七八十位知客也取消了,只许存在五个到八个。其他如书记等,无不量才用人,取消空名闲职。就这样的三件事,引起一部分寺僧的仇恨,他们联合起来,以乱作胡为的行动来反抗虚老,破坏寺内秩序,继而使不法恶僧阴谋毒害虚老,并且在一个严寒的深夜,从堆柴的房子里,放起火来,烧了部分房屋。像这般事件,虚老并不向政府告状。但终被闽省当局知道了,派出许多警员上山镇压和保护,当即逮捕了嫌疑僧人十余名,并审问出恶行的缘故。慈和的虚老不仅不愿政府加罪他们,反而向政府请释,更显出他老人家的伟大。
第二步是整理道风。鼓山禅堂的声望一向是驰名海内的,但在此时禅堂已是有名无实了。堂内一二僧人,除看管门户外,别无事做,也不上殿,更不坐香。虚公眼见及此,哪不痛心!因此,对于修理禅堂、扩充人数,都是不遗余力的。由一二个僧众,住到六七十人,恢复旧有十二枝香的参禅制度。逢冬加香打七,而诸方的禅和子,像由天童、高旻等处,航海去参座亲近的,非常众多。禅风之盛,冠及全国。寺中原有念佛堂,经虚老提倡,亦住有三四十众,以念佛为常课,并请慈舟老法师主持之。复鉴于青年僧人很多,为恐少年废学,乃有学戒堂之设,后来改为鼓山佛学院。宗镜、大醒、印顺、心道等法师,先后任教。慈老法师主讲时,改为法界学院。这样,一个鼓山具足了整个佛法的体系。它有禅、净、教、律,岂不是完满了吗?但虚老并不以此为足,还设有延寿堂,专供年老无力者作修养之所,经常派人照应饮食,日以三枝香佛事为恒课。还有如意寮,房间清洁,请有专门医生,施给各种药材。像这样的事,在全国各名山大刹都是少有的。常住僧众约三百余人,共同的行持便是早晚殿堂,虽在炎夏之中,亦未间断,虚老也不缺席,更难见其私造饮食。每年春初,全寺修忏摩法,共拜万佛忏,约时半月。眷末,传戒一次。夏必讲经,讲者皆是法门有名的应慈、慈舟等法师。
第三是房屋的修建。鼓山房屋原来是很整齐的,虚老锐志复兴,故对于整个涌泉寺莫不加以粉刷、油漆,焕然一新,显得更庄严美丽了。被人放火烧去的房子,亦修复如故。念佛堂、延寿堂、佛学院,都是花了极大的工程改造的。如意寮是现代化的两层洋楼。可见虚老重视病人的痛苦了。另外,还值得一提的便是人所不注意的上客堂。原有的上客堂,在一个角落里,房子又小,空气又暗,人所不愿进去的。虚老是行脚僧的老前辈,知道此中情况,因此把上客堂修建得名副其实、清净庄严,如禅堂一般了,不过范围比禅堂小一点。回龙阁,因看管者不慎而毁于火,但不久便修复了,且修造得更坚固美观。
综上所述,皆系事实。以虚老道德的高深和人格的伟大,是用不着文字来粉饰和宣传的。不过,记者到鼓山是在虚老之后,离鼓山是在虚老之先,见闻有限,当然不能把虚老在鼓山的一切完全记述下来。这只可说是其中的一段。
我在鼓山亲近虚老,差不多有两年的时光。见其对四众弟子来请益的,不分男女老少,富贵贫贱,无不以平等慈悲的态度,谆谆开导。喜禅者令参禅,念佛者令生净土,学教者令成法师,随机说法,从不自赞毁他,立门户见。他人凡来礼拜者,莫不以“还礼”相接见。除随众于殿堂外,便是专心于禅的修养,经常总是威仪严肃,衣履简朴。房内除一榻、一柜、一桌外,别无他物。
末后,还有一件事须要说明的,就是铁树开花。鼓山方丈室内,在圣箭堂前,有二株铁树,好多年来都像枯死的样子。自虚老主鼓山后,忽然长出绿叶,开了白花,形状如球。因而震动了全山,都一致认为祥瑞。铁树开花是否祥瑞的问题,我不敢随便判断,今始记于此,以待考证。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廿七日草于上海
民国二十三年甲戌(1934年)。九十五岁。
【是年大事】三月,溥仪在长春称帝,僭号大同,旋改康德。
春,又将鼓山佛学院重新整顿,邀请慈舟老法师主持院务。
二月某夕,于趺坐中,似梦非梦之际,见六祖大师至,语曰:“时至矣,汝当回去。”翌日,以告弟子观本曰:“吾世缘其不久乎?昨梦六祖召回去。”观本聊以语相慰。
至四月间,一夕三梦六祖催去,予觉甚异。未几而粤中礼请电至。予以六祖道场亦有继憨山重修之必要,遂有岭南之行。
先是,李汉魂将军驻兵粤北,目睹南华寺残破,已略事修葺,经始于民国二十二年九月,竣工于二十三年八月。
冬,诸护法坚请传戒。殿宇已倾,房屋破坏,只得盖搭葵篷、竹屋以住众。而诸方来客,达数百人。粤韶官绅眷属多来随喜,归依甚众。冬月十七日,结坛正殿,入夜说菩萨戒时,虎来归依,众惧,予为其说戒,驯然而去。
民国二十四年乙亥(1935年),九十六岁。
春,李公汉魂调任东区,兴建乏人相助,事益艰虞。戒期后,应香港东华三院请,赴港建水陆道场,坛设东莲觉苑。
事毕,转鼓山,辞职。先请老当家盛慧和尚继任住持,后由圆瑛法师继之。予即回南华,先培修祖殿,建观音堂,及寮房等工程。
冬月,寺后伏虎亭之北,卓锡泉之南,有老柏三株,宋代植也,枯亦数百年矣,冬月忽发新枝。观本首座为长歌记之,岑学吕识碑阴,书丹泐石,植于碑林。
民国二十五年丙子(1936年),九十七岁。
【是年大事】六月,两广组独立军事委员会。七月,陈济棠下野,还政中央。十二月,军事委员长蒋中正被张学良劫持,称为“西安事变”。
春,传戒,修理各殿宇事,陆续有成。国府主席林公子超、居院长正、蒋公中正等,前后来南华。林、居二公助重建大殿,蒋公助重凿新河。然不烦人力,有助其成者,亦护法之力也。
是年冬,南华寺举办禅七。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1937年)。九十八岁。
【是年大事】七月七日,日军袭卢沟桥,我军退出北平,中日大战爆发。十二月,南京沦陷,国民政府宣言,迁都重庆。
春戒后,应穗垣居士林请,赴讲经。时西藏荣增堪布活佛,与罗格更桑等十余人,来归依。
【附注】纯果法师《虚云老和尚见闻事略》记云:
师九十八岁(1937年),照例传戒。此时师又有病,不思饮食。在戒期中佛事,师一一都能应付。尤其在传比丘戒时,登比丘坛,尚需人扶。说比丘戒,一说八九点钟不停,声音洪亮,愈说精神愈好,像无病状。像这,似有神护助。
佛山诸僧众、护法等,请赴佛山,为仁寿寺宝塔开光。回南华后,修造各院宇工程。
【补记】据《太虚大师年谱》载,1935年12月16日,太虚大师曾应虚云老和尚之邀,去韶关南华寺瞻礼六祖真身。其时南华寺尚在筹划修复之中,至1937年方始全面建设,然资金极为紧张。为募化建筑南华所需巨款,是年,虚老致函太虚大师,请求太虚大师在京沪代为宣传。太虚大师遂将此信刊登在《海潮音》上(见《海潮音》第十八卷第八号),为南华寺募化。据此信,可知当时虚老修复整个南华寺之工程规模、进度、所需款项等诸多情况。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1938年)。九十九岁。
【是年大事】五月,我军退出徐州、武汉。十月,日军在广东大鹏湾登陆,我军退出广州。十二月,汪精卫离渝叛国。
春戒后,仍赴穗垣讲经。讲毕,赴香港东莲觉苑,建大悲法会。秋后回南华。
【补记】是年秋十月,师于宝林山麓拾国币一包,数额颇巨。师不肯留作建寺之用,当即上交政府赈灾。
民国二十八年己卯(1939年),一百岁。
【是年大事】九月一日,欧洲大战爆发,世称第二次世界大战。十一月,汪精卫与日本订立《日支调整纲要》。
春戒,以各省多有兵事,来寺求戒者益众。予提议:当兹抗日战争,兵民损伤甚众,凡为佛子,应各发心,乃设坛,每日礼忏二小时,荐亡息灾,全体大众减省晚食,节积余粮,献助国家赈款,均赞助实行。
民国二十九年庚辰(1940年)。一百有一岁。
【是年大事】一月,汪与日订立亡国密约,另设国民政府于南京。
春戒后,以广州沦陷,军、民两政机关迁治曲江。各地僧人来者日众,乃重修曲江大鉴寺,为南华下院,以便往来。又修月华寺,以广接众。
民国三十年辛巳(1941年)。一百有二岁。
【是年大事】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陷香港、新加坡、菲律宾及仰光等处。
春戒后,赶速完成各处殿宇工程,已竣工者十之八九矣。
将两年来弟子及善信所赠予私人之果资二十余万元,交与粤省府,以为赈济之用,不蓄丝毫。因曲江一带缺粮,饥民甚众也。
是年秋,曲江成立广东省佛教会,推予为理事长,张子廉居士副之。
民国三十一年壬午(1942年),一百有三岁。
是年春戒,有树神求戒之异。监院观本为文记之。
夏秋间,修无尽庵,以居女尼。大鉴寺初成,南华工未竣,而鼓山又时以事相咨,出世间事与世间事,杂沓而至。更有敌人飞机日过南华,斯扰矣。
冬十一月,政府主席林公,暨中央各院部长,派屈映光、张子廉两居士到寺,请往重庆,建息灾法会。于十一月六日起程,到衡岳进香,桂林行营李主任济深,派许国柱居士来接。到桂,住月牙山,四众归依。到贵州,寓黔明寺,广妙和尚请上堂开示。抵重庆,蒙府院及各寺到站迎接。与主席林公、法会长戴公等商定后,在慈云、华岩两寺,分建法会。
民国三十二年癸未(1943年)。一百有四岁。
【是年大事】八月,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逝世,蒋中正就国府主席。
一月,在息灾法会,修忏仪,至二十六日圆满。主席林公暨各长官,蒋公、戴公、何公等,分设斋招待。蒋公详细问法,条列唯物、唯心,及神与基督之理,以书答之。在慈云寺、华岩寺上堂开示,侍者惟因笔记之。
六月设戒律学院,以教青年僧众。又于宝林门内,办义务小学,收教乡村贫民子弟。
冬月海会塔成,汤瑛为文记之,镌石。
又,予于是冬,将移锡云门寺,乃作《重兴南华寺记》。
【编者按】师自披缁至今,已九十余年,不住持现成寺院,不受人家丰腆供养。四众弟子,前后得戒受度者万余人,乞戒归依者百十万人。手兴大小梵刹数十,其宏丽者如云南云栖,其庄严者如粤北南华,均费百数十万银元,以现值计,几千万矣。师以一衲随身,一笠、一拂、一铲、一背架,行脚遍海内外。其建筑云栖寺,来也如是,去也如是。其重兴南华时,上山也如是,下山也如是。师于民国二十三年八月莅粤,至三十二年十二月,将南华职务付弟子复仁主持,一笠、一拂、一铲、一背架、一衲随身,径往乳源中兴云门寺,此为人人所共见者也。
民国三十三年甲申(1944年)。一百有五岁。
初民国二十九年,予以重建曹溪六祖道场竟,偕粤僧福果,往曲江乳源各地,访寻灵树道场,未获。比抵云门山,见荆棘丛中,残存古寺内肉身一尊,为云门开宗道场。尔时见祖庭沦落至此,不禁凄然泪下。幸有僧明空一人,于民国二十七年来此,清苦自持,独倚寒岩,事祖师香火。据其陈述,困苦万端,倘不重兴,行将湮没。
及返南华,一日,适李主任济深、李主席汉魂抵寺,谈及云门事。旋李主席先后出巡乳源,道经云门,见大觉禅寺之残破,有如昔日之南华,乃邀同地方名流缁素,请重兴祖庭。诺之,遂将南华职务,交弟子复仁住持。由李济深、李汉魂、邹洪诸公送至云门驻锡,重荷中兴艰巨。时民国三十二年癸未十二月也(予知南华将有事,暗中将六祖及憨山真身运至云门,徐将法宝亦运至此)。
初抵寺,残屋颓垣,沦于榛莽,唯祖殿尚存,亦岌岌矣。乃居于观音堂之后一陋室中,计划重修事宜。
冬十月,南华建水陆道场,请予回主法事。
民国三十三年甲申冬,南华启建水陆道场。前一月,山蜂倾巢而来,巨如拇指。先在法堂左右廊各营一巢,状如大殿灯笼,其组织工致,如图案水波纹,万千重叠,无丝毫出入,且具四色,至为美观。后又于曹溪门外大树上,结一巢,尤巨,蜂不蜇人,且严纪律。是时四众咸集,均谓神蜂来朝佛也。及师由云门来,主持道场事,往巡视之。时首座观本、知客惟因、居士岑学吕、林远凡、李执中、李缵铮等随行。师视良久,曰:“此人头蜂也。平时栖止于深山石岩中,都市所未易见者。今来此,其将有事乎?”默然径去。是夕,语岑曰:“四方蜂动矣,此间将被兵,然无大碍。苟有事,吾当派人迎汝。”
道场圆满,师回云门。至腊月十二日,日寇陷曲江。十八将入夜,土匪觊觎避兵客富,遂劫南华。匪徒运财物出寺,不及半句钟,由云门派来接岑之僧已踵至矣。公于格物前知者又如此。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1945年)。一百有六岁。
【是年大事】六月七日,美军以原子弹投广岛。九月八日,日本请求无条件投降,在南京对我签订降书。十月,光复台湾。同年8月24日至10月10日,国、共两党为了解决抗战胜利后两党之间的关系,在重庆举行了谈判,签订了《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
春夏间,日寇粤北,各县沦陷,乳源县城亦陷。避兵者多来云门,饭不继,以粥及木薯粉代之,大众共同甘苦。最难得者,木匠、泥水匠、烧砖瓦匠近百人,均愿暂不领工资,且加工操作,殿宇之成,有赖于是。
【补记】虚老修建云门之始,正是日军侵略华南最嚣张的时候。日军之入侵广东韶关、乳源一带,给云门寺的修建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障碍和困难。怀西《广东云门山大觉寺中兴的经过——为纪念师尊虚公老人上升兜率一周年而作》一文记云:
