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莫斯科的事务极其繁杂,有开始的,有完成的。汽车同房屋一起飞驰,驰向远方,驰向高处。国家出版社、电影院以及各种代表大会的招贴画十分引人注目。电车、公共汽车和出租车的喧闹确立着首都不可撼动的地位。
列车从莫斯科驶入像烟子般漆黑的夜。犹如打摆子般的莫斯科灯火和轰鸣在渐渐沉寂,并迅速沉寂下来。旷野里静悄悄的,一片黢黑。寂静也钻进了车厢里。在一个双人软卧包间里坐着两个人——别兹杰托夫兄弟,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和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他们是红木家具细木工,也是红木家具修复家。他们两人的外貌古里古怪的,穿着打扮像奥斯特洛夫斯基[19]剧中的商人,上身穿的是双排扣、紧腰身、长底襟的常礼服,但是外面却套了一件腰部带褶子的旧式大衣。他们的脸庞保留了雅罗斯拉夫尔的斯拉夫人的特质,尽管他们刮了胡子。他们的眼睛是空灵而聪慧的。列车在黑魆魆的旷野里裹挟着时间在奔驰。车厢里散发出熟皮子和大麻的气味。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从手提箱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和一只小银酒杯,他斟上酒,一口干了。他又斟了一杯,默默地递给弟弟。弟弟干了酒,把酒杯还给哥哥。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把瓶子和杯子收进手提箱。
“我们要不要收购玻璃串珠?”斯捷潘问。
“必须的。”帕维尔回答。
半个小时过去了,兄弟俩谁都没有说话。列车裹挟着时间在飞奔。帕维尔取出酒瓶和酒杯,干了一杯,又给弟弟斟了一杯,然后收起酒瓶和酒杯。
“我们要不要找姑娘玩玩儿?要不要找个小嫩妞?”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问。
“必须的。”帕维尔回答。
夜半时分,列车驶近伏尔加河,驶近一个以手工制作皮靴而闻名的村庄。皮子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气味。帕维尔饮了最后一杯酒。
“晚于亚历山大,我们还收货吗?”斯捷潘问道。
“不可能比他晚。”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回答说。
车站上,俄罗斯皮靴堆积如山——这不是高谈阔论,而是俄罗斯道路的具体证明。手工业发出一股焦油味儿。浓重的昏暗像焦油一般散发着气味儿。鞋匠们在各个站台上往来奔忙。车站后面遍地脏污。
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不声不响地花四十戈比租了一辆去码头的大车。车夫们像鞋匠们一样,在暗地里骂街。从伏尔加河漫无边际的昏暗中涌来阵阵潮气。伏尔加河中下游左岸灯火通明,制鞋业在生产。轮船上的小吃部里一伙犹太人商贩正在狂喝滥饮,一个穿猴皮大衣的年轻女人操纵着这伙犹太人商贩,不停地给他们斟酒。汽笛响了三遍之后,这伙人才离去。轮船上的灯光熄灭了。风开始在伏尔加河辽阔的河面上呼啸,潮气钻进了舱室。小吃部的售货员是个高大粗胖的蛮婆娘,她一边给别兹杰托夫兄弟把卧具铺在小吃部的桌子上,一边说自己的情夫偷了她一百二十二卢布。轮船把靴皮的气味也带上了船。甲板上的乘客由于寒冷而唱起了《强盗之歌》。在早晨灰蒙蒙的寒气中,眼前展现出一幅幅如画的风景——不是十四世纪的,而是任何一个史前世纪的——未曾有过人迹的河岸、松树、云杉、白桦、漂砾、黏土、水,——根据欧洲纪年,十四世纪出现了木筏、渡船和村落。快到中午时,轮船到达了十七至十八世纪的俄罗斯的布吕赫——小城的地势呈慢坡状,城里的教堂、内城和1920年大火的废墟一直向下延伸到伏尔加河边(当时,1920年,一场大火烧掉了足足半个中心城区。本来应该先把火扑灭,可是搜捕资产阶级分子开始了,把他们当作人质关进了监狱。对资产阶级分子搜捕了三天,城里的大火也恰好燃烧了三天。搜捕停止了,大火也熄灭了,是在消防水管和居民都没有参与救火的情况下自行熄灭的)。就在古董商下船的那一刻,一群群呆头呆脑的寒鸦在小城上空盘旋,小城发出如泣如诉的哀怨之声,犹若把钟从钟楼上硬拽下来时发出的那种非同寻常的悲鸣。小城上空眼看就要落雨点了。
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不声不响地雇了一辆去斯库德林桥的远程四轮马车,去找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斯库德林。马车辚辚地走起来,车夫一路上连珠炮似地介绍从前生长在路两旁的有益健康的洋甘菊,讲述城里摘钟的新消息,并解释说,当时城里许多人由于等着看钟从钟楼上坠落下来和听到坠地的轰隆巨响,神经都紊乱了,像没有经验的射手通常发生的情况那样,由于等待反射而眯缝起眼睛。别兹杰托夫兄弟俩是在院子里碰见雅科夫·卡尔波维奇的,老头儿正在砍生炉子用的枯树枝。玛丽亚·克利莫夫娜正在清理牛棚里的牛粪。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没有马上认出别兹杰托夫兄弟。当他认出来以后,感到很高兴——脸上露出微笑,嘴里哼哈地呼哧起来,鼻子里发出喘息声——说道:“哎呀呀,买主来啦!……我琢磨出一套无产阶级的理论,讲给你们听听!”
