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邦篇
多少时光
我记得那场雨,
但我忘了多年前
那场雨所覆盖的东西。
我凝视的目光升起
像一架飞机在控制塔
与遗弃和遗忘的广阔空间之间。
异国用它的水
覆盖我的脸。
我是个流水的伤心将军。
剑桥。朋友家锁闭的门:
须经多少时光
这么些蜘蛛网才得以成形,
多少时光?
我在纽约的最初日子
我在纽约的最初日子,
我们就上帝之死这个话题
谈了很多。我们不说话,
我们只是惊讶:别人
现在发现了我们在成人礼之后
在大沙漠里
发现的东西。不是
伴随着雷电,不是伴随着砰然一响,
而是默然无声地。以及他们
如何设法隐瞒祂的死讯,
犹如人们会隐瞒一位
没有留下继嗣的伟大而受爱戴的统治者那样。
你将远航而去。你的白发将把
轮船变成旗舰。
你去我的城市。我待在你的城市。
在一场友谊和知死的比赛中
平静地交换场地。
最近,我看见你拿了一些
衣物到洗衣店去,
那么耶路撒冷的尘土在上面会很新鲜。
你的怀里抱着一大捆;
我捏着你空空的大衣袖
跟你道别。
我们俩都属于一个年代,
那时他们不再会因某人的
上帝已死而说他是孤儿。
普林斯顿的小阳春
美国北方秋季的一段干燥、晴朗而温暖的时间被称为“印第安之夏”,类似我国北方秋末冬初的小阳春天气。
印第安之夏
是一个犹太人的夏天。
你的眼睛如此沉重几乎要坠落出来——
又被你脸上的哀戚抑制了回去。
它们要坠落出来并非由于干燥,
和那果实的遗忘,
而是由于记忆的重量。
我们脚下的地面移动得更远了——
这种失落将继续
继续。
今天是礼拜天,他们的安息日,
该坐下问我们自己
我们真正爱谁。
这房子里住着某人,他的名字跟大门上的名字不一样——
一个女人告诉我她并不爱她的生活
和哪一棵树病了,一如人们生病。
可是在梦中我看见明亮炫目的耶路撒冷——
难怪耶路撒冷此刻昏黑,
仿佛曝光不足的照片。
阿巴拉契亚群山中的春天之诗
1
我并不特别流连于这湖,
一如我并不特别流连于许多
我想流连于其中的地方。我的愿望
比我的行为更令我厌倦。我不曾对任何地方
上瘾。所以,我也不曾戒什么。
经常戒什么——就是生活。死亡造就习惯。
2
今天我在许多
过道之间的一条过道里,一个墙角,看见
冬去春来之间的几天里最后一场雪的痕迹。
旧痛不再疼。新痛尚未开始疼。
我依然身处
你可以用脚步
及手表和心脏的跳动度量的事物中间。
一个年轻时想成为一条河的人。
可是我人生的宽度吓着我了。
河流在尽头变得很宽。
3
在另一个山谷中他们开枪打猎。我们等待着鸟儿
砰然坠落。一个高水位的湖倾倒
成一个低水位的湖。在另一个森林里
给予和夺取在继续,关于这一切的一阵沙沙响的讨论。
在这样的一天寻找金子:不是那种金属。
我再次吸入透明的空气,犹如一口钟
吸入透明、精确的时间。
4
人们对你说:“夏天来这儿吧,
秋天你得来这儿。”总是
你走后的季节最美丽。
你蓦然发现自己在窗前
要作决定,心中纳闷你今天在何处,
明天又将在何处醒来。一处处地方
从你身边经过。你无从选择。那些货品
将选择你:这一个将购买我。我将是它的死亡。
5
默契地,我们乘不同的班机抵达
未知的城市,在那里两条河流相遇,
像两位外交家来签订条约
或道别。我们在我们想短暂
停留的地方停留得更久。
我们想象这会延长我们的日子。我们想象。
视力检查
往后退一点儿。闭上左眼。
还要?
是的,现在看,看这些字母。
你看见什么了?
你在昏暗中认出什么了?
我想起一首很美的歌,是这样的……
现在?你现在看见什么了?