在这十年筑建期间,不但二次损失建筑材料,同时经济来源亦受三次断绝。记得头一次于韶关订购木材、水泥、钢铁、水喉铁管等,不但全部材料款已付清,连所有运费亦已交妥,由火车及驳船分水陆二路运来。岂料就在此时,日寇大举南侵,攻破韶关,所有运输负责人员,四散逃难,不但建筑材料全部损失殆尽,连护法施主亦逃避他方,经济已被断绝来源。
不久,再在乳源订购大批木料,起运未及过半,又遭日寇侵攻而被散失占用。此时四方八面断绝通讯,经济已到绝境。幸老人德化,所有住寺工匠,人人愿意义务工作,但求发给粮食,不收工资。住寺僧人,从一粥一饭,改食一粥一杂粮,用木薯碾粉而充饥。如是困难经七八个月。
一日早粥后,老人对僧众曰:“日寇必定失败,吾昨晚得一梦,见日军跪地向政府投降。”果然此言出后,约一个月左右,日寇便无条件投降。此时关心云门之护法信施,慰问信和汇票,雪片飞来,每天当家去邮局回来,都收到近百封信。从此又恢复工作,而至解放,曾经一度与海外汇款断绝,不久便已通行,始将此已衰落数百年之云门道场,相继修建成功。云门剃度和法派,方再流传于世,不至断绝矣。
夏,军队移防,流匪疑为寇至,袭击之,军糈损失甚重。大兵将临,拟剿四十余乡村。男女老少,耕牛衣物,移入猺山者千人。联乡耆老,来寺商救。予为诣军营解释,议及三日,还失物,赔偿若干,各立约而罢。从此乡民爱予如慈母。日军虽陷县城,而不敢扰云门,亦乡民声势之助也。
民国三十五年丙戌(1946年),一百有七岁。
【是年大事】五月五日国府还都南京。六月,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内战爆发。
第二次世界大战既停,各省市复原工作。南华于是年春,仍传戒讲经。
【补记】是年七月三十日,虚老在丈室中暗中为复华(怀西)等六人传法。怀西《师尊对我一生的影响——为纪念虚云老人上生内院百日而作》(《香港佛教》第二、第三期),记云:
每年七月三十日,乃老人之寿辰。每逢是日,常住照例必为老人祝寿,举行普佛,午供斋菜。早殿后,僧值领班,凡常住大众,都齐集丈室为老人拜寿,已成定例。
民国三十五年,老人寿辰日,自然亦不能例外。所不同的,是日下午,老人秘密传法。因老人每感宗门衰落,后起乏人,是以在日常,便很细心地观察,谁人能作法门龙象,荷担如来家业?所谓续佛慧命,继祖心灯,使正法久住世间,利济后昆。经三年来之暗中审察,认为能授此“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之旨,已有六人。故事先把法牒写好,到了下午,便由侍者个别暗中传命至丈室楼上佛前,每次二人。老人命授法人穿袍、搭衣、展具,礼佛三拜后,跪在佛前。之后,将传法由来、源流,开示大意,略述于后:
禅宗一法,古来祖师,实重亲证,以心印心。例如,某禅人已经悟道,自不知已证何程度,便去请问大善知识,为作证明。将己实证说出,由明眼知识印证。如释尊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百万人天,茫然无知,唯有摩诃迦叶,破颜微笑,以为禅宗初祖,乃至唐朝六祖,全重实证,不重外形。不过,末法的今天,若是执定非悟不传,那么,宗门一法,我想早已断绝。是以后来大德,渐开方便之门,认为此人具法器之才,能严守戒律,扶持佛法,接引后昆,真心为佛门做事,便传法嗣,使其安心拥护道场。
这样一来,所以有今日宗门衰落,全由后人滥传法嗣的现象。今日我传法给你们,因见你们平日真心为常住,道心亦很不错。若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前程不可限量。由于你们都很年轻,而不以公开方式,而暗中传法,并不是像外道有什么秘密法,不给旁人知道;主要是常住人多,假如公开,恐怕人人要求传给他们,便成滥传法了。有几位菩萨,好几次私来我房,跪在地上,要求我传法,我都不答允。
当时我和惟贤二人跪着,静听开示源流之后,老人命我们合掌,将法卷开了,把历代祖师传至老人的法卷上所写,念给我们听,并加一一解释清楚之后,才将法卷交给我们,再礼佛三拜、礼谢老人。这样便成了老人门下的法徒。我是传曹洞正宗第四十八代圣扬复华禅人。表信偈曰:
复还本有真空体,华开见佛觐心皇。
圣智圆明常不昧,扬和梅绽遍界香。
这是法牒上老人自作的一首偈。
秋,政府通令全国寺院讽经,追荐亡者。穗垣官绅士庶请予主法。于九月十七日,在净慧寺设坛(即六榕寺。六榕住持,原派观本。观本寂后,宽鉴代理。后宽让,明观继之)。寺内绯桃忽然着花,重台璀璨,得未曾有。随喜者十余万人。曾璧山居士绣桃花古佛图,胡毅生居士绘绯桃瑞应图,遍征题咏。
民国三十六年丁亥(1947年),一百有八岁。
春,仍赴南华传戒、讲经。
【补记一】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广东南华寺传戒期间,虚老特为定慧、佛果、素根、安性、惠光五位弟子传法。惠光法师得法后,旋即于南华寺客堂楼上个人闭关打七二十一天,人皆不知。期满,南华寺常住为虚老百岁寿期举办水陆大法会一场,从四月初二日开始,至四月初八日结束。四月十四日,虚老又组织召开南华寺戒律佛学院筹备会议,聘请惠光法师为教师。四月廿日举行开学典礼。四月廿四日,惠光法师开讲经学,至次年五月返湘。
【补记二】南华传戒时,有朱镜宙居士,系章太炎之婿,传章唯识学,好禅宗,远来谒师。朱有与师论禅宗问答之辞,附录于后。
弟子宽镜问:老和尚座下,修持有心得者究有几人?
师叹息曰:现在连找一个看门人竟不可得,遑言其他!南华至今,丈席犹虚,即可概见。
宽镜又问:知幻即离,能所双忘,正这么时,是否与六祖告明上座“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相契合?
师曰:这是六祖勘问之语。知幻即离,尚有所在,不能谓为能所俱忘也。
又问:天台宗三观之义,是否与三性之义相合?
师言:台宗设三观以为用功次第,而禅宗无次第。
语已,出观源居士撰《质疑》一书见示。
最后论及《金刚经》,师笑曰:《金刚经》注释多至数百种。
宽镜曰:然,但弟子读经,从未读注。
师曰:不读注亦好,熟能生巧。只要科判明白,久读而能了悟。读注反易受其左右。
宽镜归,读《质疑》竟,而后知一切拟议皆是戏论,未证而说,开口便错,不禁汗下,深自忏悔。
憨山大师云:依经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说法之难有如是者。
夏,香港东华三院请作平安法会。赴港,住崇兰学校,由曾璧山(宽璧)招待,及助理法事,归依者数千人。旋应宽如、宽荣、李民欣居士请,赴澳门讲经打七,归依者数千人。马居士诗传,请赴中山县石岐,建大悲法会,归依者亦数千人。事毕,回云门寺,赶速完成各殿宇工程。
民国三十七年戊子(1948年),一百有九岁。
【是年大事】1948年9月至1949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同国民党军队分别在辽沈、淮海、平津进行了三个战役。国民党大败。
是年春,负病赴南华传戒。
春戒后,赴穗垣,为佛教志德医院开幕,兼说法。旋赴香港沙田慈航净苑道场讲经。应智林监院请,结念佛七,为众说三归五戒。又至东莲觉苑拜忏。事毕,回云门。
五月,戒尘法师示寂于滇南,孙佛海为传记。
冬,美国女士詹宁士来求戒,为举禅七,欢欣而去。禅七期间,诸方长老亦各有开示法语。
1949年己丑,一百一十岁。
【是年大事】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正式宣布成立。
春戒后,即回云门,装修全堂圣像,大小八十余尊,铺金设座,年余始告竣。殿宇、堂寮,至此已成十之九矣。
【补记一】民国三十七年冬,本焕和尚南下,虚老请他任南华住持。1949年春,南华传戒,本焕和尚亲诣云门,恭请虚老南来作戒和尚。传戒期间,有十位新戒反对烧香疤,他们联合起来,向戒和尚发难,虚老断然将他们逐出戒坛。
【补记二】三十八年春戒圆满后,为解决僧众自给问题,虚老决定筹办大鉴纺织缝纫厂。
春戒后,应方养秋居士之请,前往香港为佛堂开光,又于般若精舍讲经,留港一月,即回山,嘱岑学吕居士编《云门山志》。
【补记三】大陆解放前夕,社会动荡,人心不安,有人劝虚老留住香港。虚老为护持佛教、续佛慧命故,毅然留在内地,继续兴复祖师道场。
朱镜宙《虚云和尚年谱暨法汇简引》中云:
师于己丑夏,自云门来港,岑(学吕)问:“世变至此,我将安适?”师沉吟顾视曰:“学道人随处都是家乡,放下便是道场,居士安心罢。”岑又请师留港弘法。师曰:“内地寺院庵堂,现在杌陧不安,我倘留港,则内地数万僧尼,少一人为之联系护持,恐艰苦益甚,于心不安,我必须回去。”
又,我作师行传,有:“师密劝居正(即居觉生)、李汉魂,盍去诸?”李(汉魂)曰:“奚适?”曰:“海之东。”于是李汉魂适美,居正适台湾。李问:“师如何?”则喟然曰:“百万僧众,彷徨无措,吾宁忍独善耶?”复引师自题造像云:“这个痴汉,有甚来由;末法无端,谬欲出头。嗟兹圣脉,一发危秋;已事不愿,专为人忧。向孤峰顶,直钩钓鲤;入大海底,拨火煎沤。不获知音,徒自伤悲;笑破虚空,骂不唧溜。噫!问渠为何不放下?苍生苦尽那时休!”
【编者按】师自述年谱至己丑(1949年)冬止,是年一百一十岁。 师于云门竟未竟之工程,守必守之戒律。时僧众及千指,锄田博饭,皆依师不去。
虚老自民国三十二年冬十二月入山以来,至此已七载。为复兴云门,苦心筹划,备受艰辛。岑学吕在《云门山志•虚公老和尚中兴云门实纪》一文中记云:
师到云门,仍以明空比丘为当家。然事无巨细,必亲自检点,悉心擘划,昼夜辛勤。时值抗战军兴,倭寇深入,烽火漫于全国,财力限于一隅,物质缺乏,人事周章,建设艰难,固有十百倍于南华时代者。师唯持之以定,处之以恒,日就月将,终以蒇事。综其事迹如此:
一、更改山向。本寺山向,在偃祖时如何,已不可考。旧寺坐西北向东南,乾山巽向。大殿、三门正对雷公岭,于风水格局均属不利。左侧背受山沙溪流之冲煞,右前方遭白虎山之威胁,左前方不现青龙岭,于整个堂局不相称合。近数百年来,日益式微,虽曰“人谋不臧”,而建置山向有乖,罔利安众。乃察山川形势,精研风水利害,改正山向,仍坐西北向东南,取辛山乙向,置大殿、三门正对观音岭。如此有四利焉:一者全寺靠正主山,不形偏倚,且避免左侧背山气之冲煞。二者青龙岭高白虎山,免除右前方之威胁。三者正对观音岭,案山佳胜,诸峰罗列,并有大小旗山,形成贵人拱卫之象。四者全寺梵宇称合整个天然局势,后座稳靠,前面开展,左右拥护,凶煞尽避,吉向全收。师中兴以来,大局虽然混乱,地方未尽安宁,而云门僧众安业行道,化险为夷,十方僧俗云来四表,和合安居,唯法是宏,祖道宗风遂以丕振,中兴气象如日方升。此固由师道德所感,而新建梵刹,形格吉利,亦重有关系焉。
二、庄严法相。塑装佛、祖、菩萨、诸天伽蓝等大小相,共八十余尊,铺金饰彩,供奉各殿堂内,备极庄严。远近善男女来寺瞻礼者,欢喜赞叹,同种善根。数年来,先后请得经律论诸部,并由妙云比丘供养日本《大正藏经》一部,陈宽培、何宽智供养《碛砂藏》、《续藏经》各一部,叶遐庵供养《大藏遗珍》一部,均安奉藏经阁,任学人请阅。其他各种法器悉皆具备,整齐庄严。
三、救济农村。古德云:“山有玉则草木润,泉有龙则水不竭,住处有三宝则善根增长。”师中兴云门,绍隆佛祖,宏法利生,阴翊国家治化,利益过现幽冥,固不可以言说。即救济农村,亦事实俱在。师重建道场,大兴土木,历时八年,除少数技术匠人外,其余工人,为数常有一二百人,多系失业乡民,均能得工资。一家数口,赖以存活。昔日委弃深山之木材石料,今山民采售云门,作建筑之用,且得价较优,于农村经济之事,亦不无少补。云门附近一带村乡,数度遭遇危难:一者,三十三年十二月,某高级司令部运输官兵,由一六圩至乳源途中,被流匪劫杀,军政当局震怒,下令剿办云门山区附近数十乡村,一时村民被拘捕者数十人,牲畜财物悉被抄没,村民多逃避本寺,赖师三赴县城,请准当局悉予宽宥,释回囚民,发还畜物,男女老幼成令回家,安居无虞。二者,三十四年二月,倭寇侵及乳源,敌骑所到,虏夫役、掠畜粮、奸淫妇女,蹂躏不堪。然其军官崇佛,入寺见师,即行礼拜。公告以严饬所属,勿扰人民,并请给布告多张,分贴各村,因得保全,不受惊扰。此外,凡遏天灾人祸,及若干人士一时遭遇危难,得师慈悯,解救而获安全者,难以尽述。至于施赠药品,疗治病人,更为常事。庚寅秋,师以时艰众苦,潜愿自身代消,因而重病两月。八月十六日,云门附近各村耆宿士绅,及团体代表、保长等,恭诣寺中,叩首问安,代申全体村民关怀师病之忱,并云:“我们地方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听说老和尚病了,大家都很挂心,希望老和尚的病早好。因为自从老和尚来到云门以后,地方受惠很多。就是人畜都无瘟疫了,与早年已大不相同。”此足见师道隆化,感格人心。