玛丽亚·克利莫夫娜把手藏在围裙底下,向客人深深鞠了一躬,唱歌似地殷勤说道:“欢迎尊贵的客人,期待已久的贵宾!”
卡捷琳娜穿一条撩到大腿的裙子,上面沾满了土。她急忙跑进屋里去换衣服。房顶上一群乌鸦猛地扑下来,坠落的钟发出一声轰鸣,玛丽亚·克利莫夫娜给自己画了个十字。钟发出的轰隆声比大炮还响,朝着院子的窗玻璃哗啦啦地响起来,——这真的能使神经出毛病呢。
大家都进屋了。玛丽亚·克利莫夫娜拿炉叉去了,茶炊开了。卡捷琳娜打扮得像个千金小姐似的出来见客人,行了屈膝礼。老头儿脱下毡靴,光着脚,在客人身边走来走去,像鸭子似的发出咕咕声。两位古董商洗了脸,消解了路途劳顿,然后在桌旁默默地挨着坐下来,没有说话。客人的眼睛呆滞无神,像死人的眼睛一样。玛丽亚·克利莫夫娜关切地问了问他们的健康情况,把十七世纪的食物端上桌,分别摆好。客人拿出白兰地摆在桌上。就雅科夫·卡尔波维奇一个人在桌旁说话,哼啊哈的,嘿嘿发笑。他告诉客人应该去什么地方收购古董,他已经在那里为别兹杰托夫兄弟物色好了。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问道:
“您真的就这样硬撑着吗?——不出手吗?”
老头儿开始坐不住了,嘿嘿笑起来,带着哭腔回答说:
“是啊,是啊,我说过了。我不能出手,不,我不能卖。我的东西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本人还用得着。走着瞧吧,是啊,咳咳……我最好还是给你们讲讲理论……我还要活得比你们长久呢!”
吃罢饭,客人躺下睡了。他们轻轻地关上吱嘎作响的门,躺在羽毛褥子上,用那只古老的银酒杯默默地喝着白兰地。将近黄昏时,客人喝醉了。卡捷琳娜整整一天都在唱宗教赞美歌曲。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在客人门前踅来踅去,等待客人从屋里走出来,或者说起话来,他好开门进去,跟他们聊聊天。白昼被乌鸦偷走了,日落时,乌鸦们非常惊恐不安起来,还在继续把白天偷光。这时已暮色四合。客人出来喝茶时,他们的眼睛完全像死人的眼睛一样呆板无神,一眨不眨。客人不言不语地在桌旁挨着坐下来。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将就着坐在他们身后,以便更加靠近他们的耳朵。客人用小茶碟喝着茶,一边把茶兑到白兰地酒里,解开常礼服。叶卡捷琳娜时期的落地式烛台在桌旁冒着烟。餐桌是圆形的,是用红木制作的。
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急着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考虑好一个想法,说给你们听听,咳咳,想法是……马克思关于无产阶级的理论应将很快被遗忘,因为无产阶级本身就应该消亡——这就是我的想法!也许这场革命彻头彻尾就是无谓的,是历史的错误,咳咳。因此,是的,也许再经过两三代,无产阶级就会消亡——首先在美国、英国、德国消亡。马克思的理论是在体力劳动过剩时期完成的。时下,机器劳动正在取代体力劳动。这就是我的想法。不久,站在机器旁的唯有工程师,而无产阶级将会消亡,无产者都将成为工程师。这就是……咳咳,我的想法。而工程师不是无产者,因为人的文化水平越高,他的傲慢需求就越少,他就更适宜与所有人过一样的物质生活,均等物质财富,把思想解放出来。你们瞧瞧,英国人无论贫富,都穿一样的上衣睡觉,住一样的房子,三层的楼房。而我们这里,拿商人和庄稼人做个比较,往往商人像神父,穿华服住豪宅。我可以打赤脚走路,我也不会因此更糟。你们说说看,咳咳,剥削会依然存在吗?怎么存在?庄稼人嘛,可以剥削,因为他像野兽,不会叫他去开机器的,他会把机器弄坏,而一台机器价值数百万。机器比庄稼人值钱,使用机器,一个人下来就可以节省五戈比。人应该掌握机器,现在需要掌握机器的人,这样一来,一个人就能顶从前一百个人。这样的人将会受到爱护。无产阶级快要完蛋啦!……”
客人一面喝茶,一面恭听,眼睛一眨不眨。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发出像猪一样的哼哼声,不停地咳咳咳,着急起来,但还是没有来得及彻底发挥自己的思想。他的弟弟伊万·卡尔波维奇来了,他是个呆傻人,把自己的姓氏斯库德林改成了奥若戈夫。他穿的衣服破烂不堪,但却干干净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光脚穿着胶皮套鞋。他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在旁边坐下来,缄默不语。谁都没有回应他的施礼。他的脸是精神病患者特有的。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开始坐不住了,焦躁不安起来。
玛丽亚·克利莫夫娜难过地说:
“您来干什么呀,兄弟?”
