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描述历史的日本史
第十四章
描述历史的日本史
历史该如何讲述?对历史产生兴趣时,该读什么样的书?
中央地沟带又称“中央地堑带”“大地沟带”,是一条横断日本本州中部的断层地沟带,呈东北-西南走向。——译者注
日本综合性出版社讲谈社旗下的科普系列著作,“Blue Backs”这一名字来源于苏联宇航员加加林的发言,“地球是蓝色的”。——译者注
藤冈换太郎著:《中央地沟带》,讲谈社,2018年。这是一本低调的畅销书。
解答这一问题难如登天。相较而言,还是解答“中央地沟带
”更让人信手拈来。先是从“Blue Backs”系列书籍中
入手一册,再以参考文献为线索,深入阅读即可
。
然而,历史浩如烟海,且与思想观念紧密相连。尽管对“中央地沟带”的理解也是众口不一,但恐怕仍不能与历史理解比肩。究其原因,想必是因为那不仅存在学术上的对立观点,还受政治与外交等因素影响。
● 描述历史难于上青天
“历史的本真面貌”这一观点出自生于18世纪的历史学家利奥波德·冯·兰克。他批判黑格尔的唯心论与进步主义(18 — 19世纪流行于美国的思想,提倡真正进步、改变现存的不合理),注重每一历史事件的个性与特殊性。
关于“应该如何描述历史”,研究者们自古以来众说纷纭。曾经也有历史学家认为描述“本真的历史”至关重要。换言之,该描述的不是“理应如此的历史”,而是“真实的历史”
。
比起满是偏见的历史,描述“本真的历史”自然更胜一筹。或许你觉得这本是天经地义的。
然而,真的可以描述出“本真的历史”吗?即使是历史学家,也会受到时代与语言等多种价值体系的束缚。日本历史学家描述的历史往往以日本为中心,要如实描述世界各地发生的所有事件,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结果,有人开始提出描述“完全正确的历史”,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马克·布洛赫著:《为历史学辩护(新版)》,岩波书店,2004年。该书初版发行于1949年。
时至今日,《为历史学辩护》仍被频频提及
。书中写道,历史学家能够做到对历史进行“理解”、“分类”与“说明”。若用拼图游戏来打比方,即重要的不是研究每一块拼片的历史片段,而是把拼片组合起来“说明”历史。
描述“本真的历史”究竟有多困难,试想一下第二次世界大战便可略知一二。身为战胜国的美国将那场战争视为光辉岁月,沦为战败国的日本在“加害者”与“被害者”两种意识的交织杂糅中,度过了战后70多年的漫长时光。
想必没有人会怀疑中日双方在20世纪中叶的战争存在。然而,日本国内的左翼右翼仍会因立场的不同,拥有完全不同的讲述历史的方式。
日韩双方对于战争中发生事件的解释,同样是针锋相对。
中、日、韩三国共通历史教材委员会目前已出版《东亚三国的近现代史》与《超越国境的东亚近现代史》。
21世纪,专家们也开展过日韩历史共同研究,但该项目不幸夭折。另外,还组建了推进中、日、韩三国共同编撰历史教科书的团队,然而现阶段仍不过是一部分人自愿参加的小规模研究课题
。
● 战前:绳纹时代子虚乌有
那么,如果对象是利益相关者已全然灰飞烟灭的远古历史,应该可以进行“本真”的描述了吧。实际上,这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似乎连绳纹时期的历史研究都会深受时代影响。
严格来说,在设定时代的开始与结束时间中,也隐含着主张者的立场与偏见。本书在划分上,主张陶器文化的出现伴随着绳纹时代的开始,水稻栽培伴随着接下来的弥生时代的开始。
山田康弘著:《被创造的绳纹时代》,新潮选书,2015年。该书从社会历史学的角度对绳纹时代进行了考察。
绳纹时代始于大约1.6万年前,终于3000年前
。毫无疑问,当时的人们早已随风而逝。尽管如此,“绳纹像”还是随着时代的变换不断更迭
。
虽然也曾有人从陶器的特征上区分绳纹式文化与弥生式文化,但将其积极用于时代划分是在 20世纪60年代后。发展阶段说的影响在学术上不容忽视。
