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战争与和平的日本史

人类是何时吹响战争号角的？该谜题至今仍未解开。在古代，人类生活是经营着乌托邦般的和平生活，还是在血流成河的战争中日复一日呢？战争是人类的本能吗？研究者们各持己见，观点截然相反。

阿扎尔·盖特著：《文明与战争》，中央公社新论，2012年。
近来流行人类在农耕社会形成以前就已经对战争习以为常
的说法。的确，研究者在5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遗骨上，发现了胸口残留着的被敌人刺伤的痕迹。时光流转到距今大约3万至1万年前，似乎在世界各地的墓地中会找寻到负伤的遗骨。

然而，发现的证据十分有限。于是，研究者们为了想象往昔，将焦点聚集在现代狩猎采集者身上。原因在于，据推测，他们的生活与进入文明社会以前的人类存在着较多共通点。

贾雷德·戴蒙德著：《昨日之前的世界》，日本经济新闻出版社，2013年。
据某项研究显示，狩猎采集型社会实际上90%的纷争伴随着暴力，几乎所有部落都会以两年一次的频率爆发部落间战争。顺带一提，黑猩猩群体也会发生战争，战争死亡率似乎与人类部族社会不相上下
。

但是，断言战争是人类的本能，还为时尚早。

假设即使多数人类天生具有攻击性，想必该特性触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环境。仅数十人生活的水与食物皆丰盈的广袤大地，与数千人摩肩接踵地生活的沙漠般荒芜地区，毋庸置疑，后者应该更容易爆发战争。

这一点，从日本的研究中也可以推测出来。

● 和平的绳纹时代，危险的弥生时代

《日本史前时代的暴力与战争》，冈山大学，2016年。该研究将绳纹时代定义为公元前1300年—公元前800年。
山口大学与冈山大学的共同研究显示，日本绳纹时代因暴力而死亡的人数约有1.8%，在战争是人类的本能观点上掀起轩然大波
。后来，另一团队调查了日本列岛上242处遗址中共计2582具人骨，发现其中看似存在暴力伤的人骨不过23具。

厚生劳动省在《人口动态统计》中推算的人数。
对现代人来说，暴力致死率高达1.8%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比如，2019年的日本，死于他杀的人数为293人
。相比同年大约136万的死亡总人数，可以计算出他杀死亡比例仅占0.0002%。

基里·劳伦斯编：《文明前的战争》，牛津大学出版社，1996年。
尽管如此，1.8%的数字与其他地区相比也足够“出类拔萃”了。据某人类学者推测
，在典型部落社会中，每年大约有0.5%的人口因战争而命丧黄泉。而在狩猎采集型社会中，男性实际有15%—60%会战死沙场。倘若人类一直保持着该死亡率直至20世纪落幕，估计会有20亿人口战亡。

鬼头宏著：《从人口解读日本史》，讲谈社学术文库，2000年。
如果说当时的日本算得上和平，大概要归功于人口密度与自然环境两大要因。据推测，绳纹时代人口至多26万左右
。如此人口密度，即使想挑起战争，想必也很难遇上其他部落。

归根结底，在自给自足型的社会里发生大规模战争，本就难于上青天。究其原因，人们在附近区域采摘作物，再与其他部落进行物物交换便足以维持生计。或许偶尔也会围绕抢占水和土地资源发生冲突，但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然而，当列岛真正开始种植水稻、进行农耕之时，战争与日俱增。

在那个时代里，像铁这类只能通过远距离贸易来获取的资源开始显现价值。如果梦寐以求的资源是稀缺物品，那么仅凭物物交换是远远不够的。于是，真正的冲突一触即发。

在此意义上，绳纹时代落幕至大和政权诞生期间，整个列岛战争会此消彼长也在情理之中。

马修·怀特著：《杀戮的世界史》，早川书房，2013年。
据马修·怀特推算，索马里内战中牺牲人数大约有50万—100万人。
一项关于世界各种暴力历史集成研究表明，任何独裁政权都胜过无政府时代
。的确，即使回顾近现代历史，也是在权力崩溃后的混乱期才出现了大量杀戮事件。1991年的索马里内战便是例证
。

松木武彦著：《日本列岛战争与初期国家形成》，东京大学出版会，2007年。
事实上，在大和政权统一以前，近畿中央地区在长达500年间暴力冲突此消彼长。他们用环濠将据点围住，在各自的地盘上独立制造并持有武器
。换言之，这虽然引发了短时间内的冲突行为，但并不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决一死战。