傻子回答说:
“来看看反革命的样子,大嫂。”
“这里哪有什么反革命呀,兄弟?”
“至于您,大嫂,那么您是日常生活中的反革命。”傻子奥若戈夫疯疯癫癫地低声说。“但是您曾因为我而哭过,就是说,您身上有共产主义的萌芽。可我的兄长雅科夫一次都没有哭过,所以我现在非常后悔我当初没有把他推到墙角,一枪毙了他。”
玛丽亚·克利莫夫娜喟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
“你的儿子情况怎么样?”
“我的儿子,”傻子自豪地回答说,“我的儿子快要大学毕业了,他没有忘记我,假期常来我的国家看望我,坐在炉边烤火,我给他写革命的诗。”
“你妻子还好吗?”
“我不跟她见面。她在领导一个妇女部。您知道,在我们这里管理两个生产工人需要几个领导吗?”
“不知道。”
“七个。七个保育员连一个孩子都照看不好。您家的客人是历史反革命。”
客人喝着茶,眼睛呆板无神。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满腔愤恨,气得脸色青紫,活像一头甜菜疙瘩。他朝弟弟走过去,客气地吃吃笑起来,开始搓两只手,使劲地搓来搓去,仿佛手被冻了似的。
“知道吗,弟弟,”雅科夫·卡尔波维奇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但十分客气。“从这儿走开,见他妈的鬼去吧。我诚心诚意求您啦!……”
“对不起,兄长,雅科夫,我不是来看您的,我是来看看历史反革命,跟他好好谈一谈。”伊万回答说。
“我求求您——请走开,见他妈的鬼去吧!”
“我就不去见他妈的鬼!”
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别兹杰托夫慢腾腾地用呆滞无神的左眼望了望呆傻的弟弟,说道:
“我们不会跟傻子说话的,你要是不走,我就让斯捷潘强行把你撵出去。”
斯捷潘像哥哥那样使了个眼色,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在椅子上坐得更舒坦些。玛丽亚·克利莫夫娜双手托腮,深深叹了口气。呆傻人默默地坐着。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不情愿地从桌旁站起来走到呆傻人跟前。呆傻人胆怯地稍稍欠起身,退到房门口。玛丽亚·克利莫夫娜又深深叹了口气。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嘿嘿笑起来。斯捷潘停在屋中间,呆傻人停在门口,做着鬼脸。斯捷潘朝呆傻人迈出一步,呆傻人便退到了门外。他在门外央求道:
“那就给我一卢布二十五戈比吧,买瓶酒喝。”
斯捷潘瞅了一眼帕维尔,帕维尔说道:
“只许你买半瓶。”
傻子走了……玛丽亚·克利莫夫娜走出栅门去送他,塞给他一块馅饼。户外的夜晚是漆黑的、静止的。傻子奥若戈夫穿过一个黑魆魆的胡同,朝修道院附近的伏尔加河走去,他走着一片片空地,走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小路。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伊万自己在跟自己对话,嘴里嘟嘟哝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顺着坡路来到工业联合企业的砖厂,他从那里的板墙缝里钻过去,到处是采石场的一个个窑坑。窑坑中间有一个生着火的焙烧炉。伊万往地下爬去,朝生着炉子的窑坑爬去,那里非常暖和,也非常闷热。掩蔽物的缝隙中透出一束红光。在这片地上,曾因病而躺过衣衫褴褛的人,他们的头发很长,都擀毡了。还躺过伊万·奥若戈夫的共产党员们,一群同工业联合企业达成默契的人:他们无偿地给砖厂烧砖,于是他们便可以无偿地住在火炉旁边。他们是一群选举出伊万·奥若戈夫当主席、用战时共产主义时期留住自己时代的人。用作桌子的木板旁边有一堆秸秆,三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躺在上面休息。奥若戈夫在旁边坐下来,身上一阵发抖,像人们通常打寒颤似的。他一边暖和着身子,一边把钱和一块馅饼放在桌子上。
“他们没有哭吗?”其中一个穿破衣烂衫的人问。
“没有,没有哭。”奥若戈夫答道。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你应该去,奥格涅夫同志。”奥若戈夫说。
又有两个人爬进窑坑里,躺了下来,把钱和面包放在木板上,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都擀毡了。躺在最昏暗最暖和的地方的是奥格涅夫,大约四十岁上下,但看上去完全像个老人了,他爬到木板跟前,数了数钱,从窑坑里爬到上边去了。其他人或坐或躺,都不说话。其中一个回来的人只说了一句:明天一大早得把木柴装满驳船。奥格涅夫很快就回来了,提着几瓶伏特加酒。这时,这群呆傻人都靠近木板,取出杯子,围成一圈坐下来。奥格涅夫同志一一给大家斟上酒,大家碰了杯,默默地一饮而尽。
“我现在有话要说,”奥若戈夫说,“曾经有这样一对兄弟,姓莱特[20]。他们决定要飞上天空,结果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摔到地上,罹难了。他们罹难了,但人们并没有放弃他们的未竟事业,人们紧紧抓住了天空,于是人们在天空中飞翔,同志们,他们在大地上空飞翔,像鸟儿,像雄鹰一样!列宁同志像莱特兄弟一样罹难了。我曾是我们这座小城的首任执委会主席。1921年,一切都结束了。全城真正的共产党员只剩下了我们,而且留给我们容身的地方仅仅是在这地洞里。我曾是这里的第一位共产党员,只要我活着,我将依然是共产党员。我们的思想决不会完蛋。那是怎样的思想啊!现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记得了,同志们,除了我们。我们就是莱特兄弟!……”
奥格涅夫斟了第二巡酒。奥格涅夫打断了奥若戈夫,说:
“我现在有话要说,主席!想当年,那是怎样一番事业啊!我们曾经怎样浴血战斗啊!我指挥一个游击队。我们白天穿森林,夜晚穿森林,又是一个白天,又是一个夜晚。就在黎明时分,我们听见——机枪开火了……”
波扎罗夫打断奥格涅夫的话,问奥格涅夫:
“你是怎么砍杀敌人的?砍杀的时候,你的大拇指是弯的还是直的?请你演示一下!”
