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开合开(1998)

诸神易位,祈祷在此长存

1

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人

在一张铺在一扇锁着的木门上的纸上写字。

她把纸叠起,塞进门扇与门柱之间,就离开了。

我没有看见她的脸,也没有看见

将读她所写内容的男人的脸,

我也没有看见那些字。

我的书桌上躺着一块石头,刻有“阿门”字样,

阿米亥出生于德国巴伐利亚州维尔茨堡市,那里有个犹太聚居区曾在1147年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期间遭受袭扰。
一块墓碑残片,我的出生城市
一千年前

被毁掉的一个犹太人公墓的遗存。

一个词,“阿门”,深刻在石头上,

坚硬而确定,献给曾有的和不返的一切的阿门,

轻柔的阿门:像祈祷一样诵唱,

阿门,阿门,愿祂的意愿实现。

墓碑破碎,他们说,词语散乱,词语湮灭,

说话的口舌变成尘土,

语言像人一样死去,

有些语言又复活,

天上的神变换不定,诸神易位,

祈祷在此长存。

2

“Theo”,系希腊语音译,义为“神”。
犹太神学,西奥
,西奥。我小时候认识一个男孩

名叫西奥多,与赫茨尔同名,可是他妈妈叫他

从玩耍之处回家:西奥,西奥,回家,西奥,

别跟坏孩子待在那儿,

西奥,西奥,呔!咳。

我不想要一个看不见的神。我想要一个看得见

却看不见的神,这样我就可以领着祂到处走,

讲给祂听祂看不见的事情。我还想要

一个看得见又看得见的神。我想看祂

怎样蒙上眼睛,像个孩子玩瞎子捉人。

我想要一个像可以打开的窗户一样的神,

这样我即便在屋里也能看见天空。

我想要一个像朝外而非朝内开的门一样的神,

可是上帝就像一个旋转门,围着门轴转啊转,

见《塔纳赫·传道书》第1章第6节:“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进进出出,左旋右转,

语出犹太会堂赞美诗《宇宙之主》(Lord of Universe)。
无始无终。

3

我信心十足地宣告:

祈祷先于上帝。

祈祷创造了上帝;

上帝创造了人类;

人类创造祈祷;

祈祷创造上帝;上帝创造人类。

4

上帝是一段阶梯,向上

通往一个已经不在那儿或尚未在那儿的地方。

阶梯是我的信仰,我的堕落。

我们的祖先雅各在梦中知道它。

天使们只是在装点着祂的层层梯级,

就像过圣诞节装饰起来的杉树;

指《塔纳赫·诗篇》第120~134篇,亦称“登阶之诗”,与通往圣殿的15级台阶相应,利未人祭司会在每级台阶上暂停诵诗。
“上行之诗”
是一首献给

阶梯上帝的赞歌。

5

上帝收拾起行李离开这块土地时,祂把“妥拉”

留给了犹太人。从此他们一直在找祂,

呼喊着:“嘿,你忘了东西,你忘了。”

别的人以为呼喊是犹太人的祈祷。

从那时起,他们一直在梳理圣经,寻找祂的下落的蛛丝马迹,

如其所说:“当趁雅赫维可寻找的时候寻找祂,

语出《塔纳赫·以赛亚书》第55章第6节。
相近的时候求告祂。”
可是祂在远处。

6

海滨沙滩上的鸟迹

好像某人的字迹,他匆匆记下

话语、名字、数字和地点,以便记得。

夜里留在沙滩上的鸟迹

白天依然在那里,尽管我从未看见过

留下印迹的鸟。这就是上帝

存在的方式。

7

语出岁首日至赎罪日的十悔罪日期间犹太人所诵连祷文的结尾:“我们的父,我们的王!请宽待我们,答应我们,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善功。待我们以慈善和仁爱,并拯救我们吧。”
我们的父,我们的王。
一位父亲

当子女成为孤儿而他却活着时,

怎么办?一位父亲

当子女已死而他永远

变成失爱的父亲会怎么办?哭

与不哭,不忘与不记。

我们的父,我们的王。在痛苦的共和国,

一位国王怎么办?像任何国王一样

赐给他们面包和马戏,

记忆的面包和忘却的马戏,

面包和怀旧。怀念上帝

和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的父,我们的王。

8

基督徒的上帝是个犹太人,嗓音有点儿高;

穆斯林的上帝是个来自荒漠的阿拉伯犹太人,嗓音有点儿粗。

只有犹太人的上帝不是犹太人。

犹如以东人希律被引进而立为犹太人之王,

上帝同样被从无限的未来迎回,

一位抽象的上帝:没有画像,没有雕像,没有树,也没有石头。

9

犹太人整年都向上帝朗读

“妥拉”,一周一段落,

系古中东地区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的女主人公。
好像山鲁佐德
讲故事救自己的命。

系每年岁末犹太人在会堂举行的“妥拉”读毕庆典,即所谓的“庆法节”。
到了“‘妥拉’庆典”
轮转一圈时,

上帝就忘了,他们就又能从头开始了。

10

上帝,就像个摄像的导游,

向参观者、旅游者和上帝的子民描述着

我们的生活并解释着,我们就是这样活着。

11

“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没有神像我主一样”,他们如是祈祷。

“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没有神像我主一样”,他们大声唱

而祂并不回应。我们提高嗓门唱:

“有谁像我们一样,有谁像我主一样”,而祂并不动,

也不转向我们。我们加大恳求的力度:

“你是我们的神,你是我们的主。”也许现在祂会

记起我们了?可是祂依旧漠然,阿波罗

转向我们,眼神奇怪而冷漠。

我们停止向他歌唱和呼喊,低声

提醒祂某些私事、某些小事:

“你是那位,我们的祖先曾向你献祭

香烟。”也许现在祂会记起了?

(就像一个男人提醒一个女人一段旧情:

“Sáenz Peňa”,此地名所指不止一处,按阿米亥行迹,应指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小镇“萨恩斯培尼亚”。
你不记得我们在培尼亚
的那家小店

买鞋子,外面雨下得很大,

我们一直笑个不停?)

似乎祂心里有什么在觉醒,也许祂记起了,

可是犹太人已经完蛋了。

12

即便是独自祈祷也需要两位:

犹太人诵经祈祷时,身体要配合诵读节奏前仰后合地摆动。
一位前仰后合
,

一位不动者是上帝。

可是我父亲祈祷时,他会站在他的位置上,

身体挺直,一动不动,而强迫上帝

像芦苇一样摆动并向他祈祷。

13

集体祈祷:是哀嚎着请求“赐给我们和平吧”,

还是平静地轻声请求为好?

但如果我们平静地请求,上帝会以为

我们并不真的需要和平与安宁。

14

晨诵《诗篇》。天真自人类升起,

就像热气从热食上升到高处,一股

变成上帝,有时变成别的神的热气。

15

博物馆中收藏的仪式用品:顶上

有像节日游行打的那种小旗、

经历过许多代人的芳香献祭、

带着许多个幸免于死的安息日之夜记忆的香料盒。

还有快乐的多枝烛台和哭泣的多枝烛台,油灯

长着噘起的鸡嘴像小孩子在唱歌,

他们的嘴巴大张充满热望和爱。

系犹太人在会堂读经时用来指示经文的金属制人手形器。
还有长柄的金属手
用来指点

已不再有的一切。从前把握它们的人手——

早就埋在了地下,与身体分离了。

“seder”,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排序”,是用来盛放逾越节家宴象征性食物的浅盘。
逾越节家宴用的盘子
以时光的速度旋转,

“kiddush”,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净化”,指犹太人在安息日或节庆日前夕家宴上诵辞祝酒的仪式。
看起来显得静止不动;净礼
酒杯

在架子上摆成一排,像足球赛奖杯

或许多代人的田径运动锦标赛奖杯。

全都是悲痛之金、渴望之银、

忧伤之铜。收藏的仪式用品

就像一位婴孩神的花哨玩具、一个

古老民族的礼物,就像一个幽灵乐队的

奇异乐器,就像时光海洋深处

某种古怪不动的水底鱼类。

“Feuchtwanger”,系德语姓氏,说明主人是来自德国的移民。
耶路撒冷的牙医福伊希特万格
大夫捐赠的

所藏仪式用品。无论是谁,听说此事,嘴角都会

挂上一丝微妙的笑意,好像精致的掐丝工艺。

16

上帝是个变戏法的魔术师:

使自身现形,让鸽子从口袋里飞出,

从袖子里掏出兔子,把女人锯成两半,

把红海一分为二,用火柱和烟柱

生出十灾和十诫,

在水面上翱翔,消失在墙壁里。

人人都想出其不意抓住祂,

发现祂是如何没有真做却做到的。

人人又都不想知道,不想发现

祂是如何做到的,他们宁愿相信,

彼此互相反对。空无对空无。

17

我信心十足地相信死者复活的说法。

正如一个人想重返所喜爱的地方,

他会故意留下一本书、一个购物袋、一张快照、

一副眼镜,这样他就好回去,死者就是这样

把生者留在身后,以便他们回归。

有一回,在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的薄雾中,我站在

一个犹太人公墓里,公墓已荒废,尽管不为死者所弃。

公墓管理员是个花卉和季节专家,

但不是下葬的犹太人专家。他也说:夜复一夜,

他们都在训练,为从死亡中复活作准备。

18

你的道路缠乱复杂。我是个可以解开的结,

就像有人为了记住什么事,用手帕

打的结。我不知道我在提醒什么,提醒谁,

却不会忘记。也许我应该提醒上帝

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不知道,

我是个手帕打的结。就这些,这就是我的人生。

19

无论是谁,小时候披上祈祷披巾,他就不会忘记:

从柔软的天鹅绒包里拿出来,展开折叠的披巾,

铺开来,亲吻整条围脖的边缘(用金线

刺绣或镶边)。然后用力一抡,抖开在头顶上,

像天空,像喜棚,像降落伞。然后缠起

头来像在玩捉迷藏,裹起

全身,严实而缓慢,蜷缩在其中,好像蝴蝶

作茧,然后张开假想的翅膀飞翔。

为什么祈祷披巾是条纹的,而不是像棋盘那样

黑白格子的?因为方块是有限的、无望的。

条纹来自无限,去往无限,

就像飞机场跑道一般,天使在那里降落、起飞。

无论是谁,披上祈祷披巾,他就不会忘记。

当他从游泳池或大海里出来时,

他把自己裹在一条大毛巾里,再把它展开

在头顶上,再蜷缩在其中,严实而缓慢,

仍然微微发抖,大笑着,祝福着。

20

犹太教律法规定,只有反刍的偶蹄类动物才是可食的洁净动物。(见《塔纳赫·利未记》第11章和《塔纳赫·申命记》第14章)
我是洁净的。
我咀嚼我的灵魂

从每一件发生过的小事的封闭幽暗中反刍的食物,

以便不忘记它,不遗失它。又一次“一如

既往更新我们的日子”,又一次增加

一天以延长假期。

如果你曾见过母牛在草地上

咀嚼反刍的食物,脸上挂着悠闲和喜悦,

眼中和舌尖含着对青草的回忆,

你就懂得真正快乐是什么了。

我是分瓣的。我没有蹄子,但我的灵魂是

分裂的。这分裂,这分瓣赋予我力量忍受一切,

我痛殴自己,就好像在大年初一捶胸

悔罪似的,或像一个人寻找什么

失物似的,在上衣或衣袋里猛掏一气。

也许我已经忘记了我是为了悔什么罪而捶胸的。

给“我们犯罪了,我们背叛了”这两句坦白,我要加上

两句“我们忘记了,我们想起了”——两种

无可赎的罪。它们理应彼此抵消,

却反而互相加强。是的,我是洁净的。

21

逾越节之夕反思,什么会改变,我们问,

什么会改变所有夜晚中的这一夜。

我们许多人长大后,就不再被问,

而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你心里继续问,就像他们

问你好吗、几点了之类,然后继续走路,

并不必听到回答。什么会改变每一个夜晚,

就像一只闹钟,它的嘀嗒声使你镇静,催你入眠;

什么会改变,一切都会改变。改变即上帝。

逾越节反思。“妥拉”讲到四个儿子,

一个睿智,一个邪恶,一个完美,一个

不知道如何提问。可是没有提到

一个善良的,也没有提到一个有爱心的。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即便有答案,

我也不想知道。我以不同形态

当过所有儿子;我度过了一生;月亮不必要地

照着我;太阳逝去了;逾越节过去了

而没有悔罪。什么改变了。改变

即上帝,死亡是先知。

22

上帝对祂的选民以色列人的爱是一种颠倒的爱。

起初是粗鲁的、有形的,通过一只强有力的手和伸出的手臂:

神迹、十灾与十诫,

几乎是暴力的、基于无名的。

后来更多:更多感情,更多灵魂

而没有肉体,对一位高踞天庭

不可见的神的永远渴慕而不得回报的爱。一种无望的爱。

23

我们都是亚伯拉罕的孩子,

可也是亚伯拉罕的父亲他拉的孙子。

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该由孙子

对他们的父亲做他对他父亲做过的事了:

亚伯拉罕被尊为犹太一神教始祖暨第一位先知,其父他拉则信奉多神教。
砸烂他的偶像、他的宗教、他的信仰。

这也可能是一种新宗教的肇始。

24

抽屉关上的声音——上帝的话音;

抽屉打开的声音——爱的话音,

但也可以调个个儿。

前进的脚步声——爱的话音;

后退的脚步声——上帝的话音,

祂不知不觉离开了这地方,暂时而永久。

桌子上一副眼镜旁边一本摊开的书——

上帝。一本合上的书和一盏亮着的灯——

爱。一把在门里无声转动的钥匙——

上帝。一把犹豫不决的钥匙——爱和希望。

但也可以调个个儿。

一股馨香的献祭给上帝;

其他感觉的献祭给爱:

抚触的献祭、视听的献祭、

味觉的献祭。

但也可以调个个儿。

25

童年时,我在童年时代的会堂中,

在正统犹太会堂里,男女分席别坐,中间有隔帘,彼此看不见。
在女席区
,在把我母亲和其他所有女性

都关起来的隔断后面的女人们的帮助下学习爱。

可是那把她们关起来的隔断把我关在了

另一边。她们自由地爱着,而我一直

与其他所有男性关在一起,怀着爱,怀着渴望。

我想去那边跟她们在一起,知晓她们的秘密,

跟她们一起说:“凭祂的意旨造我的,

系犹太教正统派女性晨祷词句。男性词句为:“未将我造成女人的,愿祂蒙福。”
愿祂蒙福。”
那隔断——

一幅蕾丝幔子,又白又软像夏天的裙子,挂在

关起来的隔间里祝愿和希冀的环和圈、

吊扣环、爱的催眠曲循环圈上摆动着。

女人的脸好像云彩后面的月亮,

幔子分开时好像满月:中了魔法的

宇宙秩序。夜晚,我们在外面

对月亮说祝辞;我心里

想着那些女人。

26

我曾在童年时代的会堂里学习爱;

我在星期五晚上以一个新郎的狂热唱

语出传统犹太赞美诗,其中安息日被拟人化为新娘和王后。犹太人的安息日为星期六,但始于星期五日落之后。
“来呀,安息日新娘”;
我习练对救主降临之日的憧憬;

我演习对不再回返的昔日的向往。

领诵者从内心深处吟唱出他的爱,

对着一起留下的恋人诵读祈祷辞,

那雄鸟打扮得光彩夺目。

我们给卷起的“妥拉”经轴穿上真丝裙

和绣花丝绒袍,

绑上窄细的肩带。

它们在会堂里传递着,我们轮流亲吻它们,

在它们经过时抚摸它们,在他们经过时,

在我们经过时。

27

奥斯威辛之后,没有神学:

从梵蒂冈的烟囱里,白烟升起——

枢机主教们给自己选出了一位教宗的信号。

从奥斯威辛的火葬炉里,黑烟升起——

诸神的枢机主教秘密会议尚未选出

选民的信号。

奥斯威辛之后,没有神学:

死亡营同监者

小臂上的数字

是上帝的电话号码,

没有应答的号码,

现在已经注销,一个接一个。

奥斯威辛之后,一种新神学:

大屠杀中死去的犹太人

现在变得像他们的上帝一样了,

祂没有实体的形象,也没有实体。

他们没有实体的形象,他们也没有实体。

我从前写过《此时和别的日子里》:荣耀如是走过,《诗篇》如是走过

1

系阿米亥于1955年出版的第一本诗集。
我从前写过《此时和别的日子里》
。

现在我抵达了那些别的日子。

我写书的时候,它们在这个世纪的末端;

现在它们在过去,在这个世纪的中间。

可是“此时”总是跟着我,无论我到哪里都是“此时”,

犹如在太阳系中,过去、未来、我——

永远轮回,再轮回。“此时”即太阳,

“此时”即永恒。“变易”即上帝。

那些别的日子变成了“别的”。我的书桌上

有一块上写“阿门”的石头,是一千年前

被毁的一个犹太人墓葬的石碑残片。我的书桌上

有一块爆炸过的手榴弹的残片,

是我的孩子在迦特丘春天的花丛中发现的。

那扭曲的弹片是救赎我的天使,

那天使在那些别的日子里,在战斗中不曾杀死我。

也许它杀死过别的什么人。

“别的”即上帝。“别的”杀死了祂。真相是,

“别的”杀死了路得。

2

小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

“Huleh Swamp”,位于以色列北部山谷间,原为淡水丰沛的湖泊,1950年代被抽干后一度成为农田。这被认作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拓荒者最值得骄傲的成就之一,然而结果是破坏了当地脆弱的生态平衡,以致人们在半个世纪后不得不灌水还湖。
胡拉沼泽
必须被抽干。

那时所有色彩鲜艳的鸟儿纷纷逃命。

半个世纪之后,现在他们又给其中灌水,

因为完全错了。也许我一辈子

都一直活的是一个错误。

我童年时代信的上帝,祂也

是一个错误,尽管祂依然叫上帝。

但是,完美的错误造就完美的人生,

例如完美的信仰。我把俗话“错误总难免”

改成了一首安慰人心的歌;我把诗句

见《塔纳赫·诗篇》第116篇第11节:“我曾急促地说:人都是说谎的!”
“人都是说谎的”
编成白天的舞曲,

夜里的催眠曲。阿门。

3

直到今天,我有时候依然相信

语出欧仁·鲍狄埃于1871年作词的《国际歌》。
过去惯行之道。我们唱“这是最后的斗争”
时,我相信;

他们告诉我“这是最后的晚餐”时,我相信。从那时起,

我的人生就充满了最后的斗争和最后的晚餐,好像一个

待决的死刑犯最后的愿望。他们说“若什和撒那”时——

那意思是“岁首”——有时候我

只记得正在流逝的时光的头,而不记得手或匆匆的

脚。正义的尺度和怜悯的尺度就像

量鞋子的尺码——至今我买鞋子都要大一码的,

这样就不会夹脚。我得知了为什么今夜与所有

别的夜晚都不同,以及是怎样变得不同的。我还得知了

谁吃了我的粥,谁又曾在我的床上睡过。

他们对我说“我会回来的”,我依然

在等待;他们对我说“我永不再回来”,

我依然在等待。他们教我“别问”时,

我开始问,从此我不停地问。

4

啊,我人生的小疑问词们,

自从我童年时代起就四处

蹦跳、鸣叫、飞逃,躲避着我。

小如鸟儿,轻如蚂蚱。

可是我长大后,把它们变成了沉重的肯定词,

好像长肥的鸡鸭回家来栖息,

再也飞不起来:

什么、为什么、谁。鸟儿都比这些词还重:

何处、觉知、何处去、死去。

5

血液凝结后变黑;草死后变灰褐。

在热浪期间,你不得不大量喝水;在石头墙上

你得挖小枪眼。这一切只是

为了活下去,推迟一会儿

死亡的时刻。无异于一个孩子剩下

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在裤兜里,在别的孩子

都吃完了他们的之后再吃一点。

6

犹如古时候陶罐沉入海底,

现在又被捞起,上面盖满海草、

藤壶、海藻,尽管罐子的形状依然如故——

我的人生故事也是如此:泪水依旧是我的泪水,

笑声依旧是我的笑声。不要试图

把它们刷干净。笑声沉重,出自深处;

泪水是从深渊的密集而美丽的岩层中拧出来的。

那也是变化,那也是另一个世界。

而船呢?它们都在天上。

7

我对大地说,啥啥;

我对自己说,谁谁;

我对世界说,起来,它不起来;

我说,起来,喂喂,

至少咕咕,至少哇;

我对快乐说,哈哈;

我对悲伤说,哒,哒,

对记忆说,隆,隆;

对遗忘也说,哈哈哈;

对曾经的日子说,哟,哟;

对未来的日子说,来,来;

对我的后代说,去,去。

可是,请留在我身边,谁谁,

还有我最后的神奇词语,就

好像魔术师的咒语,

就好像它的大名,咩,咩。

8

在以色列日历中,阵亡军人纪念日之后是大屠杀纪念日。以色列街道常用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中重要人物的名字命名。
现在纪念日
过去了。街道名
与其中

居民的人名之间的裂缝在逐渐变大;

希望离希望的人们越来越远。

啊,那些就是过去的日子!秋天开花的海葱

有着发酵蛋糕的香味;孩子们

有着圣经里的名字。季节有着橘树林的样子;

人们就像伊甸园里的树,

知识树一样,知道善恶。

新一代人挥舞着已经逝去的一代人的希望,

仿佛用表面硬化的工具破开未来;

一代人的失望支撑着

憧憬和幻想中的最新一代;

一条小溪即便干涸了也还叫小溪;

快乐依然还叫快乐。

9

我想活到哪怕我嘴里的词语只不过

都是元音和辅音,也许只是元音,只是轻柔的声音,

我体内的灵魂成为我所学的最后一门外语。

我想活到所有数字都变成神圣的,

不仅是一,不仅是七,不仅是十二,不仅是三,

系以色列独立战争期间在内盖夫荒漠胡雷卡特村爆发的一场决定性战役。阿米亥曾亲身参与。
而是所有数字,在胡雷卡特战役
中倒下的二十三个,

距那个中魔的地方十七公里,三十四的夜晚,

一百二十九个蒙神恩典的日子,

三万个光速的年份,四十三个幸福的瞬间

(我的寿命依然是未知数)。学校

四十五分钟的期末考试中的四千年的历史。

日和夜则无数——但它们也

将被计数——

就连无限也将成为神圣的,那时,只有到那时,

我才会找到完满的安息。

10

荣耀如是走过。《诗篇》如是走过,

哭喊着歌唱着诅咒着祝福着——出自

崇拜者们口中的诗句:这人有福;

像树被栽种,住在您的屋中的人

有福;人都是说谎的,主的仆人们;

“可拉的子孙们”指在圣殿举行的仪式上唱经的利未人。利未人首领可拉曾反对摩西和亚伦而被上帝毁灭,但利未人世袭为圣殿祭司。(事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6章)
我的磐石和救主,大卫与可拉的子孙们,
哈利路亚;

绿色的草场、平静的湖水、死荫的幽谷。

它们如是走过,好像马戏团进城时的游行队伍,

但不会停下,不会打开那大帐篷,大象

和其他动物、敲着箱子的“由于我的过失”乐队、

“我们犯罪了”翻筋斗演员、

“我们背叛了”舞蹈演员、走绷索演员、跳着

“神圣神圣神圣”的杂技演员,

伴着啜泣声和大笑声,痛苦的哭声和甜美的歌声。

一切如是经过——曾经有过的,以及从未有过的。

儿童如是在植树节游行,

带着他们永远不会栽种的树苗,

他们如是走过,荣耀如是走过。

11

荣耀如是走过,像一列长长的火车

无始无终,无因无果。在道闸口

我总是站在一边——栏杆落下了——

我纳入一切:整车的旅客和历史、整车

满载的战争、整车要灭绝的人类、

满车窗离别的男男女女的面孔、

旅客们高昂的兴致、

生日和死日、恳求

和惋惜以及大量发出回声的空车厢。

我的孩子如是走过,进入他们的未来,

主如是在大旷野中逾越过摩西;

摩西不曾看见祂的尊容,只是大声呼叫,

“主啊,主,大仁大恩的,至善

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34章第6节和《塔纳赫·诗篇》第86篇第15节,分别为“雅赫维,雅赫维,是有怜悯有恩典的神,不轻易发怒,并有丰盛的慈爱和诚实”,“主啊,你是有怜悯有恩典的神,不轻易发怒,并有丰盛的慈爱和诚实”。
至真的!”
荣耀如是走过。如是栏杆

永远落下,直到我有生之日的终点。

系犹太人对《塔纳赫》部分内容所作的注疏,成书于公元2~12世纪。

圣经和你,圣经和你,以及别的《米德拉西》

1

大卫哀悼约拿单说:“你对我的爱

用来爱女人是美妙的。”他把我们

当作一个伟大的爱的样板:我们

在数千年后在大卫溪相爱,在树丛中

相爱。那很复杂,那很复杂,约拿单

不懂,因为他死了;大卫也许不懂

你我在一起既是一个箴言又是一个箴言。

那很复杂。如此这般,男人和女人,

圣经,圣经,和你,和你。

2

系公元前13世纪古以色列人的士师,曾从32000名族人中挑选出300勇士,率领他们大败欺压以色列人七年之久的米甸人。(事见《塔纳赫·士师记》第7章)
在哈律泉旁基甸
如何选拔他的军士?

