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

驶过的汽车的灯光

把我的思绪整理成黑的和白的。

我，只在许可的地方

过街，

突然被召唤到玫瑰花丛中间。

就像一根深色的枝，断处

是白的，

我在爱的时候也是明亮的。

向晚的房屋

在局促的公寓中

家具的不停移动，坐的地方

变成了床，床变成了祭坛，

祭奠以往的——祭坛。

白床单在窗户里飘摆：

开战前，向夜晚投降。

就像有人，还活着，

就给自己买了墓地，

我现在已经

在夜晚的时辰和双人墓穴的中心

爱着被赐予我让我爱的一切。

旗帜

旗帜

造成风。

风并不

造成风。

大地造成

我们的死亡。

不是我们。

你转向西方的脸庞

造成我心中的流浪，

不是我的双脚。道路并不

造成我心中的流浪，

不是亚伯之被杀，

而是你的脸庞造成的。

洗好的衣物

在挂着洗好的衣物的地方

没有人死去，

谁也没有参战，

他们至少会待

两三天。

它们不会被替换；

它们不会飘扬。

它们不像干草那样。

在我们正确的地方

在我们正确的地方

花朵永远不会

在春天生长。

我们正确的地方

被踩踏得坚实

像运动场。

但是怀疑和爱

挖掘这世界，

像鼹鼠、犁铧。

在毁圮的房屋曾经站立的

地方将会听到

一声低语。

市长

当耶路撒冷的市长

是悲哀的。

太可怕了。

一个人怎么能当那样一座城市的市长呢？

此处指耶路撒冷。
他能把她
怎么办？

他将建筑，建筑，建筑。

而在夜间

四周山上的石块

将爬下来

趋向那些石头房屋，

好像群狼前来

冲着那些

变成了人的奴仆的狗儿嗥叫。

犹太教传说在世界末日，所有已死之人都要复活，接受最后的审判。

复活

以后他们将全都一下子

起身，伴随着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

面朝那狭窄的出口。

他们的衣服皱巴巴，

身上沾满了

泥土和烟灰，

手指将从衣服内袋里摸出

一张来自久已逝去的季节的戏票。

他们的脸上依然带有显示上帝意旨的

十字花押。

他们的眼睛由于在地下如此长久不眠

而发红。

紧接着——询问：

几点了？

你把我的放到哪儿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一人仰着古色古香的脸

仿佛在看——有云吗？

或某人

用一种非常古老的手势揉擦她的眼，

撩起她颈后

沉重的头发。

夏季或季夏（选八）

天竺葵的气味

使我的记忆转动。

在你身上，我的疲倦

找到了客栈。

就连夹竹桃

也不会留下。

曾在的，绝不会

再回来。

像解开誓言一样解开：

你的扣子，你的衣裙。

曾在屋里窸窣作响的

不会再回来。

一片石化的树叶，

亿万年的哑剧，

在窗台上。

咱们坠入时间吧。

覆盖我们的一切。

在长夜里，

我们内心中的暴风雨

也会减弱。

丝绸和刀子的闪亮，

遥远的大海。

一把挪动的椅子。

覆盖你，覆盖我！

* * *

你洗了水果。

你杀害了细菌。

椅子上：一只手表和一件连衣裙。

床上：我们，

这些都不穿戴，

只是彼此供给。

要不是因为我们有名字的话，

我们早就完全赤裸了。

真是奇妙，桌子上的

梦。

我们永远把水果

留到第二天。

这些天的一个傍晚，

我将有许多话要说，

有关保留在我们内心的一切。

夜半过后，我们的话语开始

影响世界之时，

我把手放在你的额头上：

你的思想比我的手掌要小，

但我知道这是个错误，

就像说手能遮住太阳一样

错误。

* * *

最后要弄干的是头发。

当我们已经远离大海，

当我们身上混合的言语和盐分

叹息一声彼此分离，

你的身体不再展示

可怕的古老标志的时候。

我们忘了几样东西在沙滩上，

以便有借口回转去，徒劳。

我们没有回转去。

这些日子我回想起那些日子，

上面有你的名字，好像轮船有名号一样，

还有我们怎样透过两道敞开着的门看见

一个正在思考的男人，我们怎样用从父辈

那里继承下来的盼望下雨的古老目光

凝望云彩，

怎样在夜间，世界都凉下来的时候，

你的身体还长时间保持着温度，

像大海一样。

* * *

不，不，你说。

透过窗户，日光

在你身上搬演奇迹，

比我在沙漠中

遇见的奇迹更伟大。

不，不，你说。

你就像浪费的时间一样美。

在第九大道上，耶路撒冷

在我们眼前遭焚。

一年之后，

竟是我们在那座

城市眼前遭焚。

* * *

就像我们身体的印迹，

我们来过这里的迹象一点儿也不会留存。

世界在我们身后关闭，

沙滩再度抹平。

日历上已经有你将不再

存在于其中的日期，

已经有风带来不会

在我们头顶上下雨的云。

你的名字在轮船的旅客

名单和旅店的住客

登记簿上，它们的名字

令人心死。

我懂得的三种语言、

我看见和梦见的所有颜色

都帮不了我。

* * *

假如你将用一张苦涩的嘴说

甜蜜的话，这世界将

不会变甜蜜也不会更苦涩。

书上写道我们不必恐惧。

还写道，我们也将改变，

像字词，

在将来和过去，

复数或单数。

很快在即将来临的夜晚

我们将像流浪艺人，出现

在彼此的梦中。

在这些梦里

还将有陌生人来临，

我们都不认识。

* * *

在我们相爱期间，一座座房子盖好了；

有人不会，却

学着吹笛子，他的练习声

起起伏伏。此刻就可以

听见，此时我们不再填满彼此，

犹如鸟儿填满树顶的巢。

你已经在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

从一个意愿到另一个意愿不停地兑换货币。

尽管我们行为疯狂，

现在看来我们并没有过度

超常，我们并没有打扰世界，

世上的人们及其酣眠。

可是现在，终点。

很快我们俩谁也不会留下

来忘记对方。

* * *

那是在夏季，或夏末，我当时听见

你的脚步声，最后一次从东

响到西。在世上，

手帕、书籍、人们都被忘记。

那是在夏季，或夏末，

午后有数小时

你在。

第一次你披上了你的裹尸布

却不知情。

因为那上面有刺绣的花儿。

再一次

再一次为我充当此时此刻的王国，

门以外，就没有回返了。

再一次我会听见：“你来过是好事。”

然后去死，不再拼凑起来。

再一次在我的衣袋里

你的房门钥匙的感觉。

随着夜半的冷风，突然

低语：“把被子盖好。”“不，你盖我。”

再一次你的骨盆的弧形盆状。

再一次死亡与复活一般无二。

和你在一起，水在水之中，

来到一个终点。他们不会再把我们分开。

躺在黑暗中，听

呼唤的声音之上的声音。

再一次在夜间触摸额头，

然后——倒下：

不是在战争中，我不会再度在战争中倒下，

而是此时此刻，在这无与伦比的国土中，

这没有我的国土，这没有你的国土，

这有灰色山丘的国土。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