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以怜悯的十足苛刻

数数他们。

你可以数他们。他们

不像海边的沙。他们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2章第17节,上帝雅赫维因犹太人始祖亚伯拉罕以独生子以撒献祭而满意说:“论福,我必赐大福给你;论子孙,我必叫你的子孙多起来,如同天上的星,海边的沙。”
不像天上的星。
他们是孤独的人。

在街角,在街道。

数数他们。看看他们,

透过他们被毁坏的房屋看天空。

从石头中间走出去,再回来。回到

哪里?但数数他们,因为他们

在梦中服刑。他们

自己走出去。他们的希望没有包扎

而大张着口。他们将死于其中。

数数他们。

他们过早学会认

巴比伦王伯沙撒在宫中宴享时,看见一只手在墙上写字,无人能识。唯有犹太人术士但以理识得那可怕预言,谓其气数已尽,德行有亏,国将分裂。(事见《塔纳赫·但以理书》第5章)
墙上写的可怕的字。
又在别的墙上

认字和写字。这节庆在沉默中继续。

数数他们。到场吧。因为他们

用光了全部血浆还不够,

犹如在危险的手术中,当一个人

精疲力竭像一群人被打败的时候。因为谁是

裁判,规则又是什么,除非

以夜晚的全部含义

和怜悯的十足苛刻。

太多

太多橄榄树在山谷里,

太多石头在山坡,

太多死者,太少

土地把他们全部掩埋。

而我必须回到钞票上描画的

山水中间去,

回到硬币上我父亲的面容前。

太多纪念日,太少

记忆。我的朋友已经

忘记他们年少时学过的东西。

我的女友躺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而我总在外边,是饥饿的风的食物。

太多厌倦,太少眼睛

盛放它们。太多钟表,

太少时间。太多手按圣经的

宣誓,太多公路,太少

我们能够真正行走的道路:各人走向各自的命运。

太多希望

从它们的主人那里逃走。

太多梦者。太少梦,

其诠解或许会改变世界历史,

像法老的梦。

我的生活在我身后关闭。我在外边,一只

总是被残酷、盲目的风抵触脊梁的

狗。我训练有素:我翻身坐起,

等待引领它穿过我生命的

街道,那可能曾经是我真正的生命。

不要接受

不要接受这些来得太晚的雨。

最好继续待着。把你的痛苦造成

一个沙漠形象。说已经说过了,

不要朝西看。拒绝

投降。今年也试试

独自度过长夏,

吃你渐干的面包,忍住

泪水。不要向经验

学习。以我的青年时期为例,

我夜间晚归,去年的雨中

写下的东西。现在没有

分别。把你的事件视为我的事件。

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亚伯拉罕又会

犹太人的上帝雅赫维在犹太始祖亚伯兰99岁时向他显现,与他立约,给他改名为“亚伯拉罕”,给他妻子撒莱改名为“撒拉”。(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17章)
是亚伯兰。撒拉会是撒莱。

为植树节作

孩子们正在栽种树苗,

树苗将变成森林,

他们长大后,会在其中迷路,可怕地。

他们数着数,

那些数字将打碎他们完整的夜,

使他们被照亮,在户外,

无眠,无岁月。

杏树开花了,

散发出人类第一次

因害怕生存

而流汗行走时

散发的气味。

他们的声音将搬运他们的欢乐,就像一个搬运工

搬运昂贵的椅子,不是他的,到陌生人家,

在屋里放下,

然后离开,独自。

系犹太人第三代祖先,以撒和利百加的儿子,亚伯拉罕的孙子。雅各曾因与天使摔跤获胜而被上帝赐名“以色列”,义为“与神角力者”。他生有12子,衍生为12支派。因迦南(以色列地区古称)发生饥荒而移居埃及,子孙遂沦为奴隶。

雅各
与天使

就在黎明之前她叹息着,那样

抱着他,把他击败。

他那样抱着她,把她击败,

他们俩都知道,一抱

导致死亡。

他们同意不通姓名。

可是在第一束晨光里

他看见了她的身体,

昨天,泳衣遮羞之处

依旧白皙。

接着,突然有谁从上面叫她,

两遍。

一如你叫一个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孩

回家。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放她走了。

晦暗的春季

一朵明艳的花在古老的恐惧中开放。

时值晦暗的春季,日历标明的春季。

由于噎呛而死,由于时间而死,

处于火中而死,由于远行而死。

在嘴唇上的——不在心里。

在整夜里的不在大海上。

现在我们就不隐藏了吧:一切都伤人,

就把可以说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在世界上雕刻的痛苦皱纹中,

火车运行着。火车头轰鸣着。

在这大地的阴影中,太少的人

有太多的命运。它们正在前来

把我带上。她去哪儿了?

