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黑麦受了粉,结了子实以后,黑麦便发出一股尘土和人体的气味。但这些气味被白天、太阳、艾蒿、矢车菊、风铃草和洋甘菊的气味盖住了,只能稍稍闻到一点点儿。
如若躺在黑麦田里,透过黑麦秆仰望天空,那么天一定要是晴天,一定要碧蓝碧蓝的,辽阔的天空一定要是高不可测的……而到了晚上,月亮会从高高的黑麦秆里穿行,这时便觉得天空的月亮仿佛是水晶玻璃做成的——发出清脆的丁零声……黑麦——子实,——多么巨大的人类文明啊!——巨—大—的,——从人根据果穗把黑麦从杂草中挑选出来,并将其种植,将其从杂草中保护下来的那个时候以来!……黑麦田旁边是亚麻田,亚麻蔚蓝色的风铃花刚刚开谢,结出了碧绿的蒴果,亚麻织出的布匹,做成的服装、饰物和裙子同样是巨大的人类文明。
椴树已经开花了,头茬草莓和水越橘过去了。林子里的马林浆果成熟了。7月14日,在法国革命人民攻打巴士底狱[128]的这一天,艺术家们去休假了,去割草了。帕列赫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传出了打铁的当当声,——艺术家们在把大镰刀刃打直。
尊贵的客人们打算到艺术家们这里来,他们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阿格耶夫、雅科夫·斯塔尼斯拉沃维奇·加涅茨基、米哈伊尔·奥西波维奇·利夫希茨。功勋艺术家们在集市上物色了一只“没病的”公绵羊,凑足了钱,把它买了下来,暂时放进自家的畜群里。集市上大量出售浆果、鸡蛋、牛奶和油。有卖绵羊、牛犊和猪的,有卖鸡的。功勋卓著、智慧超群的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巴卡诺夫向来买东西都亲自到集市上去,从开市到收市,他一直待在市场上,举止稳重,慢条斯理,认真仔细。
在集市上买了两只母鸡。它们是被拴在一起拿回家来的。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提着鸡,走在她旁边的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于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生平头一回看见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一点也不感到惊奇的场面。从集市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家的一路上,所有的公鸡都跟自己的母鸡安静地卧在路边高棵杂草中的尘土中,当它们看见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手里提着被拴起来的母鸡时,便凶狠地站起来,急急向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扑去,它们的样子狂怒而可怕,用嘴鹐,用爪子抓,扑打翅膀,威吓地啼叫,召唤公鸡伙伴前来帮忙。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把拴起来的两只母鸡藏到围裙下边,躲开了那群公鸡。很自然,公鸡不会用自己的爪子拿起粗木棍(把人和兽区别开来的人类文明正是从那根粗木棍开始的),不然的话,它们定会抄起粗木棍把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痛打一顿呢。在午饭前,在宰鸡之前,两只母鸡被放在屋前小花园里的长凳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八个月大的儿子坐在小花园里的地毯上,他已经独立地站起来过一次了,他还做了一件非凡的事情,那就是,他不让任何人扶,主动地从地上爬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房子的台阶上,爬了整整五级台阶!儿子坐在地毯上。他手里拿着一枝有三朵花的矢车菊。儿子身边摆着玩具。他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并且又干了一件新鲜事,也是刚刚被发现的事,那就是:他可着八个月的嗓门大声叫唤,完全像唱歌,——真的,——所以,他一开始叫唤,就应该说一句:“哦,小家雀,唱吧。”两只母鸡安安静静地卧在长凳上。一只公鸡突然出现在篱笆墙头上,它喔喔地啼了几声,俨如一位统治者似的叫起来。一只母鸡对它回应了一声,抖动着被拴住的翅膀,发疯似地咕嗒咕嗒叫起来,它从长凳上跌下来,倒在地毯那边。坐在地毯上的儿子停止了唱歌,他不再作声,像只小甲虫似的躲藏起来。母鸡咕嗒咕嗒地叫着,又抖动了一下被捆住的翅膀,它离地毯更近了,儿子完全屏声静气,一动不动,缩成一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第一次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恐惧,儿子紧锁眉头,眼睛盯着母鸡。母鸡又抖动了一下翅膀,靠地毯更近了。屏声静气的儿子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姿势,他跪了起来;他准备进行防卫。父亲对儿子喊了一声:
“小家雀!——怎么,小老弟,你胆怯了吗?”