原本战前的日本史并不重视绳纹与弥生的区别,将两者统称为“石器时代”
。
到了战后,从单纯依赖狩猎采集的匮乏的绳纹时代,发展为由大陆的新文化和水稻栽培技术催生的充裕的弥生时代之历史观蔓延。该观点大概与二战战败后欧美文化传入,生活日益富裕的日本社会实态不谋而合。
绳纹时代的陶器,形态近似人形,椭圆形的大眼睛几乎占据整个面部,与小耳、小鼻和小口形成对比。因其与纽特人用于阻挡雪地中强光的遮光器较为相似,故得此名。
20世纪70年代,随着超自然文化的流行,遮光器土偶
被比作外星人,绳纹时代之谜备受瞩目。
位于日本佐贺县吉野里丘陵,是弥生时代大规模环濠聚落的遗址。其中的瞭望建筑物和双重壕沟等被视为日本城郭的起源。——译才注
日本在泡沫经济中的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吉野里遗址
热潮来袭,绳纹时代被讲述成不存在贫富差距与阶级的乌托邦。对于不堪泡沫经济与跨海战争两大重负的人们来说,可以说绳纹时代有着“慰藉心灵”的作用。
然而,到了21世纪,恰逢社会差别论盛行,认为绳纹时代实际上也存在贫富差距的言论不胫而走。当然,也有新证据出土这一外在因素存在。不过,如此回顾绳纹时代,便会发现它明显受到各个时代社会形态的影响。
就连与政治意识形态貌似毫无瓜葛的绳纹时代也受时代影响至此,可见与现代直接相关的历史描述中,掺杂有各种意图倾向也理所当然。明治维新便是其中代表事件之一。
● 大叔钟爱明治维新的理由
宫泽诚一著:《明治维新的再创造》,青木书店,2005年。书中认为,如果想综观沧海桑田的明治维新,田中聪的《看破明治维新的“谎言”指南书》(河出新房,2018年)也许更为合适。
没有任何事件像明治维新那般一直被后世之人所利用
。
萨摩藩与长州藩。——译者注
一般来说,提起明治维新,多数情况下会将其描述成革命派的萨长
青年们推翻迂腐陈旧的江户幕府,为近代奠定基础的“日本的黎明”。
自1853年佩里来到日本以后,江户幕府马不停蹄地实施了安政改革、文久改革、庆应改革。江户幕府在此至1867年大政奉还的14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门松秀树著:《明治维新与幕臣》,中公新书,2014年。
然而,最近有研究指出,德川幕府在美国黑船来袭后,多次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推进了军制、税制与人事系统的近代化
。若说为何匆忙建立起来的明治政府能统治整个日本,是因其沿用了江户幕府的行政组织
。仅靠萨长的乡间志士孤军奋战是无法维持政府运转的。
保谷彻著:《幕末日本与对外战争的危机》,吉川弘文馆,2010年。
另外,尽管攘夷呼声日益高涨,幕府却从始至终都在回避战争
。究其原因,幕府深知一旦同强大的军事力量展开全面战争,日本将毫无招架之力。
那么,“熠熠生辉的明治维新”与“迂腐陈旧的江户幕府”的印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当然,作为历史赢家的明治政府所实施的形象战略,与司马辽太郎的历史小说产生的影响均功不可没,但更为本质的是,与将“日本的开端”定于何时这一历史观息息相关。
当一个共同体面临重大危机时,往往会主张回到原点。在现代日本看来,“回想人类踏足日本列岛的4万年前”行不通,“回归神武天皇的时代”也属天方夜谭。
于是,人们想起了明治维新。总之,就类似于“乔布斯时期的苹果公司”一般。
谈起应该回归的原点,人们脑海中总会浮现出明治维新。
事实上,明治十年时早已兴起了第二维新运动,此后大正维新与昭和维新的呼声都空前高涨。从1992年成立的“平成维新会”和2010年诞生的“大阪维新会”的名称中可以看出,即使在现代,当人们呼吁社会危机时仍旧会打着“维新”的旗号。
明治维新可谓是近代日本唯一一场独立进行的革命。因此从该意义上,寻求变革的人们也会一次又一次地追溯明治维新。
● 历史教科书上的内容是真的吗?
