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无冕之王:齐桓公与齐国崛起

1 夕阳晚照:重臣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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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晚照:重臣的离去

在齐桓公去世的前两年,发生了两件让齐桓公难以承受的事——重臣管仲和隰朋先后去世。

管仲其人,无疑是堪称典范的“王佐之资”。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他,齐桓公就难以成就齐国的霸业。在齐桓公一生的争霸史上,管仲扮演的角色最为重要。正是在他的倡导和主持下,齐国进行了一系列涉及军事、农业、工商业、文化等方面的改革,从而让齐国实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最终奠定了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基础。他的死,让齐桓公如失臂膀。

隰朋的死,也是齐桓公的痛。与大多数人印象中不同的是,因“管鲍之交”而为人熟知的鲍叔牙,其地位其实不如隰朋。如果说管仲主内,那么隰朋就是主外。辞令机智华美、善于待人接物的隰朋是出色的外交官,他不但帮助齐桓公处理好了与周天子和诸侯们的外交关系,还处理好了齐国政府与国内各强宗大族的关系,可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人物。没有隰朋,就没有管仲施展作为的安定外部环境。

齐桓公四十二年(前644年),当齐桓公接到周天子的求援信时,他望着满朝贵族卿大夫,却不见了他的仲父和隰卿,这时的他一定悲从中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身边的人,正一个个离我而去。

随着齐桓公取得的成就越来越大,晚年的他野心也越来越膨胀,自然而然产生了骄傲甚至自负的心理。

《史记·齐太公世家》。
葵丘会盟之后,齐桓公曾颇为慷慨激昂地说过这样一段话:“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离枝、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登太行,至卑耳山而还。诸侯莫违寡人。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这段话的大意是:我向南讨伐楚国到达召陵,向北讨伐了山戎、离枝、孤竹诸国,向西征讨夷狄到达晋国。还曾登临太行山,最远到达卑耳山。天下诸侯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号令,一生之中,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次会盟诸侯,一举匡扶天下!”

《史记·齐太公世家》。
紧接着,齐桓公又对管仲说了这样一句话:“昔三代受命,有何以异于此乎?吾欲封泰山、禅梁父!”
这句话的意思是:当年,夏、商、周的开国君主受命于天建立王朝,跟我现在的情况完全一样啊!所以,我想去封泰山、禅梁父!

这句话十分要紧,如果说前面的话能表明齐桓公的“自信”,那么,这句话就完全是他“自负”的表现。

封泰山、禅梁父就是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但这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一个在这两座山举行祭祀时风景好不好的问题,关键是:封泰山、禅梁父是天子级别的帝王才能进行的祭祀。

也就是说,齐桓公想要去做只有周天子才能做的事。

这就足以证明,齐桓公对他所一直匡扶的周天子没有什么感情。也再一次证明,齐桓公所捍卫的,不是周天子的王位,而是华夏世界的秩序。

对于齐桓公在晚年产生的这种私心和野心,无论是从政治家的角度,还是个人的角度,都是可以理解的。

显而易见,齐桓公因“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产生了傲慢心理。对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说,这是再平常、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很多时候,对于握有权势的人来说,骄傲心理的产生往往意味着危险的来临。历史上因骄傲而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袁绍败于官渡,苻坚败于淝水……

设想一下,如果没有管仲这种重量级的谋臣进行劝阻,那齐桓公很可能会去登泰山、禅梁父。接着,继戎、狄之后攻入洛邑,威逼周天子退位,再自立为新的天子……

这位霸主给我们的启示无疑是深刻的:即便是齐桓公这样具有人格魅力的君主,也不是可以完全信赖的。这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是一个“他者”。对于热衷于明君、清官、大侠崇拜的传统中国人来说,这多少有点“伤感情”。但事实就是如此。人不完美,也不全面,在涉及政治时,任何个人都不是可以完全信赖的。

管仲比齐桓公更清楚当时的形势和其中利害,他劝阻了齐桓公,齐桓公最终没有走登山封禅这一步臭棋。

可是,如果刘备也成了下一个“白脸”呢?