儿子立刻朝父亲那边望了一眼,此前他没有看见父亲。就在这望了一眼的工夫足以使一切发生变化。儿子的脸上露出了威胁的神色,他厉声喊道:“叽呵!叽呵!”这时他以四腿甲虫的速度威严地向对手,向敌人迎面爬去。他向敌人发起进攻。他手里拿着一枝矢车菊。他完全像作战那样举起矢车菊向母鸡打去。他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对胜利,对父亲一定会保护他充满信心。他做出威严的架势是为了吓唬敌人。他手里拿着粗木棍(把人和兽区别开来的人类文明正是从这根粗木棍开始的),这根粗木棍就是一枝矢车菊。这根粗木棍是有意识地被拿起来的。花园里,儿子和母鸡的上空,椴树开花了,太阳明媚地照耀着。儿子,一小团人肉,已经长成了人。父亲和时代应当关心使一个人成长为无阶级社会的公民,为此,必须用社会主义根除掉那个古老的粗木棍的本能,同时也是可怕的、经过了社会主义之前人类各个时期的本能。
7月18日,贵客到艺术家们这里来了,他们是:乘汽车从伊万诺沃来的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阿格耶夫和妻子,乘飞机从莫斯科来的全苏公路建筑大师楚多尔特兰斯(雅科夫·安德烈耶维奇·西尼岑经常提到的那个人)的代理人及其妻子和女儿,米哈伊尔·奥西波维奇·利夫希茨也飞来了。艺术家们在恭候他们到来,可是他们来得很突然,艺术家们把本来安排他们到柳列赫湖钓鱼换成了用科图欣和马尔基切夫从高加索带来的烹制方法烧烤羊肉串。前一天在集市上买的羊放进畜群里了,可是中午没有把畜群赶回来,也没有在林子里找到畜群。所以招待贵客的不是烤羊肉串,而是传统风味的肉冻、卷心菜、腌黄瓜、小葱煎蛋,当然还有用金盘子端上来的斟在银酒杯里的酒。为了谁都不得罪,贵客们挨家走访了最著名的艺术家,他们所到之处,都有艺术家们前呼后拥,给他们唱歌,他们观看了艺术家们的作品,倾听了关于狩猎和割草的传说与真相,而且这一切丝毫不差,像在酒宴和游行的细密画中一样。客人们晚上离开了。艺术家们很兴奋。惊讶的人民举起摆在金盘子上的银酒杯,唱了祝酒歌——“祝大家好,祝大家好,祝大家好!……”
晚上,畜群赶回来了,在集市上买来的“没病的”绵羊跟着畜群一起回来了,——于是艺术家们,没有客人就没有客人吧——(“真遗憾,怎么搞成这样,当然,贵客走了,只好这样了,是啊……是啊,这事闹的!”),——艺术家们前往柳列赫湖畔烤羊肉,听别连捷耶沃森林,吃高加索风味菜肴——烤羊肉串。当森林里夜幕四合,夜间起雾时,当马尔基切夫点燃的篝火烧得只剩下余烬时,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布托林唱了自己的经历:
在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初期,我全心爱着一个少女。……与她在一起——冬天如同春天,黑夜如同白昼……我忘不了我最后一次对她说的话,——请原谅,亲爱的!……
已是后半夜了,这时黑暗中只有德德金的几颗星星了,这时树木已移近了盖上薄薄一层灰烬的生过篝火的地方,艺术家们谈了一会儿从星期一开始的割草,说起了——1905年的宝物。它被埋在窗户下边,埋在马尔基切夫的木屋附近的院子里第三个窗户下边。于是艺术家们决定第二天早晨把宝物挖出来。
这天是星期日。下午三点钟,艺术家们拿着铁锹来到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的房子跟前。对着第三个窗户,挖了一个大约三俄尺深的坑。他们在第二个窗户下边挖了坑,在靠近第一个窗户的地方也挖了坑。他们把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马尔基切夫,功勋艺术家的整个院子都挖遍了。
但是宝物没有找到,没有挖出来。
“是啊……当然,这事闹的……”
“皮斯通,你怎么会不记得你把它埋在什么地方了呢?”