就这样,历史被后世之人频繁利用。将历史描述成唯一真相的说法,几乎是痴人说梦。
没错,历史原本就是千人千面。
西尾干二著:《国民的历史》,产经新闻社,1999年。当时,对包括太平洋战争的近现代日本史给予肯定的市民运动开展得热火朝天。运动的核心力量即西尾等人设立的“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可以说,如今“网络右翼”群体的思想根源也是“编纂会”。
例如,20世纪90年代末,一本面向大众的名为《国民的历史》历史书荣登畅销书宝座
。书中宣称“历史”并非“科学”。所谓“历史”,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与现代人对未来的展望、不安和欲求密不可分,是人性化解释的世界”。尽管该宣言充满浪漫色彩,但按这种说法来理解,历史书与历史小说几乎无异。
小田中直树著:《历史学是什么?》,PHP新书,2004年。
仅靠简明的因果关系描述的历史接近于阴谋论。详见吴座勇一著:《阴谋的日本中世史》,角川新书,2018年。
从再现性出发,同等看待历史学与自然科学的观点同样存在许多批判声。不仅限于历史学,这是人文学与社会科学共通的问题。
正统的历史书是以先行研究与史料为依据,在批判性研究的基础上
完成的。因此,专家执笔的历史书在多数情况下“含糊不清”。例如,即使是关于武士的由来与织田信长被暗杀的真相等热门话题,也几乎没有人将某一解释奉为绝对真相
。而且,不仅限于历史学,这也是社会科学研究的基本方法
。
另一方面,《国民的历史》所描述的,是作者信奉的正史,并不会出现专家执笔历史书时所特有的模棱两可。
然而仔细想来,教科书中也对种种史实做出了定论。一起来看看某本面向小学生的教科书吧。
《新编 新社会6(上)》,东京书籍,2015年。
“哀叹时代每况愈下的神武天皇”“豪族为了守住领地而精进武艺,成为武士”“东京奥运会的成功举办给予了国民自信,成为产业发展的契机”
。
经济早在奥运会开幕前就已经开始高速增长,人口红利与赶超型近代化所带来的好处远胜于单纯的体育赛事。如此想来便更容易理解。
正因为教科书是由多名历史学家共同执笔完成,所以鲜少刊登奇谈。虽说如此,硬想挑出毛病,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实际上,武士的由来存在诸多假说,关于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是否真正取得了成功以及是否成为国民自信之源与发展契机,均无法验证
。
多数教科书与通史读起来都味同嚼蜡。如此说来,我曾在某位保守派政治家的书房中看到《国民的历史》,但翻开书完全没有发现阅读的痕迹。
诸如此类,记载着诸多史实定论的教科书有利于提高学习历史的效率。不过,一味苦读教科书并不是学习历史的唯一方法
。
● 历史即彰显权力的装备
思考“历史”一词的词源,便可理解为何对历史的认识难以调和及共享。
佐藤卓己著:《人文历史学》,岩波书店,2009年。
日语中汉字“歴”(历)是“暦”的成对变体字,本义为屡立军功,象征权力与暴力。“史”源自“向神进贡的史祭”
。
《日本书纪》完成于720年,而在6世纪中叶,《帝纪》《旧辞》等历史书已经完成。正如稻荷山古坟出土的铁剑(第九章)所见,连地方也存在文字化的族谱。因此,也有研究者认为《帝纪》完成于5世纪后半期。
即使在古代日本,历史书也是为了记录过往政务,以求将统治正当化而编写。可以说现存最古老的“正史”《日本书纪》正是以向国内外彰显自身权力为目的编纂而成
。
在现代日本,总理大臣与政治家之所以位高权重,是因为他们经由《宪法》和法律等选举产生。但在尚未采用民主制的古代日本,当权者必须彰显自身的领导魅力与政权的正统才能实行统治。
于是,古代日本的当权者决定将自己包装成神明后裔。在《日本书纪》中,天皇家族及其周围当权者的地位与权力都被赋予了正当性。例如,某家族原本是神明子孙,长年侍奉着天皇家,因此如今也身居高位之类的。神话中充斥着矛盾与虚伪,大概是因为需要编撰内容满足彼时多数当权者吧。
我们可以试想一下传统企业编撰企业史的情形。身为创建者的董事长竭尽全力书写企业史,想要展现自家企业的历史与传统。
然而,经调查发现,从创业者到现任董事长之间存在系谱中断、相关资料一片空白的时间,还存在以与创建者缘分深厚为由空降公司的领导,实则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等情况。
此时,企业史编纂室成员们面临着抉择。是如实描述,还是哪怕适当掺入夸张和虚构,也要边关注董事长和领导的脸色边编撰呢?