“放在刀刃上。直的。”奥格涅夫回答说。
“都是放在刀刃上的。你给大家伙儿演示一下看看。给你刀,接住喽,来演示一下吧!”
奥格涅夫拿起现在这群呆傻人切面包的制鞋用的刀子,演示他是怎样把大拇指放在刀刃上。
“你砍得不对!”波扎罗夫喊道,“砍杀时,我不是这样拿马刀的,我是像拿剃头刀那样割的。来,我给你露一手!你那样砍不对!”
“同志们!”奥若戈夫低声说道,他脸上流露出精神病患者特有的那种痛苦,脸都变得扭曲了。“我们今天应该谈思想,伟大的思想,而不是谈砍杀!”
第四个人打断奥若戈夫,喊道:“奥格涅夫同志!你当时在第三师,我在第二师,记得吗,在申卡村附近,你们错过了渡河吧?……”
“我们错过了渡河?!不,是你们错过了渡河,而不是我们!……”
“同志们!”奥若戈夫又低声而发疯地说,“我们应该谈思想!……”
将近午夜时分,这群人在地洞里围着炉子睡了,这群衣不蔽体的人,他们为自己获得了住在砖厂地洞里的炉子旁边的权利。他们睡觉时挤成一堆,一个人的头枕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身上盖着自己的破烂衣服。最后一个睡着的是他们的主席伊万·奥若戈夫,他久久地躺在炉口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铅笔蘸了蘸唾沫,他想写诗。“我们掀起了世界的,”他写了一句,又划掉了。“你们或是走狗,或是白痴,”他又写了一句,又划掉了。他想不出恰当的词汇。他睡着了,脑袋垂在那张涂涂抹抹的纸上。睡在这里的是一群响应战时共产主义号召的,并在1921年被清洗的共产党员[21],一群思想停顿的人,精神失常的人和醉汉,他们住在自己的地洞里,干着装卸驳船的繁重劳动,在锯木柴当中建立起了严格的兄弟般的团结和严格的共产主义,他们自己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财产,也没有妻子。其实,妻子们离开了他们,离开了他们的幻想,离开了他们的疯狂和酗酒。地洞里非常憋闷,非常暖和,非常贫困。
城市上空的午夜是凝滞的,漆黑的,犹如这些地方的历史。
午夜时分,在阁楼的楼梯上,修复家弟弟斯捷潘·费奥多罗夫拦住了卡捷琳娜,碰了一下她那结实得像马一样的肩头,用醉醺醺的手乱摸了一阵,并小声说:“你去告诉你的……姐妹们……我们再安排一次。据说,你们准能找到地方……”
卡捷琳娜驯顺地站着,并驯顺地小声喃喃说:“好的,我去告诉她们。”
就在这同一时刻,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正在楼下给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阐述文明的理论。客厅圆桌上摆着一艘玻璃-青铜制的巡航舰,一种酒器,使用这种酒器的目的是,通过从巡航舰的小旋塞里倒出来的酒,并通过酒杯喝进人的喉咙里,借助酒力,乘着这艘巡航舰,跟着幻想去畅游。这艘巡航舰是十八世纪的物件。巡航舰曾斟满了白兰地。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默默地坐着。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围着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忙来忙去,像鸽子似的东转西转,一边从裤子的前开口处托住疝突。
“是啊,咳咳。”他说道。“您的意思是,世界是由文明、科学和轮船推动向前发展的,是吗?”
