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就连拳头也曾经是五指伸开的手掌(1989)

第一辑

战争纪念日

迦特丘

我带我的孩子到我曾经战斗过的小丘上去,

为让他们理解我做过的事,

原谅我没有做过的事。

我大步快走的双腿与我的头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大,而我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日子渐渐离我而去,

这些时刻也渐渐离我而去,

我在中间,没有了它们,和我的孩子在这小丘上。

午后的微风吹拂,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风中活动,

随着花草微微弯下身子。

蒲公英覆盖着小丘,

你可以说,如大量的蒲公英。

我带我的孩子到那小丘去,

我们坐在那儿“在它的背上和腰上”,

如西班牙的撒母耳·哈拿基德的诗中所写;

他像我一样,是个山丘之人和战争之人,

在大战前为他的士兵唱催眠曲。

但我没有像他那样对我的心说话,

而是对我的孩子说。我们是这小丘的复活,

像这春天一样短暂,也像它一样永恒。

系以色列南部内盖夫沙漠中一集体农庄,建于1911年,是该地第一个现代犹太人定居点。其名得自以色列南北朝时期北方王国先知何西阿(公元前8世纪)的女儿之名,希伯来语义为“蒙怜悯”。(事见《塔纳赫·何西阿书》第2章第1节)
路哈玛

战争期间我们驻扎在这片洼地里。

已过去多年了,多次胜利,

多次失败。我平生收集了许多安慰

又挥霍掉了,许多忧愁

白白洒掉。我说过许多事情,好像西部

亚实基伦的海浪一样

总是不断说着同样的事情。

但只要我活着,我的灵魂就记忆,

我的肉体就在它的生活故事的火中慢慢熟透。

黄昏的天空低垂,像召唤我们的号角;

我们的嘴唇翕动,像世上有神之前

人们祷告的嘴唇。

在这里,我们常在白天睡觉,夜里

去打仗。

沙子的气味跟从前一样,

桉树叶的气味,

风的气味也一样。

我现在做着任何记忆狗都会做的:

我平静地嚎叫,

在我四周尿出一圈记忆的界线,

不许别人进入。

“Huleikat”,系加沙东北辖区一巴勒斯坦阿拉伯人村庄。
胡雷卡特
——关于迪奇的第三首诗

在这些山丘里,就连油井的钻塔

也仅仅是个回忆。迪奇在这儿倒下,

比我大四岁,在多灾多难的时日

待我像父亲一般。现在我比他大

四十岁,我记得他

像个年轻的儿子,我是他父亲,年迈而悲哀。

你们,只记得面孔的人,

别忘了伸出的手、

轻快奔走的脚、

话语。

记住:就连去可怕战场的离别

也要经过花园、窗户、

玩耍的儿童、吠叫的狗。

让坠落的果子

记住叶子和枝条,

让尖利的棘刺

记住在春天它们曾多软多绿,

别忘了

就连拳头

也曾经是张开的手掌和手指。

亚实基伦海滨

在这里,亚实基伦海滨,我们到达记忆的终点,

就像河流到达海洋。

近处的过去沉入远处的过去;

从深处涌起,远处的溢过近处的。

愿远处的和近处的他安息。

在这里,在残破的雕像和石柱中间,

系以色列第二十五代士师,曾路杀壮狮。参孙屡败非利士人。后非利士人收买了他的情妇大利拉。她从参孙口中探出他力大无穷的秘密,并趁参孙熟睡时剃去他的头发。参孙遂丧失力量而被擒。(事见《塔纳赫·士师记》第13~16章)
我问,参孙
是怎样没了眼,站在那里说:

“让我跟非利士人同归于尽吧”,然后把圣殿拉倒的。

他是像最后一次欢爱那样紧抱石柱

还是用手臂把石柱推开,

孤独地死去呢?