他看见他们在泉边喝水,

或像狗一样舔水,或跪下喝水,然后挑选。

可是我的基甸继续挑选:他们对待女人的方式如何,

他们做爱用什么姿势?他们如何哭泣,

是号啕大哭呢还是默默流泪?

他们如何吃饭,他们如何睡觉,像婴儿一样肚皮朝下,

侧着身子,还是仰面朝天?他们如何记忆他们的童年?

他不选取那些只记得而从不忘记的人;

他不选取那些只忘记而从不记得的人。

一人说,我喝过渴望之泉的水;另一人说,

我去过迷魂幻境;又一人说,我从未去过那里;

基甸在攻击前潜入敌营,听见一个米甸人对同伴讲述自己做的梦,说他梦见一个大麦饼滚入米甸人营中,将帐幕撞倒。同伴说,这是以色列人基甸的刀。(事见《塔纳赫·士师记》第7章第9~15节)
还有一人说,我待在梦境里,听着大麦饼滚动的声音;

我还在滚动着。而我的基甸已经离去,

没有军队,没有战斗,没有哈律泉旁的荣耀。他跪下

喝水,他舔着喝水;他

喝水,记得,又忘记了。

3

圣经和你,圣经和你。

一如“妥拉”经卷每年都要朗读,

见《塔纳赫·申命记》第33章第1节:“以下是神人摩西在未死之先为以色列人所祝的福。”犹太教规定,犹太家庭要从新年第一天开始共读“妥拉”,即“希伯来圣经”的前五卷,相传为摩西所著的“律法书”,亦称“摩西五经”,即从《创世记》起,经《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每天读若干章节,直到岁末读完《申命记》最后一章。每年如是循环。
从“起初”到“这就是那祝福”

然后再回到开头,我们俩也卷在一起,

每年我们的爱都要重新读一遍。

妥拉,妥拉,拉,拉,拉!

有时候我们一夜间就经历了

“妥拉”一整年所经历的;

有时候在一个好日子

我们继续卷,越卷越远,

经过“妥拉”,经过摩西之死,

《塔纳赫》分三部分,即“律法书”、“先知书”和“圣录”(亦译“圣书卷”)。“先知书”包括《约书亚记》、《士师记》、《撒母耳记》、《列王纪》、《耶利米书》、《以西结书》、《以赛亚书》以及12小先知的作品,即《何西阿书》、《约珥书》、《阿摩司书》、《俄巴底亚书》、《约拿书》、《弥迦书》、《那鸿书》、《哈巴谷书》、《西番雅书》、《哈该书》、《撒迦利亚书》和《玛拉基书》。“圣录”包括《路得记》、《诗篇》、《约伯记》、《箴言》、《传道书》、《雅歌》、《耶利米哀歌》、《但以理书》、《以斯帖记》、《以斯拉记》、《尼希米记》和《历代志》。
穿过《列王纪》、“先知书”
、“圣录”
一路直到

系阿米亥戏拟的经名。
《历代志》,再到《爱的历代志》
,

然后回到《创世记》,光和世界的创造。

每一天上帝都说:“有晚上,

有早晨”,但祂从来不说

“黄昏”。因为黄昏是仅供恋人用的。

4

一般认为此话出自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五(Louis XV,1710~1774)之口,但其实是其情妇蓬巴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1721~1764)所说。
那位著名的法国国王说:我死后,发洪水吧!

义人挪亚说:我死前,发洪水;

在离开方舟时他宣布说:洪水在我身后。

可是我说:我就在洪水中间;

我就是方舟和活物,洁净的和不洁净的;

我就是每样两个,一公一母;

我就是牢记的活物和善忘的活物;

我就是供给一个好世界的葡萄树苗,

尽管我自己喝不到那葡萄酒。

最终我将是一座高高的亚拉腊山,孤独而干燥,

肩上扛着一艘怪异的空方舟,

其中有一些残剩的爱、一些遗留的

祈祷、一点点希望。

5

摩西只目睹过一次上帝的尊容,然后

就忘记了。他并不想看到旷野,

甚至不想看到应许之地,而只想看到上帝的脸。

在渴望的愤怒中,他敲击岩石,

登上西乃山,又下来,摔破

律法石版,制作了一尊金牛,在烟火中

搜寻,可是他只记得

上帝强有力的手和伸出的臂,

而不记得祂的脸。摩西就好像一个男人试图回想起

所爱之人的面容,但徒劳无功。

他勾画了一幅上帝尊容的模拟素描像,

还画了燃烧的荆棘中的脸和法老女儿的脸,

那张脸俯看着他,躺在蒲草箱中的婴儿。

他把那幅画像送到旷野南北

所有以色列部族中去,但没有人见过,

没有人认识。只是在他临终之时,

在尼波山上,摩西才看见而死去,吻着

上帝的脸。

6

亚伯拉罕有三个儿子,不止两个。

亚伯拉罕有三个儿子:以实玛利、以撒和以弗喀

先生了以实玛利,“上帝会听”

次生了以撒,“他会笑”,

最后生了以弗喀,“他会哭”。

没有人听说过以弗喀,因为他是最小的,

天父最喜爱的儿子,

在摩利亚山上被献上的儿子。

以实玛利被他的母亲夏甲救了;

以撒被天使救了;

可是以弗喀没人救。

他小的时候,他父亲

会温柔地叫他:以弗喀,

以弗喀拉,我甜甜的小以弗琪——

但他照样牺牲他。

“妥拉”说是羔羊,其实是以弗喀。

以实玛利再也没有听到过上帝的话;

以撒再也没有大笑过;

撒拉只大笑过一回,就不再大笑。

亚伯拉罕的三个儿子,

以实玛,“会听”;以撒,“会笑”;以弗喀,“会哭”。

希伯来语“El”,义为“上帝”、“神”,中文和合本《旧约全书》音译为“利”,此从之。阿米亥仿以实玛利(义为“上帝会听”)之名,在以撒(义为“会笑”)、以弗喀(义为“会哭”)后加“利”,而出新意。
以实玛利,以撒利,以弗喀利
,

上帝会听,上帝会笑,上帝会哭。

7

以撒在异象中看到大天使站在他上方,

如经中所载,六翼,一体六翼;

他将用两翼遮住脸,用两翼遮住脚,用两翼

飞行。我实现他的异象,把他拽下来

做我的爱人:六翼,六翼,

她将展开两翼露出脸,展开两翼露出脚,

展开两翼撩一绺额前刘海,展开两翼

抚摸我的头,展开两翼捂住我的嘴,

展开两翼遮住过去,展开两翼遮住未来,

她就一翼也不剩,无法飞行了。

她不再会飞走,她跟我在一起。

8

一首圣经体的情歌。如是写道:“他放声而说”,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9章第11节:“雅各与拉结亲嘴,就放声而哭。”
还写道“他放声而哭”。
我们俩不断放大

我们同一个声音,越放越大,大过在那一章

那一节里对彼此说的话语和哭泣:我的爱。

9

扫罗王从未学过弹琴歌唱,

也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当王。

噢,他得到了蓝调,

他没什么可失掉,

但那忧郁的曲子

在他的留声机里,

名字叫大卫哟,名字叫大卫,

它的名字它的名字它的名字。

唱片转啊转,

一支矛当唱针,开始

刺穿心脏,

那创伤致命,

因为伤到了心。

10

以撒在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在他的儿子身上

都闻到一股代代相传直到如今的气味。

田野的气味和家门的气味,

雌性的气味和雄性的气味。

我们没有更好的消息,

没有什么人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的童年是个残缺不全的神话;

他的父亲曾拿他献祭,如经所载。

那是代代相传的律法,没有解法:

他绝不会看到他儿子年老的模样。

11

我们的祖先雅各,背上

扛着一架梯子,走在小路上,

像一个给大人物擦窗子的。

他给上帝擦窗子,可以说。

只有那梯子是他的梦的残留;

天使们最终失去了兴头。

每天夜里他背着梯子

重回梦里,身影消失。

黎明时他把一个人摔倒在地。

那人是个女人。他们滚滚翻翻,

他们翻滚到痴迷,两人都眩晕,

抓胸,掏裆,扳脚后跟,

日复一日,借着晨光初现,

直到雅各与天使都无力再战。

他将登上那梯子,一旦死去,

就直接出离这尘世而进入天域,

直到这世界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

雅各梦见天梯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8章第12~16节。
尽管如此,我们知道,他仍在那里攀登。

12

摩押人路得熟知麦子和麦地,

熟知充满爱意而瞪大的眼睛

和收获之后的金色麦茬。

而拿俄米,她说,我满满的出去,

古犹大国伯利恒地女人拿俄米全家逃荒至摩押地。后来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死了,她回归故乡,对人如是说。二儿媳路得执意随拿俄米回国,靠在大麦地里拾麦穗为生,与婆婆相依为命。(事见《塔纳赫·路得记》)
主使我空空的回来
——

她熟知空和满的物理学,

熟知她死去的儿子们,熟知一个子宫

被捂住的哭声,它像风琴一样倒空,

用满和空制造出音乐来。

13

撒母耳出生时,她说,感谢,

以色列先知撒母耳的母亲哈拿为得子曾向上帝祈祷,上帝满足了她的愿望。(事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上》第1章第10~20节)
我为这个男孩祈祷过。

他长大成人后,建功立业,

她问,我为这个男孩祈祷过吗?

14

两个恋人像以撒在祭坛上那样睡在一起,

感觉很好。他们不去想屠刀

或燔祭——

她想着公羊,他想着天使。

另一版本:他是公羊,她是小树丛。

他会死去,她会继续疯长。

另一版本:他俩起床消失

在狂欢者中间。

15

摩西派出许多人去测绘应许之地,

不止十二个,据说。他们用眼睛

拍照摄影,用手触摸树木、泉水、石头,

测量山丘、房屋,测量美丽的女人、

强壮的男人、成熟的母牛、少女的屁股。

十二个密探返回到荒漠。十个给此地

带来荒年,两个赞美此地多年,

带来一串大葡萄,没有带来

巨人、美女、蝗虫。

他全然没有讲那成百上千个密探,他们

留在迦南地最好的部分,与巨人的老婆睡觉,

吃每座高大山丘上和每棵新鲜树木下的牛供给的食物。

他们,来看此地裸体的人们,

沉溺于其中,忘记了荒漠。

16

猎物,猎物,雅各哭喊,当他们给他看约瑟

约瑟系雅各老年所得幼子,受宠而遭众兄嫉妒。众兄就谋害他,想把他丢到野地的坑里喂野兽,后又改主意把他卖给过路的行商为奴,而用山羊的血染红雅各给约瑟做的衣服,拿回去给雅各,谎称约瑟被野兽吃了。(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37章)
那鲜血浸透的衣服时,他不知道约瑟还活着。

猎物,猎物,我们说,在欢爱之夜,

当我们激情迸发,把衣服从身上踢到地板上时,

扯破的连裤袜、裤衩

和上衣堆在耶路撒冷的小屋里的

衣架脚下。圣经,圣经,和你,和你。

17

有时候我就像扫罗王一样孤独。

我不得不自己弹奏乐曲,自己投掷标枪,

然后躲避标枪。我还是那面墙,

以色列的扫罗王因忌惮要杀大卫,用枪投向他。大卫躲开,枪钉在了墙上。(事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上》第19章第9~10节)
枪头陷入其中,枪杆仍在晃动。

18

两个恋人睡在一起,打了个结;

这对他们来说很好。他们不考虑食物或火:

她想着公羊;他想着天使。

别的东西。他是公羊,她是树丛;

他将死去,她将继续疯长;

他们起床,消失在狂欢的人群之中。

19

清晨早起的人都是孤单的。

他独自去祭坛,他是亚伯拉罕,

他是以撒,他是那头驴、那火、

那刀、那天使,

他是那公羊,他是上帝。

20

带上你的儿子,你的唯一所爱,

把他引上祭坛,上帝对亚伯拉罕如是说。

我们称他为我们的父亲亚伯拉罕。对于我们

他是什么样的父亲呢?他竟情愿把儿子献上祭坛!

再说,上帝并不了解对儿子的爱;

祂爱所有的山,所以他们

在山上为祂建造祭坛和圣殿。

21

摩西举起双手

在抗击亚玛力人的战斗中激励将士。

如今那是投降的手势。

22

我们用烛火照亮里面的阿拉伯人,

被放逐者同样在巴比伦河畔哀哭。

后来,小提琴变成了母牛。

于是我们开始吃蜡烛,

我们的黑暗是我们尝到的祝福。

23

鸽子在大洪水结束后鸣唱,一片橄榄树叶

衔在它嘴里,就像一个男人嘴里叼着一封信,

同时用双手在腰间摸索什么东西,

或者像一个女孩嘴里噙着缝衣针,

在缝补她的连衣裙的时候。

24

这儿有个有情郎雅各的真实故事:

七年又加上七年永远地消失

在痛苦和更多的痛苦中,只为赢得

与妻子拉结在同一屋顶下过的生活。

她不是中了巫术的公主,他也不是骑士;

他们不是美女与野兽;眼前也没有恶龙

供雅各屠杀,嘁里喀嚓,像个汉子。

只有多年的辛苦劳作。身边没有上帝。

没有巫师,没有巨人,没有敌人要打败,

只有绵羊和收割过的田地。在尘土和炎热里。

“你必汗流满面”,圣经说。

他的爱如此深沉。像无底的洞穴。

25

该隐和亚伯,一场爱的误会:

该隐只是想紧紧地拥抱他

却让他窒息了,两人都不理解。

26

参孙被缚,立于加沙的非利士人的

神殿中。他祈祷:强大起来,只这一次。

(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27

洒泪播种的人将为他们的人

收获,洒泪播种人的人有时

会含泪收获。这会持续不断。

28

先知们的异象如何看我?

那燃烧的荆棘看我像一个绝种了却又活着的人。

先知以西结看见异象的事见《塔纳赫·以西结书》第1章。
以西结的战车异象
说我什么?

看,那下面有个人,他没有翅膀,

也没有狮子、公牛或老鹰的面孔,

只能一次朝一个方向走。

他周围没有光芒,没有琥珀色的光亮,

体内只有一团漆黑。那是他的灵魂。

但是如果我们从高处跌落,在地面上摔碎,

他会捡起四散的碎片;

终其一生,他会不断尝试把我们重新拼在一起,

复原我们,把我们推举回天上去。

29

我想象,在出埃及之夜,

夜半到黎明之间,没有夫妇能睡在一起

做爱。(我们本来可以。)匆忙间,

鲜血从门楣和门柱上滴下,

金银器皿在黑暗中哐啷作响,在头生子

被窒息的啼哭与像酒囊一样倒空的

母腹的尖叫之间。两腿大开,死神,

站在他们之上,裆部裂开的男男女女,

好像炸焦了的漆黑死亡中的一轮血红太阳。

穿凉鞋的脚踩踏着柔软的做逾越节面饼的面团

及肚子和大腿上的肉,坚硬的皮带

紧紧勒在腰间,带扣

刮擦着皮肤,彼此纠结在一起。

就像这样,锁在永恒的爱之中,

与出自奴役之宫的所有贱民一道

滚入那应许的荒漠。

30

等候室。约伯的等候室,

他在那里等候坏消息;

他的朋友坐在那里跟他低声交谈。

摩西在荒漠中的等候室,

他在那里来回踱步,一刻也坐不住。

以撒的等候室,他被绑在摩利亚山上,等着

挨刀。撒拉在她儿子出生前

在帐篷里的等候室,

还有大卫王在高高的屋顶上的等候室。

他在等拔示巴出浴来,

然后他坐下等先知拿单

古以色列国王大卫在王宫屋顶上看见赫人乌利亚之妻拔示巴沐浴,爱其貌美而与之私通,又故意派遣乌利亚上最危险的前线拉巴打仗而致其阵亡,从而得娶拔示巴。上帝雅赫维不悦,派遣先知拿单去当面诅咒大卫王。(事见《塔纳赫·撒母耳记》第11~12章)
来诅咒他。
我们所有人

都跟他们一起在翅膀的扑棱声

和报纸的扑喇声

以及咳嗽声、叹气声、小声谈话声中等候——

等待屋门被洁白的天使打开,

他身后闪着耀眼的白光。

31

巴兰是一位先知,奉摩押国王巴勒之命前往摩押国去诅咒侵犯该国的以色列人。雅赫维派天使阻拦他,告诉他行事不得越过神的旨意。驴子看见天使拦路遂止步不前,而巴兰看不见,怒打了驴子三次。最终神让驴子开口说话,天使现身,他才恍然大悟。到摩押国后,他遂遵照雅赫维之命歌诗祝福以色列。(事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2章第18~38节)
巴兰
,巴兰,他的诅咒变成了祝福,他的祝福变成了爱。

彻夜无眠,黎明时分他冲下山丘

去察看以色列诸部族,送达他的神谕。

可是以色列的子孙已经在夜间匆匆启程,

脚底抹油,免于祝福和诅咒了,巴兰所能看到的

只有被遗弃的营地、帐篷橛、绳子头、篝火余烬、

羊膻味、女人的香水味、丢下的

纱巾、被硬蓟划破的长裙、摔破的罐子、

一条色彩鲜艳的发带和一头扒垃圾的豺,嗥叫着。

巴兰回到家,就像一个男人翌日早晨回到

爱人的房间,发现房间空了,只剩下一封揉皱的信、

一只白色的袜子、一把里面有头发的梳子——这就是巴兰渴望

见到以色列的子孙的心情。那带着演说的巴兰,没有国民的人,

他的诅咒变成了祝福,祝福变成了爱,

爱变成了渴望,渴望变成了无尽的痛苦。

从窗户里,他依然能够看见地平线上

那火柱和烟柱,

两者永远不会会合。

32

《雅歌》的歌者寻找心上人那么久那么费力,

竟至于精神错乱,用一幅明喻地图去寻找她,

爱上了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意象。

他南下去埃及,因为他写过“我将你比

见《塔纳赫·雅歌》第1章第9节:“我的佳偶,我将你比法老车上套的骏马。”
法老车上套的母马”;
他北上去基列看她流泻的头发,

因为他写过“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流下

见《塔纳赫·雅歌》第4章第1节:“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卧在基列山旁。”
基列山旁”;
他登上大卫王塔,因为歌唱道

见《塔纳赫·雅歌》第4章第4节:“你的颈项好像大卫建造收藏军器的高台。”
“你的颈项好像大卫王塔”;
他远行到黎巴嫩也没有

找到平静,因为歌唱道“你的鼻子仿佛朝大马色的

见《塔纳赫·雅歌》第7章第4节:“你的鼻子仿佛朝大马士革的黎巴嫩塔。”
黎巴嫩塔”;
他在隐基底的瀑布旁

哭泣,因为他写过“众水不能熄灭

见《塔纳赫·雅歌》第8章第7节:“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
爱情”;
他去到贝特古夫林寻找鸽子,

见《塔纳赫·雅歌》第2章第14节:“我的鸽子啊,你在磐石穴中,在陡岩的隐密处。”
一路到了威尼斯,因为他写过“我的鸽子在磐石穴中。”

他急忙冲到旷野去,因为歌唱道“那从旷野上来,

见《塔纳赫·雅歌》第3章第6节:“那从旷野上来、形状如烟柱、以没药和孔香并商人各样香粉薰的是谁呢?”
形状如烟柱的,是谁呢?”
贝都因人以为

他是癫狂的先知之一;他以为

他是所罗门王。他如今依然在流浪,一个逃亡者兼漂泊者,

脑门上带着爱的印记。有时候在别的时代

他会遇见别的佳偶的爱情;他甚至远行到我们位于

耶路撒冷与耶路撒冷之间的边界上屋顶破烂的

家园。我们从未看见过他,因为我们

在彼此的怀抱之中。他依然在流浪,高呼

见《塔纳赫·雅歌》第6章第4节:“我的佳偶啊,你美丽如得撒,秀美如耶路撒冷,威武如展开旌旗的军队。”
“我的佳偶啊,你真美丽”,
仿佛发自一只遗忘的

见《塔纳赫·雅歌》第8章第6节:“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口袋深处。无论是谁,写过“爱情如死之坚强”
——

他只有在临终时才会理解自己的明喻,

理解了,爱过了,死去了。

我预言往昔

1

下一个千年的空乘人员前来对我说:

发射之前您还可以在第三个千年上得到一个座位。

随我们来,是死是活,我们一路都会带着您。我们没有恶意,

没有防御手段,但我们强大而灵活得像星辰一样;

我们的眼睛闭着,但我们能看见。

我们是滑行在生死之间的女人。

您有您的座椅安全带、宇航服束带、咔嗒合上的带扣,

您,先生,您有关门的声响,

我们有滑行和低语的声音。

我们的带子不是为了安全或扎起衣服的,

它们是蛇,它们是装饰。我们是滑行的螺旋体,

是转着愿望和意愿的圈子的杂技演员。

您带着您的重如野地里的牛粪的

热烈忧虑和情感,

您带着您的死亡的汗水,犹如抹着来生的香水。

2

我们是下一个千年的空乘人员,没有超额的

新郎行李的轻松新娘,

而您忍受着衣服上的条纹和标签的重压。

您带着交通信号灯的闪烁颜色,允许,禁止——

对于我们,颜色的变换是流动的。您带着对圣洁和亵渎、

外衣和内衣的严格区分,对于我们,

一切就像水在水中。您带着小小的兴奋

和执着、赌咒和发誓、

纽扣和摁扣、梳子和疑虑、

发刷和绝望,您带着寂寞

和对子宫、睾丸及硬邦邦的鸡巴的悲悯。

对于我们,一切都是平滑透明的——可塑的玻璃。

您带着连词和介词,

您带着精魂、呼吸和回生,

疏远和亲近。我们是未来的世界,

请随我们来,我们将保存您,就像保存一块陶片、一个象征、

一尊石狮子,在2024年

我们将庆祝您的百岁诞辰。

3

我是个预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先知。我在所爱的女人

手掌上看到过去;我预告已经下过的冬雨;

我是个研究往年之雪的专家;我召唤一直

存在的鬼魂;我预言往昔的日子;

我为一座刚刚被拆毁的房子勾画蓝图;

我预言那只有几件家具的小房间——

一条晾在那唯一一把椅子上的毛巾,

那高处窗户的拱形,弯曲得像我们做爱时的身体。

4

我是个预言过去的先知。你怎么看见、预见

未来?正如一个男人在大街上看见一个

身材曼妙的女人走过眼前,

心怀欲望盯着她看时,而她并不转身

回顾,只是稍稍抚平裙子,

拉紧上衣,扎好背后的头发,然后

头也不回地

加快步伐。这

就是未来的样子。

5

我走下水去,像马儿一样低着头;

像太阳落到地平线上,我躺下睡觉,

沉入睡眠,可是太阳并不落下,而我,

以及我的生活翻转;离开我的人们,我是

他们远离者;我远离的人们——我是待在原地者。

6

生活,我觉得,是苦活:

犹如雅各为了跟拉结在一起而苦干了七年

又七年又七乘七年,我工作

是为了跟我的生命,就像亲爱的拉结,成为一体,

是为了跟我的死亡,就像亲爱的拉结,成为一体。

7

从对丢失的恐惧,我直接跃入对被丢失的恐惧。

在我不断流逝的日子

那可爱的无人小岛上,我无法长时间

待在二者之间。我的手是搜寻和试验之手、

希望之手、阴郁之手,

总是在桌子上或抽屉里、橱柜里

和我的衣服里的纸张中间摸索,

它们都见证过各自的丢失。

用搜寻已丢失的东西的手,我抚摸你的脸;

用害怕丢失的手,我紧紧抱着你,

像个瞎子在你的眼睛、嘴巴周围探索我的道路,

漫游着,惊奇着,漫游着,惊奇着。

因为害怕丢失的手才是用来爱的手。

有一回看见一位小提琴手在演奏,我心想:在

他的右手和左手之间——只有小提琴,

可是,怎样的之间,怎样的音乐啊!