“是吗?”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反问道。
“问您呢,依您看是什么呢?劳动?知识?饥饿?爱情?不!文明是由记忆来支配的!您想象一下这样一幅情景:明天早晨人们将失去记忆,留下来的是本能和理智,可是记忆没有了。我一觉醒来,从床上滚落下来,因为我记忆中知道有空地方,可是突然失忆了,这一点我不知道。椅子上有一条裤子,我很冷,但我不知道拿裤子做什么用。我不知道我该怎样走路,用两只手呢,还是用四肢爬行。我不记得昨天,就是说,我不怕死,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死。一个工程师忘记了自己所学的高等数学,那么全部电车和轮船就会停止不动。神父找不到去教堂的路,甚至对耶稣基督什么也不记得。的确,咳咳……我只剩下了本能,虽然这些本能也类似记忆,但是,假定我连我应该吃什么都不知道,吃椅子呢,还是吃放在椅子上的隔夜面包?我看见一个女人,我就会把自己的女儿误认为是自己的妻子。”
朝东北方向摆在桌子上的巡航舰阐明了雅科夫·卡尔波维奇的思想,俄国的伏尔泰[22]连同这艘盛酒用的巡航舰一起深深陷进了客厅里的红木家具中,而从十八世纪中走不出来了。十八世纪的窗外是苏维埃小城的夜晚。
又过了一个小时,斯库德林家睡了。这时,在散发着酸味的卧室的寂静中,响起了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啪嗒啪嗒的便鞋声——他走到玛丽亚·克利莫夫娜床边。玛丽亚·克利莫夫娜,一个年迈的老太婆,在睡觉。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手中的蜡烛在颤抖。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在吃吃地发笑。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杵了杵玛丽亚·克利莫夫娜干瘦的肩膀,他的眼睛在愉悦中满含泪水。他低声说起来:“玛丽尤什卡啊,玛丽尤什卡,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玛丽尤什卡。”
十八世纪跌入了伏尔泰的阴影中。
翌晨,城市上空,一座座钟寿终正寝,坠落下来,摔成碎片。别兹杰托夫兄弟俩早早就醒了,玛丽亚·克利莫夫娜起得更早,做好了早茶吃的热腾腾的蘑菇馅饼。雅科夫·卡尔波维奇还在睡觉。卡捷琳娜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大家默默地喝了茶。白昼姗姗来迟,天空灰蒙蒙的。早茶后,别兹杰托夫兄弟俩出门忙活去了。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把县里的马路、石砌围墙、围墙下边的高棵杂草、火灾遗址上的接骨木、教堂、钟楼等造了一张清单。钟开始发出如怨如诉的悲鸣时,钟楼漠然淡然,沉寂无声。钟坠地发出轰隆巨响时,钟楼发出无言的怒吼。别兹杰托夫兄弟俩默默地并排走进一栋房子,用盲人般的眼睛环顾着四周。
1,房子坐落在老罗斯托夫街上,已经歪斜了。寡妇梅什金娜住在这栋房子里,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快要死了。房子位于街的拐角处,因为房子建成时还没有这条街。这栋房子用的建筑材料也不是用锯锯开的木材,而是用斧头砍出来的木材,因为房子落成的那个年代,俄国的木匠还没有使用锯,就是说,在彼得大帝时代之前,只使用斧头。按照那个时候说,这栋房子就是王府。房子里至今保留着瓷砖壁炉和瓷砖火炕,瓷砖面是用赭石和釉烧制的,上面绘有一朵朵祥云和王公大臣。
别兹杰托夫兄弟俩没有敲门就径直走进了便门。梅什金娜老太婆面对着猪槽坐在墙根土台上,一头猪正在吃槽里用开水烫过的荨麻。别兹杰托夫兄弟俩向老太婆行了鞠躬礼,默默地在她旁边坐下来。老太婆则点头回礼,显得又张皇失措,又十分高兴,又吃惊害怕。她穿着破烂的毡靴,印花布裙子,披一袭波斯花披肩。
“怎么样,卖不卖?”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问道。
老太婆把手藏在披肩下边,垂下眼睛望着猪那边的地下。帕维尔和斯捷潘相互递了个眼色,而且斯捷潘把一只眼睛挤了挤,意思是:她会出手的。老太婆的手瘦骨嶙嶙,指甲发黑,她用手擦了擦嘴角,而且她的手在哆嗦。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老太婆说道,歉疚地瞅了一眼兄弟俩。“要知道,我们的祖辈曾住在这里,给我们留下了遗言,曾祖也曾住在这里,甚至还可以追溯到更远……我的房客死了,愿他升天,我实在没办法了。要知道,他一个月付三卢布房租,还买煤油,足够我用了……可是您瞧,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都是在这个火炕上去世的……这可怎么好啊……愿他升天,我的房客是个安静的人,每个月付三个卢布租金,他是在我怀里死去的……我想啊想啊,有多少夜晚我都不曾合眼。你们把我的平静打乱了。”
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说道:
“壁炉和火炕上的瓷砖有一百二十块。按照我们谈妥的价格,一块瓷砖二十五戈比。我马上给您付钱,总计三十卢布。您这一辈子都够用了。我们派一个砌炉匠来,他会把瓷砖起下来,在原来的位置上砌上砖,再刷上白。一切费用由我们承担。”