“是啊,你瞧,过去三十年了……我是夜里挖的,千真万确,就是在这个地方,而且不那么深……挖是挖过,——就在这个地方!”
宝物没有找到,没有像他们所打算的那样把它送到博物馆里。他们决定重新寻找宝物。原先的宝物至今还在,像红塔尔卡一样,但是在红塔尔卡的地方也是什么都没有保存下来。在革命初期,在1918-1919年,当伊万诺沃人饥寒交迫时,红塔尔卡的森林被伊万诺沃的工人们伐掉当劈柴烧了。工人们曾经聚会的塔尔卡附近的田野在二十年间建成了一片工人新村。现在到塔尔卡去必经的那座桥附近,正好在护林室所在的那个转弯处,矗立着一座水泥纪念碑——在这个地方,在1905年,费奥多尔·阿法纳西耶维奇·阿法纳西耶夫被打死了,被黑色百人团的坏蛋用皮靴踩死了,他的化名叫奥捷茨,是1905年布尔什维克伊万诺沃工人组织的领导人之一。在纪念碑后面的山上,三十年前曾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如今围上了栅栏。塔尔卡将永远是革命纪念的保护区,纵然它什么都没有保存下来。这条茂密的森林中的河流两岸展现出一派怎样的生活啊!……就算是已经没有这片森林,就算是那里兴建起一座城市,但塔尔卡依然是保护区!……
而星期一,凌晨三点钟,艺术家们都割草去了。草已经熟了。男人们肩上扛着大镰刀,排成队走在前面,——妇女们在他们后面翻草。镰刀过处,成熟了的冰草、洋甘菊、三叶草、酸模、湿三萝花纷纷倒下。艺术家们忙碌地用镰刀收割着苔草、蒿子、飞廉,镰刀过处,草纷纷倒下。田野上发生着巴卡诺夫、瓦塔金、祖布科夫的漆画中所画的故事。艺术家们和集体农庄庄员一起割草。他们都是合作工场的成员。
7月21日,大约夜间十二点,这时灯已经熄了,开着的窗户里散发出新鲜的干草气味,整个帕列赫都充溢着这种气味,一辆汽车在阿尔别科夫的木屋跟前吼叫了一声。——有人敲门。阿尔别科夫问:
“谁呀?”
“是我,我来接您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听出了雅科夫·安德烈耶维奇的声音。“我从昨天开始休假,今天一大早我就从莫斯科出发了。我接您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您干吗在这里和那些圣像画匠待一个多月呢?想必累坏了吧,像和我们一起离开莫斯科到了苏兹达利的那个修士一样,跟他在一块可真够累人的!……我制定了一条路线——我们去参观一下雅罗斯拉夫尔汽车制造厂,然后到高尔基汽车制造厂。可以视察视察伊万诺沃的纺织工业生产,了解了解我们的社会主义工业。我们顺道去巴拉赫纳看看。我在汽车里进行了改良,——汽车顶棚上安装了像美国人那样的旅行摇床,带弹簧的。小家雀在上边睡觉会像在家里睡觉一样舒坦,一点儿也不会感到颠簸。我同时还做了一只旅行用的煤油炉。我接你们全家来了。备有帐篷。我们去熟悉一下工业。我的假期从昨天起算。我们顺便去乌格利奇一趟,考察一下它是怎样被淹没的。”
“您为什么不拍电报来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
雅科夫·安德烈耶维奇回答说:
“哦,电报嘛……何必白白糟踏纸呢?我直接来更方便。我把一切都预先安排好了,过夜的地方啊,食物啊。我们将在森林里睡觉,用河水洗脸,——熟悉一下社会主义的工业。电报嘛——那纯粹是白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