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无冕之王:齐桓公与齐国崛起

4 霸主

4

霸主

事实上,齐桓公对周天子未必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但有一点齐桓公应该很清楚:有周天子和没周天子的区别是巨大的。

有周天子,天下叫“周”,天下是“一”,不是“二”,也不是“三”,更不是“七七八八”。而如果没有了周天子,那么只会出现一种情况,即人人都想成为天子。而成为天子的唯一途径就是争权夺利。因此,周天子必不可少。他所维护的不是周天子,而是由周朝奠定、发展、稳固的“秩序”。

但是,尽管齐桓公一而再再而三地扶持王室,可这个血统高贵的家族只想做扶不起的阿斗。

当四方蛮夷纷纷入寇、华夏诸侯内斗不休时,周王室内部的大乱斗也没有一刻停止。历史已经证明,无论封建社会还是中央集权社会,“明君”都是极为稀有的物种。

早在齐桓公还是个寂寂无名的一方诸侯时,周王室内部的“拜占庭式阴谋”就已经让华夏诸侯纷纷侧目了。周桓王在和郑国的襦葛之战中丢尽脸面,而在他死后,丢给继任者周庄王一个大麻烦:周桓王宠爱幼子王子克,而王子克最终发动了旨在夺取兄长王位的叛乱。经由众多诸侯纷纷干预,才最终保住了周庄王的王位。

然而,吃尽苦头的周庄王显然是个不懂得何为“前车之鉴”的蠢货。他也因为宠爱幼子王子颓而有废掉太子胡齐的打算,只是因为周王室卿士的阻拦而未能成功。

周庄王死后,太子胡齐即位,是为周僖王。周僖王一即位便发现王畿内弥漫着一股拥立王弟王子颓的空气,他因此寝食难安。这时,刚开始争霸之旅的齐桓公派使者抚慰周僖王,表示将不惜一切代价拥护周僖王的正统王位。听到齐桓公的保证,周僖王这才放下心来,并授予齐桓公统领诸侯去解决宋国内乱的职责。

周僖王在位五年后驾崩,太子阆即位,是为周惠王。周惠王骄奢淫逸、贪婪无度,也不是一个拥有政治智慧的领导人。比如,他曾利用天子的权力,侵夺附近妫国(位于今山西境内)的大片菜园来建造畜养猛兽的苑囿;还占用大夫边伯的房舍来扩充王宫;又强取大夫子禽、詹父、祝跪的土地田产,并收回大夫石速的俸禄……如此种种,终于触犯了众怒。

周惠王二年,备受欺凌的五大夫忍无可忍,邀请卫国出兵讨伐周惠王。而卫惠公也由于恼怒周惠王收留了他的政敌公子黔牟,积极响应求援,并唆使姞姓燕国(南燕国)加入他们的行列。数路大军围攻洛邑,周惠王惊惧不已,不敢应战,灰溜溜地逃到了郑国。

随后,五大夫和卫、燕两国国君立王子颓为王。

如果说周惠王声色犬马,那么王子颓就是花天酒地——兄弟俩半斤八两。最终,王子颓的倒行逆施也引起了诸侯们的极大不满。两年后,手中拿着周惠王这张王牌的郑厉公和虢国君主虢叔相会,密谋周惠王复辟。不久,两国军队攻入洛邑,杀死王子颓,周惠王复辟。

而经历流亡生涯的周惠王战战兢兢,不相信任何人,又时刻寝食难安。为了巩固自己的王位,他也向已经小有成就的齐桓公发出求援信。

齐国君臣已经知道了王室内乱的来龙去脉,并且早有主意,站在维护传统礼乐制度的立场上,齐桓公答应了天子的求援,于周惠王十年(前667年)率军讨伐以下犯上的卫国。卫惠公慑于齐桓公威名,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作为惩罚,齐桓公将从卫国掳获的大量物资送给周惠王。

而作为感谢,周惠王郑重地赐齐桓公为“伯”。

这一事件,可视为齐桓公争霸及齐国崛起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转折。为什么呢?因为“伯”也称“方伯”,通“霸”,意思是老大。当年,周文王也是殷商的“伯”。而这次是周王室初次正式给予诸侯这种荣誉头衔。