“价格嘛,我倒不计较,”老太婆说,“可是,除了我,谁需要这些瓷砖呀?要不是我的双亲……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
老太婆沉思起来。她想了好久,或许她什么也没有想吧?她的眼睛开始看不清楚了,陷进了眼窝里。猪吃饱了荨麻,用嘴巴拱老太婆的毡靴。别兹杰托夫兄弟用干练而冷峻的目光盯着老太婆。老太婆又用她那哆哆嗦嗦的手抹了抹嘴角。这时,她愧疚地微微一笑,愧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看院子和菜园歪歪斜斜的栅墙,然后在别兹杰托夫兄弟俩面前愧疚地垂下眼睛。
“那好吧,就这么办吧,上帝保佑你们!”老太婆说道,并笨拙而难为情地向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伸出一只手,但这符合真正的交易惯例的要求。于是老太婆手递手地把瓷砖交出去了,这笔非法买卖成交了。
2,在大教堂广场上,地主图奇科夫一家住在曾是私家住宅的半地下室里。他们家从前的庄园现在变成了乳品厂。这里的地下室里住着两个大人和六个孩子,大人是两个女人——图奇科娃老太婆和她的儿媳妇。儿媳妇的丈夫曾经是一位军官,患有结核病,1925年开枪自杀了。老头子曾是上校,1915年在喀尔巴阡一带被打死了。四个孩子是儿媳妇奥莉加·帕夫洛夫娜的,其余两个孩子是因反革命被枪毙的小叔子图奇科夫的。奥莉加·帕夫洛夫娜在养活这六个孩子,她每天晚上在电影院弹钢琴。所以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已然像个老太婆了。
像所有穷人家一样,当别兹杰托夫兄弟来到这里时,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接待他们的是奥莉加·帕夫洛夫娜。她点了点头,请他们进来。她赶紧跑到前面,把所谓的餐室里的床铺盖起来,以免外人看见被子下面没有床单。奥莉加·帕夫洛夫娜照了照梳妆台上的三折式镜子。这是一件亚历山大时期后古典主义风格的红木梳妆台。兄弟俩行动起来干练而富有成效。斯捷潘把椅子腿朝上举起来,把长沙发移开,把垫子㨄到床上,把抽屉柜的抽屉拉出来——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红木。帕维尔逐一查看微型精细画、花玻璃串珠和瓷器。年轻老太婆奥莉加·帕夫洛夫娜只剩下了少女般举止的轻盈和羞涩。两位修复家把那些破破烂烂从犄角旮旯里翻腾出来,弄得各个房间里狼藉不堪。六个孩子揪住母亲的裙子,十分好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非同寻常的一幕,两个大点儿的孩子准备要乱上加乱。母亲为他们感到丢脸,几个小点儿的孩子围着母亲哭哭啼啼,母亲也就顾不上羞涩了。斯捷潘把三把椅子和一把扶手椅摆在一边,说:
“不全了,不成套了。”
“您说什么?”奥莉加·帕夫洛夫娜没有听明白,又问了一遍,并无助地冲孩子们大喊道:“孩子们,你们都快走开!这里没有你们的地方,求求你们啦……”
“不全了,不成套了,”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说,“只有三把椅子,而扶手椅只有一把。东西是好东西,没什么可争的,但是需要进行大修。您要知道,您住这地方太潮湿。应该把全套的搜集齐了。”
修复家开始说话时,孩子们都安静下来。
“是啊,”奥莉加·帕夫洛夫娜刚一说话,脸就红了。“以前都是全的,现在不一定能搜集起成套的了。我们离开庄园时,家具有一部分留下了,有一部分散落在农民手里了,还有一部分让孩子们给弄坏了。您瞧,这里多潮啊,剩下的我都挪到板棚里了……”
“吩咐你们大概在二十四点离开,对吗?”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问道。
“是的,我们是夜里离开的,没有等到指示。我们事先预料到了……”
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加入了谈话,他问奥莉加·帕夫洛夫娜:
“您懂法文和英文吗?”
“哦,是的。”奥莉加·帕夫洛夫娜回答道,“我会说……”
“您看这些微型精细画是布歇和霍斯韦的吗?”
“哦,是的!这些微型精细画……”
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瞄了弟弟一眼,说道:
“每一幅画可以出价二十五卢布。”
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厉声打断哥哥的话,说:“如果您能把全套家具搜集齐了,哪怕半套也行,我就把您的家具全买下来。您刚才说,庄稼汉手里有,如果他们真有的话,您可以去找他们一趟嘛。”
“哦,对呀!”奥莉加·帕夫洛夫娜答道。“如果能搜集到半套也好……到我们村十三俄里,这几乎就是出门散散步……半套家具应该可以搜集到的。我今天就去乡下一趟,明天给您答复。但是,如果有些物件被损毁……”
“这不影响,我们会压价的。重要的不是您给我们答复,而是您要直接把东西拉回来,这样明天就可以收到您所有的东西,并打好包装。长沙发一件十五卢布,扶手椅一把七个半卢布,椅子一把就按五卢布。包装材料算我们的。”
“哦,好吧,我今天就去,到我们村只有十三俄里,这几乎就是出门散散步……我现在就动身。”
一个大点儿的孩子说:“妈妈,那您能给我买一双矮靿皮鞋回来吗?”