在战争中我学到了什么

在战争中我学到了什么:

打着节拍行军,甩着胳膊和腿,

像压水泵抽着枯井。

排成一队行军,独自在中间;

掘进枕头、羽绒床垫——心爱女人的身体;

喊“妈呀”,在她听不到的时候;

喊“上帝呀”,在我不信祂的时候;

即便我相信祂,

我也不会告诉祂战争的情况,

犹如你不会告诉孩子成年人的恐怖。

我还学到了什么?我学到了预留退路。

在外国,我在靠近机场或火车站的

旅馆中租房间住。

甚至在婚礼大厅里

也总是盯着有红色

“出口”字样标识的小门。

一场战役也像

伴舞的节奏鼓点一样开始,

以“黎明时分的撤退”结束。遭禁的爱

和战役,二者有时就像这样结束。

但最重要的是,我学到了伪装的智慧,

不要站起来,不要被认出来,

不要与周围的环境分开,

甚至不要与心上人分开。

让他们以为我是一丛灌木或一只羔羊,

一棵树,一棵树的影子,

一个疑问,一个疑问的影子,

一个活的树篱,一个死的石头,

一座房子,一座房子的拐角。

假如我是个先知,我会使异象的光辉暗淡,

把我的信仰用黑纸遮暗,

见《塔纳赫·以西结书》第1章所描写的先知以西结所见异象中的战车形象。
用伪装网罩住上帝的战车
。

大限到来时,我将穿上命终之时的伪装服:

云样的白和大片的天蓝,

还有无尽的星星。

爱情纪念日

爱情纪念日

爱情纪念日。一首四十年代的赞美诗。

像风中飘摆的旗帜似的情书

或叠起来放在橱柜里。捆成捆儿。

“我住在橘树林中,

“Giv’at Haim”,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生命之丘”,是以色列中部一集体农庄,建于1932年,1952年分裂为二。
拉马塔伊姆或基瓦特海姆
,

我住在水塔附近。

我从中汲取巨大的力量和巨大的爱,

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将会懂得。”

你折断草茎时,草茎释放出气味,

你在手指间把草叶搓薄时,草叶

释放出气味。我们的爱情也会如此,

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将会懂得。

你将跨越辽远的距离,

但你从不曾也永不会在我两眼

之间的距离内。你将会懂得。

你将在没有橘树林的地方,

你将忘却这份爱情,

犹如你忘却了曾经拥有的

童声。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将会懂得。

可我们

远方,战争开始了。可我们

在家里。未来近在身边,

就始于窗外。

未来是黄色的,金合欢的颜色,

紫色的像九重葛,声音

像我们俩的声音。

我们在果园里的沙地上欢爱,

果园给我们力量,我们给它力量。

成行的柏树那边一列火车驶过,

但我们只听见,却看不见它。

我们之间所说的所有话语

都以“可我们”开头。

我们分手时,战争结束时,

这些词语也分开了:“可”这个词

留在那儿,“我们”这个词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六十公斤的纯爱

六十公斤的纯爱,净女性,

为自我造就的美而造就——

不用建筑师的蓝图,无始,无终。

热情、纯粹的自我遗传:

一个爱的细胞生出一个爱的细胞。

环境对你做了什么,

变化对你做了什么?

它们使你外表美丽,好像晚霞,

却逗弄你的内心。你大笑。

我爱你。

一个亮灯的窗户,黑暗与我在一起

公园变成了私家花园。

你无需回到那花园,

只摸摸大门,不用进入,

只摸摸大门,不用窥入。

如同摸摸一捆信件,

不用解开绳子,不用打开信件,

不用阅读,

如同用嘴一吻或用手一摸

触碰“妥拉”经卷,逼近其中的历史和奇迹。

你无需把它展开

阅读,而只需

用你全部心灵去爱。

一个亮灯的窗户把光明与黑暗割开。

同样,你的身体向我展示了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女人、

别人的无尽世界的一点点。

黑暗与我在一起。

在人们的迁徙中

虽然我们住在同一幢房子

同一条过道里,但我们只像两个陌生人

在古代人们的迁徙中偶然相遇。

虽然你比我年轻许多,

但我们在将来属于同一个考古层。

你我从同一个地方获得词语,

但你的词语与我的不同。

你头发上的光,像老照片上

捕捉到的光。

房门钥匙从前又大又重,各各分别,

非常安静。现在成串的钥匙

又小又扁,哗啦丁零响,

知道很多。

现在他们在衬衫上写字;

从前他们在石头上刻字。

我将会不同,

像一棵树

做成有用的家具。

你将会留在那儿,美得

像博物馆中珍稀的琉璃器皿,

不再斟满

油和奶,葡萄酒和蜂蜜酒。

两个人消失到一所房子里了

两个人消失到一所房子里了。

砌台阶的石头安抚上楼人的脚

一如安抚下楼人的脚,

一如石头安抚墓穴中的死者。

越往高处的台阶

就越少磨损,

最高处的像新的一样——

供不留足迹的灵魂使用。

就像住在高处的人们那样:

他们说话时,声音更悠扬地升起,

直达天使的歌唱。

两个人消失到一所房子里了。

他们打开灯。他们关掉灯。

楼梯穿过房顶通到外面的夜空,

像一座未完工的建筑。

忧与乐

忧与乐交替变换;

像水、蒸汽、冰,

忧与乐出自同一物质。

我们知道。

爱与不爱,一株玫瑰

两种颜色,真奇妙,

玫瑰培育者的一项成就,

他的名字与玫瑰同在。

多年以后我们重逢,

没有痛苦,各自带着各自的平静。

这是伊甸乐园,

却也是地狱。

在我们的恋爱史中

在我们的恋爱史中,总有一方是

游牧部落,另一方是土著民族。

我们交换地位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时光会掠过我们,犹如他们

拍电影时,布景在原地不动的

演员身后掠过。就连话语

也会掠过我们的嘴唇,泪水

也会掠过我们的眼睛。时光会掠过

每个原地不动的人。

在我们的余生的地理中,

谁会是岛屿,谁又会是半岛,

在我们的余生中与他人度过的良宵里

会对各自变得清晰。

中间

在花不再是花,果还不是果的狭窄

中间,在这些花变成果的时候,

我们会在哪儿?我们为彼此造就了多么美妙的

一个中间,在身体与身体之间。在眼睛

中间,在醒与睡之间。

在昏暮中间,不是白昼,不是黑夜。

你的春服曾怎样变成夏天的旗帜,

又在第一阵秋风里飘扬。

我的声音曾怎样不再是我的声音,

却几乎,像预言。

我们曾是多么美妙的中间啊,就像

墙缝中的土,小块顽固的土地,

供顽强的苔藓、刺山柑生长,

那苦涩的果子

给我们同吃的东西增加了甜味。

现在是书本的最后日子。

然后,是话语的最后日子。

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将会懂得。

我认识一个人

我认识一个人,

他拍摄从在其中欢爱的

房间窗户看见的风景,

而不拍他所爱之人的脸。

从耶路撒冷到海边又回来

从封闭的耶路撒冷

我从封闭的耶路撒冷到开放的大海边去,

犹如去听一份遗嘱的公开。我走在

老路上。在拉马拉前面一点儿,

路边上,仍旧立着

世界大战期间

高大、怪异的飞机库,半已毁圮:

他们曾在那里检修飞机引擎,

噪音使整个世界静默。

那时积存了我一生的

纯粹飞行。

灵魂

我旅行。旅行是这个世界的

灵魂。旅行永存。

就这么简单:一面绿色的山坡生长着树和草,

另一边,一面干燥的山坡,被热风吹焦,

我在它们之间旅行。阳光一边和雨水一边的

简单逻辑。祝福和诅咒,正义和非正义,

我在它们之间旅行。天空的风和大地的风,

逆风和顺风。热爱和冷爱,

像候鸟的迁徙。旅行,我的车。

离死亡不远

在拉特龙,离山丘上的死亡

和建筑中的静默不远,路边

站着一个女人。她旁边,一辆闪亮的新车,

引擎盖吃惊似的大张着嘴,等着

被拖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女人很美。她的脸,自信和愤怒。

她的衣裙,爱的旗帜。一个非常热情的女人,

她体内站着她已故的父亲,

像一颗平静的灵魂。他活着时我认识他,

我路过时跟他打招呼。

一个老汽车站

我路过一个老汽车站,多年前

我站在那儿,等一辆车带我

去别的什么地方。

我站在那儿,损失前得到安慰,

痛苦前得到治疗,死亡前

被复活,分离前充满爱。

我站在那儿。开花的橘树林

醉人的香气在所有未来岁月里

为我止痛,直到今天。

那车站还在那儿。上帝还

叫作“地点”,而我,有时候,

叫祂“时间”。

向日葵地

遍地成熟且正在枯萎的向日葵,

黑褐而睿智,不再需要太阳而是需要

甜美的阴影、内在的死亡、一个抽屉的内部、

一只深似天空的袋子、它们的未来世界、

一所房子的阴暗、一个人的内部。

我在海边

我在海边。多彩的帆船行驶

在水面上。它们近旁,我是艘笨重的油轮,

有着狭小的白色艉楼甲板,

我的身体重,脑袋小,思想

或不思想。以前思想过。

在沙滩上我看见一个女孩在学着

当众在一幅大浴巾遮挡下换衣服:

她的身体多么美妙的舞动。多么美妙的隐性蛇形运动,

穿与脱之间、雅各与天使之间、爱者与被爱者之间

多么美妙的搏斗。

浴巾从她身上滑落,犹如一尊雕像揭幕。

女孩胜利了。她大笑。她等待。

也许他们在一个充满泪水的地方等她。

她比我美丽,年轻。

我比她先知。

我返回

我返回耶路撒冷。我坐在座位上,

但我的灵魂站在我体内像祷告的会众:

神圣,神圣,神圣。旅行,我的车。

路边的小山丘上停着坦克,

没别的。现在,暮色中的角豆树,

来自另一个世界即纯爱的一棵雄角豆树和一棵雌角豆树。

它们的叶子在风中的颤动好像在测量不可测量之物的

精密仪器的颤动。

还有将混成一片被称为夜的阴影,

以及将被叫大名的我们——

我们只有在死后才被叫大名。

永远不再之夜将再度来临。

我回到耶路撒冷家中;我们的名字将迷失

在这群山中,像找寻者口中的呼喊。

鬼谷中的四次复活

第一次复活

一个长得像我母亲的女人看见一个长得像我的男人,

他们走过彼此,没有回头。

错误如生死,奇妙而简单,

如小孩子的算术书。

在任性女孩的掩体内,女孩们在阳台上唱着歌

挂出她们的衣物晾晒,爱的旗帜。

在纤维学会,他们用纤维做绳子

以把灵魂与生命绑成一串。

午后一阵风吹来,仿佛在问:

你干什么了,你谈论什么了?

在老石头房子里,年轻女子大白天干着

她们母亲的母亲曾梦想在夜间干的事儿。

美国教堂空荡荡关闭着

像一个弃妇,她的丈夫远行且失踪了。

任性的女孩们唱:“上帝大怜悯,

会起死回生”,叠起她们的衣物。

系犹太人节庆仪式结束前所唱赞美诗《依格达尔》(Yigdal)的结尾部分。诗中罗列赞叹拉比学者迈蒙尼德(Maimonides,1135~1204)提出的“十三信条”。
“祂的名永远有福。”

第二次复活

公园里,一度栽种着植物的花盆——

现在空了,皱了,像被遗弃的子宫。

跷跷板和滑滑梯,像折磨人的刑具

或大鸟或堕落天使的翅膀。

古老的仪式开始,

一位父亲对小儿子说:

“那我走了,

你自个儿待在这儿。”

应时的夏季和冬季如此,变化的世代

如此,留下的如此,走了的如此。

第三次复活

以乞丐的乞求声

我赞美世界。

以深坑里的求救声

我赞颂。

一个年轻女子咒骂她的母亲

留给她肥硕的大腿。

我祝福她

也祝福她。

分手了的恋人的悲伤

在此是空的,空虚如鼓。

人们在家门口写:

“生人勿入”

但他们自己就是生人。

在基督徒公墓的墙上,

一个被毁的电话亭,

被扯断的电话线耷拉着,像静脉

和动脉:等待着它们的时机。

这整首诗是对中世纪希伯来语诗人撒母耳·哈拿基德一首诗的拟作。不同的是,哈拿基德看到的是一座被毁坏的城堡。
第四次复活

我看见一座被拆毁的电影院的座位

躺在空旷的地面上,

从它们黑暗的家里被搬出,

遗弃给残酷的太阳,

破损的座位带着残缺的排座号:

24、26、28、30排7、9、11、13座。

我问自己:曾经在银幕上搬演的技艺和辞令

如今在哪里?谁在火里谁在水里?

曾经坐在这些座位里的人们如今在哪里?

他们的哀叹在哪里,他们的笑声在哪里?

他们的道路在哪里,他们的誓言在哪里?

他们现在看见的景象是什么?

他们现在听见的话语是什么?

他们是否仍坐在编号的排座里

或站在长长的队列里?

他们将怎样,在哪里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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