然而,在普遍看中“虚名”的春秋时代,这个荣誉头衔的含金量不是一般的高——有了“伯”这个名号,齐桓公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四方诸侯之长。受周天子的信任,受天下诸侯的钦敬,受世人的瞩目……一个并不复杂的字眼,代表的却是尊崇无比的政治地位。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享受权益,就必须承担责任。“维护‘世界和平’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没有衣衫褴褛的世外高人给齐桓公一本秘籍并说出这样的话,但齐桓公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任务线”。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给这位一方诸侯之长找点事儿做并不难。其实,从他即位以来,他好像就没有闲下来过。

或许是记性不好,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东周数位天子都在同一个坑里栽过跟头:这个坑就是废长立幼。自己就吃过这种亏的周惠王,居然在自己的晚年也犯下了这样低级的错误。

喜欢小儿子,这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算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衍生出一句俗语和一个成语:“多行不义必自毙”和“姑息养奸”,这便是《左传》记载的著名故事《郑伯克段于鄢》。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在汉景帝刘启身上。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喜欢幼子——梁王刘武,数次想要长子汉景帝将帝位传于其弟,结果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立储风波。

在古代,中国人比较宠爱幼子是有多方面原因的,但最重要的可能是这个:在宗法制度下,生来就是父亲第一继承人的嫡长子,往往能享受更多特权。他在宗族中能得到更多尊重,能受到更多关注,其身份之重要仅次于宗族家君,甚至是一种“副君”的地位。而嫡幼子和庶子就没有这么多优越的先天条件,他们只能作为嫡长子的“陪衬”和“辅助”出现在世人眼中。所以,认为嫡长子“已经得到太多”的父母,大都会将更多的爱倾注到嫡幼子或庶子身上。

周惠王在第一位王后去世后,宠爱夫人陈妫,立她为后,史称“惠后”。周惠王长子太子郑的生母为前王后,次子王子带的生母为惠后陈妫。惠后自然偏袒她的亲生儿子,加上周惠王也宠爱次子,夫妇二人便想废掉太子郑,改立王子带。

但是,齐桓公用自己的行动说:陛下不可以。

王子颓之乱中,齐桓公之所以支持口碑不佳的周惠王复辟,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周惠王有什么好感,其出发点是维护华夏世界所通行的君位传承制度。尽管齐桓公的即位并不合乎法统,但他用行动坚持这种观点:当一种制度形成并且付诸实施,所有参与者都必须坚定不移地遵守。或许可以这样说:遵循周礼,即为道德。周惠王是嫡长子,他的王位是合法的,所以齐桓公愿意花大气力帮助他复辟。

而如今,周惠王想要破坏这种制度,齐桓公自然不能让他得逞。

周惠王二十二年(前655年),齐桓公召集鲁僖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昭公以及周太子郑,在卫国的首止(今河南睢县)会盟,相约维护太子郑的储君之位。并且这一住就是几个月,其间君臣诸侯和睦融洽。周惠王和惠后十分气愤,但又不能公开和齐国撕破脸皮,一来忌惮齐桓公威势,二来诸侯们的做法并无不合理之处。

但周惠王夫妇并不死心。不久,一个阴谋在王都洛邑酝酿了出来。

周惠王给关系较好的郑文公秘密通信,唆使他背叛齐国而去亲近已经势大的楚国;与此同时,他还和晋国取得了联系,妄图结成周、郑、楚、晋四国同盟来对抗齐国联军。

但齐国君臣早已洞悉了周惠王的意图,并清楚这个计划的关键是郑国——只要郑国不背叛齐国,那么四国的同盟就很难形成,因为晋国和楚国也一直在持观望态度,郑国的向背至关重要。因此,齐桓公遂挥师西进,对郑国急攻猛打,郑国军队连连溃退,灰头土脸的郑文公不得不向齐桓公投降,然后坚定不移地站到了齐桓公一方。周惠王夫妇的计划遂宣告破产。

