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皮利尼亚克小说选

第四章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牧人沐浴着朝霞在吹笛子。“警察们”,也就是艺术家们的妻子们——在院子里挤了牛奶,把牛赶往帕列赫第二建筑壁画博物馆,即被清理过的和被变为博物馆的教堂。牧人赶着母牛、未配种的小母牛和绵羊到牧场上去。女人们清早起床,被露水打湿了赤脚,感到冷了,紧挨着暖和的丈夫躺进被窝里暖和一会儿。她们比丈夫早起一个小时,起床后要打水,侍候丈夫喝茶,给他烙饼。丈夫们到工场去上班。妻子们有一堆家务要于:喂孩子、生炉子、做饭、洗衣、扫院子、收拾地窖、澡堂、喂鸡和闲聊,除了这些公益事业——为集体的田里除草,为集体的菜园浇水,用集体的粪车送粪,剩下的就是女人集体的日常生活与男人集体的日常生活的不同了。

男人们生活在惊异和艺术之中,而妻子们……独一无二的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瓦塔金是酒量最小的艺术家,他喝着希奇里红葡萄酒,歪着脑袋,多情地说:“这就是我的安德烈夫娜,这位——是的,我对她说:安德烈夫娜,我想喝点酒,她问道:什么酒——白酒还是甜酒?……”

妻子们被认为是“警察”。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把自家的整个木屋让给了阿尔别科夫,自己搬到顶间去睡觉的艺术家的妻子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女东家神秘地说:

“我们家畜群里发生的叫什么事呀,这种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公牛偷吃母牛的奶呢。”

“那么牧人对这件事怎么看呢?……”主人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回应了一声,他的绰号叫科尔巴斯金[90]。“我们的这些女人雇牧人不是为了干事,”他对着空间说,“牧人笛子吹得好,可见是个优秀的牧人,而牧人对正事一窍不通,除了笛子……”

“这意思是说,牧人是为了我们才吹笛子?”

“肯定是为了让你们感到高兴,感到快乐!……”

“那你就三点起床,挤一会儿牛奶,——替我去快乐吧。”

“这不是我的事。”

“当然不是你的事!——你的事——就知道喝酒,跟女学生胡扯……你昨天上哪儿去了,啊,上哪儿去了?”

“我和同志们在一起……出于万不得已……那几位功勋艺术家外出又回来了。”

“你们当中谁采的花送给纽尔卡·科里娜了?”

“嗨,瞧你说的。这是顺便采的,脚底下到处是各种无用的东西……”

“尽人皆知的无用的东西在姑娘们脚下呢。”

帕列赫的男人非常健康,任什么都摧不垮。并且他们个个都是诗人。而妻子们……

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家务缠身,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她是个温顺的女人,谁都听不见她说话。她要管一家人吃饭,还要喂牲口。她要洗地板,扫院子,给菜园除草,种了两畦麝香草莓,两畦西红柿,两畦蒜和葱。天刚一亮,在一家之主醒来之前一个小时,她就到林子里采浆果和蘑菇去了。她每天都摸摸鸡屁股,看有没有蛋,使孵卵鸡不再抱窝,并和一只孵卵鸡一起培育鸡雏。黎明时分和下午三点,牧人吹起牧笛,把牲畜召集起来。中午一点和晚上八点,牧人把畜群赶回家来。在苏维埃广场上,在巴卡诺夫大街和戈列科夫大街上,畜群扬起尘土,母牛发出哞哞的叫声,天生糊涂的绵羊咩咩地叫着——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和其他“警察们”一起走在尘土中,一边查清小牛和小绵羊跑到德德金、巴卡诺夫、瓦库罗夫家的院子里胡闹而造成的财产损失。该挤牛奶了。该趁着凉快担些水来,浇浇菜畦。该做晚饭了。

当帕列赫成立起集体农庄时,艺术家们的合作工场整个都加入了进来。后来,合作工场作为工业企业,而不是农业企业,退出了集体农庄。所以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集体农庄的茶比合作工场的茶好喝。他们脑子里装的除了艺术就是艺术,我们可清楚他们的艺术是什么东西。他们每天晚上喝奇希里红葡萄酒,而且每个人都有招人喜欢的姑娘陪着,他们才不管从什么地方把她们弄到手呢。可是我们——给他们做了午饭又做晚饭……关于巴卡诺夫或者祖布科夫,关于科图欣和马尔基切夫,我说不好,反正他们挣很多钱,做什么都足够用了。可是我的丈夫或者拿另外哪个人来说——我们在集体农庄里挣的钱会更多一些。而且集体农庄里有账目检查,在那里,女人比男人挣得多,谁养活谁,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而这里除了艺术就是艺术,可是我们——待在家里,等丈夫回来,别指望对我们说声:‘谢谢’。他们管我们叫警察,可是他们忘了,我们和他们在—起生活,今后还要生活……不,集体农庄里好一些,在那里一个劳动日算下来我比他挣得多。至于孩子们,集体农庄庄员的孩子们七岁上学,和我们的孩子一样。”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阿格耶夫有一次说:

“我们向各区委会和各区苏维埃赠送了汽车,一年以后,全州都将通上公路。”

公路从帕列赫通往佩斯佳基和尤扎[91]。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济明,帕列赫的军政长官,帕列赫区执委员会主席,像到北极考察的南森[92]一样,在自己的周边地区敷设了通往各集体农庄和集体农庄亚麻田的公路,集体农庄庄员按割大麻的钟点完成劳动日,拉沙子和碎石,把路堑中的黏土从一个地方拉到另一个地方。姑娘们干活用铁锹,“排列整齐地翻土”,并说着俏皮话为济明同志送行,她们说,汽车迷!……路上仍然有坑洼不平的地方。有一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由于路上颠簸而疲顿不堪,在新路的电缆沟里,在割大麻的小时工旁边的松树下边坐下来。割大麻的小时工顶着炎热在给马喂饲料。为了防止马蝇叮咬,马从头到尾巴和肚子下面都挂满了花楸树条、山杨树条和白桦树条,像一个个活动的窝棚。集体农庄庄员们在篝火上烤土豆。空气里散发着在太阳的炎热中融化了的松脂气味。

“圣像画工别洛乌索夫好像自多棱宫修复之后成了小业主,他修好了圣像壁,为了故意刺激萨福诺夫,他从神甫那里拿到了书面证明,证明圣像壁是他修好的,而不是萨福诺夫,他的竞争者。正巧,萨福诺夫和别洛乌索夫都适时地死去了,两人不期而然地在地狱里又碰在了一起。萨福诺夫问别洛乌索夫:‘你怎么带着圣像壁的证明下到地狱里来了呢?’别洛乌索夫回答说:‘从人间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天使长,他妈的狗崽子,只会用拉丁语看东西,不懂俄语,他对俄语一个大字不识,根本就没有看证明,鬼东西!’”

“那么一个搞科学工作的先生乘小船渡卢赫河时,问渡手:‘你懂化学科学吗?’‘不,’渡手说,‘我不懂。’搞科学工作的先生难过地摇晃起脑袋来,渡手却由于自己没有学问而感到羞愧。正在这时,由于这场科学谈话,小船突然翻了。渡手问道:‘你会游泳吗,教授先生?’‘不会,’搞科学工作的先生回答。‘你看,为了你不致沉没,那我只好救救你这条科学的生命了。’”

集体农庄庄员都是熟人,都是帕列赫人,有兄弟俩,一个叫罗曼·阿尔欣波维奇,一个叫叶菲姆·阿尔欣波维奇。罗曼·阿尔欣波维奇随身带着魏列萨耶夫[93]的《医生笔记》,放在篝火旁。他们俩从前是圣像画工。其中一个曾和布托林在帕列赫贫农委员会里一起干过,另一个曾在舒雅县维岑手下供过职。叶菲姆·阿尔欣波维奇的女儿,共青团员,走到篝火跟前,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您见过活着的叶赛宁吗?他和马雅可夫斯基我都喜欢。”

她最喜欢的作家原来是狄更斯。

罗曼·阿尔欣波维奇讲述道:

“一百年前,在尼古拉一世时期,引进俄国的就是这种土豆,而此前约五十年,法国人把它引进了法国。法国人是这样引进来的。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到处都种上土豆,派身材高大的人去看管,并吩咐他们——要透过手指缝,转着圈地看管。过路的农民经过土豆地时问道:‘这里种的是什么呀?’身材高大的人回答说:‘宫廷御膳,海外的品种,名字叫马铃薯或者土豆。’庄稼人开始偷皇帝的御膳,想要尝一尝皇帝吃的东西,后来他们自己也种上了……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同。尼古拉一世把土豆分别送至各省长,省长送至县警察局长,县警察局长送至警察,警察最后送到庄稼人手里,——种上吧,狗杂种,没有可争辩的!关于土豆,谁都不了解,人们只是这样理解的,既然皇帝干预了此事,看来不会有好。发生了所谓的土豆暴动。土豆被宣布为鬼的种子,被宣布为毒药。神甫们做祈祷。有个地方,县警察局长被杀害了。由于土豆,被杀死的人不计其数。那么我现在请问您,——禁止我种植土豆,可是不种土豆,那我做什么呢?”罗曼·阿尔欣波维奇沉默了片刻。“我身上这件皮袄是从萨福诺夫,从陛下的公民供应者身上扒下来的,我现在穿到不能再穿了……起初,我们没收了富农的生产手段和土地,竟然没有发觉我们自己被洗了脑子。这事以后我再给你讲吧……”