中国人心中的刘备还没“一匡天下”就死在了白帝城,而他的托孤重臣诸葛亮俨然又是一个刘备,并且他也早早地死在了五丈原。所以,关于上面这个问题,喜欢看戏的中国人找不到答案——他们从来不敢想也不愿想这样的问题。

历史上,从“红脸”成为“白脸”的人比比皆是,比如魏文帝曹丕、宋武帝刘裕……然而,有些人成为“白脸”成得比较成功,所以没人敢给他们画“白脸”,即便后世给他们画“白脸”也会被视为离经叛道之举。

中国人喜欢在历史中贴标签,标明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这是中国人表达自己政治观点和生命情感的一种方式,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代表了一种美好的愿望。

历史上,让中国人产生不满心理的时代有很多,但大部分中国人都“无可奈何”。于是,这些无奈的中国人便开始从各种明君、清官以及大侠的故事中寻找慰藉。可是找遍上下五千年,也仅有那么区区几个人站出来,发出过不同的声音,表达过不同的意见,但大都被当作疯子,窘迫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鲁迅先生笔下的“狂人”,就是这个疯子。翻遍浩如烟海的中国古籍,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个字:道德。可当你细看,就会发现字里行间还藏着两个字:吃人。

没有制度,道德就是一纸空文;没有制度,道德就是工具和玩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牛气哄哄的大帝之所以提倡道德,是因为道德可以作为最好的遮羞布。它物美价廉,既能装点门面,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权力的约束。西周时期没有出现春秋的问题,是因为在典型的西周封建制度下,各种权力得到了平衡;战国之所以出现了比春秋更激烈斗争的局面,是因为战国时代已经基本破坏掉了封建制度。在西周,道德尚是一剂良方;到了春秋,这剂良方开始失效;而到了战国,道德只剩下了一些药渣子。

而到了战国之后的漫长帝制时代,情况变得更糟,“药渣子”被许多人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变得清汤寡水还乐此不疲。

与拥有“制度”的西方人相比,艰辛的中国人显然走了许多弯路。

其实,制度就是人的意志体现,但它自带诚信系统,就像在它形成时就打上了烙印。因而,从各方面来讲,都比它的创造者——人——更可靠,更值得信赖。或者可以这样说:在制度面前,人的信用不值一提。一个人的英明是一时的,而一种合理的制度可以是长久的。有合理的制度,就不用担心制度之内的人会产生齐桓公式的傲慢。因为他无论傲慢还是谦逊,都必须在制度之内进行运作,否则就会因犯规而被遗弃。

在倾向人治的情况下,人们必须仰赖“圣人”。但历史已经证明这是一种可笑的奢望,在面对权力的诱惑时,个体的人和群体的人都具有极大未知性,而制度具有长久性和稳定性,在这种情况下,就不需要仰赖“圣人”,只要教会人们如何使用机器,而机器只要一直顺利运转,这条生产线就能保持畅通,绝不会出现某一人一离开就天下大乱的情形。

没有将自己努力得来的成就制度化,从而取代周的礼乐教化,是齐桓公霸业断绝的原因,这个败笔的影响会在之后几年间显露出来。不过,话说回来,因制度没有形成而对齐桓公加以指责,对他是不公的。因为,在当时,历来不重视“制度”的华夏文明根本没有产生“制度”的土壤,不独齐桓公,所有的君主都是专制君主,所有的专制君主都在以个人魅力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从未想过将制度堂而皇之地摆上台面。

只可惜,唯一一个能对齐桓公起到决定性影响的管仲先他而去,齐桓公的人生随之步入一个低谷。

也是一个最后的低谷。

或者,用中国人更常用的一句话说就是:晚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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