还要?——一直。
别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
你不会离开。
我不会。
闭上一只眼。大声说。
我听不清——我已经离得很远了。
你认出什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闭上一只悲伤的眼。
对。
闭上另一只悲伤的眼。对。
我现在能看见了。
别的没有什么了。
塔基斯·西诺泼鲁斯(Takis Sinopolus,1917~1981),系希腊职业医师、诗人,“战后一代”的领军人物。
希腊诗人塔基斯·西诺泼鲁斯
塔基斯·西诺泼鲁斯有一双大海颜色的眼睛。
他外面是医生,里面是诗人。可是
大海在哪儿?
他爬上四层楼之后,就喘得厉害,
就从一个秘密的扁盒子里捏出两粒药丸吞下。
他也是每天都被从死神手中救出。
他从他家的阳台看罗马时,
他听见他的心跳时,
他外面是诗人,里面是医生。
但是我知道,即便他不是大海,
他至少也是奥德修斯,
被他的朋友们依照他自己的意愿捆在桅杆上。
据古希腊传说,伊塔刻王奥德修斯在参加十年特洛伊战争后回国途中,在地中海中遇惯用美妙歌声诱惑水手而致其船毁人亡的海妖塞壬。奥德修斯事先令人把自己捆在桅杆上,手下水手均用蜡封堵耳孔,遂得以安全通过且听见海妖歌声。
他们的耳朵被用蜡封住,他听得见。
塔基斯·西诺泼鲁斯,你的朋友很久以前就抛弃了你!
长久以来,你都不曾到达你真正的故国!
长久以来,你都一直被捆在桅杆上。听着。
就这样,你瞪着含盐的眼睛在四层楼站在我面前,
你的手,本应在突发疼痛时捂着
你的心的,没有捂,
因为你被捆在桅杆上。
在一架飞机上
1
我把冷气的
喷嘴对准
我的太阳穴。后来
对准我的两腿间。
好像早期圣徒放射的光芒。
这飞机以为它是
一架客机,
但它是轰炸机:
我是一颗炸弹。
2
我在垂死之际
周游世界。
恐惧和希望的反射
把我从一国
运往另一国。
除了巨大的厌倦,
我与下面的海洋毫无
共同之处。厌倦
它现在这样子,
我现在这样子。
“Via Appia Antica”,系连接罗马和东南部港口城市布林迪西(Brindisi)的一条石铺直道,由罗马共和国执政官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凯库斯(Appius Claudius Caecus)于公元前312年委托建造。沿路地下有大量墓葬,其中有基督教圣徒塞巴斯蒂安之墓,今古迹犹存,为意大利著名游览胜地。
阿庇亚安提卡大道
从罗马出发的大路下面,
在那些墓穴里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我们当中有一个正路过,
他被多准了几天活在世上。
他那回响的脚步声是那些闹钟之一
在上面度量着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心跳。
(冰镇水果)
他从圣塞巴斯蒂安之门到来;
风把死者的语言翻译成他自己的语言。
他行走时,他的影子瘫倒在墓碑上。
他的影子悄悄溜过禁园的花格子。
他浪费了成为一棵柏树的最后机会。
他注定怎么来怎么回,他注定开口就撒谎,
以至于像我们现在这样沉默。他注定是为不会存在者来的。
这些是对死者充满善意的日子;
这些死者并不想要。
如同在上次天气预报结束之后的片刻,
一声柔和的呼啸在空中短暂地持续。