(罗曼·阿尔欣波维奇下面将要讲到思想改造的故事。)

“正值我们这里庆祝制小匣工十周年纪念日。其实是我们集体农庄欢庆丰收的日子。事情很简单——地里的庄稼收割完了,亚麻收割完了,叫上邻居去参加酒宴,拨出酒宴用款一万五千卢布。而且餐具要做上记号。萨福诺夫从前也经常举办酒宴,他的生产手段和土地被没收了,剩下来的都是一些没有用的各种盛鱼和鹅的盘子,能装下两维德罗[94]汤的大汤盆、托盘和锅,只有在集体农庄里我们才用得着这些餐具。我们在果戈里哈渔业合作工场买了一条狗鱼——听说过卢赫河畔有个果戈里哈村吗?——非常有名的村子!——我们买的狗鱼比萨福诺夫的狗鱼个儿大。临傍晚,大家都聚齐了,整整一夜,汽车络绎不绝,嘉宾纷纷从各地赶来,明晃晃的车灯使马受到惊吓。迈达科夫养马场为了显摆派来了大走马。宴会在社会主义文化宫里,在萨福诺夫从前的作坊里举行,你要知道……来了一百五十位客人——各村苏维埃和各集体农庄主席、工作队长,后来我们集体农庄被挤得满满登登,真是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好不热闹。客人们有步行来的,有骑马来的,整夜尽情狂欢。喏,这你知道,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是最重要的,坦率地说吧,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社会上也是这样认为。不然的话就没有意义。喏,他们还讲了话——真真正正是国家的话,给诺索夫同志和阿格耶夫同志写信致意。我们硬让所有相邻的农庄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给我们报告一下他们的情况,也就是说,我们希望听一听他们集体农庄的情况,他们的成就和混乱,以便一切都弄个清清楚楚。我们也报告了工作情况。结果像一场清洗。显然——不是普通的人们,而是具有国家意义的英雄。巴拉莱卡琴手们的乐队在钢琴伴奏下进行演奏,直到凌晨三点。向各位主席敬了酒。当然他们都喝下去了。老太婆们和我们一起跳舞。没有醉酒的人。发言的大多是妇女,言辞激烈——简直像暴风雪,她们挣的劳动日也更多一些,她们在夺权,她们的国家观念意志被唤醒了……

“从十二月到春播,我被通过集体农庄雇去挖大伏尔加河——大运河……在那里,在运河工地上,我竟遇见了安东·伊万诺维奇……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乌格利奇附近,也是干这事——运土,就像现在在公路上这样,我们那会儿运土不是为了修公路,而是为了将来的运河。我们每天就这样挖土、运土。但这个开头不是主要的。在那里干活的有——我们,集体农庄庄员、工人、红军战士、工程师,此外还有囚犯。而且我们那里一切都是按工作队划分的,有共青团员工作队,像我这样的支援者工作队。还有囚犯,也就是流浪汉和无赖工作队。还有流动红旗,其实就是传给最优秀的工作队的那种红旗。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红旗在共青团员队里。我们一眼就看见了。在我们的地段上,挥汗干在前面的是流刑犯队。我心想:这是为什么?——挖运河就是反对他们的制度,全国都在反对他们……于是我和他们的队长谈了一次话,我问他:‘怎么,你真的当了共产党员吗?你和自己的劳动队这样挥汗大干,你要红旗干什么呢?’他沉默了片刻,吸了一会儿烟,说道:‘不,我们不是共产党员,如果世道变了……世道是不可能变了,世道变不了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这样卖劲地干呢?因为我们想在制度下生活,像大家那样……我们想在群体中生活,享有苏联法律,而除了劳动,我们别无选择!’……“你明白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明白?……”