8

在节日的前夕和末日之间,

节日本身被挤扁了,在

对过去和对未来的憧憬之间,

心灵仿佛被两扇沉重的磨盘一上一下

磨碎了。在“我的心在东方”和“我住在

该句系中世纪犹太诗人犹大·哈-列维一首诗中的句子。
西方尽头”
之间,大海干涸。在对以前

和以后的预防性哀悼之间,快乐关闭。

在过节挂旗和再次叠起旗子之间,

风吹着,吹跑着一切。

野鸽哭丧的歌声就是野鸽

求偶的歌声。用弯腰从地板上

捡起掉落的什么东西的同一具躯体,

我向上帝鞠躬。这就是我的信仰,我的宗教。

9

数数,数数,我听见他们在数数,

仿佛在搏击结束时计算点数。我出生时

他们数到十,然后继续数。

现在裁判和观众都回家去了,

竞技场中的灯也灭了,我早就站起来奔向

我的生活,而他们还在数数。

令人愉快的晚风只是教练

在我面前挥动的毛巾,相信

我还能打下去。数数,数数,我听见,

有时大声,有时小声,

或者像女人做爱的声音,有时数得

像清点存货,计数血球或脉搏数。

有时是倒数或正数到未来,

独唱或齐唱,像古希腊合唱队那样。

他们继续数数,破译着我生前

和死后的密码,数着

挂满星星的天穹以及最高层的天穹,

那些高处那么高,

歌声可以绵绵无尽。

10

我时常觉得人生就像一场可怕的事故,

一辆汽车从公路上翻滚到深沟里去,慢速或快速。

我翻滚而顺势,

顺势又翻滚。

11

人生,我认为,是为真正的演出进行的

一系列彩排。在彩排中,你还可以

改动,删除一个句子,增加一行对话,调换

演员、导演、剧场——直到真正的演出。

然后就没有改动了。你无法更改

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演出在开幕之后即刻闭幕。

12

我体内的所有动作和姿势——

全都做过了。

我坐在椅子上,像罗丹的“思想者”一样思考。

自从我折叠起来坐在我母亲的肚子里之时起,

我就已经在体内携带了折叠椅的智慧。

我的两臂举起,好像摩西举起律法石版的两臂,

我的两臂举起,没有举什么东西,

带着点儿不信,带着点儿绝望。

我像房顶上的大卫王那样给予拥抱,或像十字架上的

耶稣那样给予无助的拥抱,只不过我的手掌

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虽然一切

都已发生过。我学会了

在意识流中游泳,我略知一二

有线电和无线电、上帝和无上帝、

喷气机和直升机、开关

都砰然作响的门

和不断旋转的旋转门之间的区别。

13

活了多年以后,如今我开始明白,

我只是有点儿反叛,我的确遵守

所有的律法和诫命。

我遵守万有引力定律,即,地心引力的律法,

以我整个身体,以我全部力量,以我所有的爱;

我遵守能量均衡定律和物质守恒定律:

我的肉体与我的肉体,我的灵魂与我的灵魂,我的肉体与我的灵魂。

在我的痛苦中我厌弃真空,在我的快乐中

我遵循水的定律,寻求自身的平面;过去和未来

都循环回到我这里来。我用杠杆的定律起身和举物。

我开始理解,犹如我对一辆旧车,

什么使它运行,活塞和刹车的动作、

奖励和惩罚、要昌盛和繁茂、

忘却和记忆、螺栓和弹簧、

快和慢,还有历史的定律。

我人生的岁月对我人生的时日如是说,

我的灵魂对我肉体的零件如是说。

这是会堂里的一通布道辞,这是对逝者的

一通颂辞,这是葬礼,这

是复活。这人如是说。

大卫,以色列王,还活着:你就是那男人

1

最近我一直在想大卫王,想了很多。

指以色列流行民歌和舞曲《大卫,以色列王,永远活着》(David,King of Israel,Is Alive Forever)。
不是永远活在歌曲
里的那一位,

也不是永远死在他的陵墓——

那并非真是他的陵墓——那沉重的地毯下面的那一位,

而是为扫罗王一遍又一遍弹琴,

不断躲避枪尖,直到成为国王的那一位。

大卫改换了曲调,佯狂装疯逃得

一命;我呢,我改换曲调,假装正常

以逃命。假如他今日活着,

他会告诉我:不,顺序正相反。

每个民族都曾有个最初的王,

就像初恋。顺序正相反。

2

大卫王爱拔示巴,

用割掉歌利亚头颅的双手

那同一双手

拥抱她,抚摸她。当他的儿子死去时,

那扯破自己的衣袍,往自己头上撒灰的

同一个人。当太阳

从东方升起时,他从拔示巴身上起身,

好像耶路撒冷旗帜上的雄狮一般,

对她说:你就是那女人。

她对他说:你就是那男人!

不久后,他就会从先知口中听到

同样的话:你就是那男人!

3

大卫王与拔示巴在屋顶上共卧;

他们重如一朵云,轻如一朵云。

她那不羁的黑头发与他那狂野的红胡子

纠缠着。他们从未看见过彼此的耳朵

而且永远不会。他动作虚弱,哭泣,迷茫,遭到背叛,

遁入她的体内,躲在里面,

犹如他逃离扫罗王时躲在山洞

和石缝里一般。她数着他的战斗伤疤。

她说:你将是我的,

耶路撒冷有大卫王塔、大卫王堡、大卫王城、大卫王街和大卫王宾馆。
你将是一座塔、一座堡垒、一座城市、一条街道、一家旅馆,

你将是名字、名字,最终

你将是1965年荒漠里供两个恋人游憩的一块绿洲:

“Nahal David”,系位于死海附近荒漠中的一条河床,因大卫曾在该处避难而得名。
隐基底中的大卫溪
。

4

在午夜与黎明之间的时辰,

大卫王占有拔示巴。

那是突袭的最佳时间,

也是做爱的最佳时间。

该向系对犹太教离婚判词“你因此可许给任何男人”的改写。
他宣布:“你现在被许给了我
——

因为此刻你是个寡妇,在拉巴的战斗

已经结束。”大卫王与拔示巴在他们的体内

模仿赫人乌利亚

在战斗中的垂死挣扎。他们的叫声持续

到赎罪日,直到我们今日;

他们的爱的乐器就像他的出生地

伯利恒的钟一样响起。他从西方占有她,

一如他的后代子孙面向东方祈祷。

5

大卫王与拔示巴做了七次祝福,

七次诅咒。他们俯身而卧,

哀悼者才仰面躺倒。大卫王从高耸的宫殿

屋顶唱歌:我从内心深处呼唤你,

可是上帝不说谎,祂藏在下面。

拔示巴在叫喊:大卫,以色列王,活着,还活着!

他的声音已经知道数千年

以后,活着,还活着的叫喊声在犹太人口中

将变成破碎的哭喊:活着,还活着。

救命!救命,活着,还活着!

6

大卫王爱众多女人。他有一个爱约柜

装满美女,就像一个圣约柜盛满“妥拉”经卷,

美艳夺目,满载“必须”和“不可”的

指令和禁令,缀满装饰,

圆滚滚可爱如西班牙犹太“妥拉”经卷,

沉重如德意志犹太经卷,戴着硕大的冠冕,

穿着锦缎、蕾丝、绣得五彩斑斓的柔软丝绒,

胸牌像吊坠般悬挂着,还有纤细的

镶嵌宝石的银制手形指示棒。

在“妥拉庆典”、“律法盛宴”——那就是

“爱的盛宴”——上,他把她们都拿出约柜,

排成一排,一个一个亲她们,抱她们,

连续七轮跟每一个人跳舞,

系扫罗王的两个女儿。
甚至跟终生不想跟他跳舞的米甲和米拉

跳舞。然后他把她们放回

约柜的深处,关上沉重的帷幕,

坐下来写作诗篇。

7

所有的女人都说,他最爱我,

大卫王老年,臣仆为他找来书念童女亚比煞奉养伺候他。(事见《塔纳赫·列王纪上》第1章第1~4节)
可是书念人亚比煞
,那在他晚年来供他

取暖的童女,她是唯一这样说的:

我为他保暖,抚摸他的作战伤疤和做爱伤疤;

我给他膏油,不是为了立王而是为了疗伤。

我从未听过他弹琴唱歌,但是我擦过他的嘴,

他那没了牙的嘴,当我给他喂甜粥的时候。

我从未见过他的手打仗,但我亲吻过

他衰老苍白的手。

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下》第12章第3节:“穷人除了所买来养活的一只小母羊羔之外,别无所有。”
我是穷人的母羔羊
,温暖而充满同情心,

我从草原来到他身边,

如同他从草原走上王位。

我是那出自寓言故事的穷人的母羔羊,

我是你的,直到死亡来到我们之间。

我父母的住宿之处

1

我走过我父母安葬处所在的公墓——

摩西·伊本·以斯拉(Moses ibn Ezra,1055~1135),系西班牙希伯来语诗歌黄金时代杰出诗人之一。所引诗句出自其诗《我的思绪唤醒了我》,典出《塔纳赫·耶利米书》第9章第2节:“惟愿我在旷野有行路人住宿之处。”
伊本·以斯拉在一首诗里称之为“我父母的住宿之处”
。

我没有走进去,只是从墙外的路上经过。

我每次经过都冲我父母挥手,我的灵魂形状像只手。

我的灵魂会变形:有时候是我风中的乱发,

有时候是我走路走痛的脚

或欢蹦乱跳的脚,有时候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皮,

有时候甚至是我的眼睫毛——这些都是我的灵魂。

祝我父母安宁,祝他们的尘土安宁,

祝他们在耶路撒冷的住宿之处安宁。

2

我父母用大爱把我从失望,从痛苦和烦恼中

救了出来。现在我拥有他们留下的救济,

外加我不愿分给子女的痛苦。

这些救济全堆在我身上多重啊!

我父母总是对我说:“我会让你看到的”,

有时是威胁,有时语带慈爱:

我会让你看到的。你就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的。

“总有一天你会学会的”,严厉地。“总有一天你会学会的”,

语带安抚、慰藉。

“你爱干啥就干啥吧”,大吼和尖叫,

还有“你爱干啥就干啥吧,你是个自由人”,

好像善天使在合唱。

你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3

我母亲是个先知而不自知。

不像拿着钹和鼓跳舞的女先知米利暗,

女先知底波拉是古希伯来人第四代士师,也是唯一的女士师。(事见《塔纳赫·士师记》第4~5章)
不像坐在棕榈树下判人的底波拉
,

系《塔纳赫·列王纪下》第22章第14~20节和《塔纳赫·历代志下》第34章第22~28节中提及的女先知,她预言了耶路撒冷城的毁灭。
不像预言未来的户勒大
,

而是我自己的私人先知,沉默而顽固。

我被迫要实现她说的一切,

一生时间都不够用了。

我母亲是个先知,她教给我

日常的“要”和“不要”,一次性使用的

纸条经句:你会难过的,

你会筋疲力尽的,那样对你有好处,你会觉得

焕然一新的,你会真的喜欢它的,你

不会能够,你不会像那样,你永远不会设法

关闭它,我知道你不会记得,不会

忘记给予休息,是的你能你能。

我母亲死后,她所有的小预言汇成了

一个大预言,那将持续

存在到末日景象到来。

4

我父亲是上帝,不知道这事儿。他赐给我

十诫,不是凭借雷电,不是凭借忿怒,

不是凭借火,不是凭借云,而是温和地、

慈爱地。他还加上爱抚和温柔的字眼:

“好吗”、“请”。并且用同样的调子吟唱

“记住”、“守住”,在一条诫命与下一条

之间恳求和无声地哭泣:你不可

徒然借用你主之名,不可借用,不可徒然,

请不要作假见证陷害你的邻人。

他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

你不可偷盗,不可奸淫,不可杀人。

他把张开的手掌放在我头上,

说着赎罪日祝福:荣名,爱,愿你的日子

在这地上长久。我父亲的话音——

白得像他的头发。然后,他最后一次把脸转向我,

如同他死在我怀里那天那样,说:我还想再加

两条诫命:

第十一诫:“你不可改变。”

第十二诫:“你要改变。你会改变。”

我父亲如是说,然后他转身走开,

消失在他那陌生的远方。

一直都有的

1

拉结·布卢夫施泰因(Rachel Bluwstein,1890~1931),系出生于俄国的犹太诗人,是以色列建国前最早用希伯来语创作的女诗人之一,其作品有许多被谱曲,成为以色列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诗人拉结
唱道:“也许这一切无一有过。”

我想歌唱一直都有的,

真正有过的,

见《塔纳赫·传道书》第1章第9节:“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因为一直都有的即永远会有的,如太阳,

“也许”这个词是用温和的光辉润饰万物的月亮。

我想歌唱用爱的色彩和死的色彩刺绣的

俄罗斯衬衣,纽扣直扣到喉咙或解开

以便呼吸、唱歌和希望的俄罗斯衬衣。

像黑脉金斑蝶或翼天使的俄罗斯衬衣。

我想为那些人歌唱,他们有雅各的嗓音

和以扫的双手,雅各的眼睛颜色和以扫的田野气味。

在西部,靠近迦密山麓的耶斯列谷中,

我认识一些人。来自那定居点的我表兄

曾在那里当军官,

我表兄亚设,用手里的手枪

杀死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敌人,那怯懦地

藏在他体内、与他一同死去的肿瘤。

2

年轻时我有时帮他在田里干活。

我们把硬干草打成四方形,用铁丝扎起来,

扎得紧紧的草捆,好像旧信札。

骡子绕着圈儿,打着转儿,就像《传道书》中的

旋风一样。可是每一天在太阳底下都是新的。

现在,机器包了一切,草捆是可以

滚入未来的车轮。在谢赫阿布雷克丘上,

亚历山大·扎伊德(Alexander Zaïd,1886~1938),系生于西伯利亚的俄国犹太人,1904年移居巴勒斯坦地区,参加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为犹太秘密自卫组织“守卫者(Hashomer)”创建人之一,在放哨执勤时被阿拉伯人杀害。
有个骑马之人的雕像。我认识这人,亚历山大·扎伊德
,

在他活着的时候,并不认识葬在

山丘对面的贝特谢阿里姆村的死者。

杂音、乐音、爱的声音从四方形的小窗传出,

飘到山谷中。初恋和少年愁,

还有许多善意和喜乐在我们心头。在夜间,

犹太第三代祖先雅各的小儿子约瑟曾梦见与诸兄在田里捆禾稼。他的禾捆起来站着,诸兄的禾捆围着他的禾捆下拜。(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37章第5~11节)
我们就仿佛在约瑟的梦
里,一切诸神都起立

站成一圈,不是因为王权,而是因为爱。

3

如今两代遗忘已经逝去了,

第一代回忆来了。我们要遭殃了,

我们已经渐渐开始回忆了,

因为记忆是空洞的心的坚硬外壳。

不久,人们就会在乡野和城市中到处走,

像大自然爱好者手持《植物田野指南》那样,他们会手持

一本《人类田野指南》。他们会彼此大声呼唤:

瞧,我找到了,我没错,这儿有突出特征:

眼睛和头发的典型颜色、有特点的微笑、气味

和名字,这个是朋友,朋友的朋友,那个

是来自往昔的女人,这个是父亲形状的,

那个是我形状的、你形状的,

你何时开花,何时凋谢,这是学名,

那是在朋友和爱人中间用的俗名,

这是个没有人的名字,这,没有名字的人。

从前情况就是这样的。

4

在谷地东边,基利波山对面,

我认识那人,尼宏,在为遥远的内盖夫

打的几场仗中,他是我们的指挥官。我上次看见他时,

他还很健康,说话声平静,有节奏,一种习惯了

丧失,习惯了曾有过和将会有的一切的声音,

聪明的眼睛对死神使着眼色。

他坐在我对面,背后是基利波山。

他坐在那儿,背对着基利波。山背

对山背。一直都有的,

山和记忆,“记住”和“守住”一气呵成。

夜间作出的决定变成了园中花,

没有作出的,变成了山坡上的野花。

可是基利波,可是尼宏的山背。

5

在遗忘的等候室里,

墙上的风景画慢慢变成

肖像画,眼睛和鼻子,前额和下巴,

竟然一如肖像画变成风景画,

山峦、河谷、森林、原野。

6

我在内盖夫集体农庄一个白色大房间里醒来,

周围是胡桃树和无花果树,附近有座被炸坏的水塔。

我早上醒得很早。树上的鸟儿在饮啄,

每一只鸟儿都想代表我人生的不同时期:

你是。你不是。预言鸟,雄性还是雌性

都记不住,却既忘不了是,又忘不了不是。

哭叫的队伍又是欢笑的队伍。

被炸坏的水塔在节日披上了装饰。

我的每一天依然写着“新鲜色彩”。

血变黑了,但牌子上的颜色

依旧是鲜艳的“新鲜色彩”,

即便所有的日子都从世上逝去。

7

“Gath”和“Galon”,系以色列西南部的两个集体农庄。
傍晚。在迦特与迦隆
之间,一个尘飞天热的日子,

在我们曾经为在那可怕的山岗上作战而集合的地方,

走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迦特与迦隆之间,在

春季与秋季的丰收节之间,

在一片收割过的田野里。干草麦秸也是上帝恩赐的礼物。

欢乐不会说话,欢乐从她的口中唱歌。

她的身体是全部七物种——小麦、大麦、葡萄藤、无花果、

石榴、橄榄、椰枣,全部七物种。

她的短裤很短,她的腿很长,她的脸长得像我们的希望,

她的眼睛是我们的运气的颜色,晚霞的颜色像是

她的新爱的眼色。(她上次哭

是什么时候?)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从前很好”与“也许将会”之间、疑虑与确定之间移动的 样子

在她的屁股和大腿中像舞蹈一般摇摆。

(她什么时候会再哭?)愿驱策我们人生的疑虑安息;

愿那些不会回到我们口中的话语,好像候鸟的话语

安息,它们没有欧洲,没有非洲,

只有此地,在迦特与迦隆之间与这年轻女人

在一起。此地此时和别的日子里。

8

我去寻找一个叫梅纳汉的人的墓,他的名字

意思是慰藉,可是他死在一个地方,葬在

另一个地方,远离他的出生地。

多年前,我们俩蜷坐在那危险的战壕里,

给炸药打包——那里面的臭味儿差点儿窒息了我们,

春夏的扁桃味儿变成了死亡的气味。

我去位于加利利溪流中间的集体农庄寻找他的墓。

我又一次走过那座临时桥——以前每一次车辆驶过,

声响都像金属铿锵。但是现在,桥成了永久的、

安静的,一声不响。那个死人

也成了永久的、安静的。只有我,这活着的人,仍然

是临时的,我发出人生驶过的声响。

凭借他的名字的慰藉,梅纳汉

采取过针对死亡的预防措施。

9

我自问,过去的事情是以何等速度

追上我的。是以从黑门山一路向下

流到红海去的融雪的速度,

还是以喷发的火山沉重而缓慢的岩浆流的速度,

还是以溶洞中石钟乳滴沥的速度呢?

我不知道。我书桌上有一块破石头,

上面刻着“阿门”,一块来自一千年前一个犹太人墓的碑石。

它现在在我的书桌上,镇压着纸张,以免它们飞走。

它躺在那儿——一个美物,一个历史和命运的玩具。

我书桌上有一块手榴弹碎片,

它不曾杀死我,它躺在那儿——像蝴蝶一样自由。

10

流水总是试图教给我们一些什么。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它们在教什么,但我们学到了。

水的附近,野鸟在灌木丛中。

现在,它们都有了明确的新名字,

但是它们继续飞翔,开花,被叫作

“漂亮的鸟儿”、“芳香的灌木丛、”作出的决定

和没有作出的决定,即流水:

从一直都有的流到

总是会有的。

11

以色列于1948年5月14日宣布独立建国。
1948——就是那一年。

现在,这里一切都不同了。

以色列旅行:另外就是全部,另外就是爱

1

在佩塔提克瓦,公共汽车合作社附近,荒废的葡萄园,

他们叫作“土地联合果”。我们活泼,年轻的时候,

果子是联合的,土地是甜美的。

可是现在,葡萄园老旧荒废了,就像很久以前

人们在那里脚踩葡萄酿酒的葡萄园,

园墙只是一道刷白的墙,供凭吊

和遗忘。(中魔的地方是我人生的鸦片。)

“pardes”,在希伯来语中系四种释经方法的名词首字母合成词,恰好与“果园”一词同形。《塔木德》中有寓言《进入果园的四人》(《夏吉加论》14b),讲述四位贤哲进入果园,只有阿齐瓦拉比安全无恙地走出;名为“阿赫尔”(义为“另外”)的则变成了持异端者,意在警示神秘释经法的危险。(另见上卷第381页脚注)
近旁有一个大果园
,我们俩进去过。

我们两个。我们出来时是另外两个:

另外的他和另外的她一起,

恋人他和恋人她一起。我对自己说:

另外就是全部。另外就是爱。

2

“Ein HaShofet”,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法官之眼”,是以色列北部一集体农庄,因纪念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路易斯·布兰代斯(Louis Brandeis,1856~1941)而命名。
隐哈肖费特
——“法官的泉源”——的暮色。

哈南在这里吗?他还在附近吗?