因为齐桓公和诸侯的齐心协力,一直到周惠王于二十五年(前652年)驾崩,都没敢再将废长立幼的事公开提上日程。

而在周惠王死后,懦弱的合法继承人太子郑,却因畏惧惠后和王子带而不敢即位,他所做的仅仅是封锁周惠王驾崩的消息,然后派人去请齐桓公帮忙。齐桓公获得消息后立即率领兵马奔赴周王畿,拥戴太子郑。而惠后和王子带见齐桓公和诸侯势大,也不敢明确反对。

次年,即齐桓公三十五年(前651年),太子郑终于即位,是为周襄王。

同年,以齐国为首的列国在葵丘(今河南民权县)举行会盟,除齐、宋、鲁、郑、许、卫、陈、曹等诸侯,周王室也派代表宰孔参加了这次会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葵丘会盟”。

葵丘会盟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在夏季,旨在以周天子的名义表彰齐桓公的丰功伟绩;第二阶段在秋季,旨在订立各诸侯国共同遵守的盟约。

因此在夏季,周王室的代表宰孔带着周襄王的赏赐来到葵丘。

大会上,宰孔先是发表了一通讲话,即对齐桓公进行口头奖励。而后他拿出一块胙肉。胙肉就是周王室祭拜列祖列宗所用的贡品。当然,肉好不好吃、变没变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殊荣——齐桓公吃的肉,是周文王和周武王在天之灵享用过的肉!

宰孔唱念道:“天子事务繁忙,特命宰孔前来,赏赐伯舅(周天子对异姓诸侯的称呼)文武胙(祭拜文王、武王的祭肉)!”

然后,宰孔又让人送出两样周王的赏赐:彤矢弓和大路。

彤矢弓就是周天子才有资格使用的朱红色弓箭,大路就是周天子才有资格乘坐的高级华丽马车。

得到文武胙,意思是说齐桓公是周王室最可靠的臣子;得到彤矢弓,意思是齐桓公有权力射杀天下的无道诸侯;得到大路,意思是齐桓公可以和周天子一样到达天下任何一个地方!

在众诸侯的艳羡和唏嘘声中,齐桓公准备起身下拜接受赠赐,这是身为臣子必有的礼数。

此时,只听宰孔继续说:“天子体谅伯舅年事已高,加赐一级,可以不必下拜!”

齐桓公一听,就真的准备不拜了。

这时,管仲却急忙悄声提醒:“天子客气,君上却不可无礼!”

齐桓公听了恍然大悟,随之,下、拜、登、受。

这四个字是四个连续动作,即:下,离开自己座位,走到台阶下;拜,匍匐于地,恭敬稽首叩头;登,起立而后走上台阶;受,从周天子(或其代表)手中接过赏赐。

齐桓公毕恭毕敬地行礼如仪,让宰孔大为感慨,以至于史官在史书中这样言简意赅地写道:礼也!——真讲究啊!

这个细节,让天下人看到齐桓公作为霸主的一个资质:能在法理上摆正自己位置,即眼里有周天子。

同年秋,齐桓公和列国诸侯再次齐聚葵丘,葵丘会盟进入第二个阶段。

这次聚会的目的是订立盟约,就是制定一个与会各国必须遵守的“国际法规”,战国成书的《孟子》详细地记载了这次盟约的内容:

初命曰:“诛不孝,无树易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

《孟子·告子下》。
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

这段盟约的主要意思是:要诛杀不孝之子,太子储君不能随便更换,侧室不能扶为正妻;尊重贤人,培养人才,对于有德行的人要给予奖赏;尊老爱幼,善待外国宾客和流亡在外的贵族;士不能世袭官职,官员不得兼做他职;卿大夫有罪,国君不得擅杀;不许乱筑堤坝(以免在位于别国的其他河段形成水患),邻国有饥荒时不得限制粮食出口,得到天子的封赏要互相告知,不可私吞独享。

最后,齐桓公号召诸侯:从今往后,与会各国要尽释前嫌,亲如一家,彼此之间不得随意发动战争!