四、生产建设。师上追百丈芳型,近察社会环境,深知今后佛教要不被淘汰,僧伽经济必须在“劳动生产”之条件下,自给自足,以谋解决,始克有济。盖以政治变迁,经济改革,社会发展,在过去僧伽经济之来源——租息、募化、香火、经忏,皆不可复恃矣。唯“劳动生产”,固我佛祖曾率先躬行,以示方来者也。因此,在云门开办“大觉农场”,凡在寺共住者,均须垦荒种植。农具、种子由常住供给,收获时,常住与各人均分之。又倡导于韶关大鉴寺开办纺织工厂,使佛徒四众均于修行办道之外,向农工方面从事生产,以开辟僧伽经济之新来源,适应今后政治社会之新环境。昔百丈祖师创制,“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又古德称:“诸方说禅浩浩地,争如我这里种地博饭吃。”师可谓能继述也。
经过虚老七年的奋斗,云门寺殿宇建设十分已完成九分,昔日荒榛之地,终于平地涌楼台,殿阁庄严,祖印重光,成为继南华之后又一法化宇内的丛林大刹。
师未入云门之前,云门道场原是一片荒芜,无人管理,唯僧人明空一人日侍香火。因其不识字,民国三十一年,云门寺大部分田产被当地县立中学校长毛某,划为校产。师至云门后,得知此事,曾请各级政府查究此事,前后周旋了七八年的时间,费力极大,冤屈始解。
云门寺产被侵占一案虽已解决,不久全国解放。毛某心头之恨难消,遂于1951年,借镇反运动之大潮,诬陷虚老是恶霸地主,私藏金条美钞,成为1951年云门事变之直接导火线。
1950年庚寅,师一百一十一岁。
【是年大事】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同年冬,土改开始。
是年春,师仍赴南华传戒,禅堂长期禅七,座下有开悟者。
本戒期,王倾西居士秉受具戒,法名宽慕。王曾于廿载前,依师在鼓山结茅,有所省发,出家后,笃修净业。
戒期结束后,师回云门着手整理历年文稿,交付编辑,第以百数十年尘积,一时正未易易也。
冬十月,虚老在云门举办禅七。隆泉法师带着应慈老法师为老和尚祝寿的礼物、书信以及上海众弟子的贺仪,由上海起程前往云门,看望虚老,并参加禅七坐香。隆泉乃应慈老法师之弟子。民国廿二年春,虚老在鼓山传戒,曾礼请应慈老法师从天童寺前来作羯磨师,并开讲《梵网经》。时隆泉法师亦随行、助讲。此段因缘,隆泉法师在纪念虚老圆寂——《我两次亲近云公老和尚》——一文中,有详细记述。现录于次:
我两次亲近云公老和尚
隆泉
虚云老和尚名闻天下。我初得亲近时,在民国廿二年福州鼓山涌泉寺春期传戒,云公为方丈。我在天童寺住禅堂,老法师(应慈)函命随往侍听及亲近云公老人。奉谕之后,欣悦异常,即告假离天童,至上海崇法寺老法师处,与同学三人候了五日,随老法师乘万象轮赴闽。该船不甚宽大,夜间风浪大作。二夜至马尾,在镇海寺休息一晚。次晨乘轿上山。至留衣亭,闻寺中放爆欢迎。至山门,共放爆三次,钟鼓齐鸣。云公老人率两序大众,在天王殿外排列,欢迎应公老法师。至方丈休息,首领诸师顶礼、接驾。我们三人由明观知客师招待安单。
次日开讲《梵网经》。以大座仪式,鸣板集众至方丈。二位老人均被大红祖衣,于法座前长跪拈香。先由云公老人拈一瓣香,供养老法师,祝词毕,插入炉中。再由老法师拈一瓣香回敬云公,祝词毕,插入炉中。如是往返各拈三次。维那师呼末后先行,至大殿唱香赞。秉拂说法后,再至法堂,由老和尚送老法师位已,老法师回送老和尚出法堂,再行唱香赞,升座讲经。每日大座讲完,由我们侍者先请班首单上,复讲小座。书记、客堂、库房、首领、职事一一请讲。那时金山、高旻、天童禅和子来得很多,盛极一时。
戒期中,云公老和尚说戒,应慈老法师为羯磨,遐明首座为教授,宗镜法师为开堂大师。时福州政府上山培植森林,省长杨树庄的秘书以七重行树为演说词,理事圆融,辩才无碍。
清明节,踩山界,此是常住规矩,每年一次,将寺中山地范围界址,由和尚、当家一一指示大众。云公腰中束了一条稻草绳,手携方便铲,率领全体三百余僧,浩浩荡荡出发,翻山过岭。屡见云公在山顶上高呼:“你们快些来啊。”大众闻声,自愧落后,努力奔赶,一身汗出,都不能及之。老人身体何以这样轻快,我们因甚笨重如斯?正说着,老人又在第二峰头高呼。如是经过四五个高山,没有一人能追随老人。将午,老人回寺,午斋过堂。大众回去已一点多钟了。
老人房中一张小桌,床上棕垫一个,壁上背架高悬,余无他物。供养的补品分给大众共飨。
我们请开示时,老人云:“应慈老法师宗说兼通,与我法门不二。你们发心长远亲近,将来行菩萨道,弘法利生,绍隆佛种就是了。”老法师讲《梵网经》至上卷十回向位中,命我代座,说道:“你将明天经文多用些功。”我于是晚,看至半夜以后才睡。次日上午,先搭衣持具,向二位老人顶礼告座。老法师云:“午后少卧,端坐作观,拈三瓣香,祈祷十方三宝、护法龙天,慈光加被,自然从容不迫,如入无人之境矣。”最奇怪的,一升座后,先是云公老人拈香礼佛,又见老法师拈香礼佛,再也不知二位老人皆在后面听讲。讲完下座消差时,老和尚谬赞两句,老法师云:“回向住,你分两座讲究。由我开讲十地。”此是生平第一次讲大座。老法师言:“祖衣是如来家业,被着必须哀愍众生的痛苦。若存丝毫名利心,将来堕落三途也。”
有一天,老和尚烧小锅,煮湖南冬苋菜请老法师,命侍者至库房买油。钱数不足,再回来向老和尚要两个铜元添上。才知公私分明,十方丛林制度规矩之严如此。我们每晚进禅堂坐香,听老和尚讲开示。《梵网经》讲圆满这一天,华严普佛,每人持鲜花周匝围绕,由法堂行至大殿,拜愿回向。次日,又请老法师在讲堂内,开讲《大乘起信论》。讲完时,宁波天童寺又请老法师讲《梵网经》。日期已定,进方丈告假时,有衣钵一云师、侍者芝青、纯果师,藏主心道师,及现在基隆十方大觉寺的灵源和尚,皆于此时向云公老和尚顶礼告假,随老法师重听《梵网经》,老人一一允许,并嘱精进求学。此是我第一次亲近虚云老和尚之经过也。
1950年十月,接到香港大屿山灵源法师函云:“明春,云门寺老和尚传授千佛大戒。老和尚请你为开堂大师。”于是便起程,至云门时,禅堂中养息香将要开静。知客师招呼在客堂休息,分得放参小饼三个,所谓云门饼也。据说,在文偃祖师时,吃此饼者,人人开悟。今云公老人仿此,聊塞饥肠。因本寺大众过午不食,此乃七期中之方便。我们食后,进堂坐香,听开示。次日清晨,搭衣持具,将应公老法师为老和尚祝寿的礼物、书信,及上海弟子的贺仪一齐奉上。顶礼已,老人说:“路途遥远,你们来此实在不易。希望在此常住,多多发心。”礼毕,回寮休息,进堂坐香。此时七期将半,老人进堂送我警策香板,坐堂主位,轮流开示。人数甚多,满满一堂。老人香板大而且厚,普打时,每人两下,真有些吃不消。老人开示,音韵和雅。七期圆满,顶礼告假时,老人握着我的手说:“你们在此住下,待明年再往香港。今天出去,再要回来也不可能。”离寺数百步,回头一看,老人尚在天王殿前合掌送行。我再回去顶礼,请他老人家进去。返行数步,老人仍合掌立送。这是我第二次亲近云公老人。
1951年辛卯,师一百一十二岁。
【是年大事】1950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从12月起,镇压反革命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起来,至1951年春夏,进入全国性的高潮。镇压反革命运动历时三年,至1953年结束。
春戒期中,“云门事变”。师遭非礼,身体受严重摧残。
三月初三日,师病重时,即趺坐入定,闭目不视,不言,不食,不饮水。唯侍者法云、宽纯日夜侍之。端坐历九日,十一日早,渐倒下,作吉祥卧。侍者以灯草试鼻官,气已绝矣,诊左右手脉,亦已停矣,唯颜色如常,体尚温。
十二日早,微闻呻吟,旋开目。侍者告以时间,师曰:“我觉才数分钟耳。”语侍者法云曰:“速执笔为我记之。勿轻与人说,启疑谤也。”
师从容言曰:余顷梦至兜率内院,庄严瑰丽,非世间有。见弥勒菩萨,在座上说法,听者至众。其中有十余人,系宿识者,即江西海会寺志善和尚、天台山融镜法师、岐山恒志公、百岁宫宝悟和尚、宝华山圣性和尚、金山观心和尚及紫柏尊者、读体律师等,余合掌致敬。彼等指余坐东边头序第三空位,阿难尊者当维那,与余座靠近。听弥勒菩萨讲“唯心识定”未竟,弥勒指谓余曰:“你回去!”余曰:“弟子业障深重,不愿回去了。”弥勒曰:“你业缘未了,必须回去。以后再来。”并示偈曰:
识智何分,波水一个。莫昧瓶盆,金无厚薄。
性量三三,麻绳蜗角。疑成弓影,病惟去惑。
凡身梦宅,幻无所著。知幻即离,离幻即觉。
大觉圆明,镜鉴森罗。空花凡圣,善恶安乐。
悲愿度生,梦境斯作。劫业当头,警惕普觉。
苦海慈航,毋生退却。莲开泥水,端坐佛陀。
以下还有多句,记不清了。尚另有开示,今不说。此次事变,不仅使虚老的身体惨遭重创,同时也让老和尚深感时世艰难,不利弘法,故除了与侍者谈及梦游兜率内院之事外,虚老还作了临终付嘱,以备不测。现附《云门遗嘱》于次:
自辛卯夏历二月后,师深感时艰年迈,不利弘法。初三罹难,卧床十余日,水米不进。先夜,唯一侍者在身边谈话,多成遗嘱,谓死后切勿泪哭,不要通信,莫伤财物,将身上衣裤脱下结缘,以谷草裹尸,沉下水底,结水族缘,书偈咐侍者:
勉诸法侣,莫空过日。幸护胜因,得佛法利。
若不勤修,善根抛弃。幻身梦宅,刹那变易。
去圣时遥,魔威难避。心念无亏,顿绝冤弊。
四仪冰雪,严持毗尼。弘法利生,遵崇佛诲。
身心济世,自他均益。拔众生难,刀山不畏。
死生业定,何须忧虑。菩提愿满,顿超圣地。
休为吾忧,吾无悲喜。残年既尽,更有何惜。
掷尸水内,障从此毕。一省柴烧,免污净地。
二不劳人,免伤财费。结水族缘,同证菩提。
吾愿足矣,圆成实际。励汝来学,各须努力。
又偈云:
自小学佛别故乡,走遍天涯路偏长。
弹指春秋百余异,雪覆额头骨崚嶒。
唯冀众生皆成佛,那时了愿遂心畅。
同舟共到菩提岸,一曲渔歌作散场。
关于“云门事变”之真相,曾一度传闻甚多。佛教界现已基本上达成了一致的看法。虚老之弟子净慧法师在《虚云和尚行业记——纪念虚云和尚圆寂三十周年》一文记云:
1951年春,云门拟于春期传戒,各地闻讯前来求戒者颇众。其时适全国“镇反”运动开始,有湖南某县不良分子某等混入其中,湖南公安部门追至云门,将其捉拿归案。由是之故,遂引起乳源地方当局对云门寺新老僧众产生怀疑,甚至误传云门藏有军械、电台。地方当局乃于夏历二月二十四日派出百余人,于午斋时抵寺,将寺团团包围,寺之左右及后山高地,均架起机枪,对准寺内,如临大敌,气氛极为紧张。当时全寺僧人百余人正在斋堂用斋,均不许离座。为搜寻军械电台,所有殿堂房舍均经详细搜查,一无所获。对于诸执事僧,稍有可疑的人员,均次第叫出问话。至掌灯时分始离去。此即海内外一时甚传的“辛卯云门事变”的开始。直至夏历五月二十三日,京稳调查组至寺,一场镇反扩大化事件始告平息。这场历时三个月的“云门事变”,前后被拘禁僧人二十六人。
在“事变”中,由于地方当局对云门寺作出了完全错误的估计……以致对在当时最受崇敬的虚云老和尚也施以无礼的手段,使他的身体受到严重摧残。在这期间,全寺僧众百余人集中禁闭于禅堂者十八日,饮食睡眠均在其中,大小便有军警看守。
笔者于1951年夏历二月初由武昌三佛寺赴云门受戒,至未旬日,即遭此“事变”,三个月中亦备历艰危……
关于云门事变发生的直接原因和间接原因,编者曾向净慧法师详细地咨询过。净慧法师当时在云门寺受戒,正好赶上此事,对整个事变的前因后果比较清楚。现将净慧法师的回忆整理如下——
解放初期,社会局势比较复杂。境内有国民党反共残余势力在秘密进行破坏活动,境外亦有各种仇共反共势力通过渗透的方式妄图进行策反。当时,香港的道风山就是一个比较活跃的基督教反共特务组织。他们派人潜入内地,诱骗一些出家人到香港加入基督教特务组织,通过集训、学习、洗脑,灌输一些与共产党政治主张相对立的思想观念,然后又让这些出家人回内地进行传播。当时,在虚老座下出家的惟某就是从道风山回来的,被共产党安全部门所注意。
另外,解放前,一些曾经在国民党军政部门工作的人,在社会急剧变化的情况下,因为种种因缘,最后投到虚老座下,落发为僧,这样的人也有好几个,如释证圆(当时是个沙弥,俗姓蒋)出家前曾当过国民党团长,释妙云曾担任过国民党政府银行的银长,又如释无边,早在1927年大革命期间,曾经镇压过工农红军。这些人都在共产党安全部门的注意之下。虚老是个出家人,哪里知道这些复杂的历史背景!这些人既然要出家,虚老出于慈悲,也就接收了。应该说,这些都是导致云门事变的间接原因。
导致云门事变的直接导火线,却是从湖南逃跑而来的释广孝,他是个在逃犯,被公安机关所追捕。云门事变的前半个月,他来到云门寺,投老和尚出家,不久,便被公安部门逮捕了。为了从众僧中辨认出广孝,公安部门命令住在云门寺的全部出家人,包括虚老,都集中到山门前合影。通过合影,公安部门辨认出了广孝,包括上面提到的那几位出家人。当时,全国各地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镇反”运动。在这样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下,这起事件给虚老带来了极为不利的影响和后果。