不,他不在了。他走了。其他人在这儿。别的什么人。

可是他曾跟我在这里,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高个儿,长期咳嗽者;

有人咳嗽时,你不要说“长命百岁!”——你什么都不要说。

泉源又在哪里?已经干得像已故的法官,

像哈南的喉咙。

现在却开始大肆吹嘘那个大错。

哪个错?有关哈南、泉源、法官,

有关日落的错。太阳并不下落,

我们才下落。

3

夜晚驾车去阿拉瓦荒漠中的隐雅哈夫,

雨中驾驶。是的,雨中。

在那里,我遇见种枣椰树的人们;

在那里,我看见柽柳树和冒险树;

在那里,我看见希望被装成带刺的铁丝网。

我对自己说:确实,希望需要

像带刺的铁丝网一样把绝望挡在外面,

希望必须是一片布雷区。

4

从前我们唱过的许多歌曲依然留存,

就像节日过后忘了取下的旗帜,

或古老墓园中刻有铭文的墓碑。

那些已变成地质层的歌曲,每首歌一层,

在大地深处等待着被发现和揭露,

或伴随着巨大的轰响喷发,把它们在上空炸得粉碎。

“Ein Dor”,系以色列北部的一个集体农庄,位于下加利利,是以色列独立后建立的第一个犹太人定居点。
有一首关于谷地的歌《何等荣耀的谷地》。隐朵尔
下面

东边的谷地空洞洞的,好像一把巨大的乐器,

死者在其中做着梦,等待着被阅读,起来预言。

我们在1942年的黑暗中唱过《长夜漫漫》。《一匹马从阴影

奔腾向阴影》,我们听得见却看不见它的奔腾。我们唱过

《谁在那里射击,谁在那里倒下?》我们当时却问:

谁在爱,谁在被爱?《起来,抖擞精神》这首歌

在兴奋的少男少女的口中变成了

一首充满思念的歌,一首哄时间入眠的催眠曲。

5

有些歌曲只有第一句留存

在我们心里,就像小孩的第一句话,死人的最后一句话,

留存的一切是催眠的曲调,啦啦啦,哇哇哇,梆梆,

嘴唇、舌头和眼睛都闭合着:山峦之间

太阳已经炽热,看看那些牛,哦,愚蠢的拓荒者,

你在那里干什么,你本可以在特拉维夫盖房子。

第一句歌词粘在一块儿,带着现在的痛苦和过去的欢乐,

歌词粘在一块儿,就像小孩子衣袋里的

糖果,化成一个五彩缤纷的黏糊糊的球。

欢呼,欢呼,一个小花园,在谢赫阿布雷克丘上,

“Mount Scopus”,系耶路撒冷东北部的一座山。
父亲去工作了,在斯科普斯山
之巅,

带着标记,一个奇迹和一面旗帜,强大的夏夜,

夏夜,夜,给他一个祝福,向他致谢,

(不要说谢谢,因为说谢谢就是

接受规矩,而接受规矩就是屈服,

屈服并歌颂)约旦河将在峡谷中低语,

它那美好的水,它那美好的水啊,来自

约旦河的秘密,来自约旦河的秘密。

6

我在寻找一个舒适的、又高又有效的地方

去俯瞰人生,以求祝福和诅咒。

我既在上又在下。我就像在山丘上的巴兰,

又好像在山谷中露营的古以色列人。

可是我还像个炮兵指挥官,

把他的大炮布置在有利位置。

可是我还像个流浪了一年的人,

变换着姿势睡觉;

可是我还像个恋人。可是我。可是。

见《塔纳赫·传道书》第1章第2节:“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徒劳啊徒劳,《传道书》说,一切都是徒劳。

我说,悲哀。一切,可是。

7

上加利利与下加利利,

下层出身与上层出身,耶路撒冷

上流社会与下流社会,自愿

或不自愿粘在一起的一切

在时间的离心运动中转啊转。

在沙仑,果园周围柏树成行,

可以挡风,保护奶牛。

人类也是成行的柏树和奶牛。

果园被连根除掉了,风也平息了,

可是柏树留下了,人类也留下了。

我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的手表上

看另一个时间。

我的肩上有一块石头,上面写着“阿门”;

在下加利利的群山间有

一座高塔,上面刻着大字“种子”;

许多房屋的大门上

依然写着“欢迎”。

8

远在大海彼岸的一块陆地上的度夏别墅的墙上

挂着的一幅彩色图画,画的是世纪之交

那些早期定居点之一中的耕夫和马。

屋外,一片豪华草坪,

鲜花环绕,草坪上一把空椅子。

我对自己说:在这张椅子上坐下,坐在这里回忆,

坐在这里评判——如果不呢,其他人会坐在这椅子上

回忆和评判。一个小时以前发生的事

有它的位置,世纪之交在那个农庄发生的事

也有它的位置;有叶子在狂风里喧哗的树,

也有默默地站在一旁的树。风是

同一阵风。树,有的喧哗,有的沉默。

有过的和本来可能有的都好像从未有过。

但是风是同一阵风,

椅子是同一把椅子,用来回忆和评判,

图画里的耕夫继续耕着

一直都有的,种着

永不会有的。

9

我是运气的猿猴、运气的怪兽,我是运气的密友、

运气的笨头。我在晚上脱衣服时,

一枚硬币从裤兜里滑落到地板上;

我不知道那丁零作响的硬币会决定

我的命运,也许,还有我人生的轨迹。

我是一场赌博中的骰子,脸朝上

或朝下。我落下的样子决定

我的命运和他人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脸上的特征和线条

在我去世很久以后会成为某人旅行,或也许战争

用的地图。

他呢?他也不会知道。

10

我记得数学书上一道习题,

是算一列火车从A地出发,另一列火车

从B地出发。它们何时会相遇?

没有人问过,它们相遇后发生什么:

它们会停下,还是会彼此路过,还是会相撞?

那些习题无一是算一个从A地出发的男人

和一个从B地出发的女人的。他们何时会相遇,

他们究竟会不会相遇,会一起待多久?

至于那本数学书:现在我已经读到了

印有答案的最后几页。

从前是禁止查看的。

现在许可了。现在我检查

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

知道了什么做得好,什么没有做。阿门。

11

我路过少年时上过的学校,

心里说:在这里我学到了一些东西,

别的没学到。我毕生都徒然爱着

我没有学到的东西。我被填满了知识,

我是个专家,深知知识树的植物学,

善与恶,我悉知它的开花过程、

叶子形状、根系功能、害虫和寄生虫。

我现在仍在研究善与恶,并将继续研究,直到我死的那天。

我站在校舍附近。这是我们曾坐在

里面上课的教室。教室的窗户总是朝着未来

敞开,可是我们天真地以为那是

我们透过窗户看见的风景。

校园狭小,路面铺着大块的石头。

我记得我们两人在那不稳的台阶附近

发生的短暂争执,那争执

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初恋的开始。

现在它活过了我们,仿佛在博物馆里,

就像耶路撒冷的其他一切。

12

人们总是教导我:“你得活在

真实的世界里。”我听父母和老师这么说。

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好像一项判决。这些灵魂

前世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啊,

竟至于在此世的生活要始于一项判决:

你被判终身监禁在现实中。

没有假释的可能。

假释即死亡。

13

这片野地里,以前长野燕麦。高高的天上,

云朵像失眠者、性厌倦者的

眼袋。从今往后上百万年,

沉重的云朵和沉重的眼袋

都会一模一样。

见《塔纳赫·诗篇》第115篇第17节:“死人不能赞美雅赫维;下到寂静中的也都不能。”
《诗篇》的作者说:“死人不能赞美主”,

但我说只有死人能赞美主。

我们得到了什么?知道的变成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即知道的,

一种无尽的物物交换经济。人类

在走路的时候用鞋子散播着种子,

扮演着风、鸟、蜜蜂的角色

而不自知。那么,我们得到了什么?

感恩和赞美的诗篇。

14

在戈兰高地与加利利高地之间的布卢姆村,

朋友告诉我:“这些高地从前是海滩,

我们正站在曾经是海底的地方。”

这对我们有什么要求?更安静些,

更透明些,像贝壳化石那样向内转,

如海草一般轻盈漂浮。

“Menachemiya”,系以色列东北部约旦河谷的一个村庄。
然后我们来到梅纳黑米亚
,“上帝抚慰”,

它配得上它的名字,抚慰了我们。

我们轻声地说话,就像这年春天宁静的约旦附近

这柔和的高地,在“此处无人”的字牌下。

然后我们向南。约旦河上那条瀑布

且落且抚慰。不像人类。

我想到了被坝拦起的水的力量

和洪水倾泻而下的力量,

哭泣的力量和克制的力量,

像舞者那样盘在脑后的女人头发的力量

和像舞者那样突然甩开的女人头发的力量。

我想到了那一切,回到家后,

我讲给孩子们听。

15

雅的末底改。在这里阵亡的那些人

依然像生病的孩子朝窗外望着,

他们不被允许到外面玩耍。

在山坡上,那场战斗被重新表演

给徒步者和旅游者观赏。薄铁皮士兵

站起、倒下、又站起。铁皮死者和铁皮生者,

它们的声音——都是铁皮。死者的复活,

铿锵铿锵的铁皮。

我对自己说:人人都系挂在自己的悲悼上,

犹如系挂在降落伞上。他缓缓地下降,缓缓地滑翔,

直到触及坚实的地面。

16

西加利利古代的运水人,他和我

都只做一件事,引导和运输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从一地到另一地。水就是这样流过的,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我的灵魂就是这样存在的。蓝色的道路——去往未来的人们

与去往过去的人们在上面同行——

同样也是一种无始无终的运输和转移。

就像上帝。可是在道路与废弃的铁轨——

“Ziv Bridge”,位于以色列北部区附近,全长3.54公里。
它们也运送思念——之间的兹夫桥
附近,

有一些墓碑,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环绕着一块地,是为纪念在那里牺牲的

“Palmach”,在希伯来语中系缩略词,义为“打击力量”,是1941年5月在英国委任统治的巴勒斯坦托管地建立的一支犹太人地下武装力量,其在1948年以色列独立战争中起过重要作用。
帕尔马赫
少年。他们挑选信念坚定者

来炸桥。然后他们又返回到地下

训练,死心塌地地相信末日复活。

17

我再次来到海法城郊的巴特迦林。多年前

我去过那个区;现在那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当时墙上贴着一张黑边讣告:

死者的姓名和葬礼时间——

都逝去了,像他一样。我见过同一死者的

讣告,贴在一个售货亭的壁板上和一棵桉树的树干上,

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那种树。(那棵树自己已经忘记了

它的祖国,澳大利亚。)直到现在,我都相当熟悉

死者的姓名及他妻子和孩子们的名字、

吊唁慰问的工作单位,以及他的下葬处。

如果我在巴特迦林多盘桓一两天,

我就会发现我们是有关系的,我就会变成

别的什么人。然后,我路过了快要倒塌的赌场,

其中的乐趣四散,韵事已老。

还有游泳池——如此年轻的考古现场——

其中的石膏像干了的泪痕,像嘴唇般皲裂着。

我往下走向港口,心想:我是个幸运的人——

我不再会被迫扬帆远航。

傍晚在鬼谷街上散步

1

傍晚在德国殖民地鬼谷街上散步。

倦怠让位于在街上来回

游走的兴致——一种仪式,几乎是。我从一所

不认识的房子里听到的音乐现在在我内心里,

不是为我写的歌词成了我像一艘帆船

航行余生旅程所乘的风。

这里,在这所房子里,我的好朋友曾经住过。

现在,他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我们分开了,疏远得

认不得了,好像一片风景

压扁到地图里。可是那房子依然矗立着,

那门还是曾经为我打开又关上的那同一扇门。

一种新宗教就是这样成形的,带着些惊恐。

在我们的这一半耶路撒冷,他们很快就让人们肃静了,

犹如小孩子在大人中间不自觉地说话时,大人对他发出嘘声那样。

2

等人的人开始变得像

不再等的人。沉默

笼罩着他们所有人。绝望是催眠曲。

而当他们在夜晚熟睡时,上帝打破

革舜拉比(Rabbi Gershom,960~1028),系早期德语系犹太人权威拉比。他颁布有许多禁令,其一是禁止偷看他人信件。
革舜拉比
的禁令,打开

他们的灵魂,像打开一封信那样,

阅读那里写的内容。早晨,上帝把信塞回去,

把信封舔舔封合。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祂已经阅读了每一个字,因为

祂用艺术家那般巧手封信封,

就像战时邮件检查员。

3

“Hulda's house”,系耶路撒冷的一家酒吧。
这里是户勒大之家
,曾经夜夜欢闹。

奏乐声、跳舞声、唱歌声,

所有声音都从窗口倾泻到寂静的夜里,

围绕着窗台旋转,

好像一条河泻入黑色的大海中。

在屋内的角落里,人们站立着

在记事簿和纪念册上草草记下

彼此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

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写的

就像刻在墓碑上的人名、地名、数字

一样,永远不会被抹除。彼此永不再见。

门上,一块牌子用耀眼的颜色写着

“欢迎”。它永不会说

“走好”。因为他们何曾会走得好?

4

舞者和舞蹈现在都已逝去;

摄影者随摄影一同逝去。

照相机被收藏到橱柜的暗处去了;

一卷卷未冲印的胶卷将永远留在

世界的暗房里。最后离开的人

跟最早起来祈祷的人打招呼——有的在会堂,

有的在记忆和遗忘的祈祷人家。

他们都去了更好的世界,不仅仅是死者。

少数人仍站在空旷街道的十字路口,

好像机场的风向标。可是每个人

都被吹向不同方向,每个人都被他自己的风,

他自己的灵,吹向他飞行的方向。

当时谁又知道呢?他们以为,

他们都将搭乘同一航班——单程,同一目的地。

5

户勒大之家依然站在原地。

但是节日聚会的喧闹声早已升起

并且消散在高天之上,就好像耶路撒冷的圣人们,

他们飞升而去,应许再来,却从未再来。

门上的欢迎字牌像秋叶般变黄变暗。

名字不断变换,从前是一体的名字和灵魂。

被诺言或誓言约束的人们

不再受约束;诺言或誓言现在自由了,

可以去找新的承诺者和发誓者了。

至于实话与谎言,随着时间推移,

即便是老的谎言也会像古董般变黄变暗,

比油漆未干的崭新实话

看起来更可靠。

6

户勒大之家在鼎盛时期知道很多也忘记很多。

东边,电力站,现在没有电力,

发电机像人一样安静;南边,

沉默的修女的庄严的修道院,

离铁路轨道不远。

火车依然一天驶过一趟,仿佛被勾来鬼魂。

夏季与预言的远端

1

亚革悉海滩又是夏季了,

我们又来了。我们比空气重,比水重,

我们知道我们负有多大的义务。

鸟类有多大的义务?它们也必须

替沉默的鱼类唱求偶歌。兽类的负担多重啊!

它们必须吼出彼此拥抱的人类

配偶的欢乐。对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又能指望

什么呢?他们在做爱时必须保存着

那些从未在一起过的

或现在已分手的人。

2

每年我们都来这里,到亚革悉,

每年这个时候,如圣经所载,我们

都回到多年前我们共住过的房子去。房子已完全

被毁,原地是一片美丽的草坪,在海滩之上。但是我们

回到那房子去,用双腿轻轻地登上楼梯,

低下头,以免碰到并不存在的

低矮框架,一次次低下头,仿佛美妙的仪式。

也是一种新宗教的开端。

3

透过现已不在那里的窗户,我们看见我们的孩子

在古老的废墟中寻找他们昨天丢失的玩具,

翻动着千百年前的陶罐碎片。

代沟之间充填着尘土和沙砾、

人骨、兽骨、大量残破的器皿。

破陶罐说着实话。新陶罐是美丽的谎言。

4

暮色抽泣着从那灰色的房子侧面溜下,

得到了安抚。橄榄树向彼此展示着

叶子的颜色,绿色和银色,那是它们所拥有的全部。

一阵风从海上起来,吹过空椅子,

拐来拐去,不是四处旋转,而是从一处吹到另一处。

“那么,上帝帮助我们吧”——祂会帮助我们的,帮助我们经历

更多的善与恶、光明与黑暗。

太阳在黄昏时分会变幻色彩,好像某人

从一种语言转换到另一种语言,或从唱歌

转为说话,从说话转为嘟囔,然后是嘀咕,然后是沉默。

从远处传来,仿佛打乒乓的声音:

对一神的信仰与亵渎神明罪彼此联合。

5

白昼的余晖在白房子的墙壁上膨胀,

给人以安慰。橄榄树彼此展示

叶子上的色彩,绿色和银色,那是它们所有的一切。

一阵轻柔的海风吹过空椅子,

不在周围停留,风只是从此处到另一处。

“如是上帝会佑助我们,如是祂会添加。”

祂会添加,添加,好的或坏的,光明和黑暗。

太阳在落下时变换色彩,就像一个人

从一种语言转换到另一种语言,或从唱歌

到说话,从说话到嗫嚅,从低语到沉默。

从远处传来好似乒乓球的声音:

对一神的信仰和不信在打球。

6

两人共卧在一同用自己的气息

吹鼓的气垫床上相爱。阿门。

7

噢,年初日历上空白的预言!

噢,冬季折叠堆摞起来、像古代

战船上的奴隶用铁链拴在一起的

沙滩椅的记忆!记忆的奴隶。

游泳者划水的动作保存着游泳的记忆,

也保存着去年夏季,以及以往所有

夏季的记忆;游泳者划水的动作

从爱出发,将回到爱。噢,谈论

已经过去或尚未到来之事的伟大预言!

那边,在预言的远端,

一件摊开晾晒的泳衣。

8

返回耶路撒冷的途中,我们在阿姱贝拉,

美泉谷停留。我们坐在一座十字军要塞的凉阴里,

但是那不是一座要塞,而是一座女修道院,

其中的修女向我们捐献了她们的爱。我们的爱上面

压着如此重负,我们怎能休息?

水边的鲜花是用色彩和浓烈香气

给我们的人生赐予恩宠的

诺言和誓言。在美好泉水的冲激下,

誓言渐渐作废,作废,作废。

9

大屠杀发生时,我们在记忆森林中多么相爱;

我们只记得前一天晚上的自己。

那森林记得我们的位置并让我们相爱。

你记得我们如何在激情狂乱中脱掉衣服:

上身的衣服像沉重的鸟儿飞到了树梢上;

下身的衣服留在了森林的地面上,

挂在了荆棘树丛上,好像蛇蜕一样。

我们的鞋子站在一旁,张着口唱着赞美诗。

10

我们曾在其中做爱的纪念林

在一场大火中烧毁了,

可是我们俩还活着,相爱着,

纪念着被烧毁的森林,

纪念着那森林记得的被烧死的人。

房子、房子和一场爱

1

为好消息所庇护,

甚至为坏消息所庇护,现在我们到家了。

可是我一如既往,在我们有家之前,

系死海附近一绿洲。大卫曾在那里躲避扫罗王的追杀。(事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上》第24章)该地也与爱情有关,所罗门王所作《雅歌》第1章第14节写道:“我以我的良人为一棵凤仙花,在隐基底葡萄园中。”该地在1948年建有集体农庄;1997年开发矿泉水产业。
我们在隐基底
绿洲时。我们仍旧

“Rejeh”和“Sideir”,系隐基底绿洲里的两个三角洲。
像那些绿洲,你是列耶,我是西德伊尔
,即便此刻,

在我们在耶路撒冷的家中受到庇护。在我们的门口,

两个阉人,时间和命运,在站岗;

即“门柱圣卷”,希伯来语音译“美祖扎赫(mezuzah)”,卷子上写有《塔纳赫·申命记》第6章第4~9节和第11章第13~21节中的经文:“……你们……爱雅赫维-你们的神,尽心尽性事奉祂。”
门柱上的圣经卷
说:

你,男人,要爱;

你,女人,要爱。

2

我们在许多房子里居住过,在每一所中都留下了

记忆的残迹:一张报纸、一本封面朝下的书、一幅揉皱的

某个遥远地方的地图、一把遗忘的在杯子里站岗的牙刷——

那也是一支纪念蜡烛,一团永恒的光。

3

在我们自己有个家之前的那些日子里,

我们把全国都当成了家。

甚至在凯撒里亚海滩,

在那里我们把衣物堆放成一个庄严的丘坛,

凉鞋、衬衫、毛巾、短裤、你的和我的,

乱搅在一起,就像我们一样,然后下水去。

我对自己说:假如我们生活在古代,在群山

或荒漠中做爱,我们可能就会把石头摞在石头上,

呼叫主的名号,然后继续走我们的路,

可是我们是在海边做爱,我们的衣物

是沙滩上作见证的丘坛,

我们呼叫着我们的爱人的名字。

过路人以为我们都已经在海里淹死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在海里淹死,我们淹死在那一章

之后的所有岁月里,依然彼此

卷裹着,就好像沙滩上我们堆成那丘坛的衣物。

4

我们住在分隔开的耶路撒冷无主地里的欣嫩子谷。

我们的屋顶被击中,我们的屋墙被子弹和弹片打伤。

我们用一摞书支撑起床铺折断的腿。

(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再读它们。)石头台阶

好像是天使们逃离雅各的梦之后留下的

梯子,一架供我们攀上爬下的梯子。

在希伯来语中,无主地被叫作“遗弃地带”。

我们住在那里的时候,我们是认真恋爱的一男一女,

我们没有被遗弃。如果我们没死的话,我们依然相爱着。

5

假如我们死了,我们会在以西结在他的异象中

所预言的复活之时排第一的:

骨头会合到一起,骨头对骨头,皮肤覆盖在肉和筋上——

以西结不曾详述。但是我们俩继续他的异象:

腰胯供拥抱,柔软的大腿内侧供抚摸,一双屁股蛋,上面

和下面的毛发,可以睁开闭合的眼睛,凿刻的嘴唇,精细的舌头。

我们进一步给他的异象敷设血肉:

两个人在聊天,一件夏装,挂在外面晾晒的内衣,一个窗台。

我们将是我们自己,我们将是朝潮晚汐、变幻天气、

一年四季,我们将继续存在,

我们将不断继续。

6

我们最初在其中欢爱的房子被毁了,

那本来可以是一节简单的经文,

不曾毁于愤怒的预言,也不曾毁于迦勒底人和罗马人之手,

却毁于劳工之手。原地现在是一个谷坑,

仿佛从深处祈祷着,从中将升起一座比先前更大的房子。

建筑师们并不知道他们正在画那房子,

依照的是我们的身体轮廓线,一种爱的关联。

南墙留下了,朝向十字谷的窗洞中

还留有耶路撒冷百叶窗扇,好像一对翅膀,

我们的房间是你的天使。在夏夜里朝屋内

偷窥者现在已是个老人,他也许正在梦见我们,

也许那是上帝。

我们给彼此造就了许多欢乐和许多泪水;

泪水和欢乐之外的一切

在下一世和所有来世都将被忘却。

7

他们将怎样利用我们的爱。他们在地图上将怎样描摹

你胯部的曲线和我胳膊的曲线,以标记我们不知

其存在的国家之间的边界;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的颜色

将怎样一同出现在未来世界的新国家的旗帜上。

用我们在夜间彼此低语的话语,他们将起草

宣布独立的秘密文件,签署投降和战胜的条约。

他们将怎样利用我们的爱!用我们做爱的体位,

他们将发明下个世纪的先进而复杂的机器;

用我们做爱的动作,他们可以计划一次伟大的

军事行动:搂抱、裹缠、抓握、钳子、导弹轨道。

用我们剩余的爱,他们将制造一个重要结局

和美好和平的来世幻景,

在永久的寂静和永久的爱之中。

8

系巴勒斯坦东北部至幼发拉底河区域的高地。
“魔鬼被灭除了;你的头发长起来了。亚兰
及其城市”,

数千年前,先知以西结如是呼喊,

一个跌倒的醉汉在情欲的狂躁中如是呼喊。

他以为你是个寓言,不知道我现在预言你

是为我的缘故。“魔鬼被灭除了;你的头发长起来了”,近乎农业预言:

准备播种的田地、谷物的生长和成熟。

“你是赤裸的、赤裸裸的”,多年前如此,

可是阿摩司为此生作好了准备,这回,

不再有满怀激情扯破的黑色紧身衣,

而是在仔细地抻平的紧身衣上面

套着一件严肃的条纹正装,黑地白条纹。

但是在这一切之下,你依然蛮荒

系耶路撒冷一修道院。
野性一如既往,在十字谷附近的小房子
里,

一如先知在爱的绝望中预言你而不自知。

9

我们分享一种语言,你拿去流畅,

我拿去停顿;合在一起,我们是一种语言

和众多事物。听,听,听听。

我们是单数,死亡是复数,上帝是复数;

我们的生命是单数,我们的爱是单数。

10

他们说起一个死者,他去了他的世界;

我们活着,我们也去过,你到我的世界来,

我到你的世界去;他们为死者念诵迦底什,

而我们天天念诵迦底什,具有

赞美、喜悦、力量、情歌功用的迦底什。

因为死者不会赞美祂。

迦底什就像个圣人一样。你是,你是,

我们是;这世界是,我们的世界是。

爱的语言与茶就烤杏仁

1

莱拉,夜晚,万物中最阴柔的,在希伯来语中

是阳性的,却也是个女人名。

太阳是阳性的而夕阳是阴性的,

阴性中包含的对阳性的记忆,男人

对女人的渴慕。这就是说:我们两个;那就是说:我们。

为什么埃洛希姆,上帝,是复数?因为祂的全部

“Akko”,系以色列北部加利利地区以西沿海城市,即今阿卡(Acre)。
都坐在亚柯
的葡萄架下的凉阴里,

玩着纸牌。我们坐在邻桌前;我握着你的手,

你握着我的手,而不是纸牌;我们也是

既阳性又阴性,既复数又单数;

我们喝着阿拉伯茶就烤杏仁,彼此不相识、

在我们口中变成一种的两种味道。

咖啡店门上方,天空之下,写着:

“忘记或丢失物品,概不负责。”

2

在公墓附近,你总会发现石匠和园丁。

在法院附近,律师事务所和电话亭。

在希望附近,大量的绝望。火车站周围,旅馆。

爱的社区,“我爱你”、“我也爱你”

之类的话,比任何结婚誓言都更有约束力。

语出《塔纳赫·雅歌》第1章第15节。
光说“我的佳偶,你甚美丽”
是不够的,

你得说七遍“我爱”,

正如在赎罪日关门祈祷中

以及在生命的大门即将关闭时

你得说七遍“主即上帝”一样。

还有关于“到死才分开”的所有议论。

就连死亡也不会分开我们,它会把我们

绑在一起,在宇宙里某处,

一次无尽的新邂逅中。

3

恋人在彼此身上留下指纹,

留下大量实体证据,没完没了的话、书面证明、揉皱的

裤子、有确切日期的报纸、两只手表、他的和她的。

每天早晨,他们描画彼此的轮廓线,

犹如警察在马路上用粉笔标记尸体的

位置。恋人向彼此投降;

恋人保留保持沉默的权利。

如果或者真的他们分手了,

他们就会给他们和一排嫌疑人画刑侦模拟头像,

他们就会说:就是他!就是她!