然而，渐渐地，部落间形成了支配与从属关系。随着其规模日益扩大，环濠聚落退出了历史舞台，武器也变得鲜少使用。至此，部落混战时代宣告结束，少数权贵垄断武力的时代正式开启。

人们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和平，而代价是身份差距越发悬殊。日本列岛上各地兴建起的巨大古坟便是其象征之一。当时政权投入的大量劳动力并非用于军事目的，而是将其用于自身权威的树立上。

● 战争少到令人惊讶的古代日本

虽说列岛的统一进展顺利，但和平时代绝非一蹴而就到来。4世纪末至5世纪，以及7世纪后半期，古代日本曾多次举兵侵略朝鲜。

不仅如此，卑弥呼死后发生的倭国大乱、大和政权在列岛统一过程中引发的战争、围绕天皇家衣钵继承展开的壬申之乱、对居住在日本东北地区的虾夷人发起的三十八年战争等，列岛上战争接连不断。

源氏与平氏均为因天皇子嗣过多、抚养负担过重时，赐姓臣籍降下，脱离皇族自食其力而形成的两大武家。两氏虽然同源，但血缘疏异。源氏之中最有势力的是清河源氏，即清河天皇的后裔，源义经、源赖朝、足利氏都出自清河源氏；平氏之中最有名的是桓武平氏，即桓武天皇的后裔，平将门、平清盛都属于这一支。——译者注
不过，日本不认可易姓革命，天皇的统治一脉相承。不仅如此，拥有武装力量、脱离皇族的源氏与平氏
等氏族，就连武力也是通过世袭而继承的。因此，虽然存在称得上“乱”的骚动，但并没有真正发生以扳倒当时的国家和天皇，以建立全新国家为目标的战争。

此外，即便发生叛乱，掌权者对战败者的处置方式也较为温和。比如，即使是史称日本古代最大内乱的壬申之乱，也仅有8人被处以极刑，剩余参与者几乎都只被判了轻罪。

● “强大日本”的诞生与终结

仓本一宏著：《战争的日本古代史》，讲谈社现代新书，2017年。
另一方面，对以建设天皇中心“强国”为目标的大和政权来说，“对外战争”无疑扮演着推行该目标政策的“正当化依据”
。7世纪后半叶的日本经过了朝鲜半岛武力冲突，受到来自半岛或者大陆的进攻风险并非为零。

国家利用法律形式规定公民在一定的年龄段内服一定期限的兵役，带有强制性。——译者注
当时，古代日本在完善户籍制度的基础上，实行了征兵制
。征兵制重点在于户籍与征兵皆由中央主导。此前，地方政权也自行从当地居民中征兵，为方便起见或许也存在类似的户籍制度，但大和政府试图建立起如有需要，可随时与他国作战的中央集权强国。

当时，东北亚局势动荡不安。建立同盟关系的唐与新罗分别于660年和668年携手消灭了百济与高句丽。日本（倭国）以“复兴百济”为借口加入了与唐、新罗联军展开的战争， 633年于白村江之战中败北。此后，唐与新罗因朝鲜半岛的统治权而决裂，爆发了从670年持续至676年的唐与新罗之战。最终，唐从朝鲜半岛撤军。在日本发展军事国家化的7世纪后半叶，东北亚局势趋于稳定。
事实上，当时东北亚局势日趋稳定，是否真的有必要建立中央集权强国仍有待商榷
。特别是676年朝鲜半岛统治权之战落下帷幕，很难想象日本面临着迫在眉睫的风险。

即使以建设强国为理由，考虑到日本当时的情况，也着实不合时宜。民众惨遭无妄之灾，不仅被战争夺去了劳动力，还需背负沉重的赋税。

逞强必然不是长久之计。除了民众，掌权者也意识到征兵制的弊病。

到了8世纪后半叶，征兵制已然被视为“社会的负担”。各地军队实力羸弱，就连步兵的战斗力也不尽人意。加之服役期间税务免除，士兵既不纳税也不生产。“如此征兵制是否真的不可或缺”等问题渐渐浮出水面。

现代依然将军事技术高度化、专业化视为征兵制无用论的依据。将外行培养成专家，在任何时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又称健儿制，类似现代募兵制。应募入伍的士兵被称为健儿。不过没经过多久，这些健儿也变得有名无实了。——译者注
最终，大和政权决定废除征兵制，除驻守要地的军队，均被解散
。就这样，日本军队制度发生了转变。从聚集羸弱的民众进行操练，转变为灵活招募擅长箭术与马术的专业兵士
。