在那之后,静寂。
穿线
彼此相爱如此开始:耐心地
将寂寞穿入寂寞,
我们的手颤抖而精细。
对往昔的渴念赋予我们的眼睛
以双重的保险,对于不会改变的
和无法回到的事物。
但是心在它的一次侵袭中
必须杀死我们中的一个,
不是你——就是我,
当它空手回来时,
就像该隐,一把旷野中返回的飞去来镖。
海顿作品76号第5首
你没有死,我没有死:
我们没有遵守二十五年前
彼此许下的诺言。月亮
依然有好脸或坏脸。
国王穿行过不再存在的王国。
许多呼吸,有长有短。
不曾让人流泪的烟,因为飘得高。
两三次战争。我们
那时说过的话到达这里,
徒然等待,碎成齑粉。
似乎我们那时听的音乐
是一直没有停息的大恐惧——
四分之一世纪的恐惧害怕,不是连续不断的——
之前最后的宁静音乐。
有着圆形池水的
那一夜的残留
像音乐唱片一样旋转。
也许像人离去之后
留存的生命:
温暖的炉灶,更暖些的床褥。
我的不信经
冬天,我亲爱的平生第一次见到雪的
时候,我告诉她我不相信的是什么。
屋内,他们争论上帝还活着还是死了。
她身穿棕色皮草;她是上帝的一只
动物;外面,是雪。
我在清晨醒来,为她的罪而吻她,
发出亲吻的声音,啜着热饮。
可是我内心有一种巨大的不安。
在报纸上,我看到一张人们跳舞的照片。
这是个人们在其中跳舞的世界。我的灵魂
奇迹般地依然站立着,就像比萨斜塔:我的肉体
就好像一群旅游者围绕着它。
阳光落下,横贯已典当给了魔鬼的桌面,
地面不平整,即便如此,
我仍然对我童年的神表示善意。
在对生活的厌倦中,我已经变成了
语言障碍:对于祂来说,
很难赞美祂在我内心的世界。
在外国
在外国你必须爱
一个历史学生。
你跟她躺在
这些山丘脚下
这草丛中,
在呻吟和尖叫之间,
她给你讲过去的事。
“爱是件严肃的事。”
我从未见过动物大笑。
结婚
有哭泣七天
七夜的快乐。有
一场婚礼其中新娘和新郎
相距甚远,
婚纱不足以把他们一同
覆盖。圣殿拉比的嗓音
和“你是”的声音
将消失在荒漠之中。
你,你,你,你,你你,
好像机关枪的点射,
在战斗开始或结束时。
有一场婚礼对你来说是夜晚,
对我来说是白天。你的白天越来越长,
我的白天越来越短。为我们主婚的拉比
在这里绝望了又到那里赞美。
这样更安全。
在纽约的可怕日子
我来是因为他们告诉我:
纽约是个离婚的好地方,
可以跟从前的我离婚。
这里交通快,法庭
办事快,遗忘最快。
纪念的节日对我来说将是遗忘的节日;
甚至在发誓之前
我就想解除我所有的誓言,
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系美国诗人。名作有《雪夜林边小驻》(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等。
不像一个诗人,如弗罗斯特
,
他在雪中的森林里知道
他愿意履行他所有的誓言。
就这样我将到达赎罪日,
双拳捶胸,节奏
如擂鼓,为一桩永远
不得伴舞的罪。
我三次来到罗马
我三次来到罗马,
我的问题越来越
纠缠不清。这一次
我们实际上是滚进来的,
就像摔跤手彼此缠抱着,
我和我的问题:食肉猛兽、
网子和叉子、锋利的剑、
早期基督徒、带缺口的剑,
在地下墓穴里磕磕绊绊,
从发呼哨声的提图斯凯旋门上浮现。
这些我都没有看见,我和我的问题。
我本可以待在耶路撒冷的。
我三次来到罗马。这一次
更多荣耀,更多痛苦,
更多意大利语词句——
不只是:火车在哪儿?多少钱?