4

我看见一个留着士兵发型的士兵拥抱一个

扎着舞女发式的女人,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仿佛另一个时代一个遥远地方的一丛野梨花。

5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用他所有的愿望

组装了一个理想的女人:头发是他选自

路过的公共汽车窗里的一个女人,

额头选自一个夭折的表妹,双手

选自他小时候的一个老师,脸颊选自一个小女孩,

他童年的爱人,嘴巴选自他在一个电话亭

注意到的女人,大腿选自一个躺在海滩上的女人,

那诱人的凝睇选自这位,那双眼睛选自那位,

腰线选自一则报纸广告。用这些他组装了

一个他真正喜爱的女人。他死后,她们来了,

所有女人——双腿被砍下,双眼被摘出,脸被割成两半,

双手被剁掉,头发被薅掉,嘴巴被切成大口子,

来讨要什么是她们的,她们的,她们的,

拆解了他的尸体,撕掉了他的肉,只给他

剩下了他那拙劣的灵魂。

6

现在他们将开始讲述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

我们到过的地方,与我们没有到过的地方,

我们没有做过并且将永不会做的事情相比较。

一个二部和声将伴随我们

就像我们人生的两面各有不同的合唱,

或者像组合的两个营地——一个在祝福山上,

一个在诅咒山上。有时甚至

在邻桌两个人低低的谈话声中,

或在机场广播人名、时刻、地点的腔调中。

有时那声音在我们内心里,

像是告解:是,我们去过,我们做过,

是,我们逗留了一会儿,不,我们没去过,我们没做过。

好像赎罪日颤声说出的告解。这

就是我们应知的永恒的全部。

7

像天空中的鸟和野地里的草,这就是我想要

爱你的方式,这就是我想要你爱我的方式。

圣经里预祝悲惨下场的诅咒,对于我们是爱。

“可是猎物就是猎物”,雅各大哭,当他们给他带来

他儿子约瑟的撕破且滴血的衣衫时。

“有恶兽把他吃了。”一切都是出于爱,一切都是出于爱!

8

想象一下,你我开着这辆车时,

整座工厂都在一同奔跑:工程师

和工人、装配线、机器的噪音、

深处的油井、地质断层,

甚至地球的构造。

这就是爱之道!

9

正如一个摄影家——当他构思一幅

海洋或伸展到天边的荒漠的照片时,

他必须把什么大而特写的东西,一根树枝、

一把椅子、一颗卵石、一角房屋,框入画面,

以营造无限的感觉,而他忘了海洋

和沙漠——我就是这样爱你的,爱你的手、

你的脸、你的头发、你在近旁的话音,

而我忘了永恒的距离和无终的终点。

我们死后,将会又只剩下大海和荒漠,

还有我们那么喜欢凭窗瞻仰的上帝。

平安,远的和近的!真正的诸神,平安!

10

就这样,恋人高出所有其他人:

其他人可能会说:“到我这儿吧”,

只有恋人才实际信守诺言。

现在我在你那儿,你在我这儿。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一切都变了;什么都没变。只是位置。

其他人。有时人们争论:“你

只是在利用我”,“你在占便宜。”

但是恋人带着欢乐,带着激情说同样的话:

“我想要,占我的便宜吧”,“我

也想要——把我用

尽吧!”

11

在巴塞罗那一所老房子的阳台上昏暗的灯光下,

一个夏夜,我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身后的房间里,一张白色的床在明亮的灯光下闪耀。

楼下,他们的名字在黑暗里,在大门边,像门柱圣卷,

古老的名字悄声掠过他们光滑紧绷的皮肤,像一阵微风。

12

每个恋爱的女人都有一副《哀悼基督》中圣处女马利亚,

即耶稣之母的面孔。她记得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女人的

遭遇,她甚至记得尚未

发生的事情,未来已经属于

她的记忆。痛苦与欢乐合在了一处。

她深知躺在她怀里的男人的死亡;

她深知她怀里的死者的复活。

她也是痛苦之精确和欢乐之模糊。

13

我们该拿大卫和约拿单那个美妙的狡黠故事

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上》第20章第22节:“我若对童子说:‘箭在前头’,你就要去,因为是雅赫维打发你去的。”
来做什么?“瞧,箭在你前头”,

约拿单说。可是在哪儿?在那儿,

那儿,往左一点儿。可是到底在哪儿?犹如儿童游戏:

冷,再冷点儿,暖和,再暖和点儿,热,就在那儿。

在我们今日,我们该拿那个古老的故事来做什么?

在新月前的安息日在会堂里朗读,

一代传给下一代。把它像一个美丽哀伤的

里面罩着大卫和约拿单的玻璃罩传下去,

直到它从空手中掉落摔碎。

我们的时代是修补者、治疗者、修复者的时代,

但是我们俩,你和我,

相爱时将填补那些缺失的部分。

14

每个恋爱的女人都像我们的母系祖先撒拉,

躺在门后等候着,而屋内的男人们

正在议论她的身体的美和她的未来。

她用手掌捂住嘴笑——她中空的手掌,像子宫一样,

“ocarina”,系欧洲的一种陶制乐器,一般呈椭圆形,类似我国的埙。
孕含着一个未来的鹅卵笛
——好像一只聪明的狐狸轻轻咳嗽。

每个做爱的女人都既是拉结又是利亚,

她们之间交换着肉体和灵魂、季节和衣裙、眼影和香水、

加了黑夜香料的白天味道、

混着白天声响的黑夜动静、大腿和乳房,以成为一体,

拉结和利亚,拉结利亚。就仿佛雅各与两个女人上床,

一个风风火火,知道她不久将死于难产,

另一个安静、温柔、沉稳,代代相传

直到我这里。每个恋爱中的女人的脸

都像轮回中的月亮的脸,

在打开的门里是满月,在窗户里是半月。

每个爱着的女人都像是水井旁的利百加,说着

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4章第18~19节。
“请喝,还有你的骆驼。”
但是在我们今天利百加说:

“毛巾在前门对面的白色橱柜里

最上层的搁板上。”

痛苦的精确与欢乐的模糊:渴望的触摸到处都是

1

我坐在朋友的花园里一张用空心的芦苇

做的椅子上。别的芦苇在别的地方被做成

可吹响的笛子。我舒适地坐着,我坐着为失去的时光

和将要失去的时光守丧;我的心默不作声。

死者的魂灵在大白天造访我;

生者的魂灵在黑夜里纠缠我。

我坐在一张芦苇做的椅子上,

那芦苇想成为笛子,正如笛子本愿意

在椅子里默不作声。我想着生长

在水边的芦苇。渴望到处都是。

痛苦的精确与欢乐的模糊。

2

我的书桌上有一块石头,上有“阿门”字样,

来自好多代人以前毁掉的一座犹太人公墓的

三角形残碑。其他残片,成百上千,

乱七八糟散落着;一个大大的热望,

一个无尽的渴望,充斥其中:

名字寻找姓氏;死亡日期找寻

死者的出生地;儿子的名字希望找到

父亲名字的所在;出生日期寻求与希望

安息的灵魂重聚。直到找到彼此,

它们才会找到完满安息。

唯有这块石头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说“阿门”。

可是现在一位哀戚的好人心怀悲悯把残石

收集起来。他把污渍统统清理干净,

一个一个照相,把它们摆在大厅

地板上,把每一块墓碑重新拼完整,

重新成为一体:一块对一块,

就像死者复活,像马赛克,

像拼图,一种儿童游戏。

3

在我的花园里,我看见茉莉花被秋风吹跑,

挂在九重葛上。哦,怎样的错误,怎样的浪费,

怎样的无休止的损失!我看见太阳正落到海里,

我看见上帝,怎样的错误,怎样的希望!

我看见两只鸟困在机场的

高高大厅里。绝望中它们飞掠下方的混沌。

哦,怎样的错误,怎样的飞行,怎样的绝望的爱,

怎样的没有出路的出路,怎样的圣灵显现的翅膀!

高空中,那一切之上,一架飞机正在盘旋。我在试,它说,

我再试一次。试试吧,他们从控制塔

指示它。再试试,再试试。

4

西瓜一年比一年甜。

它正在忘记去年夏天吗?我当时说了这话

或某种极大的厌倦感。嗓子破旧了,

就变得更好听了。甚至沙哑都像砂糖一样;

无籽西瓜是最甜的。

见《塔纳赫·以赛亚书》第56章第3节:“太监也不要说:我是枯树。”
“阉人也不要说,看,我是枯树”
——很久以前,

先知如是安慰那些没有子嗣

且永不会有的人。甚至溅落在地面上的种子

有朝一日也可能种出一个人。

尔等放心吧,放心吧,珥和俄南,你们都将得复活。

5

我见过一张发黄的雅法的照片,来自

我出生前的时代,照片里有一座塔,

塔上有一座钟,钟上面:差一刻六点。

塔很清晰,时间很准。

呵,时刻的挽歌,请你们为所有不再回归的七点钟哭泣,

为失去的两点半悲伤,为攒聚到

她们的大好年华、我的大好年华的良辰中的

六点钟哀痛,为所有逝去的时刻痛哭,

为好时光叹惋,为坏时光高呼哈利路亚。

请你们为差一刻六点哀悼。为六点一刻哀悼。哪怕半小时

和一刻钟,在遗忘的羽翼之下

注定时间和纪念物的上升中

也会找到完美的休息。

6

在错误的地方树立纪念碑,如拉结墓,

叫错某人的名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从一地往另一地搬东西,

把石头从采石场搬到建筑工地,

把水泵入管道,惊吓,改变——

这些才是真的渴望。

当一幅窗帘想成为外面的旗帜时,

当过去想成为未来时,

当泪水不向往大笑,不向往哭泣的

眼睛,也不向往打湿的脸颊,

而向往大海,向往大海里的盐时——这些才是真的渴望。

7

在一台付费电话机前,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打电话,

她脚边蹲着一把装在黑匣子里的大个儿乐器,像一条狗。

8

我想到商店橱窗里没人买的

衣服的欢乐,没有卖掉的

家具的欢乐,

但是我也想到那些衣服和家具的悲哀,

想到它们想要跟人类进入房间

感受他们的体温的渴望。

9

我们记得过去;

上帝记得未来。

然后我们忘记过去,

上帝忘记未来,

世界回归混沌。

10

有时候我的灵魂想到我的体外跑一会儿,

像条狗一样,然后平静地回到体内。可是它担心

找不到回来的路。

11

有人长期跟牛训练,就像提琴手为了演奏,

也有人信仰骡子。这也是一种新宗教。

12

上帝遗弃的人们遇到遗弃上帝的人们;

遗忘童年的人们喜欢记得童年的人们。

两种人穿衣都有各种各样的带子,扎得紧紧的带子

在旅途中维系着他们和他们的灵魂。

13

我看到一个男人在旅游手册里读到这个地方,

而他就坐在同一个地方。然后合上书本,

去了别的地方。

14

扫罗王在基利波山上最后一战中倒在他的剑上,

立刻就死了。同样我们出生时

也倒在我们锋利的灵魂上,

可是我们在七八十年后才死去。

在那些年里,生命在我们体内扭动,每一动

每一感都刺得深深的,但我们渐渐习惯了那痛苦。

有时候我们称之为活着的感觉,甚至欢乐。

使我们活起来的灵魂最终会杀死我们

并插在那里,就像那把剑。

15

夕阳西下的时候,夜的希望在我内心中红彤彤升起。

同样,有跷跷板作担保,我们也可以讲述我们做过的事情,

我们见过的地方。就连战争和恋爱

也会让我们平稳,给我们以跷跷板那样的担保,无论什么

都有起有落。

16

在耶路撒冷的一个院子里,我看见种子

摊在一块布上在太阳底下晒干,就说:

让我来当它们的史官吧,给它们讲述它们

所来自的西瓜和南瓜。我坚信沙子

记得石头,石头记得大块的岩石

岩石——岩浆和火。

我自己却忘了去年夏天发生过什么,

甚至昨天发生了什么,而昨天碰巧是

星期三。但是我记得

每周星期三在圣殿里

利未人都会唱的诗篇。

17

阳性的思念是复数的,例如上帝。

单数的思念是阴性的;思念是女人,毫无男人痕迹。

我看见一个男人往一扇锁着的门下塞一封信;

第二天我看见他走过,而那封信还好好的

在门缝下面闪着一线白光。我一次又一次

不自觉地回来,看见那条白线还凸显着,

好像他所爱的女人内裤上的松紧带。

一切事物都有一抹思念之色。门边长的青草

也许是预言毁灭的先知,也许是给予安慰的先知,

是来自吉普赛女孩舌尖的思念;她错了,

她把她的思念之声给了人类。

18

渴望是果实。

真实发生的言行

是地里枯萎消逝的花朵。

果实待得久一些,孕育着未来的渴望的种子。

根长在,在地下深处。

19

送信人一直都在来回跑着,

去我的童年取回我忘记或落下的东西,

仿佛从一座即将被拆毁的房子里,

或像鲁滨逊·克鲁索那样,从慢慢下沉的船里

到岛上去——我就这样从我的童年抢救给养和记忆

供给我人生的下一章。

20

痛苦的精确与欢乐的模糊。我在想

人们在医生诊室里自诉病痛时是多么精确啊。

就连不曾学过读写的人都很精确:

“这个是跳动的疼,那个是拧着的疼,

这个咬,那个烧,这是锐利的痛,

那是——钝感的痛。就这儿。确定是这儿,

对,对。”欢乐模糊一切。我曾听人们

在彻夜欢爱和宴飨之后说:“太棒了,

我上了七重天了。”就连系挂在飞船上

在外太空飘浮的宇航员也只会说:“真棒,

妙极,我无语了。”

痛苦的精确与欢乐的模糊——

我想用锐利的疼痛的精确描述幸福

和模糊的欢乐。我在痛苦中学会了说话。

21

在一块经过修复的破损墓碑上,我看见

一位正义的拉比写下的关于他女儿的诗——

她死得早,年轻轻的,她名叫以斯帖:

“那是这女孩来到王前的时候。”

至此墓碑断残,至此石头破裂,

此处是一击,此处是欣喜。阿门,阿门。

我一生中,凭我的一生

1

我毕生都在跟自己和别人下棋,

我过的日子就是棋子,好的和坏的——我和我,

我和他,战争和爱情,希望和绝望,

黑子和白子。现在它们都混在了一块儿,

没有颜色;棋盘没有方格,

只是一个混入黑夜和白天的光滑表面。

棋戏平静,没有终局,没有赢家,

没有输家,空洞的规则

在风中哐啷作响。我听着。我很平静。

在我生前,在我死后。

2

我年少时,每天晚上都要

做就寝祈祷。我记得那祷辞:

“解救我脱离所有危险的天使。”

在那以后,我从未祈祷过,在床上,

在山上,在战争中,在白天,在黑夜都没有,

而那救护天使就待在我身边,变成了

仁爱天使。时刻到了,仁爱天使就会变成

死亡天使,但总是同一个天使

解救我脱离所有危险。

3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重返亚实突海滩,

在那里,在那场战役,那场战争中,我有过一点点勇气,

柔软的沙滩上软弱的英雄。那时我挥洒了少许的英雄气概,

故此我总是重返亚实突海滩。现在,这里已经变成

度假海滩——游泳者、玩耍的儿童、

警示旗、救生员。从前那些日子,

没有警示旗,没有救生员,没有人救我们。

4

我脚底板曾三次可怕地抽筋:

在亚实突海滩上撤退时;在狂轰滥炸的炮火间;

在凯撒里亚海中——当时我游得离岸很远,

与一个女人在一个夏夜共坠爱波。

三次我的小腿都僵硬如石,

而心因恐惧而柔软,因爱而柔软;

三次我都以为我已濒临死亡,

我的胫骨在体内沉重如墓碑。

可是我坚持作战,坚持做爱,

坚持在人生中游泳。在我一生中。

5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重温童年时的挠痒痒,

那时我常常从姑姑们那里得到的挠痒痒,那是

一种恩典,真正的恩典。为了纯粹的生活乐趣。

从那以后,挠痒痒变成了一种严肃的正事,不再伴有

幼童的响亮笑声:一种濒临痛苦边缘的抓挠,弥合善恶之间

裂隙的新皮肤,一种狂野激情和复活的抓挠。

有时我把手一路向上伸向头皮去抓搔,

好像火箭发射进入空间光年——我的头在银河系边缘。

有时我在早晨轻揉眼睛,抹向鼻子,

抹向记忆安抚、救助人的工作。

那动作从身体的魔术袋里变出了

魂灵,许多世代的抓挠。最好的是,

我的大腿变得漠然了的那种感觉,然后去睡觉,

然后突然惊醒,身上似扎有百万细小的针芒。

就这样,一种新宗教在无情感的时代之后肇始了:

凭空出现了一种新抓挠,一种新信仰。阿门细拉。

6

我知道把我与欢乐相系的线有多细,

但我用那些细线织出了结实的衣物,

一种软甲,欢乐的经线和纬线,

有助于遮掩我的裸体并保护我。

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并不配

包裹我的身体的皮肤,甚至不配

我用来攀附我的人生的指甲。

我就像一个抬起手腕

看时间的人,哪怕他并没有戴手表。

有时候浴缸下水

最后的汩汩声

在我的耳朵听来是夜莺的歌声。

7

世界充满了记忆和遗忘,

如海洋和陆地。有时记忆

是我们立于其上的坚实地面,

有时记忆是大洪水般淹没一切的

海洋。而遗忘是救拯的陆地,如亚拉腊。

8

我不想要我的脑子在我的脑壳里,

而想要在我身体的其他部位——我的脚、肚子、

屁股、肚脐里有一个高密度的小脑。

或者甚至在我的体外——让我的脑子成为

沙地里刨出的一个坑,驴、狗、小孩子

在里面打滚、跌跤、欢喜地尖叫。

凭我的一生,我发誓:这就是我一生中想要的,凭我的一生。

9

人人都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一道坝。

他死后,这道坝就崩溃了,过去冲入未来,

没有了以前和以后。一切时间都变成了一个时间,

一如我们的上帝:我们的时间就是一。

坝的记忆有福了。

10

人生被叫作人生,一如西风被叫作

西,尽管它朝东吹。

同理,死被叫作死,尽管它朝生吹。

在公墓里,我们回忆生者,在外边——

死者。一如过去通往未来,

尽管它被叫作过去,一如在爱之中,你通往我,我通往你,

尽管我被叫我的名字,你被叫你的。

一如春天为夏天提供食宿,一如夏天到秋天那里去就寝。

一如我的思想会一直坚持到我人生的终点。那是我的上帝的旗帜。

11

一个人去世时,他们说:“他归到了列祖那里。”

只要他活着,他的列祖就都归在他体内,

他身体和灵魂的每个细胞都是时间开始以来

他成千上万的祖先之一的一位代表。

12

现在每一天我都听见我人生的圈子在关闭,

系扣的咔嗒声,好像安抚

和爱的亲吻声。这些声音给我最近的

人生版本提供一种节奏。早已失去的东西

现在找到了它们的位置,像弹子球一样,落在各自的袋里。

契约和预言都完成了,真的和假的预言。

我遇到一直没有盖的罐子和锅子缺失的盖子;

我找到相配的残片,如裂成两块的

古代陶土契约,不一样大但能合到一块儿。

如一幅马赛克,如一幅拼图,孩子们寻找着

缺失的小块儿。游戏结束时,

画面将会完整。完成。

13

我,愿我安息——我,现在还活着,说:

愿我在余生中享有安宁。

我还活着的时候现在就想要安宁。

我不想等待,像那个虔诚的人那样冀求天堂中的

金椅子的一条腿,我想要就在这里的一张四条腿的

椅子,一张朴素的木头椅子。我现在就想要剩余的安宁。

我在各种各样的战争中度过了我的人生:身外

和内心的战斗,近身肉搏,面对面,面孔总是

我自己的、我爱人的、我敌人的。

用旧式武器进行的战争——木棍和石头、钝斧、言语、

钝刀子、爱和恨,

和用新式武器进行的战争——机关枪、导弹、

言语、爆炸的地雷、爱和恨。

我不想实现我父母的预言,他们说人生就是战争。

我全身心想要安宁。

愿我安息。

14

依照犹太教正统派仪轨,男性遗体由男性清洁入殓,女性遗体由女性清洁入殓。
我死的时候,我只想要女人们为我行入殓仪式
,

任由她们随意处理我的遗体:清除我的耳朵

听到的最后的话语,揩掉我的嘴唇说出的最后的话语,

擦净我眼睛看到的景象,抹平我额头上的忧愁,

把我的双臂交叉叠放在我胸前,仿佛熨烫过的衣袖。

让她们用香膏涂抹我的肌肤,把我立为死亡之王

在位一天,给我的骨盆犹如果盘那样,盛上

睾丸和阴茎,肚脐和鬈毛——仿佛来自过去某个世纪的

装饰华丽的静物画,黑丝绒底子上的真正静物,

然后用一根羽毛搔弄我的嘴巴和屁眼,查验

我是否还活着。让她们轮流大笑大哭,

实施最后一次按摩,把那劲道从她们的手心通过我

传到整个世界,直到世界末日。

语出犹太葬礼祈祷辞《请赐予您神圣翼护下完美的安息》。
她们中的一位将唱“上帝充满怜悯”
,

将用甜美的嗓音唱“上帝充满子宫”,

在希伯来语中,“rechem”(子宫)与“rachamim”(怜悯)辅音字母相同,而单词的拼写有时会省略元音的标注,故这两个词可被视为同形词。
提醒上帝怜悯生自子宫
,真正的怜悯,

真正的子宫,真正的爱,真正的恩典。凭我的一生,我发誓,

这就是我一生中、死亡时想要的。

犹太人旅行:变化即上帝,死亡是先知

1

犹太人旅行。如是所写:“我要举目向山,

见《塔纳赫·诗篇》第121篇第1节:“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不是一种要看尽一座高山的峥嵘的远足,

也不是一种要尽享大自然美景的登高,

而是一种有目的的、要从上天寻求帮助的徒步旅行。

如何解读“我要举目”?需要举起的

见《塔纳赫·诗篇》第24篇第3节:“谁能登雅赫维的山?谁能站在祂的圣所?”
沉重的犹太眼睛。如是所写:“谁能登雅赫维的山?”