于是对云门寺的出家人采取了种种过激和无礼的行为,尤其是在这次事件中,虚老的身体遭到了严重的摧残。虚老当时被隔离开来,不许其他人前来看望。当时照顾老和尚起居的,主要是坤庭(弥光法师未出家前俗家儿子,后还俗)和性道法师(河南人,当时负责看守山门),另外还有一位比丘尼宽纯法师,她主要是负责给老和尚做饭。整个事变过程中,虚老的遭遇,坤庭知道得最清楚。
另外,岑学吕居士在《年谱》初编刊行后,曾就“云门事变”,专作一补记,后以“编者按”的形式,补入新编《年谱》中。此补记,对云门事变作了较为详细的记述——
初编年谱,编至辛卯三月,虚云和尚病重时为止。编辑在壬辰,刊行于癸巳,距今阅五年矣。当云门事变后,道途梗塞,音书断绝,间有消息,传闻异辞,不敢轻于载笔。今历岁时,真相已白。海内外人士,关心虚云和尚起居者甚众。爰略为补述,亦仅言其所可言而已。
溯己丑岁夏,虚师应方氏请,自云门来香港。一日,访岑学吕于友人家,谈次,岑语师曰:“世变至此,我将安适?”师沉吟顾视曰:“学道人随处都是家乡,放下便是道场,居士安心罢。”岑旋又语师曰:“内地寺院,难免不安。师何不暂留香港,弘法利生?”师曰:“弘法自有其人。至于我本人,似另有一种责任。以我个人言,去住本无所容心,唯内地寺院庵堂,现正杌陧不安。我倘留港,则内地数万僧尼,少一人为之联系、护持,恐艰苦益甚,于我心有不安也。我必须回去。”岑无语。师遂回云门。
迨辛卯岁春,开戒期间,四众云集,寺中有僧众一百二十余人。夏历二月二十四日,忽有百余人,前来围困本寺,禁止出入。先将虚老和尚拘禁于方丈室中,以数人守之。复将各僧分别囚于禅堂、法堂。大搜寺内,上自瓦盖,下及地砖,佛祖尊像,法器经藏,微细搜检,竭百余人之心目手足,经两日时间,一无所获。遂将监院明空,及职事僧惟心、悟慧、真空、惟章等拘去,复将册籍部据、来往书札,及虚云和尚百年来之精注经籍、法语文字,尽用麻包捆载而去,加以种种罪行。其实情,则误听外间传说,谓寺内藏有军械及发电机,又藏有金条、白银。其目的固在此也……扰攘十日,终无所获,遂迁怒于师。
先是三月初一日,将师别移禁一室,门封窗闭,绝其饮食,大小便利不许外出;日夜一灯黯然,有如地狱。至初三日,有大汉十人入室,逼师交出黄金、白银及枪械。师言无有,竟施毒打……入夜,侍者复抱师坐榻上,端坐如故。初十日晨,师渐渐作吉祥卧下(如佛涅槃像),经一昼夜,全无动静。侍者以灯草试鼻孔,亦不动摇,意圆寂矣,唯体尚温,颜色怡然。侍者二人守之,至十一日晨(即四月十六日),师微呻吟,旋扶之起坐。侍者告以入定及卧睡时间,师徐语侍者法云等,神游兜率听法事。夫甚深禅定境界,苦乐俱捐,昔憨山、紫柏受严刑时,亦同此境,此非未证悟者所能代说也。
……时师所受楚毒,伤痕并发,病势日增,目不能视,耳益重听。弟子虑有意外,促师口述生平事略,随录为自述年谱草稿,正此时也。
夏历四月间,云门事变渐渐传至韶州。先由曲江大鉴寺僧人,通知在北京之师门弟子及海外同门,联同救援。于是北京方面电令地方政府严查,围困始续渐松懈……师自重伤后,不进粥饭,日饮清水,继知粮尽,白众曰:“老人业重,带累各位。事至今日,各位似应分向各方,求生续命。”而僧众皆不愿离师去,乃集众往后山采樵,量为轻重,挑往十余廿里之市集出售,得钱买米回寺,煮粥同食,朝暮课诵,及坐香不辍。
五月上旬,北京政府派专员数人至粤,会同广东省政府人员,于五月二十二日,到达乳源县署。二十三日(即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八日),抵云门寺,实地调查,携有技术人员,及录音机、摄影机等。先慰问师法体轻安否。是时师病卧榻上,耳聋目瞆,并不知是京粤所派之大员。及见地方官警,更不欲有所说。问师曾受虐待否?财物有损失否?师均言无。及后各员表明身份,师只言请诸君切实调查,回京报告。各员再三安慰,并饬地方有司查明,将先所拘之僧人释放。
计云门寺自夏历二月廿四日起,至五月廿三日止,始脱苦境……秋冬之际,师于重伤重病之后,从事休养。僧众百人,亦以采樵耕植,及手工业度日。附近百十乡村,闻云门解围,咸来看和尚。而师之弟子在京内外者,多方设法,欲师离开云门。且时有函电致地方有司,殷勤劝慰。云门事变,至此告一段落。
“事变”平息后,于夏历六月下旬,虚老抱病为远道前来求戒者授三坛大戒。此为云门复兴后第一次传戒,虽然受戒者人数不多,由于天气酷热,戒期时间也不长,但风息波平,人心安定,与会者深怀稀有之心、难遭之想,实非平时传戒法会所能匹。
是年夏,受虚老之托,岑学吕编《云门山志》讫。岑学吕云:“师平生苦行,人皆见之,密行匪易知之。师之年龄,向不告人,杜生疑谤也。予于辛卯编《云门山志•序》中,约计师为一百有六岁。志刊成,师再以手定《年谱》嘱编,计其年当为一百一十二岁矣。附记于此,以正山志序年龄之误。”
1952年壬辰,师一百一十三岁。
【是年大事】1952年1月26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开展“五反”斗争的指示,要求向违法的资产阶级开展一个大规模的坚决彻底的反对行贿、反对偷税漏税、反对盗骗国家财产,反对偷工减料和反对盗窃经济情报的斗争,“五反”运动首先在全国各大城市展开,并很快掀起了高潮,至10月底结束。
是岁春,师病稍愈,日领众安禅行道,收拾残局。自夏历正月至三月,北京四次电粤,请师北行并派员南来护送。师告众,均主缓行,师曰:“时机至矣!今日全国僧伽,各兢兢自守,乏人提领,如一盘散沙。倘不团结,成立一有力量机构,其事变恐不止一云门也。我为佛法故,义当北行。”乃选寺中老成者护院。安众已定,行有日矣,乃自书一联云:
坐阅五帝四朝,不觉沧桑几度
受尽九磨十难,了知世事无常
四月初四日(即4月27日),师偕侍者佛源、觉民、宽度、法云及护送人员,起程北上。各乡村民众,一时奔走追送者数百人。师遂离开云门。
溯民国三十二年癸未,师以重修南华事竣,于是冬十二月,移锡云门。初至时,残垣断壁,殿宇荒凉,所谓法堂上草深三尺者,仅有一僧人奉事香火。师住后,四众云集,绕者千指。而师一方面筹募重修,同时又顾及百余人四事供养。此数年间,更值日寇侵华,交通断绝,日在危疑震撼中,其艰辛实十倍于南华时代。师以大无畏力,集僧众,用少数工人,自爆石,自烧砖瓦,自伐木材,自建造,自髹漆,自造像,自开垦,自种植。自癸未至壬辰,前后十年,建设殿堂、阁寮、厅楼、库塔一百八十余楹(其详载《云门山志》)。殿宇闳丽,法相庄严,亦难能也。尤可记者,云门宗派,传至十世光孝深而止,其后失传,宗派不继。师为考查派系,度僧数十人,承继云门法脉,重振宗风,兴灭继绝,为云门延一线法脉。今师离云门去矣,十年心力,百世奇缘,知偃祖于常寂光中,点头微笑在。
初十日,附粤汉车北行。十一日到武昌,住三佛寺。沿途劳顿,楚疮毒发。陈真如居士为照料医药服食,殷勤备至。该寺主持大鑫和尚,亦尽东道之谊,得起居安适。病稍愈,应鑫和尚请,为主建一观音七,归依者二千余人。法事毕,将扶病北行,三佛寺大众请留影纪念,师题一诗云:
业风吹起到武昌,老病驰驱累众忙。
三月淹留三佛寺,一场灾难一惭惶。
无心欲跨楼头鹤,有愿同登选佛场。
尚想玉泉关壮缪,能于言下悟真常。
【附注】据佛源老和尚《自述传略》记云:
老和尚便于四月初四(1952年)离开云门,在大鉴寺过五一节(四月初八)。当时政府要他带头在大街上参加庆祝游行。可怜老和尚当时一身病苦,游行回来,汗水湿透全身。
当时中央已派员南下,准备接老和尚进京,次年正月至三月,北京更四次来电相催。四月初八,我与觉民、宽度、法云侍奉,乘车北上。到武汉时,老和尚病重不支,便在三佛寺常住上治病。在武昌下车时,车站派出所仍详加盘查,看行李中有无异物。但老和尚除一套旧灰布的换洗衣物外,还有什么呢?三佛寺的大鑫和尚接老人住下后,常住僧人及居士们都来顶礼。说也奇怪,早课时大殿梁上一条大蛇出现,大殿佛座后又有一大龟同时出现,而下午老和尚到来。僧俗都说是龟蛇相会,是吉祥之象。
老人住下后,陈铭枢先生和中南局的几位政要也来看望,问云门的情况。并劝老和尚安心养病,说云门之事慢慢会弄好的。老和尚怎么也放心不下,虽然有病,仍一一口述,要我记好整理,交给陈铭枢先生,请他以老乡的关系向叶剑英讲讲情(陈与叶都是梅县人),把云门寺被关的僧人全部放回。谁知陈铭枢看了这份材料,认为全是冤枉,乃交与上面,要中央加以解决。老人得知陈铭枢未将材料交与叶剑英而上告于中央,认为会把事情搞糟。但陈铭枢认为,这么大的冤案,不能不让中央知道,否则不能解决问题。不出老人所料,中央的确电令处理好云门事变,并将材料转回广东。于是工作组撤了,公安局长也调走了,僧人们也放了。但韶关方面也就知道是我上北京告的状,写的材料,因而埋下了我日后坐牢的种子。五八年反右时,便成了我坐牢的罪证,说我胆敢控告公安局。老和尚预知这事的因果,虽没法补救而听天由命,但心里却暗自焦急,以致病情日渐加重。大鑫和尚请了武汉的四大名医前来会诊,医生见老人舌苔上厚厚一层黄黑,脉象微弱,几服药下来都不见起色,都束手无术。大鑫和尚也只好为老人打佛七,准备后事。
那时,武昌有一位医师,父子皆精于中西医学,曾在高旻寺归依来果和尚,认为来果和尚传法有什么密印。他得知老人到了三佛寺,就前来请老人开示,并要求老人传授心印。见面时方知老人有病,他诊断为肺炎,需要用进口链霉素。当时药行很难买到,时正夏天,武汉又是火炉,酷热难耐。为买此药,汉口城大街小巷我都跑遍了,终于在一家药店买到了两瓶进口的,满心欢喜,并请那位居士每日为老人注射,并教我学会打针。真是菩萨加被,两瓶药打完后,老人便渐渐好转。说也奇怪,一天早上,老人起来小解,穿鞋时鞋里竟有一只乌龟在里面睡觉。俗话说龟鹤延年,老人果然应验,并却病延年了。
那时蛇山有不少看相算命的,写字画画的,有一位山东人,姓赵,三十余岁,两手可同时写对联,书法很不错。他写了幅乾隆皇帝的《四季赋》,供养老人(后来我裱好后,挂在云门丈室,可惜五八年我进牢时被人拿走了)。一日,老人要去蛇山散步,走到黄鹤楼,大兴感慨,随口念一首诗,有“无心欲跨楼头鹤,有愿同登选佛场”之句。但他心中总念念不忘云门被关的僧人,又急着到北京去看李济深等人,乃于七月二十九日坚辞大鑫和尚北上。当时武汉四众弟子都渴望老人在三佛寺过生日,但老人却从不喜欢过生日,更不愿因此劳动大众,终于生日前一日乘车离开武昌。
在北上的火车上,我每日按时给老人打针,尽力照看好老人。
七月二十八日,由护送人员陪伴,师及侍者等,附京汉车北行。抵京时,诸山长老,及居士林等各团体,到站迎接。李任潮、叶遐庵、陈真如诸居士,导送至广化寺驻锡。后以人多参谒,移住西城广济寺大刹。师抵京后,与当道往还。以湘省同乡,滇南旧雨,夙有因缘,故对于护法事,堪称便利。
早在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际,中央政府颁布了《共同纲领》,其中规定人民群众有宗教信仰之自由,人民政府将依法保护宗教信仰自由。佛协筹备会既成,师上书政府,希望政府依据《共同纲领》,速定对于佛教寺院之保存及管理办法。指出,目前急于救援施行者:一、无论何地,不许再拆寺院、毁像焚经;二、不许强逼僧尼还俗;三、寺产收归公有后,仍应按僧配给田亩若干,使僧人得自行耕植,或扶助其生产事业。当道许之,僧尼赖安,各省名胜寺院且日加修饰矣。是年阳历9月,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在京召开,中国佛教协会筹备会推举圆瑛法师、赵朴初居士代表我国佛教徒出席和会。是故圆瑛老法师亦于9月23日从上海抵京。9月25日上午,北京佛教界在广济寺举行盛大欢迎会,欢迎虚老和圆老两位老人进京弘法。9月26日至10月2日,北京市佛教界为拥护亚太和会在京召开,在广济寺举行祝愿世界和平法会,恭请虚老主坛,圆瑛法师、巨赞法师为副主坛。
农历八月,锡兰代表团团长达马拉塔纳法师等来华,以佛舍利、贝叶经、菩提树三宝,赠送与中国佛教体团,定于10月1日举行典礼,地点在广济寺。十三日(即阳历10月1日),虚老代表全国佛教徒,接受锡兰送给中国三种宝物典礼。是日,先由释巨赞、圣泉、居士赵朴初等,坐礼车,具香花,往接锡兰代表。寺中四众二千余人,列序殿前,恭迓锡兰代表至,钟鼓齐鸣,纳法师将法宝置供桌上。师出,代表接受,并致谢词,大意谓:“贵我两国佛徒亲密,历史悠久,愿团结在三宝的慈悲智慧之中,为世界永久和平,而贡献我们的一切。”是日典礼隆重,有澳洲、缅甸、加拿大、印尼、日本、土耳其,及各地佛教代表。
阳历10月15日,虚老在北京代表中国佛教徒向出席亚太地区和平会议的锡兰、缅甸、泰国、越南等国佛教代表赠送礼品。11月5日,虚老在京出席中国佛教协会发起人会议,并被推举为首席发起人。
虚老此次在京期间,适逢李济深及夫人周月卿七旬双寿,老人以无量寿佛铜像一尊及诗为贺。诗云:
蟠根仙李郁苍苍,斡运欣开日月光。
已建神功万世远,更扶元化与年长。
清修白业偕贤助,雅咏黄花晚节香。
我愧草鞋钱空费,来依佛寿颂无量。
农历九月,诸山长老及团体,请师住持广济寺,师以老病辞。