他们抽了一会儿烟。罗曼·阿尔欣波维奇和叶菲姆·阿尔欣波维奇吃完了土豆,套好了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到坑洼的地方和汽车跟前。已经时过中午,炎热渐渐消退了。罗曼·阿尔欣波维奇想起了卢赫河和果戈里哈村。阿尔别科夫看见过果戈里哈村,但没有在这个赫赫有名的村子里待过。卢赫河流经一片沼泽,芦苇丛生,泥塘遍布,以致要想过到河中间去是不可能的;河里有两公斤重的鲫鱼,以致沿岸村子里的居民甚至无法在河里洗澡,因为水藻很多,无法靠近水域。果戈里哈岛则位于卢赫河中部,位于卢赫河与柳列赫湖交汇的地方,而果戈里哈集体农庄就坐落在这座岛上。从三月到十一月末,有时到十二月中旬,无论以什么交通方式都不可能过到果戈里哈村去,甚至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乘小船驶到那里去的,因为需要有在芦苇丛里不迷方向,在水藻里不被淹没的本领。除了集体农庄的亚麻,果戈里哈村还以渔业合作工场和去年冬天置法律的严厉措施于不顾打死了七只驼鹿的猎人而驰名,并且还以蚊子多和盛产浆果而闻名遐迩。使果戈理哈村出名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可怕的传说。只有冬天乘雪橇才能驶到果戈里哈,这个时候河水和泥塘往往结冻结得很深。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与视察过亚麻田和各村苏维埃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济明到果戈里哈去了一趟,在雅科夫列夫村苏维埃主席,在带领自己的村苏维埃集体农庄以出色的春播上了光荣榜的基拉·伊万诺夫娜·贝奇科娃家里做客。基拉·伊万诺夫娜·贝奇科娃是个寡妇,是有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孩子像艺术家们的孩子一样在上学读书。同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和基拉·伊万诺夫娜进行了关于集体农庄、集体农庄庄员和个体农民的谈话。关于帕列赫地区的个体农民——最后弄清楚了——仍然是个体农民的只是那些完全打算放弃农业和农村,在伊万诺沃、莫斯科、斯大林斯克以及其他城市和工厂找到新的工作的人;还弄清了一个问题,即对集体农庄庄员和个体农民的劳动决不能等量齐观,——集体农庄庄员工作得更有头脑,更有成效,也更加出色……罗曼·阿尔欣波维奇提到了乌格利奇市,——瓦库罗夫、科图欣和马尔基切夫去过了塞凡湖。塞凡湖将从山上放水,形成新的湖泊群,覆盖亚美尼亚,灌溉亚美尼亚的沙漠,抛开整个外高加索联邦各共和国的电力。而乌格利奇……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帕列赫收到了从莫斯科到了苏兹达利的修复家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卡拉什尼科夫的来信。

最尊敬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我很荣幸地向您禀告,您的折叠圣像即圣母圣像,我已经修复好了,送到了您府上。正如我已经告诉过您的那样,这帧圣像是雅罗斯拉夫尔的画法,经过清理以后,发现它原来与十六世纪末叶有关。我不知道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否考虑过您现在住的地方离恰好于十六世纪末叶我国历史上发生过最神秘的一页的地方不远。我指的是乌格利奇和无辜的王子德米特里[95]在那里被杀害。我们这帧圣像是否作于那个宏伟的时期?……我想起乌格利奇,是因为我在报纸上读到在修建大伏尔加运河时这座古城被淹没了。我请求您,极可尊敬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请把我修复圣像应得的钱寄给我,因为我起了意图,想即刻启程前往乌格利奇,对它那恢宏的古迹顶礼膜拜。

千年的伏尔加河啊,像歌中所唱的那样的河,将要淹没发生过谋杀的城,发生过一页页黑暗的俄国历史的城,德米特里王子不知是不是在那里被杀害的,因为不知道格里戈里·奥特列普耶夫是不是德米特里王子,——让像歌中所唱的伏尔加河将这些俄国的羊皮书[96]统统淹没吧。

为了休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与艺术家朋友们,与妻子和孩子一起住在帕列赫。他每天与儿子和太阳一起醒来。他徒步或开车到森林里和田野里到处转转。他把水罐和奶罐用作花瓶,插上了鲜花,馥郁的花香使木屋变成了林中窝棚,使头脑在甜蜜蜜的感觉中变得迟钝不灵。