不是背着背包、唱着歌的徒步旅行者,而是

见《塔纳赫·诗篇》第24篇第4节:“就是手洁心清,不向虚妄,起誓不怀诡诈的人。”
一群以“洁净的手和清净的心”
祈祷的会众,

不是强壮的身体和健壮的腿脚。肥沃的山谷

简直是祈祷的好地方,如所说的:“雅赫维啊,

语出《塔纳赫·诗篇》第130篇第1节。
我从深处向你求告。”
就连“青青草地”

和“静静溪水”也不是有关在树荫下休憩吃喝

或在灼热的夏天在溪流附近露营,

而是有关赞美雅赫维,因为就在那后面,经文说:

此语及以上三四行语出《塔纳赫·诗篇》第23篇第2~4节。
“死荫的幽谷”
——

死荫笼罩着万物。犹太人旅行。

就连摩西登西乃山也不是像登山者那样登,

而是去领受律法石版。他登上尼波山

不是要再下来而是去死。

2

犹大·哈-列维写道:“我的心在东方,我住在西方的尽头。”

这才是犹太人的旅行,这才是犹太人玩的心在东西方之间,

在自我与心之间,有来有往,有往无来,有来无往的游戏,

无罪的逃亡者和流浪者。一段无尽的旅程,如犹太人

弗洛伊德所踏上的,在肉体与心灵之间,心灵

与心灵之间漫游,只能死在两者之间。

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在其中,心在一处,身在

另一处(几乎就像一颗从身上摘下又移植的心)。

我想到用某个地名取名的人却从未去过也永不会去

那个地方。或者一个艺术家根据一张照片

画一个人的像,因为那人已去世。或者犹太人的迁徙,

他们不像候鸟一样追随夏季和冬季,

生命和死亡,而是服从内心的渴望。因此

“Makom”,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地方“,是犹太人称呼上帝的众多别称之一。
他们那么死性,他们把他们的上帝叫作马孔
,“地方”。

现在他们回到了他们的地方,雅赫维已经漫游

到了异地,祂的名字将不再是一地

而是多地,多地之主。

就连死者的复活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什么留下了?橱柜顶上的旅行箱,

那就是留下的东西。

3

站在尼波山上的摩西第一个

在心里说:“我的心在西方,而我

在东方的尽头”,但是他还说:

“我的心在东方,而我在西方的尽头。”

如是开始了长征,伟大的犹太旅程。

尼波山是他的渴望的分水岭。

他向往他永不会看到的迦南之地,

但他转向东方,朝着流浪了四十年的旷野,

写下了“妥拉”,作为一本旅游手册,

一本回忆录,每一章都载有一些非常私人性的内容,

只能是他个人的——如法老的女儿,如他的姐姐米利暗、

他的哥哥亚伦、他的黑妻子、十诫。

4

摩西进入训练,为在旷野里长途跋涉作准备。

他筹划了一次侦察任务,去探明燃烧的荆棘,

培训了火柱和烟柱,然后回到埃及,

安排出走的彩排。他像杂技演员一样

练习每个动作,直到示现神迹之杖在他手里感觉自然。

在实弹演习中,有时会有人死亡的。

有人会在长途行军之前查看地图,

有人会在之后查验:“这是我走过的地方,

那是我去过的地方。”有之前的忧虑,有之后的忧虑。

犹太人耶稣筹划了一次侦察任务,去各各他,

下客西马尼谷,上苦路。

他查看了他的犹太人葬处,量了大小,

掂了墓碑的重量,测了天气如何,

估了墓穴的深浅,他将从中复活,成为一位救世主。

5

我们的祖先亚伯拉罕年年都要带他的儿子们去摩利亚山,

一如我带我的孩子们去我曾经在那里打过仗的内盖夫丘。

亚伯拉罕偕儿子们四处漫步。“这是我让仆人

原地待命的地方,那是我在山脚下把毛驴

拴在树上的地方,还有这儿,就在这儿,我儿以撒,你问我:

瞧那火和柴,可是用来燔祭的羔羊在哪儿呢?

然后,往上多走了几步,你又问了一遍。”

他们到达山顶后,休息了片刻,吃了喝了,

然后他指给他们看那公羊的角被卡在那里的小树林。

亚伯拉罕死后,以撒开始带他的儿子们去同一个地方。

“我在这儿背起木柴,这是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方,

在这儿我问,我父亲回答:上帝要照看献祭的

羔羊。在那边,我已经知道那就是我。”

当以撒老眼昏花的时候,他的子女

把他领到摩利亚山上那同一地点,给他重述

所有的往事,所有的他可能已忘记的事情。

6

我们不再问:太阳消失到哪里去了?月亮

从哪里升起来?我父亲去哪儿了?上帝在哪里?

你的心上人去哪儿了?我们的问题狡黠又隐蔽,

像加了饵的鱼钩:刚才在这儿的那个男人在哪儿?

纬线和经线何时相交?——都是对死亡的一拐肘、

一眨眼。帕尔马赫街在哪里?从前是

帕尔马赫街的那条街在哪里?他们改成了

一条街,又把街改成了十字路口的帕尔马赫在哪里?

剩下什么?动与反动。

它们相遇时,就造成动乱。东方与西方永不会相遇,

就像设计糟糕的隧道两头。

剩下什么?扩张感与收缩感,

扩张好像整夜的群星,

收缩好像尝过柠檬而噘起的嘴。

有过的与本来可以有的。

沿路是行动与空洞的行动姿态,

好像林荫道两旁排列的树。

7

在圣彼得堡的博物馆里,他们发现一张十七世纪的

犹太人结婚契约。它镶有一圈金边,

是孔雀和鹿的图案,不是新娘和新郎的像。字迹

“ketubah”,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字据”、“婚契”,指传统犹太婚姻文书,通常用阿拉米语(也译“亚兰语”、“阿拉姆语”等)书写,并配有精美的装饰图案。
尚未消退,也不再光亮;如今那克图巴

比对那两口子的记忆更珍贵。

指犹太婚礼上传统祝福语的片段。
新郎的话音和新娘的话音

在时光的吸烟镜厅中被静默并忘却。

在说“瞧,你正式嫁给我了”之前

或之后,他对她说过“我爱你”吗?

在“我爱”与“瞧,你”之间的空里

有什么?那里长着什么?什么窸窸窣窣哼哼唧唧?

见《塔纳赫·以赛亚书》第21章第11节:“有人声从西珥呼问我说:守望的啊,夜里如何?守望的啊,夜里如何?”
什么嘀嘀咕咕?留下了什么?夜里如何?

橱柜顶上的旅行箱,那就是留下的东西,

像空棺材。

8

另一种犹太人旅行:带着妻子和孩子们,

我去了我祖母出生地所在的边远的

德国村庄。那座红顶房子还在那里,

花园边上的小溪还在流淌,

房子和小溪之间是肥沃的花床。

在那些花床里,我原来想种唱诗的儿童,

嘴巴像金鱼草那样大张着唱着悲歌。

在这里,祖母小时候曾采桑椹和树莓。

某一天,在另一个遥远的时代,这些对于新儿童

可能都是新名字:桑椹、桑白瑞拉,树莓、树贝瑞特。

那时,那悲伤的唱诗班的歌将会是感恩的和赞美的。

我祖母被葬在了干旱严酷的橄榄山上,

橄榄树早已从那里退却了——那是一座石头山,

一座坟冢山。她被埋在那里,

有关溪水和桑椹的记忆

跟她埋在一起。

9

在肥沃的野地中间一座小丘上坐落着一个小公墓,

一个关在生锈的大门后,藏在灌木丛中的犹太人公墓,

被遗弃和遗忘了。在那里既听不到

祈祷的声音,又听不到哀悼的声音,

因为逝者不能赞美雅赫维。

只有我们的孩子们声音响亮,寻找着墓地,每找到

一个就欢呼起来——就像在树林里找蘑菇,找野草莓。

这儿又有一个墓!那上面的名字是我母亲的

母亲的,是上个世纪的名字。这儿有个名字,

那儿还有!在我正要抹掉那名字上的青苔时——

“kohen”,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祭司”。
看,墓碑上刻着一只张开的手,一位客恳
的墓,

他的手指伸开,迸发出圣洁和祝福;

这儿还有一个被浆果灌木丛遮蔽了的墓,

必须拨开那些枝条,就像撩开一个

美丽可爱的女人脸上的一绺乱发。

10

然后,我们来到一个已成废墟的礼仪浴池。一个好人引我们到那里,

仿佛那是缅甸或墨西哥丛林里那些隐蔽的神龛之一。

“mikveh”,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净化池”。该设施主要用于犹太教正统派产后或经期妇女的净化。
五十年来,那毁圮的密克维
覆盖着一丛荆棘,

鬼都没一个来拔掉它。曾经

汇聚在一个净化池里的雨水

并没有停止降落,可是现在没有了池,没有了净化。

从前墙上挂镜子之处,现在长着一丛树莓;

照镜子的犹太女人站立之处,蕨草

长疯了。从前水汽从池水中

和浸在水中的女人肌肤上升起之处,长着荨麻

和常春藤,水汽成了死亡的见证,女人

死于不净与净与火的循环之中,变与异的

循环之中。说,我的灵魂啊,变化即上帝。

循环即一切:身体内的血液循环,水的循环,

节日祈祷的循环。说,我的灵魂啊,唱,

我的灵魂啊,给上帝听,祂自身就是赞美与哀悼、

诅咒与祝福的循环的一部分。

说,我的灵魂啊,唱,我的灵魂啊,变化即上帝,

死亡是先知。

11

黄昏时,在最后的昼色里,我们看见

一块森林空地上一个小足球场:

粉笔线早已消逝了,没有边界,没有规范,

没有规则。已逝的球员在踢球,看不见,

哨子像哭丧的女人一样尖叫。

球门柱一端是正义之门,

另一端是怜悯之门。球门网扯破了,

逝者的灵魂漏出去了。

球场中央,一只足球,黑白相间,

是草丛中唯一真实的东西,仿佛是昔日留在那里的。

12

晚上,我再次沿着那排枝条拂地的

哭泣的垂柳散步。我坐在多年前

还是小孩子时在那里等待的同一张长椅上。

两代记忆已经逝去了,

现在第一代遗忘已经到来。循环

闭合了,循环打破了。可是我又到那儿了,在哭泣的垂柳

近旁坐着等待着,坐着等待着那个人,等待着另一人。

泪水把街灯的银线牵向我的眼睛。

如果有哭泣的垂柳,就应当也有

欢乐的柳树和希望的柳树,它们的枝条朝上。

(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树干里的年轮暴露

树有多老,犹如泪水告知人生的长度。

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13

他迈步下车。我递给他水。

他从哪儿来,我问,他这回要去哪儿,

这一切真的需要吗?他回答,嗓音

不稳:“我在中转,我一直在旅行,我在出发

和返回的循环中,我来自过去那些日子,

我去往未来那些日子。但是现在总是跟我在一起。”

他啜了一口,把杯子递给我,说:“他们在

老的大会堂遗址上建了一座小圣殿。

新圣殿时髦闪亮,装有空调,座椅

舒适,女席区隔帘

是用昂贵的织物做的,设计很艺术,但是没有

系由10名或更多13岁以上犹太男童组成的朗诵团,负责在会堂等处举行的任何仪式上朗诵经文和祈祷文。
祈祷班
,女席区没有女人。

你不该忘记那记忆的红光,那永恒的

火焰——犹太人那不可治愈的怒火。

如今他们在旧的废墟上修建了一间现代密克维,

墙是大理石砌的,水龙头是包金的,

还配备有汗蒸屋和健身角。可是几乎

没有剩下一个女人,留下来的人

都不需要密克维。她们的循环结束了。完了。”

14

“现在我必须再次离开了。我必须回到

记忆与遗忘的循环中去了。别了。我们哪天

会再见。”他这样说罢,转身离开。

我送他到黑车那儿,车

开走了。他走了。

留下了什么?橱柜顶上的旅行箱——

他们是留下的一切,就像船沉后

漂在水上的旅行箱。

直到他们也——

15

我曾说,死亡即上帝,变化是先知。

现在我平静下来了,我说:

变化即上帝,死亡是先知。

我不是六百万分之一:我的寿命几何?开合开

1

我的生命是我的肉体的园丁。大脑——一座关得紧紧的暖房,

其中的花卉,来自异域而怪异,

敏感而害怕绝种。

面孔——一座讲究形式的法国园林,有着对称的轮廓线

和迂曲的大理石甬道、雕塑和休憩的地方,

抚摸和嗅闻、向外眺望、在绿色迷宫里

走失的地方,还有“勿践草坪”和“禁止摘花”。

肚脐以上的躯干——一座英国园林,

貌似自由,没有棱角,没有铺路石,好像天然,

好像人类,依我们的形象,照我们的样子,

它的臂膀与四周广袤的夜色相连接。

肚脐以下的躯干——有时是一个自然保护区,

蛮荒、吓人、惊人,不被保护的保护区,

有时是一座日本园林,紧凑,充满

预想。阴茎和睾丸是光滑的

卵石,其间生长着黑暗的植物,

是充满意味和静思的

清晰的小径。我父亲的教诲

和母亲的命令

是唧唧啾啾鸣唱的鸟儿。我所爱的女人

是四季和变化的天气;正在玩耍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这生命是我的生命。

2

我从未去过那些我从未去过

也从不会去的地方,在光明岁月和黑暗岁月的无限中我没份,

但黑暗是我的,还有光明,我的时间

是我自己的。海滩上的沙子——那些无限的颗粒

是与我在亚革悉和凯撒里亚做爱之处同样的沙子。

我把生命的岁月劈分成小时,小时劈分成分、

秒和微秒。这些,唯有这些,

是我头顶上

数不清的星星。

3

我的寿命几何?我就像一个出埃及的人:

红海分开,我从干燥的陆地过渡,

两面水墙,在我右手边和左手边。

法老的步兵和骑兵在我身后。我的前面是沙漠,

也许还有应许之地。这就是我的寿命。

4

典出《巴比伦塔木德》第3章第30a页:“母亲子宫里的胎儿像什么?像一合起来的笔记本。双手歇在太阳穴上,肘在大腿上,脚跟抵着屁股,头夹在双膝之间。嘴巴闭着,肚脐开着……当降生到尘世的空气中来时,闭合着的张开,张开着的闭合。”
开、合、开。
我们出生前,我们身外宇宙中的一切

都是开着的。只要我们活着,我们身内的一切

都是合着的。我们死的时候,一切又张开了。

开、合、开。我们不过如此。

5

那么我的寿命几何呢?就像自我拍照。

我在几尺远处稳固的什么东西

(这世上唯一稳固的东西)上摆放好照相机,

我决定站在一个好地方,一棵树跟前,

跑回到照相机前,按下定时键,

再跑回到树跟前的那个地方;

我听见时间的嘀嗒声,那声音

好像遥远的祷告,快门的咔嚓声就像砍头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寿命。上帝在祂的大暗房里

洗印照片。照片如是:

我满头白发,两眼疲倦沉重,

额头黑黑的,好像被焚毁的房子

被烧黑的窗户上框。

我的寿命尽了。

6

我不是死在大屠杀中的六百万分之一,

我连幸存者都不是。

我也不是逃出埃及的六十万分之一。

我从海路来到这应许之地。

不,我不在那数目里,虽然我内心里依然有

火和烟,那夜里日里引领我的

火柱和烟柱。我在内心依然疯狂寻找

紧急出口、温柔之乡、土地的

赤裸、逃往弱小和希望的通道,

我内心依然有寻找活水的欲望,

凭着对岩石的平静谈话或狂乱的拳击。

然后,沉默:没有问题,没有答案。

犹太历史和世界历史

就像两扇石磨把我夹在中间碾磨,有时

碾成粉末。阳历和阴历

彼此超前或落后,

跳跃着,它们使我的生命永动。

有时候我跌入它们之间的缝隙躲藏起来,

或者一路沉沦下去。

7

我完全相信就在此刻

成千上万的人正站在十字路口

和交叉枢纽,在丛林和沙漠,

彼此指示在哪里拐弯,哪条路是对的,

哪个方向。他们准确地解释从哪里走,

到那里的最便捷的路是哪条,什么时候停下

再问。那儿,在那边。第二个

路口,不是第一个,从那儿向左或向右,

在那白房子附近,橡树旁边。

他们用兴奋的嗓音指点着,挥着手

点着头:那儿,在那边,不是那个那边,是那个那边,

好像在做某种古老的仪式。这也是一种新宗教。

就在此刻我完全相信。

名字,名字,在别的日子和在我们的时代

1

“耶胡达”系人名“犹大”的希伯来语发音,口语重音在第二音节上,正式发音时则在第三音节上。
我名叫耶胡达。重音在胡上
,

耶胡,哟呼——母亲叫贪玩的小孩回家的声音,

英语“who”(谁)与“hoo”(胡)发音相似。
谁
,谁,从旷野里呼喊的声音,谁,谁,

朝旷野呼喊的声音。惊人的哟和受惊的呼,

我一生所爱的拖长音的谁。

我名叫耶胡达,重音在达上,

耶胡达好像希伯来语中的“谢谢你”:妥达,是耶胡达式骄傲,

是马加比家族的犹大的英雄行为的遗物。

耶胡达好像轰鸣的乌德琴——粗钝的回音

好像捆扎一叠信件的皮筋

或者尖锐的回音好像女人腰间

崩断的松紧带。达达,没有耶胡,没有雅赫维,

只有凭借一顶打开的降落伞,穿过我人生的大气层,

往一场婚礼中大胆的一跳。

2

我名叫耶胡达,但爱我的人们把我叫作犹大,

一如老犹太人过去所叫的,就像爷爷的兄弟。

犹大。哟哟,小孩从藏猫猫的地方叫喊,

渴望的哟,轮船雾笛的哟哟,

哀叫的哟或欢呼哈利路亚的呼,哟呀哈利路亚。

来自深处的哟和来自高处的呼,

你和谁在一起在爱的房中。

3

我的名字耶胡达,是从大全的名字

仓库里取来的。我的生殖器

勃起,精子却来自永不枯竭的精子库

又通过我的后裔回流

到大海中去。

4

埃胡德被炸弹撕成两半。葬礼在那家

大乳品厂邻近的殡仪馆举行,牛奶的气味

强烈,直扑在雨中行走的吊丧者鼻孔。

洒过的鲜血到此为止,洒了的牛奶到此为止,

雨水到此为止,被有魔力的名字遮蔽的名字

到此为止,向上的阶梯和向下的阶梯

到此为止,被称名的一切到此为止,

失去的一切都不为人知。

过去有过的,未来会有的

都将会合在明艳的色彩中,

就像太阳落入大海,它们永远不会相遇,

如果它们相遇,那就将是世界末日。

5

克拉拉·邦迪是个芭蕾舞教师,在一个收容所

教女孩子跳舞,为战争和舞蹈时刻准备着。

彼得·沃尔夫在德国是个有名的舞蹈家,在以色列

是个天平、砝码,各种平衡的严格检验员。

每天他都检查,每天他的腿都紧缩

在办公室里沉重的办公桌下面。

他们本来可以继续住在德国,不来耶路撒冷,

本来可以在集中营跳舞至死;他们本来可以继续检测

正义的天平、审判的天平、怜悯的天平

达数千年之久,本来可以更接近成为上帝。

跳舞的耶路撒冷到此为止,

检测的耶路撒冷到此为止,

从此是另一个世界。

6

梅厄·明德林与他的名字三度离婚,

回到他最初的名字,离开了这个国家。多年前

在他的空房间里我大爱了一场,

此短语原文为拉丁语“horror vacui”,系意大利艺术评论家马里奥·普拉兹(Mario Praz,1896~1982)首用来指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室内设计令人窒息的繁复细密风格的,后成为艺术批评术语。
因为房间无法容忍空虚:对空虚的恐惧
。

我不记得在哪次战争中,在哪段历史中——

公众的还是私人的——第一次遇见他。

他懂五种语言,可是当子弹击中他时,

他瘫痪了,五种语言全都被打哑了。

我想清理掉登载他的讣告的版面上所有其他消息,

犹如考古学家刷洗一只陶罐,或者犹如

一具死尸被清除种种不洁那样。

我想给他的人生做广告——虚假广告,

货物已售罄,你不再买得到。

我想要悼念仪式,衣服撕破,鞋子滑落,

轻微地,容易地,像诅咒一样,因为诅咒分量轻。

把你压倒的是祝福。

7

“Gath”,系以色列古城邦,非利士人的故地,现为国家公园。
托娃的哥哥——在迦特丘
战役中负伤,我把他背下来——

痊愈了,因为痊愈而被忘记了,数年后

死于一场车祸,因为死了

而被忘记了。即使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当时是先知,我的双眼也看不见,

我的双脚也不知道地里的庄稼所知道的,

即绿色的麦苗成熟时变黄。

这是一片麦田的生命预言。

住棚节第七日为大求告日,被认为是小赎罪日,人们祷诵“和散那(Hoshana)”,义为“救救我们吧”,以乞求上帝赦免往年之罪,在来年慈悲为怀。
在大求告日,我嚎叫和散那,
救救我们啊!我哭泣,我乞求。