若想习得骑马射箭等武力，花费的工夫必不可少。埋头苦干农活的人根本不敢奢望还能有足够的时间练习。

桃崎有一郎著：《解开武士的起源之谜》，筑摩新书，2018年。书中提到，武士起源于被王公贵族子孙纳入麾下的郡司富豪阶层的有闲弓骑，及军人辈出的氏族势力。如今多数学者认为地方农民为守住自己的土地与财产，全族武装成为武士的观点错误。
结果，富裕的农民等有闲的普通人得到了在军队里大展拳脚的机会。对他们而言，入伍毋庸置疑是出人头地的首选。其中也不乏投靠到皇族及贵族子孙们麾下结成共同体的，这也被视为武士的起源
。简而言之，即有身份的乡下豪强。

● “神风”没有显灵

就这样，武士大显身手的中世正式拉开序幕。不过他们并没有长年累月忙于应战，其中也存在数十年不曾发生大规模战争的时期。

中世时期的危险大概不在于教科书上记录的内战，反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与武力受国家垄断的江户时代和现代不同，在中世，任何身份的人都可能发起武装起义。

清水克行著：《各打五十大板的由来》，讲谈社，2006年。据书中记载，在正义与邪恶并存的时代里，中世人重视折中的平衡感。
不仅如此，当时多种法律与旧习并存，并不存在唯一的正义。据记载，列岛上粗暴的打斗与杀人事件屡见不鲜。特别是京都的大路、小路，市街上危机四伏，即使萍水相逢也可能会互相残杀
。

在中世，尽管掌权者的更迭之战屡次三番地上演，但规模却算不上大。就连赫赫有名的关原合战，也仅用6 — 8小时便决出了胜负。

指5世纪的高句丽之战、7世纪的白村江之战以及16世纪的丰臣秀吉出兵朝鲜。
对外战争的次数也算不上多。古代、中世的日本跨海主动作战仅有三次
。

指1274年的文永之役与1281年的弘安之役。
吴座勇一著：《战争的日本中世史》，新潮选书，2014年。
13世纪后半叶，元朝两次东征日本，双方于九州开战
。所谓“蒙古袭来”，起因于日本拒绝向元朝臣服
。彼时正好台风过境，敌船沉没，该战争也成为后世“神风”信仰膨胀的契机。

战争获胜全靠神明庇佑的想法在不曾亲自上阵的贵族与僧侣中口口相传。详见服部英雄著：《蒙古袭来与神风》，中公新书，2017年。
第一回合战争中，300艘大船与600只短艇驶向日本
，船只出港时搭载着数万兵士。然而，九州武士顽强抵抗，元军节节败退。当时恰逢台风暴雨，但并未对战争的胜负产生决定性影响。

据《高丽史》记载，实为战舰3500艘，元军10余万的庞大队伍。当然，不同资料对军队规模的记载存在诸多不同。
忽必烈没有就此放弃，在第一回合战争结束7年后，派出更大规模的军队出征日本。此次战争中再次遭遇台风，元军损失惨重。不过战争亲历者并无人称台风为“神力”。究其原因，想必是台风过境后战争又卷土重来，且日本方也受到了重创吧
。

从镰仓幕府统治到室町幕府统治的过渡期。当时的两位天皇，分别统治日本的南部和北部。——译者注
最终，元朝撤军。此后，日本虽然历经了南北朝内乱
和战国时代内战，但不曾再次遭到海外的征伐，在江户时代长达260年的时光里倒载干戈。

综上所述，放眼世界都算得上鲜少经历战争的日本，在明治时代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异乎寻常的日本帝国时代

步入日本帝国时代的日本，不仅入侵了朝鲜半岛，还将势力范围向中国等亚洲诸国扩大。

加藤阳子著：《征兵制与近代日本》，吉川弘文馆，1996年。
1873年，明治政府再度启用古代曾实行的征兵制，但刚开始时仍有兵役免除规定残存，真正成为士兵的人数不超过符合条件人数的3.5%
。连中日甲午战争时期和明治末期至昭和初期，征兵率也仅为5%和20%左右。

NHK取材组编：《日本人为何选择战争》，NHK出版，2011年。
对当时的日本民众而言，战争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战争初期会促进经济繁荣发展。当时，海水浴与国内旅行风靡一时，发战争财的人也赚得盆满钵满。人们认为，只要能一直打胜仗，战争就能推动社会蒸蒸日上
。你可以想象普通人听到捷报时的样子，像极了人们看世界杯时的疯狂。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实力日益膨胀的日本帝国发动了与美国之间的战争，最终一败涂地。

三岛由纪夫著：《假面的告白》，新潮文库，1950年。
三岛由纪夫在其自传小说中，对自己在战争末期被动员去飞机制造厂工作的事描述如下：“我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工厂。现代的科学技术、现代的管理方式、众多优秀头脑精密合理的思维，统统献给了一样东西——死亡。”