窗外,天气阴沉沉的。城外,俄罗斯乡间土道阡陌纵横。
3,维亚切斯拉夫·帕夫洛维奇·卡拉津老爷躺在餐室长沙发上,身上盖一件松鼠皮外衣,上面的毛磨得精光,简直不可想象。他的餐室也和他夫妇俩的书房兼卧房一样,都是从前一位邮车车夫住宅里的珍品陈列室。别兹杰托夫兄弟俩停在门口,行了一个鞠躬礼。卡拉津老爷仔细打量了他们半天,然后厉声呵斥道:“滚!骗子手。快给我滚开!”
兄弟俩站着一动不动。
卡拉津老爷怒气冲冲,满脸通红,又大声吆喝道:
“给我滚开,坏蛋!”
听见嚷嚷声,妻子出来了。别兹杰托夫兄弟向卡拉津娜鞠了一躬,退出门外。
“娜金,我见不得这帮坏蛋。”卡拉津老爷对妻子说。
“好的,维亚切斯拉夫,您去书房吧,我来跟他们谈谈。嗬,您可是什么都知道啊,维亚切斯拉夫!”卡拉津娜太太回答说。
“他们打扰我休息了。好吧,我去书房。对这些狗奴才,可千万不能热情啊。”
卡拉津老爷离开了房间,破旧不堪的皮外衣拖到了地上。他前脚刚走,别兹杰托夫兄弟俩就进屋了,并又一次恭恭敬敬地鞠躬施礼。
“请把您的俄国手工风景壁毯拿给我们看看,同时也请报个价。”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说。
“请坐吧,二位先生。”卡拉津娜太太说。
书房的门敞开了,卡拉津老爷探出脑袋。免得不经意间看到别兹杰托夫兄弟,他望着窗户那边,大声喊道:“娜金,别让他们坐下!难道他们会懂得艺术的妙处吗?!不要让他们挑三拣四的!只卖给他们我们挑出来要卖的东西就行啦。把那件瓷器、瓷钟和古铜器卖给他们就得啦!……”
“我们可以走,不买啦。”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说道。
“哎呀,请等一等嘛,二位先生,让维亚切斯拉夫·帕夫洛维奇安静一下,他真的有病。”卡拉津娜太太说道,束手无策地在桌旁坐下来。“我们实在需要卖几件东西。啊呀,二位先生!……维亚切斯拉夫·帕夫洛维奇,我求求您啦,快把门关上,不要偷听我们说话。您到外面去散散步吧……”
4——5——7……
黄昏之前,寒鸦归巢了,钟停止了悲鸣。这时别兹杰托夫兄弟俩回来了,吃罢了饭。饭后,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斯库德林整装上路了。他口袋里装着别兹杰托夫兄弟的货款和清单。老头儿戴一顶中空宽檐细毡帽,穿一件中长羊皮袄,脚蹬一双无筒旧靴。他去找木匠,找车夫,买绳子和包装用的粗席——一切都得安排妥当,把所买的东西打包,运到码头,然后发往莫斯科。老头儿临出门时说:“本该把搬运和打包的活儿交给那帮傻子去干,他们是最诚实的人,虽然是白痴。嗯,不行。我弟弟不会准许他们干,最主要的革命者决不会叫他们给反革命干活儿,嘿嘿!……”
别兹杰托夫兄弟在客厅安顿下来休息了。夜幕随之笼罩了大地。整整一晚上都有人悄悄地敲玛丽亚·克利莫夫娜的窗户。卡捷琳娜出来支应他们。他们像叫花子般说着巴结奉承的话:“听说有客人住在你们家,不管什么老物件都收购。”他们愿意出售古时候的卢布、戈比、损毁的灯、茶炊、古书、古烛台。这些人根本不懂古代艺术,他们穷得一塌糊涂。卡捷琳娜没让他们见客人,她拿着他们的铜灯,希望他们把东西留下来,等到明天客人休息好了,让客人帮他们瞧瞧。
晚上黑魆魆的。日落时刮了一阵风,聚起一片乌云,下起了不可抗拒的蒙蒙秋雨。奥莉加·帕夫洛夫娜正在赶往乡下。她穿过树林,踏着路上的泥泞(也正是这些天来阿基姆·斯库德林所陷入的泥泞)。她是个年轻女人,动作举止如少女般轻盈敏捷,但她那张脸却像老太婆的脸一样沧桑多皱。风呼呼地吹着,树林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使人觉得瘆得慌。这个女人怀着少女的恐惧感穿过林子向自己的村庄走着,为的是向农民收买农民用不着的扶手椅。
大约晚上八点,卡捷琳娜得到母亲准许——先去排练合唱,然后去见女友。她换上漂亮衣服就出门了。她离开家半小时之后,斯捷潘和帕维尔兄弟俩冒着雨也出门了。卡捷琳娜在桥后边等他们。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挽着卡捷琳娜的手。他们顺着冲沟,沿着小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朝城郊走去。卡捷琳娜的两位年老的姑妈斯库德林娜就住在那里。卡捷琳娜和别兹杰托夫兄弟像小偷似的溜进院子里,像小偷似的进了花园。花园深处有一个幽僻的浴池。
卡捷琳娜敲了敲门,门稍稍打开了。浴池里亮着灯,有三个姑娘正在等客人到来。姑娘们早已拉上窗帘,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她们把桌子挪到了靠近台阶的蒸浴床上。姑娘们像过节似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气洋洋地向客人问好。