这份盟约以维护公共秩序为出发点,以道德和荣誉为号召,以耻辱和惩罚为鞭策,可说是细致入微的“天下为公”。盟约中传达的是一种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因此列国诸侯心悦诚服,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

经此会盟,齐桓公的霸主地位正式得到确立,他也因此成为当时中原最有权势的一个人。

如果要给齐桓公称霸的历史弄个时间表,其实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伴随着他称霸成功的是“九合诸侯”,即召集各国诸侯举行会盟。

一般来说,会盟分为两部分,首先是“会”,即聚会;其次是“盟”,即结盟并订立盟约。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记载齐桓公自言“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他一生中的九次会盟。所谓“兵车之会”,是说与会各国诸侯均携带兵车,这表示国际会议的气氛并不好,与会各国剑拔弩张,随时准备战斗,带有武力威胁的意味;所谓“乘车之会”,是指诸侯在参加会盟时只带着少量亲随,并且乘坐高级华丽的轺车,不会出现杀气腾腾的兵车,是气氛融洽和安全可靠的象征。

可以肯定的是,齐桓公的每一次会盟,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次非比寻常的成长。

第一次,乘车之会,北杏之盟。齐桓公经干时之战战胜了鲁国,又灭掉了鲁国附庸谭国和遂国,声威大震。而后向几经周折才得以即位的周僖王朝贺,被授予解决宋国公族内乱的职责,遂于齐桓公五年(前681年)春季,与宋桓公、陈宣公、蔡哀侯、邾子克在北杏举行会盟,商议解决宋国内乱。

第二次,乘车之会,鄄地之盟。北杏会盟的同年,宋国公然背弃盟约,发动对鲁国的战争。次年,即前680年齐桓公联合陈、曹、郑三国伐宋,但齐桓公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大夫宁戚对宋桓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宋桓公出城谢罪,重新加入齐国联盟。当年冬季,齐桓公和宋桓公、卫惠公、郑厉公在鄄地会盟,周王室派代表单伯参加了会盟,对齐桓公的义举予以表彰;次年春,齐桓公再次于鄄地会盟,订立盟约。

第三次,乘车之会,第一次幽地之盟。周僖王三年(前678年)齐桓公邀约宋、鲁、陈、卫、郑、许、滑、滕等国在幽地相会。在会上,他被列侯推举为“盟主”。诸国歃血为盟,立誓与会各国不得相互背弃。

第四次,乘车之会,第二次幽地之盟。前669年,鲁庄公迎娶齐襄公之女、齐桓公侄女哀姜,齐、鲁两国关系开始变得密切,并在不久后攻伐徐夷部族,徐夷臣服,齐国声威大震。前667年,齐桓公邀鲁庄公、宋桓公、陈宣公、郑文公再次于幽地举行会盟。这次会盟中,周惠王派代表参加,正式赐齐桓公为伯。

第五次,兵车之会,召陵之盟。前656年,齐桓公借口讨伐蔡国,率诸侯联军南下攻楚,以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方物而兴师问罪;楚成王派大夫屈完与齐桓公谈判,齐桓公将诸侯联军摆在召陵,而后与屈完观看浩大军容,楚国屈服。随之,齐桓公率宋桓公、鲁僖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曹昭公和楚大夫屈完在召陵歃血为盟,规定与会各国不得发生征战,共尊王室。

第六次,兵车之会,首止之盟。周惠王二十二年(前655年),齐桓公邀请宋桓公、鲁僖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昭公在首止会盟,保住了周太子郑的储君之位。

第七次,兵车之会,宁母之盟。首止之盟后,郑文公背弃盟约,齐桓公随之讨伐郑国,郑文公两次战败,终于请降。齐桓公遂于前653年在宁母与郑、宋、鲁、陈等国举行会盟。

第八次,乘车之会,洮地之盟。齐桓公三十五年(公元前651年),周惠王驾崩,太子郑因畏惧惠后及王子带而秘不发丧,向齐桓公求援,齐桓公随之在洮地举行会盟,与宋、鲁、卫、陈、郑、曹、许等国相约,共同拥戴太子郑即位,即周襄王。

第九次,就是让齐桓公达到辉煌顶点的葵丘会盟。

或许,这就是齐桓公一张最引以为傲的履历表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