十月,东南人士在上海发起“祝愿世界和平法会”。众议请师主法,派方子藩等来京迎迓。于公历12月11日,附车抵上海北站,执旗献花者百余人,齐声念佛。于是,在车站候车来往者千数百人,初则鼓掌欢迎,继亦同声念佛,肃穆庄严,顿化娑婆为极乐,感应之道,有如此者。
师住玉佛寺,与法会主事者商定,为期四十九天。自农历十月二十六日启建水陆道场,由师主法,并请圆瑛、应慈、静权、持松、妙真、大悲、如三、守培、清定、苇舫十大法师莅会,主各经坛。修持法事大师共七十二人。至十二月十四日圆满。在道场期间,除入坛主法外,早、午、晚来参谒者如潮涌至。远在湘鄂等省,亦不远千里而来,归依者前后四万余人。法会办事者分设十席,为办理报名、登记、分班、给牒等事。在此次法会收入净资,六亿七千六百余万,支出三亿余万。师所收之果金等,尽拨交法会中,丝毫不取,结存款项三亿余万(以是时币值计,约合港币七万余元)。咸请师意支配,师与诸大师及各居士商定,拟尽数拨送名山供养,计分给四大名山(浙江普陀、山西五台、安徽九华、四川峨嵋)、八大名刹(宁波天童、宁波育王、扬州高旻、苏州灵岩、福州鼓山、宁波观宗、宁波七塔、福州地藏),以及全国大小寺院二百五十六处。此师主法上海水陆道场之大略也。
在和平法会期间,即1952年12月17日,虚老应苇舫法师、妙真和尚、赵朴初、李思浩、方子藩居士等人的邀请,就“参禅与念佛的关系”,为参加法会的广大信众作开示。
1952年是印光大师生西十二周年纪念。12月21日,虚老应印光老法师众弟子之邀请,作题为《老实念佛》之开示。
虚老此次莅临上海,四众欢欣踊跃,盛况空前。前来参礼、请法者络绎不绝。虚老不辞疲倦,每天抽出时间,殷勤接待信众,与他们结甚深法缘。
虚老在上海期间,大居士高鹤年,本想前往亲近,因考虑到虚老年事已高,旅途劳顿,加上法会辛苦,接待信众事繁,故不忍前往相扰,特给虚老呈函,以示钦慕之情。
1953年癸巳。师一百一十四岁。
【是年大事】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正式签字,宣告朝鲜战争结束。
上年冬,水陆道场圆满后,师拟离沪。缁素人士,以胜会难逢,留师继续举行禅七。因玉佛寺向有禅堂之设,宜应良机,重兴禅制。乃由苇舫和尚,及简玉阶、李思浩、赵朴初、李乙尊、方子藩、胡厚甫、张子廉、钟慧成、李经纬、祝华平各居士,一再请求,举行禅七,慈悲法施,而满众愿。师许之,定于正月初九日起七(1953年2月22日),至十五日圆满。众犹以为未饫法味,请继续一禅七,复由正月十六日起次七,至二十三日圆满解七。师均有法语、开示,见本书《上海玉佛寺禅七开示》。
玉佛寺解七后,杭州市各佛教团体,派杜伟居士来沪,请师往杭州。
二月十九赴杭州,住净慈寺,主法会,归依者数千人。当道拟留师主持灵隐寺,师以老病辞。嗣苏州灵岩山妙真和尚、无碍法师等,请师赴苏,建法会。师遂往苏。法会毕,游虎丘,礼绍隆祖塔。见塔院已为豪右所夺,石塔碑铭无存,一片瓦砾。师于光绪年间,曾到礼祖塔,一切景象,尚在记忆中。发瓦石,得故址,乃商之当地士绅,及沪上诸大护法,捐款重建。请妙真和尚,及虎邱楚光和尚董其事,期月而成。
师为临济正传后裔,今之修塔,亦因缘也,重刻碑文,并附重修缘起于后:
临济正传虎丘隆禅师碑
菩提达磨,壁观少室,斥相指心,号曰禅宗,五传而至曹溪,逮今几五百年。支流繁衍,异人间出,得果得办,前后相踵,如薪续火,可谓盛矣。平江虎丘禅师,讳绍隆,和州含山县人,生而岐嶷绝俗,九岁谢父母去家,依县之佛慧院。又六岁削发受具,又五岁而束包曳杖,飘然有四方之志。首遇长芦净照禅师,参叩之间,景响有得。
因阅《圆悟勤禅师语录》,抚卷叹曰:“想酢生液,虽未能浇肠沃胃,且要使人庆快,第恨未亲聆謦欬尔!”于是欲访之。复至宝峰,谒湛堂准禅师。准曰:“如何是行脚事?”师露胸示之,曰:“和尚验看。”准即打。师约住曰:“且莫盲枷瞎棒。”准大笑。
因留年余,乃谒死心于黄龙。心问曰:“是甚么僧?”师曰:“行脚僧。”心曰:“是何村僧,行甚驴脚马脚?”师曰:“广南蛮道甚么?何不高声道!”心喜曰:“却有衲僧气息。”师乃喝。退而参堂,度一夏。心甚器重之,每叹曰:“再来人也。”死心机锋横出,诸方吞焰,非上上根莫能当,而于师重称赏,众皆侧目。
已而趋夹山,见圆悟道隆。牙山遇泐潭乾之法子密禅师,相与甚厚,每研推古今,至投合处,抵掌轩渠,或若佯狂,议者谓今之“沩仰寒拾”也。久之,辞去,遂至夹山。
会圆悟移道林,师从焉。一日,入室,圆悟引教云:“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竖拳曰:“还见么?”师曰:“见。”圆悟曰:“头上安头。”师于此有省。圆悟复曰:“见过甚么?”师曰:“竹密不妨流水过。”圆悟肯之。自此与圆悟形影上下,又二十年,斧搜凿索,尽得圆悟之秘。
师以二亲垂白,归寓乡郡褒禅山,盖修摩耶忉利故事也。继受请,住城西之开圣寺,四众翕然归仰。建炎之乱,盗起淮上,乃南渡宣城。士庶素钦师名,为结庐铜峰下。适彰教虚席,郡守李尚书光延师居之,道化益振。
四年,迁虎丘。尔时圆悟以时未平,泛峡归蜀,曩之辐辏川奔,一时后生望山而趋。师每登座,从容示露,一味平等,随根所应,皆惬其欲。故圆悟之道,复大播于东南,诸方谓圆悟如在也。
居三年,感微疾,白众曰:“当以第一座宗达承院事。”众请于郡,从之。事既,索笔大书伽陀曰:“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所以佛法,无有剩语。”掷笔坐逝。实绍兴六年丙辰岁,五月甲午八日乙亥也,建塔于山之阳。凡住世六十年,坐四十五夏,度弟子复如等六十人。
呜呼!佛法有正派,有旁支,曹溪之世,衣止不传。虽曰法源入海,汪洋大肆,而西土般若多罗谶记,特在马驹,厥后五宗,唯临济一门,出马祖后,于今最盛。圆悟近代尊宿,宗眼超卓,才辩纵横,若麟角独立,而师又深入其室,是可嘉也。林谓道德之重,不待家喻户晓,而知言白云即知为端,言东山即知为演,言虎丘即知为师也。真能寿杨岐光明正大之传,而永临济于无穷者矣。不铭何以诒其后,铭曰:
於穆初祖,一花东土。谶至马驹,益昭益著。
派衍而蕃,实惟圆悟。圆悟得师,如马之馽。
大坐虎丘,雷动云骜。临济中兴,杨岐再住。
只履忽西,联严龛墓。有神有天,来呵来护。
咨尔后昆,辗转流布。
右碑系宋徐林撰,元至大二年,赵孟頫重书。
迨明季,塔渐荒圮。密云禅师修葺之,距今又五百余年。沙石剥落,榛莽阴翳。瞻望祖庭,中心轸结。去岁冬,自京南来吴,会缁素,咸发修塔之愿,共筹工事,遂告厥成。灵藏永固,正法恒明。凡我后昆,尚克歆承。谨录徐碑文,并附述其缘起。
岁次癸巳后裔虚云谨志
又师在苏州时,游半塘寿圣寺,礼见元善继师塔院,观血书《华严经》,及宋濂制赞,并碑文古迹。旋又应南通各居士请,至狼山主法会。各地归依者均数千人。事毕回沪,已夏历三月晦。
四月,师接北京电促进京,仍住广济寺。各地僧伽代表亦相继至。中国佛教协会正式成立。大会中有提议毁戒者,师呵之。1955年云居山传戒期间,虚老谈及此事,此次戒期开示后由侍者整理成文,名曰《末法僧徒之衰相》,现附于次,以再现当时情景——
末法僧徒之衰相
俗有言,“秀才是孔子之罪人,和尚是佛之罪人”。初以为言之甚也,今观末法现象,知亡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灭佛法者,僧徒也,非异教也。今因答客问,一发所蕴。
问:现今更改佛历年月,不用四月初八日为浴佛节,当否?
答曰:释迦佛的法运,有正、像、末三期。正法、像法各一千年,末法一万年。正、像时期已过了。末法到现在,已经过了九百八十二年了。末者,没也。法怎会没得了呢?拥护佛法的人多,佛法就万古长存。事相虽有正、像、末,但人正则末法时期也是正法。若自生退屈,则正法时期也成末法。末法,经上所说种种衰相,现在都出现了。僧娶尼嫁,袈裟变白,白衣上座,比丘下座,这些末法衰相都出现了。释迦佛的法,到人寿三十岁时,大乘法就灭了。人寿二十岁,连小乘法也灭了。人寿十岁时,只剩“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法末之时,佛所说的法,都要灭的。先从《楞严经》灭起,其次就是《般舟三昧经》。如吕瀓居士,以他的见解,作《楞严百伪》,来反对《楞严》。还有香港某法师说《华严》、《圆觉》、《法华》等经和《起信论》,都是假的,这就是法末的现象。过去迦叶佛入灭后,诸天把他的三藏圣教,收集归藏,建塔供养。唐时,天人与宣律师说,于渭南高四台,暨终南库藏圣迹,均是迦叶佛末法时经像所藏之处,今现有十三圆觉菩萨在谷内守护,至今每逢年腊月,空中有天鼓响。
前年(1953年)中国佛教协会开成立大会。大家议论佛法之灭,是佛弟子自己灭的,政府不管你灭不灭。开会时候,政府派员出席,会中许多教徒纷纷讨论。所谓教徒者,竞提出教中《梵网经》、《四分律》、《百丈清规》,这些典章,害死了许多青年男女,应该取消。又说大领衣服是汉人俗服,不是僧服,现在僧人应当要改革,不准穿,如其再穿,就是保守封建制度。又说信教自由,僧娶尼嫁,饮酒食肉,都应自由,谁也不能管。我听说这番话,大不以为然,与他们反对。他们对浴佛节,也有不同说法,不承认四月初八日为浴佛节。我凭法本内传,及摩腾法师对明帝曰:“佛以甲寅之岁,四月八日生”,此当周昭王二十四年。魏书沙门昙谟最曰:“佛以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灭”,这样年月,多少朝代都遵奉不改。周昭王甲寅到现今已二九八二年了,现在他们要改为二五零二年。本来孔子老子生在佛后,今他把孔老摆在佛先。我当时在大会上和他们争论戒律、年号、汉服不准毁。把佛法传入中国的印度摩腾、竺法兰二尊者,去佛灭的年代还不远。当时白马寺东,夜有异光,摩腾指出为阿育王藏佛舍利之处,明帝建塔其上。佛道角试优劣,摩腾踊身虚空,广现神变,法兰出大法音,宣明佛法。二尊者的智慧神通,难道说不清年月?后来的高僧,如罗什、法显、玄奘、道宣,虽有几种传说,也没有确定改变。及至民国二年,章太炎等居士,在北京法源寺召开无遮大会,讨论佛的纪念日,议决四月初八日为浴佛节。现在世界多用耶历,而政府亦没有叫佛教改用耶历。我主张应用自己的佛历,是与不是,还以遵古为宜,改了不好。而他们硬要把二月八日、四月八日、二月十五日、腊月八日古有的纪念日都不要了。他们不用四月八日作浴佛节,改四月十五才是浴佛节。“梵网律”属华严时,《四分律》属阿含时,都要被他们毁了。《百丈清规》,由唐至今,天下奉行,他们要改。汉朝到今,穿的大领衣也要改。你看是不是末法?因此和他们争论,说你们要改,你改你的。佛是印度人,印度一年分三季,一季四个月,我国一年分四季,一季三个月,我国有甲子分年号,印度没有。所以改朝换代,未免不错乱,故弄不清楚。玄奘在印度十八年,也未曾确定了年代。前人行了一两千年的四八浴佛、腊八粥,一旦改了不方便,我们何苦自己要改呢?我和李任潮商量,说这些坏教徒要改佛制,政府如不作主,任纵这些教徒乱为,便能使到国际间的佛徒发生怀疑。政府叫我入京,招待国际佛教友人的,岂由他们乱改佛制规律!李任潮等叫我忍辱。政府见闹得不开交,就问改制的缘故。有人说僧尼要穿坏色衣,政府问何为坏色。能法师说,袈裟才是坏色,其他不是。大家听了,齐声说:“只留袈裟,取消其他。”我说能法师说不错,梵语袈裟,华言坏色,有五衣、七衣、大衣三种,并一里衣和下裙。印度用三衣裙就是我们此土的衣裤。此衣裙随身,睡以为被,死亦不离。佛说法在印度,气候暖,中国气候冷,所以内穿俗服,不准彩色,将俗衣染成坏色。如做佛事外搭袈裟,袈裟便不常着,看为尊敬了。宋金元朝代把汉衣改了,僧人至今未改,汉衣成了僧衣,故说这个大领衣,就是坏色衣。若说划清界限,就不要改。若将大领衣改了,则僧俗不分了,就是僧俗界线分不开。政府听我此说,赞成同意我说,并说佛律祖规不能改动,加以保留,暂告结局。你看,这是不是僧人自毁佛法?!云老矣,无力匡扶,唯望具正知见的僧伽,共挽狂澜,佛法不会灭的。
大会议决各要案后,师赴山西大同参礼云岗大石佛,旋请假离京。当道劝往庐山养病。
五月,师偕侍者觉民南行,过武汉少住。宝通寺住持源成,喜师至,请师主禅七两期。事毕,即取道入庐山,以陈真如居士,已先在匡庐相候也。在庐山住大林寺。
是时,佛源和尚奉虚老之命,从武汉回云门寺,任主持之职。
六月,有数禅人自云居山来,为师言,日寇中原时,以云居山险峻,易藏游兵,遂将真如寺全部焚毁。今只见毗卢遮那大铜佛兀坐于荒烟蔓草中耳。师恻然伤之,念云居自唐代元和年开山,历代祖师最胜道场。自道容祖师开山,弘觉道膺继之,其后齐禅师、融禅师、舜老夫、佛印了元、圆悟克勤、大慧宗杲,皆曾任该寺住持。而过化者,有赵州谂、云门偃、古塔主、洞山聪、圆通秀、真净文,居士中如白居易、皮日休、苏东坡、黄山谷、秦少游、吕居仁等,不计其数。以历代祖师道场零落至此,倘不重兴,将湮没矣。遂发愿重修,先请准当道,往云居结茅。居士祝华平等,愿相伴送。师遂于七月初五日入云居山。
1954年甲午。师百一百一十五岁。