四周的城门都朝着死亡敞开。
甚至我喜爱的
系罗马奥勒良城墙保存最完好也是最壮观的城门。
圣塞巴斯弟盎门
。
此处系阿米亥化用《塔纳赫·诗篇》第137篇第5~6节中的“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句起兴。
假如我忘记你,耶路撒冷
假如我忘记你,耶路撒冷,
那么让我的右侧被忘记。
让我的右侧被忘记,让我的左侧记忆。
让我的左侧记忆,你的右侧关闭,
你的嘴张开在城门附近。
我将记住耶路撒冷
而遗忘森林——我的爱人将记得,
将散开她的头发,将关闭我的窗户,
将忘记我的右侧,
将忘记我的左侧。
如果西风不来临
我将永不宽恕城墙,
或大海,或我自己。
假如我的右侧将被遗忘,
我的左侧将宽恕,
我将忘记所有的水,
我将忘记我的母亲。
假如我忘记你,耶路撒冷,
就让我的血被忘记。
我将触摸你的额头,
忘记我自己的;
我的嗓音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变成最可怕的声音——
或沉默。
沿哈得孙河之歌
1
沿着哈得孙河的贸易之路
查尔斯·康沃利斯(Charles Cornwallis,1738~1805),系英国贵族,在北美殖民地任行政官兼英军将领。他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曾对南方诸殖民地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最终战败投降。
和昔日军队的行动。康沃利斯将军
出发到南方去镇压一场骚乱,
这事后来成了历史。
他当时并不知道,但他
在篝火前脸红红地感到
我会在多年以后路过,
看这种行动
和道路的无用。
2
我和友人沿河散步。
他收集河水冲到
岸上的彩色玻璃。
在一个不会回归的日子,
我们走在一条我永远不会再走的小路上。
“Guadalupe”义为“狼河”,系巴西皮奥伊州一市镇。墨西哥西海岸太平洋中有一岛屿亦名“瓜达卢佩”。
他给我讲他曾去过的瓜达卢佩
,
那地方我永远也不会看到。
“停!停!”距离太远。
3
像河岸与河水相接触那样永远相联系。
有沙被水浸湿,有水
被沙弄脏。
但它们永远不是一体。
4
只有我们走在水边的声音
留存在此时。其他一切,
头、腿、梦、夜,
都已卖给过去,借给未来,
当给别的地方了。
5
如果他们问我关于外国
地方的问题我已经能够回答。我已经了解
它们,我已经干预
与我无关的事情。
该走的时间到了。我问为了
建立新的联系或发现更多地方
是否讲得通。我推迟了航班,
要看在冬天发黑的树林里
萌生些许绿意。
我看见凭颧骨和大腿骨
保持身体挺拔
高大的女人。柔软的花园附近美丽严厉的女人。
我看见了这一切,现在我必须走了。
打开的橱柜令人悲伤
打开的橱柜令人悲伤,
你放内衣的抽屉
像色彩缤纷的季节。
我的祷告令人悲伤。我的钱令人悲伤。
我的谎言令人悲伤,
把我与我的悲伤分开。
松树的枝条来回
摇晃着风。
在午后的时辰,我们说什么来着?
话语的结构像一座祷告堂,
高高的。一个回音的穹顶。在傍晚
我们说了些什么,你的脸在我两腿间,
我的脸在你两腿间,脸对脸,
用一种超越一切言语的语言?
没有未来的人们喜爱
没有未来的人们喜爱
没有过去的人们。他们狭路相逢。
他们越是接近死亡,
就变得越是大胆英勇。
在房屋和花园里,在掠过的窗前,
距离被打包收拾好。你旅行的时候,
有意无意,你会听见别人的谈话。
你并不想知道有关手表的什么事,
那使你忘记时间。有意无意,你听见,
有意无意,你活着。蕴藏在你心中的
一股巨大的愤怒变成了旅途中
催眠的轰轰声。古往今来,现在
我生活在其中时,
上帝离开了这个国度。
你一件事也无法改变。
你想到旅行及其装备,
想到精巧的手指,制造着
仪器和工具,用轻金属为一次轻别离
制造着飞机。你想到旅行,
不是逃跑的也不是快乐的,而是
别人的,就像石头想到
鸟儿旅行的冲动,
它们内心也有。
没有妒忌,没有渴望,只有我的眼睛、
血管、头发、旅行装备
和空旷大厅里火车的巨大心跳声。
在屋里
我喝果汁
但我从未见过水果生长
或被压榨。
孤女们在路上压低声音
说着意第绪语。
一座烤好的山在远处闪着光。
橄榄山上一座白塔
像根手指,警告着死海不要前来。
老城来到我窗前,
像一匹好马想喝水和被抚摸。
屋里有房事。她尖叫似母鸡、
母驴、母狮。
三角毛与三角毛相遇,
就像两个仆人留在门口,
当主人在红房子里会面时。
“我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花园
从后门戳入。
寂静,寂静的癌肿。
第一场雨
第一场雨提醒我
夏季尘土扬起。
那雨不记得去年的雨。
一年是一头没有记性的牲口。
不久你又会穿上你的吊带,
美丽带刺绣的,以吊住
透明丝袜:你
集母马和套马者于一身。
在丝袜所止之处,
柔软肌肤的白色恐怖,
突然幻视看见
古代圣人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