别兹杰托夫兄弟从口袋里掏出几瓶从莫斯科带来的白兰地酒和波尔图葡萄酒。
姑娘们把煮香肠、油浸熏黍鲱鱼罐头、糖果、西红柿和苹果一一摆在桌子上铺好的纸上。她们当中年长的克拉夫季娅从炉子后边取出一瓶伏特加。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别兹杰托夫兄弟俩在冲着蒸浴床的台阶上并排坐下来。蒸浴床上点着一盏铁皮灯。
一个小时以后,姑娘们都喝醉了。尽管如此,但她们还是用低声说话。喝醉酒的人,尤其是喝醉酒的女人,当她们喝得酩酊大醉时,她们脸上的表情都一个样儿,而且会持续很久,这是酒精造成的。克拉夫季娅坐在桌旁,像男人那样用手支着脑袋,龇着牙齿,嘴唇变硬了,显出一副蔑视的样子。她的脑袋有时从手上滑落下来,这时她便揪自己的短发,也不觉得疼。她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一杯接一杯地喝白兰地。她的脸变得绯红,又难看又漂亮。她厌恶地说:
“我醉了吗?对,我醉了。管他呢。明天我照样去学校教课。我知道什么?我教什么课?六点钟我要去参加我召集的家长会。这是我的便条本,都在上面写着呢……我还要喝酒,咳咳,醉就醉!反正我已经醉了。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算我哪门子亲戚?你们在收购红木?收购古董?你们想用酒把我们也买下吧?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生活是什么?不,我知道,我快要有孩子了……可是他的父亲是谁,我不知道……管他呢,随他去吧!”
克拉夫季娅龇着牙齿,眼睛呆滞无神。季娜在她们当中年龄最小,是一个好高声大笑的姑娘,短腿,一头浅色的卷发。她叉开两腿,双手叉腰,坐在一段原木上,离大家较远点儿。这时帕维尔纠缠着她,喋喋不休地请求说:
“瞧你,季娜,你要是不脱上衣,不解开胸衣,你就不许笑!”
为了不高声大笑,季娜捂住嘴,哈哈笑着说:
“我现在就解开让你看!”
“不,你不会让我看的,你不敢!”
克拉夫季娅轻蔑地说:
“她会让你看的。季娜,把你的奶子给他们瞧瞧!随他们看好啦。想看吗,我给你们看怎么样?你们以为我是酒鬼吗?不,你们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醉酒。为了喝个够,我今天豁出去了。懂吗?我豁出去了!……醉就醉!……季娜,把奶子给他们瞧瞧!你给你的科利亚看不也是看嘛……你们想看吗,我脱给你们看怎么样?!”
克拉夫季娅把自己的上衣领子猛然一拽。姑娘们向她扑过去。卡捷琳娜明白事理地说:“克拉娃,别把衣服扯破,要不然家里人会知道的。”
季娜吃力地站着。克拉夫季娅给了季娜一个吻。
“不要扯破?”她问,“好吧,我不扯破……那你给他们看呀,随便他们看好了,我们才不会为那套虚礼感到害臊呢!……你们是收购红木的吗?”
“好吧,我脱给他们看。”季娜乖顺地说道,麻利地开始解开上衣。
第四个姑娘离开浴池到外面去了,她感到恶心,想吐。当然,别兹杰托夫兄弟认为自己是买主,他们只会买。
浴池外面下着雨,风刮得树木沙沙作响。就在这时,奥莉加·帕夫洛夫娜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的村庄。纳扎尔老伯把几把椅子和一把扶手椅卖给了她。她感到很幸运,向纳扎尔老伯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并且当晚留宿在纳扎尔的木屋里,睡在地上的秸秆上。就在这时,卡拉津老爷的老年歇斯底里病发作了。就在这时,窑坑里那群呆傻人围在炉子跟前,瞪着精神病患者的眼睛,扯着精神病患者的嗓门,坚定地说,1919年的时候,一切都是共同的,无论是面包还是劳动。那时候,向后看,一无所有;向前看,还有理想在;也没有钱,因为不需要钱。又过了一个小时,浴池里没有人了。喝醉酒的女人和别兹杰托夫兄弟各自回家了。醉醺醺的姑娘们在家里蹑手蹑脚地悄悄溜到自己的床边。浴池的地上胡乱扔着一个便条本,上面写着:“六点钟集合。七号召开家长会。”“基层委员会会议上提议认购工业化债券,数额为一个月的月薪。”“建议亚历山大·阿列克谢耶维奇重温一下《共产主义入门》。”
第二天早晨,钟又发出徐缓的如怨如诉的哀鸣。也是第二天早晨,在雅科夫·卡尔波维奇的操持下,一辆辆满载着叶卡捷琳娜时期、保罗时期和亚历山大时期的红木制品的大车慢悠悠地朝码头驶去。别兹杰托夫兄弟一觉睡到正午。这时,厨房里早已聚了一群人,他们在等候他们那些旧卢布、旧灯盏、旧烛台的命运。
小城——俄国的布吕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