春,师在云居,先计划修造大殿。以毗卢遮那大铜佛,高寻丈,为明代万历年间,圣慈皇太后渗金铸造。旧日殿瓦,以铁为之,因山高风劲,泥瓦则易飘摇也。今欲建殿,应先铸造铁瓦。乃集僧众,具垆锤,自铸之,及铸千僧锅四口,大铜钟二口。是时缁侣云集,已过百人。其中人物,百工俱备,国内外僧俗道友闻讯,时施助净资。有人、有土、有财,事易举矣。师遂分僧众为二部:能土木工程,修造殿堂者,为一部;开垦种植,艺茶竹工,又为一部。众皆踊跃从事。
三月初十日上午,因重建大殿,先将瓦砾除去,集百人之力,将大铜佛移开。下为石座,中有地宫,发现青石碑三块(碑文另录),石盒一方,函盖无损。考之,其一为宋代绍兴辛酉,法如禅师刊石;其二为明代万历壬辰,洪断禅师刊石。石函中,藏有镇座法宝各物。师于建造藏经楼时,将石函各物,安于佛座下,添入铜弥勒佛像一座,及玉章一枚,以保存而铭敬意焉。
夏五、六月,首建成法堂一幢,上为藏经楼,置《碛砂》、《频伽》各一藏。开垦部分,亦开成禾田六十亩,种田博饭,俨然百丈风规。
是年春夏,为响应政府号召、支持国家的经济建设,虚老率先认购公债,真如寺僧众皆踊跃从之。
秋七月,新建僧寮,楼上下二十余间,以安僧众。又重新建窑厂(烧砖瓦用)、溷厕、碓坊等,次第落成。而师仍居牛棚中。
南华寺方丈本焕、太平莲社比丘尼宽定等六人,入山礼师。见有破钟一口,在草地上,以问师。曰:“此本山古物也,名自鸣钟。历代有祖师到此,钟皆自鸣。日寇焚山时,楼火,钟坠地而裂。今将复合矣。”众验之,见裂痕自下而上,其上端有自然修补复合之痕。师曰:“俟其复合至钟口,当复悬之。”又领各人巡山,见竹林茂密,其地产黄精、葛、茶,及大杉树,银杏树甚多。师指一树曰:“此无心白果也。”剥而视之,果无心者。
本焕等住十日,师削竹禅板数具,磨光之,亲选择,题名,以赠粤港诸弟子。
冬十一月,师所住牛棚被焚。众劝师移住新建楼房。师曰:“我爱其古雅也。”仍缚茅编竹,照旧造成,居之。是年,北京屡有电至,聘师北行。以老病难行,却而未往。岁暮,起禅七一期。
1955年乙未,师一百一十六岁。
【是年大事】1955年10月4日至11日,中共七届六中全会,根据毛泽东的报告,通过了《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决议》。
春,建造堂宇,日益增加。香积厨、五观堂、库房、客堂等处,陆续告成。
夏,北京佛教协会开扩大会议。师未暇前往。1955年8月16日至31日,中国佛教协会在京召开第二次理事扩大会议。虚老写成《云居管见》一文(见《现代佛学》1955年第9期,被收入全集《文记》分册中),“以极其愉快的心情,期待这次会议通过成立中国佛学院的决议”。他在文中说:“佛学院一成立,就可根据这次会议所通过的决议,精研教理,努力修持,以造就弘法人才。”虚老在这篇文章中对新中国的佛弟子应如何适应时代的问题谈了他自己的观点。他说:“我认为佛弟子的日常生活、衣食住等,有可以权变的;唯三学思想,即戒定慧等理论,不能改动。中国千余年来,佛弟子衣食住等制度久与印度大不相同,既然时间、地点、条件都变了,则佛教中的若干生活习惯,自也应因时制宜。谈到教义,则‘佛佛道齐,宛尔东西;释迦弥勒,如印印泥’。是以,‘同行不妨同人,同见必须同佛’。”
秋,各方衲子又多来数十人。其中有未具戒者,乞师传戒。师以为此时传戒,未甚方便。然为成就发心人起见,又不得不有所衡量,乃定为只就本寺现住之未受具者传戒,不许向外宣扬。先行呈明当道,及佛协会准许,定于十月间传戒,冬月十五进堂。议才定,各省名山大刹及静室庵堂僧众,来山求戒者蜂拥而至。初仅百余人,后来陆续而至者及三百人,连本寺原住僧伽合共几五百人。不特食宿无着,而且照管困难。恰于此数月间,沪上天主教堂出事,佛教青年会出事,金刚道场亦出事,更重大者,甘肃省政府电致江西省政府,称有外道头目,窃穿僧服,前来云居求戒云云。师闻此,不得不慎重防范,而地方治安机关亦与师商讨,协力维持。是时求戒者已入山,拒之有违佛制,纳之则实难安容。因此依《梵网经》“自誓受戒方便”,为之说明十戒、具戒、三聚戒等法。经旬疲劳,唇焦舌敝,劝令各自回山,依照戒期,自誓受戒。事后,仍给度牒,仅留百人,如法入坛。一场哄动乃告结束。而师以法缘障碍,时耿耿于怀也。
戒期满后,起禅七一期。
是年,开田种稻粱者已及一百四十余亩,其他栽茶果等树甚多,变荒芜为熟地。而觊觎者至矣。地方机关以开辟荒地、增加生产为名,在本山设立农林处,将寺外一带果树及耕植地,划为该处范围。师初犹隐忍之,及后并将师所住牛棚亦圈入之,逐师移出。师遂将前后情形电告北京,旋奉院令,着该地方机关克日交回师所住牛棚,及各垦地,由寺管理。地方下级机关虽不敢不遵,而从此衔恨,谓师恃上级势力压抑地方机关,多生阻力,魔事起矣。
是时诸方衲子,拨草瞻风,亦日益加众,已近千五百指。新建房舍,不敷居住,暂盖茅棚以收容之。千里远来,寻师问道,昕夕不遑。为节劳计,众议请师每日定时方便说法,师许之。乃于闰三月十一日起,在经堂方便演讲,其中有援引古典而涉及近事者,有远数诸方而近及本山者,有开示法要而例及俗情者,甚至今昔世变,个人经历,田园琐事,无所不谈,弟子按日笔录成帙。
是月,岭南梁翰昭居士入山,请师开示历来禅净之诤,师告以无二之旨,复为答问二则。
1956年丙申。师一百一十七岁。
【是年大事】1956年春,全国大城市及五十多个中等城市,先后实现了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公私合营,对资本主义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4月25日,毛泽东发表《论十大关系》的讲话。4月28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双百方针。
春,师兴建大殿、天王殿、虚怀楼、云海楼、钟鼓楼,及各殿堂房舍,次第落成。师之重建云居也,其规模采取鼓山、南华、云栖各殿宇图式,因其地而变化之。盖寺之前为明月湖,形如圆月,广及百亩。每初日出,金光荡漾,注射台殿。旧有石坊,师因湖之北地建三门,进为天王殿,再进为大雄宝殿,后为法堂,及藏经楼。度过园林,便见龙珠峰,其气脉固甚正也。此中路殿堂已完全落成。今继续建造者,其东为亚部寮、报恩堂、客寮、云厨、斋堂、晒场,后为延寿堂、祖堂。其西部为如意寮、西归堂、往生堂、功德堂、上客堂、维那寮、禅堂、监值寮,再后为方丈、关房。大小房舍,已成十之七八。全寺围以岩石罗汉垣,其庄严闳丽,亦足与南华称伯仲也。东坡有言:“云居为冠世绝境,大士所居。其中湖开明月,潋滟寺前。三面平田,四山带砺。岩峦盘曲,宛若蓬瓣矗抱。”
师自癸巳入山,仅及三载,佛国楼台,从新涌现,渐复唐宋旧观。此固师之道德足以感动龙天,而众缘成就,实有不可思议者。本年春夏间,住众及二干指,其中有专门建造人才,有农林学者,所以一切工程、一切耕植,收效宏速。
师近来兴建祖庭,不印捐册,不事攀缘,而缘法自至,亦有不可思议者。即如此次重兴云居,十方善信,皆愿随喜,群情踊跃。姑举一二事言之。师之弟子宽慧,闻将建大殿,在港发起一药师法会,竟以万金至。北美侨商婺源詹励吾居士,向于师未谋一面者,亦以万金至。上海吴性栽居士,于本年冬,自香港北行,入山礼佛,由张公渡登山,以道路崎岖,发愿修路,需十万元,现已着手修理。以布施广,故收效速也。师向建大小梵刹,不下数十。其来也,以一拄杖入山,厥功告成,亦只携一拄杖下山。今师重兴云居,若有神助。此后二三年间,万善同归,四事供养,愿师其“居之安”乎!
秋九月,重浚明月湖,及疏导青溪,掘出一巨石,字迹漫漶,稍有可认识者。此盖佛印了禅师住持本寺时,东坡入山访印公,曾于溪边共坐此石,后建桥纪念,名为谈心石、佛印桥。今师浚河修桥,将此石置之桥亭,存古迹也,并系以诗曰:
坡老崇佛夙愿深,寻山问水去来今。
青溪桥畔谈心石,谈到无心石有心。
昔日金山留玉带,钝机偶滞故缘情。
云来卷出谈心石,为筑溪桥记姓名。
是年(1956年)九月,虚老一百一十八岁寿辰,江西佛学社借给老和尚庆寿之机,邀集了江西省部分寺庙的僧众,在云居山举办了佛经研讨讲座。按省佛协和虚老的旨意,这次较大规模的讲座,主要讲释佛经的“三大部”头,即《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虚老因为年纪过大,讲释困难,遂由性福和尚举荐,经虚云老和尚同意和协调,邀聘海灯法师任佛经主讲并接替性福和尚的方丈之职。据体光、清贤、灵意等法师讲,他们三位比丘都曾经自始至终听过海灯法师的讲座,并同在一个禅房里坐过香。据他们回忆,这次佛经讲座第一期历时约六个月之久,每天下午授讲。海灯法师对这三部经书很熟,有些章节甚至可以背诵,义理讲得也很清楚,令听者入神。海灯法师曾有一诗记《云居山讲楞严经》,云:“农事泯诸相,勤耕第一荣。饱温既有得,闲坐话无生。”
是年冬,四众二百余人,计开水田一百八十余亩,旱地七十余亩,所收稻谷四万五千余斤,杂粮两万六千余斤,及竹器、茶叶、银杏、笋干各项,均有收入。此后积极开荒及造林,可住五百众矣。腊月初七,起禅七两期。曲江南华寺、广州六榕寺、长汀定光寺、宁化法轮寺,均请师传戒法。
1957年丁酉。师一百一十八岁。
【是年大事】从1957年6月8日起,中国共产党发动并领导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反击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进攻”的政治斗争。由于对国内政治形势作出了不切实际的估计,并采取了“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等错误的方法,致使“反右斗争”严重扩大化,一大批革命知识分子、党员干部和爱国民主人士等被错误地划为“右派分子”,遭到批斗。
春,师应吴居士(吴性栽)修路之请,自去冬兴工,由张公渡方面上山之路,宽六尺,长十八华里,峻岭逶迤,峭峰屴崱,两山相间,飞瀑中流,重架虹桥,乃能飞渡。其中有龙王桥、乘云桥、云荫桥、龟水站等处。于秋间,工竣后,师于沿途大石上刻有“赵州关”、“飞虹桥”各大字以存古迹,并镌纪事及偈语曰:
兹因山阴吴宽性居士,发起修路浚湖,工程圆满。云感其诚,爰题偈语,以存古迹,偈曰:
寻到云居山外山,宛如鹫岭在尘寰。
高山平地逍遥外,杰阁崇楼俯仰间。
去住随缘无挂碍,安贫乐道老僧闲。
欲向其中问端的,前三三与后三三。
四海名贤誉此间,天上云居山上山。
水月道场今古梦,佛魔境界乱离看。
千寻崖岸经过易,五浊娑婆解脱难。
潦倒残年百岁外,草鞋犹踏赵州关。
六月,当地政府农林机关,以云居寺僧开辟荒山荒地甚有可观,乃推翻1953年癸巳批准设立僧伽农场成案,改设垦场,将寺有之山场田亩、茶果树木,尽划入地方垦场。另派数十人来寺,接替耕植。寺内职事以僧伽农场立案有年,农作有效,呈请地方政府照旧由寺管理。七呈不报。及后,竟将师所住之牛棚亦圈入之,令师克日迁出。师无可奈何,乃将前后情形呈报北京。旋奉院令,着该地方机关即日交回师所住之牛棚,及各垦地,仍由寺僧耕植。地方机关虽不敢不遵从,然因此衔恨,谓师恃上级势力压抑下级机关,内外勾通,诪张为幻,而祸无了日矣。后此数月有如下事件:
一、有人劝师献捐垦场开办费人民币二万元(约港币五万元)。
二、响应政府召集全民炼钢,献出烧成木炭六万余斤,及砍下山柴三十八万余斤,暨寺内铸钟铸瓦之铜铁材料数千斤。
三、师年来多病,各方弟子所奉师之医药费、果金等,皆有数目,亦劝师献出为支援炼钢费人民币五万元(合港币十万余元)。
四、云居山下各乡村之稻田,于早晚造收获时,要求云居寺派出僧人帮助收种。
此外种种,不能尽述。不得已,尽将本寺全部僧伽垦荒之农场奉献于地方新设垦场,听其领导。师之环境如此,心境可想也。
同月,本寺住持海灯法师开讲《法华经》,并择青年比丘三十人,成立佛学研究院,以造就僧才。
1958年戊戌。师一百一十九岁。
【是年大事】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会议正式通过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跃进”运动在全国各地迅速展开。各地都在“大办钢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浮夸风”日盛。同年十月底,“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化在全国农村全部完成。