比过去有过的还多,回声把我

唤回。你不会重复的爱。

世界的旋涡。留恋的身体。

你的子宫里的纪念蜡烛。

我的手不放在圣经上,而是

就放在你的大腿和我的大腿

下面发誓。时值晦暗的春季。别停。

给天使的高级训练

在用圆形靶子训练之后

(我的人生就像靶子一样圆,

正中是我童年的黑色

靶心,那里是我的要命处),

在用圆形靶子训练之后,

用假人训练:一个像人

头的头。一个逃跑的人。

或慢慢经过的人们:

一个玩耍的孩子,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我爱人,在她窗前,

都慢慢经过世界边缘

破烂红瓦堆上的

枪手眼前。

我们不要兴奋

我们不要兴奋,因为译者

不可兴奋。平静地,让我们把话语

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从舌头传给嘴唇,

不知不觉地,就像一位父亲把他

已故的父亲的相貌传给他的儿子那样,

尽管他跟二者谁也不像:

他只是个中间人。

让我们记住那些我们曾执着

却从我们手中滑走的东西:

系犹太人在逾越节前夕清理发酵食品时所诵仪式的用语。
任何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

我们不该兴奋。

那些呼唤和发出呼唤者都溺死了。

或者是否我亲爱的

在离开之前托付给了我一些话语,

我得为了她把它们种下养大?

我们不要把对我们说过的话

再对别的说话者说。沉默即承认。不,

我们不该兴奋。

最后一个

在骤来的暴雨中

不奔跑

而是一如既往

慢走的

最后一个

是为爱的第一个,

却因迟到

系家畜耳朵上打印的标记。
而被打上耳记
。

他将到来,头发

贴在前额上

带着一股

干羊毛的气味,

将爱。

让硬币决定

让硬币决定。国王们

这样做。不要心意已决。

看看云是怎样唱吟

你想说或找到的一切。

用文字和鲜花装饰机会。

把政策做成饰物送妻子。

扔掉命令、传票之类。

为人生,只保留一句祷辞。

让街道做你的引领者。

让月亮长大并玩耍。

夜晚是你忠实的读者。

让大腿。一路走下。

造一座小屋在正义的角落。

让法官裁判他自己的游戏。

数数星星。坐着什么也不做。

也不要询问他的名字。

这里

这里,在孩子们放得高高的

和去年被电话线缠住的风筝

下面,我站着,躯干早已长出

平静决定的树枝,心里住着

小犹豫的鸟儿,脚下压着

大犹豫的岩石,

我的双眼,一只总在忙碌,

另一只总在恋爱。我的灰裤子

和绿套衫,我的脸吸收着色彩,

反射着色彩;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我吸收和反射,放射和排斥的,

我怎么是个许多东西的交换市场。

进口和出口。边境检查站。交叉路口。

分水岭,分死人岭。会合处。分离处。

风吹进树冠,在每一片

叶子上徘徊;可是,瞧它

并不停留就过去了,

而我们来了,停留一会儿,就倒下了。

就像姐妹之间,我们与世界有许多相似处:

大腿与山坡。遥远的思绪

好像在这里肉体和山里长成的行动,

像山脊上黑黑的柏树。

循环合拢。我是系扣。

在我发现我坚硬的父祖们

内心柔软之前,他们已死了。

我前面的祖祖辈辈是杂技演员

在马戏场中叠罗汉,

通常我是最下面的一个,

肩扛着重担,他们所有人。

有时我在最上面:一手举向

顶棚;下边看台里的欢呼声

是我的奖赏和肉体。

但我们必须赞美

我们必须赞美一切之主。

——希伯来祈祷书

但我们必须赞美

一个熟悉的夜晚。从深渊中借来的黄金。

柏树永远升起。远方,

长发仍在飘拂,一切失落之主。

你在对我做什么,远方的女人?

你仿佛用哭泣的思绪把我吊在树枝上。

你的手从远方触摸我,好像在试

我的桥。它们承受这重量而颤动。你整个是王国。

在我那些晦暗如月亮的话语后面,

来到我这里,把我弄累。

但我们必须赞美所有人的下身:你的大腿。

那在颠倒的夜晚

把你扛来给我的肩膀的叫喊声,

健忘的人类的星星在我们之上。

在这里,这狭小世界的空处,

你的身体的风格、天空的仪态。但我们必须。

写给海滩上一个女孩的诗

1

在沙质的狮穴中,

在海边那么真实,

在傍晚的帐篷里,都晒黑了。

活下去,再次活下去。

发明了你,一流的,

梦想贝都因,我的特技演员。

来,咱们祸害

这一晚,大腿、屄。

支票、存款账户

总是适当回报。

我的多重合成物:

复写纸副本。

出入的律法,

谁像我这样抱你?