这嚎叫成熟为美妙的音乐——在教堂唱诗班中

几乎就是一首赞美诗,和散那,哈利路亚,

赞美不曾施救的主。

但我回到哀哀求告的和散那,

它把我的嘴变成咧开的伤口,

还可以安抚我,像婴儿哭到自己睡着。

8

亚伯拉罕·鲁宾斯坦,一个来自立陶宛的文静的黑眼睛男孩,

于1937年到达耶路撒冷我们学校。他

来的时候我们为他开了欢迎会。就在那年,

当初恋在我们灵魂中搅起最初的混乱,

好像橱柜里或桌子上的杂乱一样的时候,

我们的嗓音开始像季节一样改变,就像夏季和冬季

在嗓音循环中永远不会回归。

1938年,他跟他家人回到立陶宛,他走的时候

我们为他开了欢送会,玩闹游戏,跟他来的时候一样。

假如他待在耶路撒冷,他也许会把他原来的犹太名字改成

荣耀的希伯来语名字:鲁宾斯坦可能会变成

“Ruby”(鲁比)既是“Rubinstein”(鲁宾斯坦)的昵称,又有“红宝石”的意思。
鲁比
、石头、金刚石、蓝宝石,

任何宝石都行,无论什么颜色,任何名字都是好名字。

可是他回到了立陶宛,我从未听到过他成年的嗓音,

健全,定型,在死亡集中营里嚎叫。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没有到过仙境。

现在它们一起来了——原本可能的

和实际发生的——二者合一,

“示玛,以色列”义为“以色列啊,你要听”,系犹太教基本教义,宣称上帝的绝对唯一性(见《塔纳赫·申命记》第6章第4~9节);日常祷告和垂死者的临终祷告,坚称上帝的唯一性。
就像示玛,以色列
末尾拖长音的

“一”。以色列啊,你要听:终。

9

但·俄梅珥——生前和死后都是叛逆者。就连他那漆黑的胡须

都是叛逆者,从不柔软或驯服,从不屈服于它的命运。

最终,他自己的心起来反对他,从内部杀死了他。

一个有许多新的开始的人。但哪怕有许多

新的开始,也终归于一个结局。他死在

一家名叫正义之门的医院里。他毕生都试图猛攻

正义之门。(如今那座老旧的医院大楼也已

毁圮了。)有时我看见他年迈的父亲依旧走在

耶路撒冷的街道上,昂着头,穿着一丝不苟,

手里一根威严的手杖,不仅仅是供扶手的拐杖。

他带着已逝去的欧洲的优雅挥动着它。

那根手杖里面有他已故儿子但的灵魂,

就像一把窄细的剑藏在密探的拐杖里,

而他竟至不知情。我是唯一知情者,

因为但是我的朋友。

10

保罗·策兰。接近终点,词语在你

体内渐少,每个词

在你体内都那么重,

连上帝都要把你像重担一样

暂时放下,也许,为了

喘口气,擦一擦额头。

然后,他撇下你,挑起一副较轻的担子,

另一位诗人。可是从你溺水的口中

升起的最后的气泡

是最终的凝练,你生命之重的

泡沫状浓缩物质。

11

有一回我在遥远的佛罗里达读诗。

将近傍晚,我读毕;人们离开,礼堂

渐空,只有两个人留下并走近我,有如在典礼上:

一男一女,满头柔软白发,浑身穿绿——

她一袭绿色连衣裙,他一身绿色套装。

她站得稍微靠后一点儿,回答说:

“我们俩都是诗人。我写

轻松的诗,但我丈夫写非常深刻的诗。”

她说完这话,就不再作声;他摇摇英俊的头。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消失在礼堂尽头,在黄昏中

像一片绿色的晚霞。我将不再会

见到他们,不再会

见到一片绿色的晚霞。

12

路易斯·拉帕波特死于心脏病突发。

他四个孩子心目中世上最好的父亲。

那小女孩的父亲,她在学校合唱队里唱歌,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雏鸟在巢里

等爸爸衔来的食物,从中飞出一支

美妙动听的歌。

然后有一天,那位好父亲突然死了;

现在他变成了警世故事,讲给不太

完美的孩子和不太完美的父亲的故事寓意:

“别烦爸爸,你会惹他犯心脏病的。”

但是路易斯·拉帕波特是最好的父亲。

从现在起我们将需要特许才可以欢笑,

在赎罪日前夕念诵的悔罪祷文:“我们的誓言将不是誓言,我们的约定将不是约定,我们的诺言将不是诺言。”系用以免除仓促间许给上帝的誓约的古老套语。
就像在赎罪日需要特许才可以祷告:

我们的烦恼不是烦恼,我们的哭泣不是哭泣,

我们的死者没有死,我们的绝望不是绝望。

我们允许自己与欢乐者一同欢笑,

与欢爱者一同欢爱,与逝去者一同逝去。

13

一个男人的父母给他起了个来自流散地的老派名字。

如今只有非常老、非常祷告的犹太人还叫那种名字。

他的朋友们给他起了个野性的名字,因为他长成了

一个高大勇敢的伞兵,在外面的世界

养马,回来后在加利利山丘中养马。

他父母开着一家女性内衣店,胖大女人穿的紧身胸衣,

瘦小女人穿的轻量级胸罩和丝织短裤。

无论是谁,要是他嘲笑像这样的有关代沟的故事,

哪怕只是咧嘴微笑,他就一点儿也不懂

野马或迦南地的名字或流散地的名字

或加利利山丘或女人

或女人的衣服,无论内衣还是外衣,

或以色列地,或以色列人民的历史。

14

路得,路得,路得,来自我少年时代的小女孩——

如今她是相异的替身。

相异即死亡,死亡即相异。

你会像死者有时回到生者身边,

仿佛再生那样,回到我这里吗?

箭庆祝自己返回到弓吗?从墙上弹回到

玩耍的孩子手中的皮球又如何呢?

啊,没有人的名字,没有名字的人,

所有那些二手名字。我有时想到

借书与借钱之间的差别。

一种情况是,你必须归还同一件东西。

另一种情况是,你只是还回同等价值的东西,

如零钱。

15

所有这些名字,经过清理和净化,在循环中,

在名字的大搅拌机中回收再生,

为起名而起的名字和白起的名字,

从那边来的名字和到那边去的

名字,沉默的名字,

杂物和废物的名字。

在我少年时代死去的路得,路得,如今两个巨人,

“Yitgadal”和“Yitkadash”,系《悼亡者迦底什》开头两个词的音译:“[愿祂的大名在祂按照祂的意愿所创造的世界上]壮大而尊崇。”
伊特伽达尔和伊特喀达什,
“壮大”和“尊崇”,

会照看你的死后,

出自犹太祭司祝祷辞:“愿主赐福和保佑你;愿主的容颜照耀你,慷慨待你;愿主顾念你,赐给你安宁。”
代替另外两个巨人,“愿祂赐福”和“愿祂保佑”,

他们没有照看好你的生前。

路得,路得,你的圣名

壮大而尊崇,

祂的圣名,即你的名。

16

啊,上帝的诸多名号,祂的名有福了,

可说出的名和不可说出的名。

啊,白昼王国的姓氏

和黑夜王国的名字,

在黑暗中低语的名字。

在罗马的一个广场上,我曾看见一个女人

在一个角落等人。我不知道她站在那里

有多久,也不知道那还没来的人

最终来了没有。但在她死后,上帝

会一如既往,轻柔地掰开她的头,

寻找她真正所爱之人的名字。

那不会是祂的名字,那不会是祂的。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为什么是耶路撒冷?

1

耶路撒冷永远在变换着风姿,就像大卫,

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上》第21章第12~13节:“大卫将这话放在心里,甚惧怕迦特王亚吉,就在众人面前改变了寻常的举动,在他们手下假装疯癫,在城门的门扇上胡写乱画,使唾沫流在胡子上。”
为了逃避死亡换上疯癫的面目
。死者假装

复活了,生者假装已死了,

和平戴上战争的伤疤面具,战争

改变风格趋向和平。居住在其中的我们

与一只样式特别、纹饰僵化的柜子

一起被展示在历史的橱窗里,

我们的脸上带着天堂里的表情,给朝圣者、旅游者

和兴高采烈的天使们看。但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是在黑暗的仓库里撒野,如同在伊甸园里那样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章第25节:“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有着不受限制的欢乐:“他们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升上高天的圣人

和在遥远的未来从耶路撒冷升空的宇航员——

仿佛他们是要逃离她而上天的。

因为与耶路撒冷相比,哪怕无穷的外太空

也是安全的、受保护的,像个真正的家。

2

一个有城墙的城市,如耶路撒冷那样,

就像有父亲的孩子,

而城墙和父亲都不再能保护他们。

我们不会受愚弄。我曾见过人们站在拥挤的公共汽车里,

燃烧的脸上是倦怠熄灭的眼光,

或倦怠熄灭的脸上是燃烧的眼光。

那些站着的人高抬手臂要稳住,

仿佛在举手默祷,而他们读着广告,

公共汽车窗子上方的文字:请勿吸烟,

买,买,紧急出口,就是买,买!

是的,我们会受愚弄。

3

耶路撒冷静坐哀悼,她在守头七,

前来吊唁的人们

给不了她安宁,无论白天黑夜。尽管心怀关切,

他们并不提及逝者的名字或逝者的生平,

他们只跟她闲谈世俗事务和日常小事。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根本没有时间哀悼,

仍未意识到她才既是被哀悼者

又是哀悼者。他们不会让她独自坐着,

所以她不停地去看那些古老的礼拜堂,

犹如一位母亲在儿子在战争中死去之后保留着他的房间

不愿改变其中一件东西。甚至不愿打开窗帘。

4

耶路撒冷的树木真的很努力试图像大海那样喧响,

那些从心底深处祈祷的人和在床上的恋人也同样,

但是我们不会受愚弄。

是的,我们会受愚弄。

5

耶路撒冷就好像沉入海里的亚特兰蒂斯:

那里的一切都被淹没浸泡着。

这不是天国的耶路撒冷,而是下面的耶路撒冷,

通往下面的。从海底,他们捞起毁圮的墙体

和信仰的碎片,如来自预言的沉船的

锈迹斑斑的器皿。那不是锈迹,那是从未变干的血迹。

还有覆盖着海藻的陶罐,时间和时间之忿怒的珊瑚

和来自往昔的钱币,过去的可流通的货币。

但是在那下面也有一些非常年轻的记忆:

来自昨夜的爱的记忆、看透的记忆,

像网里逮住的艳丽的鱼那样迅捷,泼喇着,扑棱着。

来,咱们把它们扔回耶路撒冷!

6

耶路撒冷是一套旋转木马,

从老城穿过所有社区再回到老城。

你下不来。谁要是跳下来,就有生命危险;

谁在最后一轮下来,就得再次买票

才能重新上去无穷无尽转着玩。

那上面并没有大象和彩绘的马可骑,

而只有各种宗教,上下起伏,配合着来自

祈祷堂的油腻调音乐在轴上转着。

耶路撒冷是一架跷跷板:有时我向下

蘸入过去的世代里,有时我向上升到空中,于是

我像个孩子般尖叫,双脚甩得老高:

我想下去,爸爸,我想下去,

爸爸,把我抱下去。

圣人们就像这样都上升到天国,

像孩子般尖叫:爸爸,我想待在这儿,

爸爸,别把我弄下去,我们的父我们的王,

把我们留在上边吧,我们的父我们的王!

7

在耶路撒冷,一切都是象征。就连两个恋人在那里

也会变成如狮子、金顶、城门之类的象征。

有时候他们在太软的象征上做爱,

有时候象征硬如磐石,利如钉子。

因此他们在一张有六百一十三根弹簧的床垫上做爱,

如同律条,“要”和“不可”的诫命的数目,

噢,对,就这么做,亲爱的,不,不要那样——全都为了爱

及其乐趣。他们说话声如洪钟,

带着宣礼者的哭腔;在他们的床边,犹如在

清真寺门口一般放着空鞋子。在他们的住宅门柱上写着:

此处系阿米亥化用《塔纳赫·申命记》第6章第5节中的句子:“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雅赫维-你的神。”
“你们要尽心尽性爱彼此。”

8

众多地方之中,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不是纽约?

她有着高耸的大楼和地下的通道

和隧道以及更深处,可以从那里呼喊:

主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了。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雅典、埃及、墨西哥、

印度、缅甸——圣殿已经在那儿了,

穹顶贴金,立柱就位。

9

为什么耶路撒冷总是有两个,一上一下?

而我想住在中间的耶路撒冷,

上不至于碰头,下不至于磕脚。

为什么耶路撒冷是复数的,如手和脚?

我只想住在一个单数的耶路撒冷,

因为我只是一个而不是多个灵魂。

10

在这里,有些日子里,一切都是风帆和更多风帆,

即使耶路撒冷没有海,甚至没有河。

一切都是风帆:旗子、祈祷披巾、黑大衣、

修士袍、土耳其长袍和阿拉伯头巾、

女子的连衣裙和头巾、

“妥拉”罩和祈祷垫、在风中鼓胀的情感

和使它们朝别的方向航行的希望。

就连在祝福时张开的我父亲的手、

我母亲的宽脸膛和路得的遥远死亡

都是风帆,它们全都是耶路撒冷的两个海洋——

记忆的海洋和遗忘的海洋——

之上壮观的赛船会上的风帆。

11

众多地方之中,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不是巴比伦,

及其巴别塔和巴拉巴拉的语言?

为什么不是彼得堡,及其白如祭袍的

白夜的神秘和更名:圣彼得,圣列宁?

为什么不是罗马及其地下墓地?

为什么不是麦加及其黑石?

为什么不是温哥华及其鲑鱼?

它们从大海上游,用肚皮

在坚硬的山坡上爬行,

好像赎罪的朝圣者,长着鳍和鳞的洁食的朝圣者,

最终到达蓝色高地,产卵,死去。

12

衬衣和裙子挂起来晒——你立刻就知道

是假日了。白色内裤和汗衫意味着和平和安宁。

可是旗帜飘扬的时候,你就无法断定那是和平

还是战争的标志,它们是节日的遗留

还是对逝者的纪念。战争与和平从远处看

是一样的,正如新形成的星河看上去

就像坍缩已死的老星球。

我们会受愚弄。不,我们不会受愚弄。

是什么召唤我们去祈祷?救火车、

警车、救护车的哭喊声。

祈祷声上升到高处,又像

防空导弹没有打中目标

而回落的弹片。然后,又一次,鸣笛声

召唤我们去祈祷。

13

“这城如何独坐?”先知哀矜耶路撒冷。

假如耶路撒冷是个女人,她可知欲望?

她大声叫喊时,是由于快乐

还是痛苦?她的诉求的秘密何在?

她何时自愿打开城门,何时被强奸?

她所有的爱人都抛弃她,给她

留下爱的薪酬——项链、耳坠、

塔楼和祈祷堂,

英吉利、意大利、俄罗斯、希腊、阿拉伯风格的,

木头和石头、雉堞和山墙、铸铁大门、

金银门环、色彩的暴动。他们都给了她

一些能让她记住他们的东西,然后抛弃了她。

我本想跟她再说说话,可是我在跳舞的

人群中找不到她了。跳舞是完全的放纵。

耶路撒冷只看见她头上的天空,

而无论是谁,只看见头上的天空——

看不见她爱人的脸——她就真的只能独卧,

独坐,独立,独自跳舞了。

14

在这里,有些日子里,一切都是内脏,满的内脏或空的内脏,

末端像提琴弦或香肠皮似的内脏,耶利米

此处系阿米亥化用《塔纳赫·耶利米书》第4章第19节中的句子:“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
在他的腹中到处抓那蠕动的内脏,

盲目的内脏或拥有能预言的异象的内脏,

历史的内脏和歇斯底里的内脏,连接空无

与空无的内脏——无入口,无出口,无身体,

除了内脏什么都没有。全都是内脏。

全都是虚妄,全都是空无,全都是痛苦。

15

众多地方之中,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不是伦敦

及其花园、宫殿、塔楼,以及来自

大本钟的鸣响?大本,一个大个儿老男孩,

大神,神圣迷雾中的伟大上帝。

16

在这里,有些日子里,一切都是口:鱼口、被宰杀的

羔羊的口、巴拉巴拉的口、水井口、

领唱人和唱诗班的口、漂亮的口、钥匙孔的口、

屁股眼的口、深渊大张的口、

虔诚或亵渎的口、两面的口、对巴兰

说话的驴的口、露出牙齿的骆驼的口。

我的口要赞美您的荣耀。

17

在耶路撒冷,希望永远在跳跃。希望就像一条忠实的狗。

有时她跑在我前头去查看未来,去把它嗅出来,

这时我就叫她:希望,希望,过来,她就

到我面前来。我抚摸她,她从我手中叼吃的。

有时她待在后面,靠近别的什么希望,

也许要嗅出什么东西。这时我就叫她我的绝望,

我大声叫她:嘿,我的小绝望,过来,

她就过来卧着,我就

又叫她希望了。

18

两个恋人在耶路撒冷彼此交谈,

兴奋如导游一般,指点着,

触摸着,解说着:这是你在我脸上看见的

我父系祖先的眼睛,这是我从中世纪一位遥远的母系祖先那里

继承的光滑的大腿,这是从三千年前

一路旅行到这里的我的嗓音,

这是我眼睛的颜色,我精神的马赛克,

我灵魂的考古地层。我们是圣地。

系指1947年在犹大荒漠中死海附近库姆兰洞穴里发现的希伯来文“圣经”抄本,世称“死海古卷”。
在古老的洞穴里,我们可以藏匿和抄写秘密经卷
,

一起睡在黑暗里。

“Ein Kerem”,系耶路撒冷一街区名。
有一回在隐凯勒姆
一个废弃的洞穴里,我看见了

鸡毛和扯破的女人衣裙,

不禁怒火满腔,几乎是圣经中描写的那般忿怒。

在那洞穴旁边的女修道院里,孤儿院的院子里,

突然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喧闹声,女孩和修女们、

一头发疯的母山羊、吠叫的群狗到处奔突的嘈杂声。

然后是寂静和一堵褐色驳蚀的墙。

19

有时候耶路撒冷是一座刀子之城。

就连对和平的希望也是锐利的,可以刺透

坚硬的现实。过些时候,它们就变钝变脆了。

教堂钟声总是在试图发出平静圆润的音调,

但它们变沉重了,好像杵在臼中捣着

炮弹壳——沉闷、滞重、顿地的音响。

领诵人和宣礼人想美化他们的音调,

但最终,一声尖利的哭喊洞穿了嘈杂声:

主啊,我们所有人的上帝,主是

唯一,唯一,唯一的。

20

我总是不得不去往正在经过和过去的一切的

相反方向。正是这样我才知道我住在耶路撒冷:

我逆着在老城游行的朝圣者的人潮而行,

在他们如美丽的云朵一样飘过我脸旁之时,

与他们摩肩擦身而过,感到他们衣料的质地,

嗅到他们的体味,听到他们的谈话和歌唱。

有时候我会被缠在一个出殡的队伍中,

然后从另一头冒出,奔向美好的生活。

有时候我被狂欢游行队伍俘获,我举起手来

像个泳者逆流击水,或者仿佛在说:和平地去吧,

去吧,去吧,而我走向另一边,走向

我的悲伤我的平和。我逆着渴望和祈祷而行

去感受他们呼到我脸上的气息,

渴望和祈祷的材料的嗡嗡声和沙沙声。

这可能是一种新宗教的开端,

就像擦火柴点火,就像摩擦

生电。

21

有这样的日子,人人都在说,我当时在场,

我愿意作证,我距离事故,距离炸弹,

距离十字架只有几尺远,我差点儿被击中了,差点儿被钉十字架了。

我看见过喜棚下新娘和新郎的脸,差点儿

就高兴了。大卫王跟拔示巴睡觉的时候,我是偷窥者,

我碰巧到那儿,在房顶上安装导水管,取下一面旗子。

据传在马加比家族反抗叙利亚塞琉古王朝的斗争期间,耶路撒冷犹太圣殿中所剩一罐油本来仅能供七枝烛台燃烧一天,却连续燃烧了整个光明节的八天。
我亲眼见过圣殿中发生的光明节奇迹
,

埃德蒙·亨利·海因曼·艾伦比(Edmund Henry Hynman Allenby,1861~1936),系英国陆军元帅、帝国总督,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率军从奥斯曼帝国手中夺取了巴勒斯坦地区。
我见过艾伦比将军
进入雅法门,

我见过上帝。

然后又有这样的日子,一切都是不在场证词:不在场,没听见,

只是从远处听见了爆炸就跑开了,看见了冒烟但是

正在读报纸,正待在别的某个地方。

我没见过上帝,我有证人。

耶路撒冷的上帝是个永久不在场的上帝,

不在那儿没看见没听见

在别的某个地方。曾在某个地方,某个别的。

22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不是壮美的旧金山?

毕竟,她已经背负着那爱鸟的圣人之名,

她有一个金色的城门,条条上坡下坡上坡路,

地下深处的隆隆声响——时刻准备爆发出火

和烟柱,如上帝在西乃山颁赐“妥拉”时——

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6章第10节:“地便开口吞了他们,和可拉、可拉的党类一同死亡。”可拉是利未人的首领,因反对亚伦家族世袭的祭司身份和摩西的领导权而发动叛乱,最终被烈火和地震吞没。
以及如圣经中所描述的,一片大张着口的土地
。

23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不是巴黎以及她的广场

和林荫道、献给荣耀之王的凯旋门、

横跨狭窄世界的宽阔桥梁?

24

在耶路撒冷的拉班大街上,我看见一个游乐场,

有秋千和别的设施供孩子们玩耍;

我看见所有的孩子都被推上那掉着漆皮的

旧秋千而不是那些更新、

更鲜艳、更好玩的秋千。

我看见许多树,所有的狗

都跑向一棵树,所有的孩子

玩捉迷藏都躲在那棵树后面。

25

在这个城市中,有这样的日子,那时没有人是他自己,

而是别人的儿子。他们被叫作伊本、本、

“Ibn”、“Ben”、“Son”、“Sohn”分别是阿拉伯语、希伯来语、英语和德语,皆义为“儿子”,用于人名,表示姓氏。
森、松
。他不是他,你不是你,

我不是我,而是我的儿子,伊本·以斯拉和伊本·穆萨、

本·亚伯拉罕、伊本·安拉,上帝之子。

他们全都在宣讲将来会发生什么的福音,就连那些

没有记性的人也到处去提醒别人,

就连爱神也哀悼圣殿的被毁,

哀悼和做爱时的身体前后摇动是一模一样的。

然后又有这样的日子,那时人人都是别人的父亲,

“Abu”,系阿拉伯语音译,义为“父亲”,用于人名,表示姓氏。
他们被叫作阿布
:阿布这,阿布那,

后裔的父亲、孤儿的父亲、痛苦的父亲、

怜悯的父亲、我们所有人的阿布,我们的父我们的王。

26

渴念耶路撒冷,渴念在耶路撒冷、另一个遥远时代的童年:

利未人的子孙渴念着,既然他们已经老了,流亡

在巴比伦河畔。他们依然记得在圣殿里

唱歌的情景,那时他们的嗓子刚开始变声。

在夜晚,他们彼此提醒童年的事情:

还记得我们是怎样玩捉迷藏的吗?在

至圣所后面,在盛乳香的瓮中间,

在祭坛周围的排水沟附近,在圣约柜上

覆盖的锦绣披风的阴影里面,

在小天使之间。

27

有朝一日,耶路撒冷的一切都将变成大腿,被屠宰的牛的大腿

挂在肉铺里等待加工,还有枪击的大腿、负重的驴子的大腿。

城门两边走动的圆滚滚黑黝黝的柱子

是大腿,坚硬的王座的大腿和柔软的大腿,

蜂蜜似的大腿,新娘的大腿和毛乎乎的新郎的大腿,

全都是大腿。

28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人?

有一回我站在西墙前,

忽见一群受惊的鸟儿飞起,

锐叫着拍动着翅膀,好像上面

写着愿望的纸片,那些愿望

从巨石的缝隙中飞出,

上升到高处。

研讨会,研讨会:恶意的言语,善意的发言

1

在酒店大门的上方,我看到一个横幅:

“眼睛发炎国际学术研讨会”

为那些哭得太多或哭得不够多的人举办的。

他们全都在翻领上别着胸牌,

好像公墓里的临时名牌或

植物园里的标牌。

他们走近彼此,仿佛在嗅闻,仿佛在检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

上次哭是在什么时候?