春时,全国肃清右派之风甚厉,各寺院亦被波及。全国佛教界分区召开社会主义教育座谈会。中南各省佛教界座谈会在武汉召开。指定各寺院住持及重要职事,均须赴会。师以老病,辞不出席。而南华住持本焕、本寺知客传士、云门住持佛源,及见性、印开诸师等多人,均被列为右派。后由一班夙有成见之人,制造诬捏师十大罪状,如“贪污”、“反动”、“聚众”、“思想错误”、“滥传戒法”种种罪名。又因师自到云居后,北京政府每月送师二百元生活补助费,师屡却不受,未获允许,乃按月以之供众,而大会中竟牵扯到师前年于开示弟子戒贪语,引用明代罗状元诗“笼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之句,谓为讥诮诽谤。又谓师妄报年龄。又加以“老顽固”、“僧界右派首要”各罪名,其意盖欲向师“围剿”、“斗争”、“洗脑”、“下放”至“劳动改造”而后已。尔时全国僧众,除膺特殊任务者外,均惴惴不安。南华、云门、云居山门外,亦遍贴大字报,诬师罪行,声势汹汹。师则若无其事,而四众均欲为师辩白,师不许。如此阅一月、两月,并无消息。武汉之集会亦散。而师左右得力之人及多年随从弟子,均被分散,指派向别处去矣。如是又阅一二月,亦无消息。后接京信,知武汉开会期间,因师德望,不敢轻率,先叠成文告罪状,呈请主其事之最高级人物,批准执行。某阅毕一笑,着令撤销(详后己亥年条),师乃获转危为安。
九月十五日,张处长建民率公安干部数人,在师所住之牛棚掘地洞壁,进行搜查,未获一物。后将中央发给云居公函,及各种文件、云门申辩书、重要经籍及私人函件、出入账目,均被载去。请求数次,亦不退还。随着“反右”之风愈演愈烈,近期,接连发生了几起人事上的误解和谣言,这些谣言传到了政府那里,于是,江西省统战部张建民处长率领几名公安干部,多次上山过问此事,乃至调查虚老的书信往来和账目。一时人心惶惶。为稳定常住大众之心,不得已,虚老便于政府操查之次日,即九月十六日早斋,借集众表堂之机,就误解和谣言,对众作了开示。
【附录】九月十六曰集众表堂
这一回我身体不好。世人说三天命有两天病,我则三天有六天病。何以呢?因为白天晚上都不好,无非业障所感,只得听其自然,有何言说!今天有两件事,不得不讲明与大家知道,免众误会。什么事呢?这几天,省统战部张处长和几位同志来山。处长说,才由北京回省,京中上峰,叫我来山,传达政府意见,叮嘱陪同老和尚一路进京开会。我以老病辞了。次晚,处长来我房间谈话。他说,因有信件向他那里报告各种事情,谓寺中派人到上海化缘,化了二百套小褂裤、一百二十套蓑衣、两架缝纫机,又说祝华平拿你的名义发了财,等等。第三天晚间,又来问此次常住打吱喳的事,已报政府了,要我说明事情的经过。
我说,那天的开会我不晓得。当时,我听工人说堂里闹事。我即进堂说了几句,他们就散了。后来,我查得这事的起因是:那天早上,僧值表堂,不准过二堂。午饭后,他们就开会,要解决这些问题,心气不和平,就吵起来。本来现在夏天,过早堂吃粥,快吃则汗多,慢吃又耽误结斋。所以,吃不饱的可以随众结斋,回堂后,再到斋堂,看有余粥,可以再吃。但如在早板香开静后去吃,那就是过三堂,不是过二堂。这是一天吃四顿,就不对了。如果允许过三堂,则粥少不足吃,就要多煮米。若多煮,则每月的米就不敷用。因此,当家叫饭头少煮些粥。经僧值表堂之后,有些人谓职事专权,是封建,要改革,因是就闹出事来。这是不要紧的小事。
至于说到化缘,因通州李不畏居士来信,谓居士林有《龙藏》,全部欲送与本山,要我亲去。因此与性福商量,请证明书,派佛行去通州请藏经。写了两封信到上海佛教青年会,请帮化运费,及买四十领蓑衣、一架缝纫机,代募斋粮。后因通州佛教会不许将藏经运走,佛行就到上海青年会,请了《碛砂》、《频伽》两部藏经。现今上海有信来,总共化得九百五十三元三角,除运经费,买蓑衣四十领,缝纫机一架,共去钱四百余元,下剩五百余,寄回作粮食。没有二百套衣服的事。
从前,出缘簿化缘,有过一回化缘铸铁瓦的事。青年会和简玉阶、祝华平临时代出缘簿,因为五万元旧人民币才铸得一块铁瓦,此次共化了数千万元,而祝华平没有食钱。此事前几日善果知客对我说,谓性福和尚把直纯和尚寄来的信给他看,信中说:妙善和尚由云居到上海,对伊说,老和尚不会用人,把常住弄得稀烂。以前用祝华平,已经弄坏了,现在又用慈藏,步觉民后尘。近又派沙弥到上海,化了二百套小褂裤,每人分二套。他问分得公平否?本来这话成是非,不应向别人说,是犯戒的。无奈此事,他们早已有人报告与知,因此不得不明白说出。免他误会。
处长等问了我之后,又问别人,又问李居士,调查我的书信来往和账目。调查的结果,数目清楚,并无贪污。他们又看到大家努力生产,各处辛辛苦苦,事事如法,使他们对听来的坏话,也疑信参半了。是非本不应辩的,每早上殿念的“山门清净绝非虞,檀信归依增福慧”,能真实不虚、循规蹈矩地坐香、看经、礼拜、读诵的,就感动天地鬼神,山门自然清净,檀信自增福慧。何须辩好辩歹?但这些事不说,则大家不知。
我来云居,是定业难逃。我原无住庙的心,很多现成的庙都不住,又来修庙子,岂不见鬼?前年,我在庐山养病,听说云居山,政府拟划为林场,我不能坐视祖师道场陵替消歇,所以来山看一看。那天很晚摸上山,只见性福、直纯、修定、悟性四人住在仅存的破厨房内。我们一来十二人,没有空地方睡。我看见毗卢佛、释迦佛、观世音菩萨铜像埋在荒草堆中,我心中不忍,就想在此住茅棚,并使诸方禅和子有站脚地。回庐山后,要求中央政府和陈真如,都不准在此住,要我进京。我再请求,北京来电,许我自由,得中南区统战部、省县统战部各派一同志,与祝华平等,在大雨淋漓中,送我来山。上海简玉阶居士出了二千万元旧人民币给我作开办费,我交祝华平管理。农历八月十五日,我派智修师先来修好破牛栏,派果一师先来料理一切购置家具等。
我到山后,问本山过去情形。直纯就对我说:你要小心提防性福,云居山有下院两处,都成他私人所有,以前收数百担租归他一人。他又想把黄韶的田收为私有,我不准。你要和他搅清楚,否则是非多了。直纯虽如此说,我没有听他的。后来人渐多了,政府在场,当众请职,我不过问。大家举性福为和尚,果一为当家,二千万元祝华平管理,买谷子三百担、木料和缸瓦,把茅棚盖好了。简老居士又出一千万元来搅生产,交果一师管账。前后三千万元,房子砌不起来,幸而各处渐渐寄些钱来,才有开支。果一叫大众出坡,下雪天出坡,和直纯闹起来。直纯又和智修闹过,常常弄是非。这次直纯不明真相,认为我食了二百套衣服,又说我不会用人,觉民吃饱钱就还俗。觉民的钱的来源,是北京开和平法会,政府犒劳他百余万元。上海玉佛寺法会,亦得百万元。说归依、当引礼,也有百余万元。杭州、苏州两处法会,也有几文。到云居后,因母老要他奉养,不要心挂两头,就还俗去了。简玉阶又给他二百万元,他没有拿过常住的钱。去年正月,简玉阶给每人五万元和一条毛巾,由祝华平分送。性福、直纯各送二十万元。何以妄疑小事?传到政府去,不好听。
我没拿常住名义化过缘,各处来钱是给我养病,不是公用的。我空手来,空手去,尽力为大家,管此闲事做什么?和尚、当家,每每办到不能收尾时,又要我来管一管。我这老牛犁田,犁一天算一天,心中苦楚,说给大家知。我一场辛苦,别人不以为恩,反以为仇,缘结不到,反结了怨。这也无非前因所招。我说这些闲话,大家好好向道上会,不要被境界转为是。珍重!珍重!
数月以来,师饱经忧患,病状日深。往年病中礼佛不用人扶,今则需侍者为之助力。知幻缘将尽矣,但有一件大事未了,急须处分者。
一日,师召侍者某某等二人至,告之曰:“余今命汝二人,为我办一件重要事。应先告汝等前后情形,乃易办理。余于初出家后,自审根器,当从行门入,故习苦行,又性好禅宗,故习禅定。溯大乘东来,虽以达摩为初祖,而光大实在东山,倘远溯源流,实在广州光孝寺。该寺址为虞翻旧宅,名诃林园。及东晋隆安中,罽宾国沙门昙摩耶舍尊者,乘番舶抵仙城,乞此地建梵刹,名曰王园寺。及求那跋陀携《楞伽经》四卷,止诃林,立戒坛于林中,谶曰:‘后有肉身大士于此受戒。’至梁天监初,智药三藏携菩提一枝,植于坛侧,记曰:‘百七十年,有大智人于此出家。’及六祖大师受黄梅衣钵,剃发菩提树下,遂应其谶。后至曹溪,开一花五叶,禅宗至此始盛。而其初则以诃林戒坛为根本地。诃林即今粤城之光孝寺也。前清末年,该寺为学校占用一部分,地方机关占用一部分,公私团体又占一部分。所余者,仅大雄宝殿及六祖发塔,与殿前参天蔽日之菩提树而已。
“余,禅人也,饮水思源,目睹禅宗第一祖庭,零落至此,欲重修之,顾力有所不及。会民国十九年庚午,余住持鼓山时,发愿重修光孝。先将私人所积果金约二万元埋藏之。适有老居士林某(隐名)入山相访,余略谈所愿。林居士欢喜赞叹,谓重修光孝,非先筹足十万银圆为预备金,勿轻动议。我愿助师完成此愿,先捐五万元,不问岁时也。余大喜过望。翌日,林老居士果以五万元银号票来。余亦将所积存者,汇易金锭若干条,藏之鼓山中。满以为南来重兴祖师道场,必自光孝始矣,岂知道场兴替,自有时节因缘,非人力所能勉强者。迨民国二十三年甲戌四月,一夕,三梦六祖催唤回去,而粤北将官李汉魂等,亦派员来请重建南华。于是冬,有粤北之行,中兴曹溪,费时十稔,因缘会合。又建云门,历时九载,始告完成。事变又起,计重建两寺所费银圆百余万,其中左支右绌,艰苦备尝,而不敢动用鼓山藏金者,诚以‘易砖钱而作瓦钱’,佛制之所不许也。
“云门竣工时,二次大战已停。胡毅生居士等议重兴光孝。我建议先收回占地,同时密回鼓山,将藏金运港,转到云门。又购白银元若干,埋之树下,备重建光孝。未及三年,时移势异,当云门事变时,余被殴几死,犹不肯将藏金说出。以生死可置之度外,而因果不敢昧于毫厘。至前年,传闻粤当道欲辟光孝作市场,适吴居士性栽二次入山,余嘱其与粤当局言保存光孝名迹,正为此耳。
“今余历尽艰辛,老病日笃,世缘将尽,初愿难偿,只有俟之将来。唯藏金为时势所不许,付托又无人敢担承,拟呈之当道,代为保管,表明初愿,及藏金来历。余前日已与县府石同志妥商,令汝二人同往发掘,运回本山。今给汝地图一纸,汝等与石同志带备公文,前往云门办理。”
去后数日,竟将金条一箱,瓦罐二口,运回云居,衡之,得黄金二十八斤、白银三千元。由石同志与侍者等数人,缴交政府代存,以明虚老及林居士之本愿,重兴光孝,只有待诸将来。有感于在反右风潮中,少数出家人被时势所转,陷入人我是非和名闻利养,迷失了本位,于是,虚老复于十月十九日,于方便说法中,以“出家人应远离名利,不染世缘”为主题,对众作了开示。
1959年己亥,师一百二十岁。
【是年大事】1959年7月2日至8月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庐山召开扩大会议。会议原定议题是进一步总结1958年“大跃进”以来党的工作经验教训,继续纠正实际工作中存在的“左”倾错误。但是,会议实际进程发生了转向。彭德怀遭到错误的批判,致使党内“左”的倾向进一步泛滥。
春,国内外丛林及诸弟子,以师今年百二十岁,恰与赵州同年,各团体纷纷拟定程序及典礼,为师祝寿。师前后接到函电,即行制止,其复函大意:
(上略)云死活未卜,辰期犹远,便承吴老居士厚意,拟制寿屏为祝,愧谢曷甚!窃念夙业所驱,波波一世,风烛已残,事犹未了,每思辄愧,徒为虚名所误。百年尘劳,梦幻间耳,复何堪留恋!又生者乃死之端,智者直须警悟,一心进道,如救头燃,奚暇扮演世俗情态也!云心领谢,盛意谨辞。
又云母难之日,自哀未遑,切不可为作寿章纪念,或其他庆贺举动,转增弥罪,徒有损,毫无益也。
三月,师以浚明月湖尚未竣工,海会塔工程仅及一半,乃力疾督促,数月后乃竣事。
先是丙申春,北美侨商詹励吾之夫人汪慎基归依师后,发心捐助建大殿经费,而全寺大小殿堂,均已落成。詹拟建一塔,供佛舍利,附建一留云禅院,以祝师长住世间之意。师复函谓:南华、云门均建有海会塔,而云居尚未建筑,可否即以此功德建云居海会塔,因云居历代祖师均散葬各地,保存为难,不若以海会塔奉安之,且方便四众及当来者也。至留云禅院一事,意甚可感,而云平生未尝特建一椽一瓦,以图享用,敬却云云。
詹复函,除前捐常住万元港币外,再捐港币五万元,以为建海会塔之用。师许之。因此,在冬间即着手开地盘,动工建造。其结构悉仿南华。此外,更多建数座经堂,以为僧人居住及六时礼诵之所,直至本年七月始完成。师于数十年来所建各大刹殿宇塔院之最后因缘也,并将詹居士所撰碑记,勒石于塔下。
是月,美洲汪宽慎、香港曾宽璧,以师今年为百二十寿辰,各以资来,请造地藏菩萨一尊,用祝师寿。师令刻日兴工塑造,两月而成,分供于钟楼及海会塔中。此师最后之造像也。
【岑学吕附记】师重建祖师道场,大小寺院前后八十余刹,皆自为营造。然每一改建,以掘泥筑基为第一工程,且需时较长,人工亦倍。即如粤北南华寺,历岁十稔,始告完成。而初步工作,担泥筑壆,亦经三年。编者五住南华,细心察看,自入曹溪门过莲花池后,即为四天王殿,直至后山九龙泉,凡一百五十余丈。除大殿、祖殿、法堂、经楼外,其余各种堂舍共一百五十余间。无论至何地方,长廊曲径,皆雨不湿衣,泥不污履,高下广狭,覆以回廊,不觉道路之长远也。其建筑时,师手持丈尺,指点工人,或高或下,均无预制图则,亦不用精密计算,而所需之材料适合。最奇者,大雄宝殿,高及十丈,飞檐承露,接驳七重。师亦指点出之。殿阁之庄严壮丽,媲关于杭州灵隐。大佛三尊,高六丈,五百罗汉,浮动壁间,此则灵隐、天宁所不及也。至分布各处之院宇房舍,均坚朴耐久,又是一种看法。予每见师手持罗经(即指南针之罗盘)于每佛像及诸菩萨座,细为测度,乃知师之多能也。