他从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里听来了她所理解的村里的并不复杂的事情:说什么邻居家的母牛把另外邻居家的菜园给祸害了,说什么福尔西克,看家狗,整整哀叫了一夜,大概或者有人翻过菜园去偷草莓,或者有两个人溜进了果园;说什么有人送来了浆果,萨拉平的孙子到他这里来作短期休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观察着儿子,观察着一个人,无阶级社会的未来公民,如何一天天地成长,观察他如何露出牙齿的印痕和长出两颗上牙,他如何一边吃牛奶果汁羹,一边把牛奶果汁羹抹得满脸都是,他如何养成蹲便盆的习惯,他如何先叫:“阿爸”,“爸”,并终于叫出“爸爸”!他如何叫猫“叽呵”,叫鸡也叫“叽呵”,叫母牛也叫“叽呵”,并突然叫出母牛“哞”,而两天以后发出了“阿妈”,“妈”的音,并终于叫出了“妈妈”!他起初如何站立,用两只手扶着,害怕自己身下边的空间,如何开始用一只手扶着,很快便把两只手都放下了,他在干草垛旁捡起一片干花瓣,他没有发现他在用自己的腿站立,但他发现以后,感到十分惊讶,十分害怕和狂喜不已,他面对卓越的发现欣喜若狂,对于他来说,这个发现并不比他尚不知晓的美洲新大陆的发现小,令人欣喜若狂的是,他发现他能够用自己的腿站立了!……母亲如何用自己家乡的语言在傍晚绿色的昏暗中守在白色的小床边唱歌:

伊亚夫纳纳,瓦尔多纳纳,伊阿夫纳纳,纳哟……——小小紫罗兰睡觉觉,小小蔷薇睡觉觉,小小紫罗兰睡觉觉吧,睡觉觉,——

儿子如何随着母亲唱起来,使自己静静地入睡,“伊耶夫-阿-阿”!……爱——这是一种像世界一样的生命的感知和像生命一样的世界的感知。爱贯穿一切,房间、空气、衣服、花朵、桌子、窗帘。爱——这比帕列赫博物馆的直观还要大……

在帕列赫那边,在帕列赫河后边是扎沃达松树林,飘着针叶气味。扎沃达松林那边曾是库达舍夫森林,现在被砍伐光了。在伐树辟出的林间通道上,草莓花开得十分茂盛,接着草莓成熟了,这种甜甜的、略带苦味的果实犹如爱一样。戈列科夫大街后边,在沿着通往波多列诺村,又名奥博连斯科耶村的路旁是一片小白桦树林,白桦树下边长着紫罗兰,每到晚上,白桦树林里雾气弥漫,散发出白桦树又苦又甜的气味,宛若黎明时的接吻,宛若八个月的儿子搭在父亲脖子上的两只小手。佳基列沃-别连捷耶沃森林散发着桧树的苦味,驼鹿出没其中……

艺术家们经常到台阶上来坐一坐,抽支烟,聊聊天——工作一天之后,讨论讨论明天会有什么创举,并证明,在库兹涅奇哈村举行的群众游园会是一定要去参加的,因为那里有一盘古代水磨,河底有很深的坑,在那里,人们在水底深坑上边的大坝上游乐,在水底深坑上边的大坝上跳轮舞。

星期三是逢集日。全村有事没事都来赶集。早上五点钟,男人们和女人们、艺术家协会和集体农庄庄员、有功勋的人和无功勋的人彼此问候,交谈,各自散去,重又相遇,有的人买东西,有的人不买东西。出售的货物有:牛奶、黄油、酸奶油、鸡蛋、浆果、猪肉、羊肉、小牛肉。艺术家们认为买“站着的”肉更好一些,就是说买长成个的牛、猪或羊。入股者们在集市上随便找个地方就把买来的东西宰杀了,过称和切开,有时还把用来做传统风味肉冻的“猪蹄洗干净”。

星期六,在澡堂前面,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瓦塔金来了,拿着剃须刀和理发推子,拿着吓人的剪刀,他让一个剃了一半头的人在澡堂前面的花园中间一个老树墩上坐下来,又是给他剪发,又是给他刮胡子,那个忙活劲儿简直像个真正的理发师。星期日向来歌声不断。帕列赫博物馆就在旁边,在大街对过……

为了防蚊子,窗户都关上了,睡在花香四溢而闷热的木屋里,仿佛这时睡梦里都充满了香气,梦是不受限制的,——而真正的、现实的、过去的昨天,过去的十年前,你出世前的过去的时期(任何人都不记得他还不存在的那个时期,也不记得他开始存在的那一时刻)的白天的现实,在夜间和花香中,现实与梦交织在一起,画出梦的构图,这一幅幅构图与帕列赫画工们的被涂上世界、空间、日期、时间的构图是同样的复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