那家专为特攻队生产战斗机的工厂追求现代科技，却被利用在特攻队这一极度不合理的制度中，矛盾至极。这或许称为“国民国家”的乱用也毫不为过。

数据引自马修·怀特著：《杀戮的世界史》，早川书房，2013年。
当时，日本大约有260万人死亡。即使放眼世界，第二次世界大战造成的伤害也很触目惊心。士兵2000万人，民众4600万人，至少6600万人命丧黄泉，可谓人类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事件
。

综观日本历史长河，长达约60年的日本帝国时代无疑是异常的。自古代以来，日本列岛也曾多次经历苦战。但是整个国家被卷入其中，乃至跨海作战的大规模战争却闻所未闻。

也可以说正是“国民国家”体制“奏效”的结果，战后，日本将该“国民国家”体制成功应用于经济发展中。于是，对外战争自不必说，内部混战也不见踪影的和平时代终于到来。

● 在和平中落幕的平成时代

日本《宪法》第九条明文规定“放弃发动战争的权利”。区区约130字的条文，却在战后日本引发了无尽争论。

不修改宪法的明文规定，只在可行范围内改变条款的释义。——译者注
细谷雄一著：《战后史的解放Ⅱ 何为自主独立》，新潮选书，2018年。
那么，为何会诞生《宪法》第九条呢？1945年，日本战败，应驻日盟军总司令的要求推行民主化。当时的政治家们似乎并未另起炉灶制定新《宪法》，而是试图通过《日本帝国宪法》的“解释修宪”
来蒙混过关。

不过，面对严峻的国际舆论形势，维持天皇制成为他们共同的目标。作为维持天皇制的“交换条件”，《宪法》第九条中“放弃发动战争的权利”应运而生。

加藤元宣著：《平成的皇室观》，《广播研究与调查》，2010年。
尽管战争刚结束时，废除天皇制论闹得沸沸扬扬，但在2010年进行的民意调查中，有85%的受访者认为“天皇尽到了他的职责”
，希望废除天皇制的人数比例仅为8%。有关今后的天皇制，有82%的受访者认为日后天皇制“像如今这样作为象征即可”。

在《日本帝国宪法》时代曾经作为战争国家象征的天皇，战后竟然成为和平国家的象征！2018年12月23日，在平成即将落幕的天皇诞生日，公开了天皇陛下记者见面会的情形。会上，平成天皇发言如下：

我们不应忘记二战中逝去的无数生命，也不应忘记我国战后的和平与繁荣是建立在大量的牺牲及国民的不懈努力之上，将这段历史正确传递给战后一代至关重要。对于平成将作为没有战争的时代迎来落幕，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 和平已经到来，但战争不会离开

尽管平成时代依然存在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等日本涉足的战争，但与昭和时代相比，毋庸置疑是和平的时代。虽然也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恐怖袭击与大型灾难，但死亡人数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日本防卫省指责韩国驱逐舰的火控雷达照射日本海上自卫队巡逻机，事件发酵期间日韩双方互相指责，僵持不下。——译者注
这样的和平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2018年日本与韩国间的雷达照射问题
、朝鲜的军备扩充问题等，关于东亚的局势，没人有十足的把握敢拍着胸脯保证和平。

● 未来战争何去何从？

过去曾经存在通过领土扩张实现国家利益的时代，因为当时人口增长、获取资源被视为国家繁荣的象征。然而，现代国家梦寐以求的利益更多在别处。

例如，打压华为的行为也体现了对下一代移动通信标准5G的争夺之争。尽管这场争夺无异于过去的战争，却不是靠军事力量就能赢的战争。

比起发动战争，美国这种残害本国及他国民众，致使经济衰退，巧妙提升本国服务使用者人数，从其他诸国获取数据的做法更直接与国家利益相关。因此，可以说没有一个发达国家真正想要发起武装战争。

木村干著：《关于日韩历史认识问题》，千仓书房，2020年。
日韩之间的雷达照射问题也是如此，韩国之所以能保持强势态度，是因为对他们而言，日本的重要性有所下降。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日本大约仅占韩国对外贸易额的四成，到了21世纪，又下降了一成。相比之下，最近中国所占韩国对外贸易额提升至1/4。想必这才是韩国对日本强硬的最大理由
。

暴力的确正逐渐从当今世界淡出。尽管如今新闻中仍有纷争惨案与恐怖袭击的相关报道，但若只考虑卷入战争或杀人事件的概率，现代人无疑生活在有史以来最和平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