一日,尝问师,何以三分一工程,放之地下。师谓:坏空有一定之理之数,比如南华寺,今日建筑,超于前代,孰知十年后将如何!予掘地时,遍翻全寺,发现围墙石壆,有在三四丈深者,亦有掘至二丈余深,发现有宋代断碑者,兴废无常,可想而知。故此历修各大刹,必先寻其故址,相阴阳,观流泉,择定方向而改正之。且用巨石筑壆,由一二丈筑起,使基础永固。他日殿堂房舍,纵有破毁,而基础仍存。所以我对于房舍为轻,而基础为重。余乃恍然知师谋虑之深远也。
三月,师病况日深,初犹勉强支持,料理各项事务及未了工程,至是月,患慢性消化不良,即停止饭面,及一切杂食。早午仅吃一小碗粥糜而已。省府奉北京命,屡遣医来,师却之,谓“世缘将尽也”。乃分函诸弟子迭次之捐助功德者,谓真如寺已建筑完成,此后不必再寄汇银物来,并嘱以努力修持、为法自重。
四月,师召摄影师来山,拍摄全山风景。凡大殿、佛像、经楼、法堂及晦山戒显和尚塔、明月湖、赵州关、飞虹桥、海会塔,及云居茅棚,与现自己所住之牛棚共三十八张。又自摄坐像一帧,洗出后亲自检视,择其佳者留之。又赠与有关捐助功德之亲友、善信。
五月,师之弟子有感于头年(1958年)师无端受毁谤之事,乃私下拟师之口吻,作长达数千言的《申明事由》书,上交有关部门。在此文中,详细回顾了自1953年秋登上云居山以来的大致情况,并就其中一些事实,特别是就上年(1958年)年出现的对他的一些非议,加以澄清说明。
是年孟夏,岑学吕居士受虚老之嘱托,重编《云居山志》讫,虚老为之作序流通。
师病日益重。一日,住持和尚及三寮职事多人来视师病。师谓众曰:“我们有缘,相聚一处。承诸位发大心,数年之间,复兴云居道场,辛劳可感。但苦于世缘将尽,不能为祖师作扫除隶。有累诸位,倘我死后,全身要穿黄色衣袍,一日后入龛,在此牛棚之西山旁,掘窑化身。火化之后,将吾骨灰,碾成细末,以油糖面粉,做成丸果,放之河中,以供水族结缘,满吾所愿,感谢不尽”,云云。诸人皆作安慰语。师说偈曰:
虾恤蚁命不投水,吾慰水族身掷江。
冀诸受我供养者,同证菩提度众生。
又偈:
请各法侣,深思熟虑。生死循业,如蚕自缚。
贪念不休,烦恼益苦。欲除此患,布施为首。
净参三学,坚持四念。一旦豁然,方知露电。
悟证真空,万法一体。无生有生,是波是水。
又偈:
吁嗟我衰老,空具报恩心。宿债无时了,智浅业识深。
愧无成一事,守拙在云居。诵子吃饰句,深愧对世尊。
灵山会未散,护法仗群公。是韦天再世,振毗耶真风。
自他一体视,咸仰金粟尊。中流作砥柱,苍生赖片言。
末法众生苦,向道有几人。我负虚名累,子应觉迷津。
佛国时欣慕,香光拟近趋。谨留几句偈,聊以表区区。
八月,师生辰日近,国内外诸山长老,及弟子等多人,入山庆祝,并探视师病。师亦觉精神稍为健旺。其弟子宽慧等数人自香港来,师与之谈话及处分各事,颇为重要。兹将宽慧朝山日记一则附录如下:
朝云居山谒师日记
1959年8月17日(即农历己亥七月二十四日,记中所载俱用农历)
余此次偕宽航、知立两师,及方宽丽居士等一行四众,结伴回国,朝云居山,为师祝寿。于农历七月二十四日由港出发,下午三时许抵广州,下榻于华侨大厦。太平莲舍宽定师等到访,相约一同上山。
二十五日早七时,附火车北上。至二十六日晨八时许,抵南昌车站。因各人昨日未进晚餐,拟就车站觅食充饥,岂料遍寻车站,都无一物可资果腹。遂由我和方宽丽居士看守行李,而宽航、知立两师则往汽车站买票,以额满,无法购得。结果费去八十余元,另包专车。九时开车,至下午一时许,抵张公渡。余知此处原已设有招待所一间,专为方便朝礼云居者用膳休息之处。至此,竞遍寻不获。询诸乡人,始悉于去年五月毁于火。正彷徨间,望见前面有二僧人,由宽航师上前询知,系来自云居者。余等因饥腹雷鸣,又休息无所,乃向之请问,据谓有饭店可以进食。迨我们跑去饭店呼食时,店员问我们有米票否。四人一闻此语,面面相觑。我们既无米票,饭店即不允供给食物。于是再去请问僧人,其中一位,名宽华师者,慈悲地说:“我们尚有余饭可以供给。”随即将饭菜送到,各人略为进食,聊以解饥。宽华师问我们准备几时上山,又说最好能于今天上去。因为今天有十个和尚落山挑石灰。如果我们今天上山,有挑灰的和尚可以先代我们担行李。若明天上山,要另请人,殊非易事云云。我们听到有如此巧遇,当然不肯放过。于是就请他们慈悲,先把我们的行李挑上山去。因我素有心脏衰弱及血压过高等病,唯有硬着头皮慢步走路。时因太阳威力过大,路热难行,仅行三四里山路,即觉四肢无力,难以支持,遂病倒途中。诸人将我扶起,为我抹汗擦油,扰攘有顷,卒蒙诸佛菩萨慈光加被,渐渐苏醒。当晚,先到一间茅棚住夜,时天已入黑,忽见山上放出毫光,各人咸以为奇。晚饭后,承当家师慈悲,让床给我们睡。
二十七日早餐后,动身继续上山,约十时许,到真如寺。先到客堂见知客师。茶罢,再去参礼虚老和尚。老人一见我,就说:“宽慧,我没叫你来,你来做什么?徒令我担心。”随问:“志莲现在住众多少?各人是否都很用功?常住的开支够不够?”老人的慈爱,真是无以复加。斯时航师相继入室。老人见到航师,即谓:“我写了十多封信要你来,何以迟至现在才到?我没叫宽慧来,她又为什么要来?本来,我想在四月走的,因事未了,所以耽下来。后来又准备七月走的,仍因事未了,故不能走。”又说:“你们一路辛苦了,且去洗面休息一会儿。我叫人准备饭菜,吃过饭再谈。”
知客师真客气,饭时满桌素菜,饭香菜好,名山圣地,自是不同。饭毕回寮,打点礼物,分送性福大和尚、维那师、知客师等,留存一份供奉老和尚。下午,再谒老人,并泡一杯玉桂茶供奉老人。老人饮后,呕吐似乎少些。
二十八日,宏清师说,宽度师来了,叫人去接他上山。及宽度师来到,见他完全是一个俗人模样,而动静威仪仍是老修行本色。我心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二十九日早,知客师派人陪同宽航、知立两师下山.办理报户口手续,直至下午四时半方始回来,并蒙政府派朱所长上山照顾我们,每日陪我们同进早午两餐,随伴左右,非常殷勤。我们心里异常感激。
今天为老人诞辰,所以远近各处四众弟子上山祝寿者,络绎于道,以知老人德行感人之深。晚间,各人拟谒老人,又恐其已睡,进去不便。乃由航师询知老人未睡,于是我和宽定、宽航、知立各师及方宽丽五人一同进去。见他眠在榻上,我先送果仪供养老人,老人说:“放在枕边吧。”及至方宽丽等送果仪时,老人很客气地说:“你们留着自用吧,不要送给我了。”航师代答:“她们自己有得用,请您老人家收下吧。”老人说:“好!放下吧。”随着又说:“你们早些回去休息。明天我不会客。你们明天可以进来。”
三十日早殿后,各人欲进去拜见老人,结果不满所愿。中午,老人自己供斋,每人结缘两元,始看见老人寮房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今天不会客”,我们方始明了今晨拒见的缘故。这天,老人的精神甚佳。
八月初一日早,我等谒过老人后,以在山无事,即欲定期下山。由航师向老人请假,拟初四日下山。老人说:“好,随你们的便,欢喜几时来就来,欢喜几时去就去。”既已得到老人的允许,我们即准备初四动身。
初二日,天甫微明,宏清师来说:“老人叫宽航师先进去,你们亦随后同去。”航师一进门,老人就说:“你们初四不要走。我有事为你们说。”只得答应初四不走。下午,又叫航师进去,取出《法汇》稿件五册。
初三日上午,又叫航师进去。老人看着宽航师说:“你能为师父做一点事吗?”航师答:“好,无论师父要我做什么,都应当去做,任何艰苦,在所不辞。”老人又说:“我想来想去,这回许多徒弟中,唯你最为可靠。”说罢,从身上取出一张纸,蝇头小字盈千,命宽航收好,随同《法汇》一齐带港,要妥交与岑居士。
下午,宽航师先在老人寮房坐谈。老人着宏清师叫我和宽定、知立三人进去,命宏清师从柜内请出一尊玉佛。老人双手接过,举上头顶,然后交给宽定师,谓:“这尊玉佛,送给你供养。”并取出文华绉大红祖衣一件,亦交给宽定师。又从衣袋取出一块血珀,在眼盖上抹一抹,即说:“这块琥珀,送给你抹眼睛。”又取夏布大红祖衣一件给我。再从床上取出和平鸽徽章一枚,送给知立师做纪念。另取夏布大红祖衣一件,嘱知立师带港送给宏贤师留念。又取夏布大红祖衣一件、白犀牛一头,交给宽航师,说:“这衣和白象都送给你。”其实,那是犀牛,而老人却说是白象,岂另有用意欤!随又取出图片四张,分给我们四人。此片系老人庶母王氏太夫人出家后法名妙净,入灭时的留偈。老人建筑海会塔,刻碑摄影留念,亦将照片分给我们。复取出七色九宝十八罗汉念珠一串,嘱宽航师带港,送给岑学吕居士,并谓:“岑居士年来为云代劳笔墨,始终不懈,情殊足感,故将此珠送他作为纪念(此珠系某亲王所赠我者大内物也)。”以上各物分配完毕,跟着又为我们开示说:“明白时,生也好,死也好,男也好,女也好,无有生死男女及一切诸相。不明白时则不然。须知世间法相,皆属幻化,如空中华,如水中月,无有真实。唯有一心念佛,为往生资粮。”
初四日下午,又叫宽航进去,说:“我现在样样手续都已清楚,唯有一件事未能放下。你去杭州时,代我去龙华庵找宗和。他的父亲法名心文,最紧要叫心文来云居山一次。如果心文能来,则一切手续清楚,可以放下了。”航师答应到杭时,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此人,并请老人放心。
初五日,老人命宏清师来,叫我们进去。老人手执禅板,对我们说:“一个人做事的时候,就要认认真真做去。做好之后,就要像这块竹板一样,空无所有。”说着,举起竹板,连问数声:“你们看看这块竹板有没有东西?”我说:“请你老人家保重法体,久住世间,化度有情。”老人谓:“和你们讲了许多,你们还是说凡夫话!”于是,再次举起禅板,向我们说:“你们看看有没有东西?”
随即又问我们几时下山,答以因户口仅报至初六日止,所以决定初六日下山。老人怅然,随叫侍者师拿茶叶出来,送给我们每人一份。斯时,宽定师再请老和尚保重身体,久住在世,老人又说:“你们还是说的凡夫话!今天诸佛选道场,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心空及第归。各人回房休息。”
不久,我和航师又进去。老人向航师说:“难为宽慧数十年的供养心,从没退过半点。我的弟子多了,只有她一直发心到现在,真是难得。她现已年老,兼身体不好,你要继承她的志愿啊。”
初六日早,进去向老人告假。老人合掌相送,并命侍者师送到山门口。又令宏清师代送。老人慈悲,无微不至。又承知客师派人一直送到山下。至周田派出所,领回介绍书。午饭后,乘车南行,四时到南昌北站,即转车继续我们已定的行程,时1959年9月9日(即己亥年八月初七日也)。
十月,师病势日危,命徒将甫竣工之海会塔内容,一一如法布置,先供佛像,中安经卷,次净僧房,派僧数人入住,早晚念佛。
七日(即己亥年农历九月初六日),接北京电报,李济深逝世。师曰:“任潮,你怎么先走?我也要去了。”侍者闻之愕然。
十二日午,师命撤退佛龛,供奉在别室中。侍者知师有异,急往报方丈及三寮职事。晚上齐集,向师问安,请为法长住。师曰:“事到而今,还做俗态。请派人为我在大殿念佛。”众请师作最后开示,及遗嘱。师曰:“身后事数日前已向众说,不必赘言。今问我最后语,只有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有顷,复曰:“正念正心,养出大无畏精神,度人度世。诸位辛苦,宜早休息。”众告退,已中夜矣。
云居山地势本高,时际深秋,寒风凄厉,万山木落,簌簌有声。古树参天,幢幢乱影。室内则一灯如豆,户外已滴露成珠。回顾牛棚内,只有一老人静卧其中,且去大殿颇远。第觉幽磬遥闻,经声断续,待送此老人去也。
十三日,即农历九月十二日晨,侍者二人进入室中,见师趺坐如常,唯双颊微红于往日,不敢惊动,退出户外守候。
十二时,在窗外窥见师竟自起床,自取水饮,旋起立,作礼佛状。侍者以师久病之身,恐其倾跌,即推门入,师乃就坐,徐告侍者曰:“我顷在睡梦中,见一牛踏断佛印桥石,又见碧溪水断流。”遂闭目不语。
至十二时半,师唤侍者一齐进来,师举目遍视,有顷,曰:“你等侍我有年,辛劳可感。从前的事不必说了。我近十年来,含辛茹苦,日在危疑震撼中,受谤受屈,我都甘心。只想为国内保存佛祖道场,为寺院守祖德清规,为一般出家人保存此一领大衣,即此一领大衣,我是拼命争回的。你各人今日皆为我入室弟子,是知道经过的。你们此后如有把茅盖头,或应住四方,须坚持保守此一领大衣。但如何能够永久保守呢?只有一字,曰‘戒’。”说毕,合掌,道珍重。诸人含泪而退,至室外檐下守候。
至一时四十五分,侍者二人入视,见师右胁作吉祥卧,示寂矣。急报住持及大众,齐集诵经送行,日夜轮流念佛。十八日封龛,十九日荼毗,香气四溢。举火后,白烟滚滚向上冲。开窑时,得五色舍利百余粒,小者无数,以白色为多,晶莹光洁。廿一日,将骨灰奉安入云居山海会塔中。
师世寿一百二十岁,僧腊一百零一岁。
年谱初编由岑学吕编辑
明尧 明洁增补
纪华传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