《日本书纪》显然选择了后者。当然,若是完全谎话连篇,有被其他公司或者兼并而来的企业员工吐槽的风险。因此,要保持适当的虚实结合。对于个别实在无法统一口径的部分,则采用多种说法依次介绍。
实际上由《日本书纪》(720年)、《续日本纪》(797年)、《日本后纪》(840年)、《续日本后纪》(869年)、《日本文德天皇实录》(879年)、《日本三代实录》(901年)合称的“六国史”,并非是当时的称呼。
另一方面,记录于木简上的事务信息与例行活动均无收录。“六国史”相关内容参考了远藤庆太著:《六国史》,中公新书,2016年。
就这样,从完成于720年的《日本书纪》到完成于901年的《日本三代实录》,其间完成的所有作品合称“六国史”
。在作为国家事业编纂而成的历史书中,上至历代天皇传记,下至彗星出现,皆有所记载
。
● 被荒唐解读的历史
人们是如何阅读《日本书纪》等历史书籍的呢?似乎主要将其作为参考先例的指南。特别是重视代代相传的贵族社会,会将过去的政务信息视若珍宝。
于是,历史书本身也成了类似于如今公报合集之类的书物。当国家成熟到一定程度,《日本书纪》的目的——特意强调其正当性——便不再需要了。
另外,《源氏物语》与《荣华物语》等文学作品中,在中世时也曾作为“历史书”被使用。其中基于事实的题材较多,研讨十分热烈。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一路上留下个人日记的天皇与贵族也越来越多。日常政务内容自不必说,还有记录官僚履历式的日记。如此一来,即使国家未留下正史,这些日记也能提供必要的信息
。
结果,《日本三代实录》完成以后,作为国家事业的正史编纂也没了下文。并非是当权者正式下令终止了编纂工作,而是他们感觉没有必要了。
后来,由国家主导的日本正史编纂工作最终销声匿迹。尽管此后又出现了以“大日本乃神明之国”开篇的《神皇正统记》,以及水户德川家编纂的《大日本史》等具有影响力的历史书,但这些书籍都并非正史。
日本神道教所说天地剖判后最初出现的神。——译者注
15世纪,后土御门天皇喜爱吉田兼具的神道讲义。在战乱(应仁之乱)此起彼伏的时代,公家社会的人们追求救赎,祈盼“神道的复兴”。尽管也有过认为阅读如此立足于神道教义的“中世日本纪”毫无价值的时代,但如今这却是珍贵的研究对象。详见山下久夫等编:《求问日本书纪一三○○年史》,思文阁出版,2020年。
不过,进入中世以后,《日本书纪》开始被极度荒唐地进行解读,想必原编纂者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的。天照大神在列岛各处飞行,国常立尊
被视为终极的根源之神,一时间荒唐的奇谈漫天飞。据说,在那些奇谈的支持者中也有天皇
的身影。
● 为“国家”开展的历史教育
及川智早著:《日本神话被如何描述》,新潮选书,2017年。
1868年明治政府诞生后,《日本书纪》与《古事记》再次受到瞩目。究其原因,为了结束武家政权,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便不得不参照天皇作为直接指导者的古代时期
。
教科书的正文可以在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数据收集网站阅览。在对当时教科书的情况进行简要概括的书籍中,推荐福田弘智著《在现代看来不可思议!100年前令人吃惊的历史书》一书。
《小学日本史略》《国史教科书》等面向明治时代孩子们的历史教科书,开篇简直与《日本书纪》《古事记》的摘要如出一辙
。
“天之御中主神”是《古事记》中最早登场的神。“天地剖判”指天地一分为二。
特别是在《小学日本史略》中,时至镰仓时代,仍以天皇为中心进行描述,甚至都没出现“幕府”一词。更令人惊讶的是,教科书中真的以“天之御中主神”的登场与“天地剖判”等神话开篇
。