上午会议的主题是“啜泣:

哭泣的结尾还是哭泣的开头。”啜泣

作为灵魂结巴和悲伤结石。啜泣

作为连接哭泣与哭泣的瓣或袢,

一种不易解开的袢,就像发带,

而哭泣——散开的头发,蓬勃壮观。

啜泣像一种誓言,一种证言,一种疗法。

回到小隔间里,女译员忙于

把命运译成命运,把哭泣译成哭泣。晚上她们回到家,

把言语从嘴唇上拭去,带着幸福的啜泣

开始做爱,她们的眼睛燃烧着快乐。

2

一个讨论眼睛发炎的研讨会。泪水永远是含盐的

大海的代表团,它们从不来自淡水,

流动的溪,平静的湖。你上次哭泣是

什么时候?译员们坐着把一切都再循环到另一个

没有终点的再循环计划;上帝的灵

在上方盘旋,巨大的风扇叶片呼呼旋转,

搅动着空气,言语被一遍一遍搅成泡沫。

闭幕式:“祂像狗一样哭叫。

狗像人类一样哭叫。”那是最后的会议,

所有教条的瓦解,所有研讨会的终结。

门的上方一个指示牌:“紧急出口”,红灯

长明。宇宙的眼睛发炎,

无可救药。

3

关于语言的研讨会:口语的、绮靡的、诗意的、哀婉的。

一种战争与和平的新语言的机遇:

正如在希伯来语中,名词和动词通过增加一个音节

或改变一个元音,把音变长或变短而变更

阴阳性,战争语言也同样会变,再说一遍,

战争语言。最后的研讨会,

只有我和我自己:一次小组讨论,我的身体零件

对我的灵魂讲话,每一个有固定话题

和规定时间——手、脚、肾、心、

肠、生殖器官、欢乐和痛苦。

研讨会闭幕:在内部重新开会与我自己

交换意见——没有胸牌,没有译员,只有言语。

啊,我的言语,好的和坏的,

变动的和被改动的。啊,我的言语——

恶意的言语,善意的发言。

4

研讨会和论坛,多得数不胜数。

一个研讨会讨论一个宗教到另一个的

进口和出口,从锡安山出口“妥拉”和婴儿

到尘世上,进口死者。或者一个大型研讨会讨论约伯:

皮肤病学家论皮肤病,人类学家

论痛苦和受难,法学家论正义和非正义,

上帝论撒旦的本性,撒旦论神圣的观念。

约伯的三个朋友,比勒达、以利法、琐法,论自杀

心理学,自杀学这门科学。

动物学家论“利维坦:从约伯到天堂”,

陶瓷专家论约伯用来搔痒的

陶片的类型。搔痒作为一种解决办法,

发言作为一种喉咙里的搔痒或趋向死亡的搔痒,

直到死亡把它们分开,搔痒者和那好陶片。

译员把痛苦翻译成另一种痛苦,

记忆译成遗忘,遗忘译成记忆,

诅咒译成祝福,祝福译成诅咒。

有时她们在小隔间里睡着了,像产科病房

睡篮里的新生儿。

5

一次关于灵魂的演讲。活的证言。有生命的演讲。

在大英博物馆,我看见一只长着狮爪的鸟、

一头长着人头的狮子、长翅膀的牛。

我问它们:为什么,你们要那做什么,

你们就做狮子、鸟、牛还不够吗?

它们回答说:你这灵魂迟钝的生物,

你做了黏土和腐殖土做的人难道就够了?

你为什么需要这些附加的灵魂、

一个不适合你的上帝,此外,还有情感呢?

6

译员们逃出她们着火的小隔间,

跑到大街上,高呼“救命!”

一路跑向别的、更安静的研讨会。

7

一个对公众开放的研讨会。灵魂在肉体之前形成,

就像一个基础结构——一条五车道高速公路,又直又宽,挤进

风景之中,你就可以快速、容易地从一地到另一地。

不:灵魂只有在肉体的生命衰退时才暴露,

就像犹大荒漠中狭窄蜿蜒的小路一样,

只有经过许多世代的绵羊和赤脚的牧羊人

踩踏之后才变得清晰可见。

一个晚间研讨会:灵魂是一次寻找,是寻找

任何失物的寻找之舞。我遍搜全身

和衣物,轻拍然后重拍,找寻

一个信封、某种证件、钥匙、零钱、一张重要的便条。

我站起身,弯下腰,全身抖擞,

手指掏进衣袋深处,

戳着我的皮肉。

人们以为我在挠痒痒。灵魂即

痒痒。抓挠暴露它,使它平静。

8

上午会议:肉体是一块落入平静的水中的

沉重石头。灵魂是涟漪。灵魂是由

越来越大的柔和的离心圆圈构成的。

中午回应会议:肉体是由

向心运动的涟漪构成的,

圆圈越来越小,越紧越重,

在底部凝成沉重的灵魂。

9

肉体是灵魂的工作场所;

肉体是用来实验、发明、创新的实验室。

10

肉体想要把灵魂锁起来,像锁在保险柜里,

直到遗嘱宣读后才能打开。

遗嘱是灵魂。肉体是保险柜。

钥匙在上帝手中。或者干脆丢了。

11

下午会议:“上帝与灵魂”。

犹太人每天感谢上帝恢复了他的灵魂。

可是假如有天早上肉体决定要一个

不同的灵魂会怎样?

12

心怀怜悯又节俭的上帝可能会决定

把一个灵魂配置给多个人类肉体。

就像一盏街灯照亮好几户人家,

或一个火车头拖着整列车厢?

13

傍晚会议:肚皮朝下俯卧在黑暗之中,

把头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

去看比天上的更多彩、更美丽的星星。

14

译员们,男的女的,坐在他们的巢室内

像蜜蜂一样,用那些嗡嗡嘤嘤巴拉巴拉制造着蜂蜜:

他们眼睛后面,一种养殖蜂蜜,

他们阴毛下面,一种野生蜂蜜。

我儿子应征入伍了

1

我儿子应征入伍了。我们把他

同其他男孩一道送到车站。

现在,他的脸已加入到那些在我人生中

从汽车和火车掠过的窗口对我说再见的人脸当中,

瓢泼大雨中的人脸,阳光下

眯眼斜瞅的人脸。现在还有他的脸。

在车窗的一角,像信封上的一枚邮票。

2

在罗马环形斗兽场附近的一个广场中,我在一个公共龙头下洗手

并用手掌捧水喝,同时一扇关着的大门近旁

一直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的一个穿白裙的红发女人

走了。我抬起湿漉漉的脸时,

她已经不见了,像放在这世界上验看这世界

是否还在呼吸的一片羽毛被吹走了。这世界

还在呼吸,这世界还活着,

那女人还活着。我们活着,我儿子还活着,

那白羽毛还在飞,还活着。

我想让我儿子在意大利军队里当兵,

军帽上插着多彩的羽毛,

快活地到处冲,却没有敌人,无需伪装。

3

我想给他一些忠告:听着,我儿,不要变。

记住:你就是你。在热天,

多喝水——咕嘟下去就变了。

还有一条忠告是我在自己参加的战争中谨记的:

夜里外出巡逻的时候,把水壶灌满,

这样水就不会咣当响而把你出卖了。

你的灵魂在你肉体内也应当像这样子,又大又饱满又沉默。

(做爱的时候,就尽量大声做吧。)

别忘了那变成了一个公共汽车窗的

你房间里的窗户。在所有窗户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可以给予,门可以夺取。

最要紧的是,别忘了那张折叠椅的智慧、

那多彩羽毛的欢乐、

那飞走的白羽毛的预言。

一个古老的意大利城市的景观:

在那里,在缠乱的小巷尽头,总是有

一个洒满阳光的广场和闲谈。

4

鸟儿知道在哪儿筑巢;

鱼儿知道在哪儿产卵;

茉莉只在夜里给空气注满芳香;

画在墙壁上的大海向外望着

被窗户框起来的大海。

(我可曾提到过我父亲懂得

把要运输的包裹捆牢之法?)

我想让我儿子在梵蒂冈瑞士卫队里当兵,

身着多彩的军服,披挂饰带,手中的钝矛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5

我想给十诫再加上两诫:

第十一诫:“你不可变”;

第十二诫:“你当变。你会变。”

我已故先父为我加的这些。

6

我儿子应征入伍了。我们去军队基地看他,在荒漠里,

帐篷及其绳子和楔子试图使我们忘记

那荒凉。沿路刷白的石头

那么耀眼白热,以至于我遮住眼睛。

好像犹太女人在点安息日蜡烛。

我在一个空罐子近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那空罐子

里面的风声是曾经发生的一切,

将来发生的一切。我听见从远处沙丘传来零星的枪声,

按犹太教传说,上帝记录将来升天国的义人之名于《生之书》,注定下地狱的恶人之名于《死之书》。二者合称《生死书》。
仿佛拇指紧张、执着地掀过《生死书》
的声响。

我儿子婴儿时光脚丫的脚步声

都比他沉重的军靴踩在内盖夫的细沙上的声音大。

我想让我儿子在英国军队里当兵,

在雨中守卫一座王宫。头戴毛皮高帽,

人人都注视着他,而他,肌肉一块都不动,

在内心里大笑着。

7

我的孩子们在泪水和笑声周围成长壮大,

像果子,像房屋,可是泪水和笑声

待在核里面,一如实际。我们的父,我们的王!

父和王今天就到此为止。

去吧,我亲生的孩子们:跃入下一个世纪去吧,

那时泪水和笑声将会继续,一如实际。

我记得给过他们一个严厉警告:

“决不要,决不要把手伸出行驶中的公共汽车窗外。”

有一回我们在公共汽车上,我的小女儿叫了起来:“爹爹,那个人

把手伸到外面去了!”

那就是生活之道:把手伸到世界的

无限外面去,把外面翻到里面来,

把世界塞进屋里,把上帝塞进那无限肉体

里面的一个小小灵魂中。

8

我曾教他们如何走路,现在他们正在从我身边走开。

我曾教他们如何对世界说话,

现在他们正在教我对自己的心说话。

我曾教他们去睡觉,教我自己在晚上熬夜。

我是个骆驼,驼峰里都是感情,我是个担忧熊,忧虑

储存在我体内是一层脂肪和皮毛。我是个袋鼠,

育儿袋已清空。我的灵魂上有个地方标记为痛苦,

如同一张表格上用省略号做的标记:“删掉此处再返回。”

我的头是个子宫,我的心是个车库,我的手

是多余的。像这样的变化不时发生在我身上,

改变角色,改变地点——改变和互换。

我是个易碎的渴望

和钝化的欲望专家。假如我是个天使,在我变回去之前,

我会过于疲倦而无法用翅膀飞行。

9

我女儿长得更像我母亲而不像我或我妻子。

在没有赢家的基因游戏中那些

大胆卓越的跃进,或象棋中那些

马的侧跳——用钩和线钓住我们

放入过去和未来的一个幻影预言。

是的,我儿子应征入伍了。他回家来过夜的时候,

沉默不语,然后就睡了,我女儿也睡了。

他们在那里,睡在我家里,靠近

耶路撒冷老城的城墙;我知道,

父亲是个幻觉,就像那城墙一样。

哪个都保护不了。只能爱,担心。

10

儿童募集小小的希望和慈善的小小零钱,

为癌症病人、心脏病人、盲人,

还有唯有上帝才知道的别的什么。

他们来到门前,轻轻地敲——仿佛心跳:

我们来……我们来……我们来……

从前我同我的孩子们一起给这个世界作检查。

系德国物理学家汉斯·盖革(Hans Geiger,1882~1945)与瓦尔特·米勒(Walther Müller,1905~1979)于1928年发明改进的探测放射性的仪器。
他们是我的盖革计数管
、我的深度测量仪、

我用来探寻、检测、发现的温度计和寒度计。

现在,他们用我来探测过去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

11

见《塔纳赫·传道书》第12章第13节:“这些事都已听见了,总意就是: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
“这些事的总结:都已听见了。”
现在我女儿也

应征入伍了。现在她的脸也在那缓缓

驶出车站的公共汽车窗里。现在她的脸也

在那车窗的角落里像信封上的一枚邮票。

像她哥哥。

啊,那些邮票,那些寄出到世界上的信,

我们寄的那些信。那些人名、地址、号码,

那些多彩的邮票,那些人脸。

还有像命运之锤击的审查戳记的砰然盖印。

12

现在她的脸也,现在她也,

我想给她一些忠告:

别忘了自由散开的头发的巨大威力,

像舞者那样

向后梳、盘紧的头发的巨大威力。

13

至于罗马那个广场,水继续从龙头流淌着,

为庆祝节日挂出了旗子,

处处都能听到短笛和小鼓伴奏的歌声;

至于那个消失了的女人,至于那些羽毛,

它们在时间的世界里继续消失和飞着。

罗马和耶路撒冷的城墙的幻觉,

与所有其他疑问和妄想一道,继续迷惑着人。

至于我的儿女和他们远离生活的旅程,

但愿两位迦底什巨人伊特伽达尔和伊特喀达什

保佑他们,一如它们保佑我父亲和母亲——

在我的儿女生时,在我的父母死后。

秋天、爱、商业广告

1

夏末。在最后一股热浪的极端折磨之后,

夏季坦白了它的罪行,我说:枯树庄严,荆棘

荣耀,靠自身的坚固硬扛的蓟

奇妙。寄生的常春藤比寄主更美,

葡萄干枯的卷须含情脉脉地缠着黑莓。

一个洞穴口上的白色羽毛讲述着一场残酷的死亡,

但也讲述着拍打着的巨大翅膀的美。

饱受煎熬的大地上的裂缝和罅隙将是我人生的

地图。从此,观鸟人将决定历史;

地质学家将规划未来;气象学家

将看上帝的手相;植物学家

将成为研究知善恶的知识树的专家。

2

我用手指捏捏,像恋人那样掐掐,查看

无花果是否成熟。我永远不会知道死亡对无花果

有何意义,无论是留在树上还是烂在地上,

它们的地域和天堂是什么样的,它们的获救

和复活是什么样的。那吃它们的嘴巴——

是天国的大门还是地狱的入口?从前,

树是人类崇拜的神祇。现在,也许我们

是树和它们的果实的神祇。

鹧鸪含情脉脉地叫着它的兄弟角豆树;

它对横亘在它们之间的亿万年进化

一无所知,它叫啊叫啊叫啊。

3

抬头凝望看云朵是否——

它沿途会落在什么上面:墙头、阳台、

挂出来晾晒的渴望的洗涤物、忧郁的窗户、屋顶、

天空。伸出去的张开的手看雨点是否——

那是最纯真的手,

最坚信的,比所有祈祷屋里

所有崇拜者都更虔诚。

4

在空中的客机上,回家的人

坐在离家的人旁边,脸色是一样的。

渴望的气流形成即将降落的雨。

在十字军废墟中,秋天的海葱在春天

长出叶子很久之后开花,但它知道在其间

悠长干燥的夏季里发生了什么。它短暂的永恒。

雅的末底改和内戈巴的水塔保留在废墟状态

作为纪念物。我们是怎样的一个秋天民族啊,

庆祝马萨达的陷落及其自杀、

系以色列北部拿撒勒城西北13公里处一古村镇,即犹太人第一次反抗罗马人起义的据点,于公元67年被罗马大军围困47天,最终被屠。“Betar”,系以色列犹大山区中一古村镇,即巴尔·科赫巴(Bar Kokhba)领导的犹太人第三次反抗罗马人起义的最后据点,于公元135年被罗马军队攻陷。今距耶路撒冷10公里,是其门户之一。
约法
和贝塔
的毁灭、耶路撒冷在西墙的

破坏。孑遗的孑遗。就像某人,保留着

快要散架的鞋子、撕破的袜子、破烂的信作为纪念物。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要延长一点死亡的时辰。

我们所有人生,其中发生的一切,在内部扰动和聚集的一切,

都是生命周围的一道篱笆。死亡也是生命周围的一道篱笆。

5

我想唱一首赞美诗给和我们一起

留在这里而不离开,不像候鸟一样漫游而去,

不会飞到北方或南方去,不会唱“我的心在东方,

我却住在西方的尽头”的一切。我想唱给

不落叶而忍受夏季灼热和冬季酷寒的树木,

唱给不落记忆而比落一切者遭受更多苦难的人类。

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唱一首赞美诗

给为了欢乐,为了悲伤和为了欢乐,要在现在

和别的季节里共建一个家,共造宝宝而待在一起的恋人。

6

我在秋天看见一棵树,它那些变硬的种子在荚内

欻啦喀喇响。男人的种子流出滑出,黏糊糊的,

被无声地吞入。

如是,树的种子

此处系阿米亥化用《塔纳赫·传道书》第3章第19节中的句子:“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
比人的种子强
:

它就像一个令人愉快的玩具欻啦响,那是它的情歌。

7

因为爱必须大声说出来,不是小声说,才可以

被看见和听见。必须没有伪装、

显而易见、吵闹、像刺耳的大笑声。

必须是个浅薄庸俗的商业广告,宣传“要昌盛繁茂”:

人类的一种洋洋自得、惊人的“昌盛”和一种有棱有角、

受折磨的“繁茂”——给苦涩人生撒的甜糖霜。

爱是言语和野地里招蜂引蝶的

花朵,但也是女人衣裙上的花卉图案。

是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肤,是灵魂

深入底部的内裤和高入天国的上衣,

是公共关系、大地对大地居民的引力、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

和神圣变化无常定律。哈利路亚。

谁又会记起记得者?

1

纪念日读的经文,一首献给战争中的死者的

有关记忆的诗篇。这一代记忆老兵

正在逝去。半数在成熟的老年,半数在腐烂的老年。

谁又会记起记得者?

2

“Sha’ar Ha-Gai”,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山谷之门”,为特拉维夫-耶路撒冷高速公路一站点,距耶路撒冷23公里,道路从此开始上坡进入峡谷。该处建有国家纪念碑,由排列在公路两旁的装甲车残骸组成,以纪念在独立战争中为解耶路撒冷城之围而牺牲的犹太护卫队。
一座纪念碑是如何产生的?一辆小汽车在沙阿尔哈盖

身裹赤焰上行。一辆烧黑的小汽车。一辆小汽车残骸。

它旁边,另外一辆车的残骸,在另外一条路上一场

交通事故中烧焦的。残骸被涂上了防锈漆,红得

像那火焰的红。一具残骸近旁,一个花圈,

现已干枯。用干花,你可以做一个悼念花圈,

从枯骨,可以看到白骨复活的幻景。

在别处,某个遥远的地方,灌木丛中隐藏着

一块有裂纹的大理石碑,上面有许多名字。一枝夹竹桃,

像一张惹人怜爱的脸上的一绺头发,遮住了其中的大半。

但是,一年一度,那枝条被剪短,名字被念诵,

同时在上空,一面降半杆的旗子像在旗杆顶上的

旗子一样欢快地飘扬着,轻松而自如,

对它的颜色和微风感到心满意足。

谁又会记起记得者?

3

参加纪念典礼正确的站立方式是什么样的?

直立还是弓身,像帐篷那样绷紧还是保持萎靡的

默哀姿势,像罪犯一般垂头还是昂头

集体抗议死亡,

眼睛像逝者的眼睛一样大睁凝固

还是紧闭,在内部看星星?

记忆最好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中午,

那时影子隐藏在我们脚下,或黄昏,

那时影子拉长像渴望一样,

无始,无终,犹如上帝?

4

我们在典礼上将唱什么?从前我们唱河谷之歌:

“Beit Alfa”,系波兰犹太移民于1922年在以色列北部创建的集体农庄,位于基利波山区贝特舍安谷地中。“Nahalal”,系由第二波移民中的拓荒老手于1921年在以色列北部创建的农业合作社,位于耶斯列谷(Jezreel Valley)中。
“谁在打枪,谁又在那里倒下,在贝特阿尔法
与纳哈拉尔
之间。”

现在我已经知道是谁打的枪,

我也知道倒下的人的名字,

他是我的朋友。

5

我们的哀悼应当是什么样的?大卫王对扫罗和约拿单的哀悼:

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23节:“扫罗和约拿单——活时相悦相爱,死时也不分离——他们比鹰更快,比狮子还强。”
“比鹰更快,比狮子还强”,
这就是我们的哀悼应有的样子。

假如他们真的比鹰更快,

他们就会翱翔在战争之上

而不会受到伤害。从下面这里,我们就会看见他们,

说:“鹰在那儿飞呢!那儿有我儿子、我丈夫、我兄弟。”

假如他们真的比狮子还强,

他们就会像狮子一样待着,而不像人类那样死去。

他们就会从我们手中吃食,

我们就会抚摸他们金色的鬃毛,

我们就会把他们驯养在家里,用爱:

我儿子、我丈夫、我兄弟、我丈夫、我儿子。

6

我去参加埃胡德的葬礼,他被炸弹撕碎了,

离这里很远,一场新的战争中的新的死者。

他们告诉我要去新的殡仪馆:

“就在那边大乳品厂附近,

你循着牛奶的味儿走的话,

就不会走错。”

7

有一回我带着小女儿散步,

我们一起走着,遇到一个男人,

他问我一向可好,我问他一向可好,

就像在圣经中那样。

于是她问我:你怎么

认识他?我说:拉儿,

他和我一起打过仗;她应声又问:

“如果他和你一起打过仗,那

他怎么还活着没有死呢?”

8

没有人曾听说过茉莉的果实,

没有诗人曾歌颂过它,

他们都唱醉醺醺的颂歌给茉莉花,

它那上头的香气,它那颜色,深色叶子衬托的白,

它那盛开的气势,它那短暂生命——

蝴蝶的生命或流星的生命——的力度。

没有人曾听说过茉莉的果实。

谁又会记起记得者?

9

没有人赞美葡萄的花,人人都赞美

葡萄的果实,祝福葡萄酒。

我可曾提到过,我父亲心灵手巧,

懂得如何打理要运输的包裹,

扎紧并且封紧,

包裹就不会在途中像我一样散架?

万事万物中那么多死亡,那么多打包和运输,

那么多打开不会再闭合,那么多闭合

不再会打开。

10

谁又会记起?你用什么保存记忆?

在这世上你如何保持任何东西?

你用盐和糖、高温和冷冻、

真空密封、脱水、木乃伊来保存。

但是,保存记忆的最好方法是把它贮存在遗忘里面,

那样,哪怕一个记起的动作也不会渗入,

打扰记忆的永久安息。

11

在华沙公墓寻根。

这里有的是正在寻找的根。它们

破土而出,拱翻墓碑,

缠住残石,搜寻

人名和日期,搜寻

有过的和不再会有的事情。

根在寻找被烧毁夷平的树。

12

遗忘,记起,遗忘。

开,合,开。

犹太定时炸弹

我书桌上有一块刻着“阿门”字样的石头,犹太人

公墓里成千上万块破碎墓碑幸存的

残片之一。我知道这些碎石块现在

全都填充着巨大的犹太定时炸弹,

其中还有别的残片和弹片:残破的律法版、

残破的祭坛、残破的十字架、生锈的十字架刑钉子、

残破的家用器皿和圣器,以及残破的骨头、

眼镜、鞋子、假肢、假牙、

致命毒气的空罐。这些碎石块全都

填充着犹太定时炸弹,直到末日。

尽管我知道这一切,也知道末日,

但我书桌上的石头给我以平和。

它是无人试验的试金石,比任何哲人石

都睿哲,来自一个比任何完整

都完整的残破坟墓的残破石头,

一块见证曾经发生过的

和总是会发生的事情的石头,一块阿门和爱的石头。

阿门,阿门,但愿一切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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