多数赞成

我在你皮下?

对于结尾具有决定性,

大范围的睡眠建造师,

海滩不会消减,

你,我的希望的模特儿。

有条件地裸露,

晒黑,此刻,精力最旺盛时,

在沙滩的痉挛中我们平静地

做着。你有时间

而我急切冲动,

你的肩膀也许显示着

轮船的航路,怎样偏航——

不需要肩带。

满架的欲望。一墙的

渴望。一个热柜台。

一个窗口养鱼,

养噩梦。我骑上她。

无疑而惊异。

思绪,几乎没有痕迹。

你的大腿,你的秋颜

身份认定。

闪击战中散落在沙子

中的衣服,颜色变淡;

乳头之间的草,

可爱缝隙间,蜗牛。

不见肉体的血液,

碎石像野蛮部落。

我们将回忆一只

解扣凉鞋的飞行吗?

2

在海边那么真实,

出乎我的道路和翅膀,

你外出是要

超乎所有生物之外吗?

你前来,再度回归,

像松散散布的贝壳,

在独木舟之夜里

梦的肌肉变疯狂。

你的海藻耳朵有味道,

腐朽的木头会弯曲。

展开你的肚皮风帆。

我们的结局的目的。

一水洼的螃蟹,

一个健忘的肚脐,

所有时间都抓不住,

毫不费力的重新设置。

去年的住处中

一场心不在焉的爱,

过去语气中

不被删除的词语。

沙滩上的身体平躺

在漫游的肉欲之上,

舒展开古老哭喊的

笑声,依然尖锐而新鲜。

用爱建造的贫民窟,

没有帷幕相隔的距离。

棚舍鸽子的希望,

没用的徒劳目标。

灯塔景色的平面图,

自我的轮廓线,

希腊岩礁的

皮肤晒黑的模特。

海边通晓多语者,

扭着众多国王的脖子。

没有人的太阳,没有

路的地点。都摇摆着。

我们继续吗?过去

有的一切,你从未遇到。

秋天里的塔楼,

雅法的宣礼塔。

头发中的暴风雨,

前所未有的肉欲。

我们等待东风

将捕获的气息。

神经如沙的兽穴,

健忘的子宫,神龛。

微微弯曲的路径。

那道底线。

3

在海边那么真实,

我们还会相见吗,在何方?

负疚恳求的香烟

和绝望的蜜糖。

犹如千块田地中

无需园丁一顾,

西瓜成熟:我们

如此匆促共舞的恶徒。

每日记忆一切——

话语、动作、我将

怀念的沙滩——

而不取报酬的手。

梦的陈列橱窗——

我的灵魂又摸又看;

叫喊和游戏的故土,

预言的童年。

起初你是我的,你是我

倒数第二个重读音节,

后来,高高地乘坐

在你的衣裙的车厢里。

你的眼睛是希伯伦玻璃,

考古出土的。

头发是黑色的愤怒。好看的脸,

要等待和呼唤的大门。

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开?

还有我,你看见我了吗?

我的经卷的秘密,

大海的毁谤。

你这夸张的神殿,

你毁了触摸的孩子,

奔跑和踩踏的未知变数,

还有橘子皮。

一个被遗弃的女孩,

云的孙女,那么野,

你这海藻后裔,

你这花生孩子。

滚烫的皮肉,箴言

所谓坏的、好的和贱的,

你用湿透的身体

愚弄了我全部的回忆。

就像古币一样结实,

你的递送那么精准,

你那欢庆的腰胯,

你那绞脖子的大腿。

你的肚脐充满沙子

和晶晶亮的盐粒,

一座神殿的遗迹,壮美,

你那戴浪沫的头,没错。

我们的骨头的马戏场,

自私的“我”的兽穴,

人类野兽在呻吟,

四条大腿的死亡。

阴影中,蜜糖脚丫,

两个自由的屁股月亮。

让偶像的冷淡会见

裸盖的神秘吧。

双重身体内

意志的命令;

二者都要充满

却终止于橡胶套里的罪。

我可否加上:我并

非在沙滩上看见你,

可到底还是追你

懂你。

从这里,看起来:灰色,

显得很基本。

你呢,你留

在我身边了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