由于弥生陶器是1884年在日本发现的,因此1883年发行的《小学日本史略》中不存在考古学相关记载也无可厚非。
然而,1927年发行的《寻常小学国史》仍然以“天皇陛下的先祖是天照大神”开篇,丝毫未见考古学见解的踪影。
新井白石在《古事通》中将神立为人类的前提,详细研究了历史书籍。
爱德华·莫斯对大森贝塚进行了研究,认为列岛上的古代人有食人习俗。关于日本民族论,详见小熊英二著:《单一民族神话的起源》,新曜社,1995年。
8世纪的《常陆国风土记》中便有关于贝冢的记述,1716年新井白石发表了石器论,对于人类何时入住日本列岛的兴趣古来有之
。不仅如此,1877年海外动物学研究者发掘出东京大森贝塚,具有科学性的“日本民族论”引发了热议
。
“日本民族论”甚至还被用于日本“正当化”统治亚洲的解释中,然而在小学教科书中,神话却仍被当作“历史”讲授。
原因仅在于,天皇的正当性依据便是始于神话。
在《寻常小学国史》最终章“国民的觉悟”中,记述着在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始终以慈爱之心对待国民,“国民”必须对“朝廷”立誓以示忠诚。
现场授课的教师似乎也操碎了心。听说某小学教师在讲述天孙降临的来龙去脉时,被学生问道“从天而降不会摔个够呛吗”,“老师,乘飞机不就行了吗”,等等。教师往往会陷入窘境,不知如何作答。
室町幕府初代将军。攻入京都后,他流放了后醍醐天皇,在日本历史上一直是乱臣贼子的形象。直至近代,人们才对其有所改观。——译者注
古川隆久著:《建国神话的社会史》,中公选书,2020年。
在受科学考验的时代,将神话如事实一般教授无疑是强人所难。不过,也有记录显示,到了战争末期,面对提出“老师,这肯定是假的”等疑问的孩子,教师答道“你这家伙是足利尊氏
吗,你算什么东西啊”,随后用木刀对其进行体罚
。
对充斥着谎言的历史观的反抗,成了战后历史学的原动力。日本史的描述方法一路变幻不息。
● 《日本书纪》值得现代人读的理由
“历史”一词,包含着若干意义,展示掌权者正当性的历史、煽动国民的历史、科学至上的历史等。
想必日后,描述历史的风格还会继续变化吧。讲解史前时代时,行为遗传学与生物进化学的见解已然不可或缺。
与此相对,不变的是以留存的史料为依据描述历史的方法。暂且不论历史书一类“有意史料”与遗址、基因组信息“无意史料”之间的区别,总之,在信息真空地带里描述历史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该点而言,无论编纂意图为何,《日本书纪》与《古事记》等资料留存至今实属侥幸。究其原因,在印刷技术尚未普及的时代,制作复本只能通篇手抄。加之无法通过云端保存数据,若书籍惨遭灾害与战争,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若《日本书纪》早已失传,现在只能从邻国的历史书或考古学资料中对古代史进行研究——从包括寺院在内的建筑物、古坟等遗址中,推测王权建立的过程。但这样的话,《天上之虹》(描写日本第41代女天皇持统天皇的长篇历史漫画,连载时长达30年)便无从诞生了。
《日本书纪》等历史书,辗转历经无数家庭,特别是在某热心人竭尽努力下才得以流传至今。尽管如此,“六国史”中的第三册《日本后纪》,总计40卷的内容有3/4因应仁之乱散逸在了历史长河之中。反之,即使现存的其他历史书追溯到同样的历史也不足为奇
。
日本战败之后,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占领日本长达数年。——译者注
《占领前烧毁文书之指示》,《读卖新闻》2015年8月10号。其实,同样的证言不胜枚举。
留存下来并非易事。在近代,日本人对留存物件并无强烈的愿望。1945年战败后,在占领军
到来以前,日本烧毁了许多战争相关资料
。进入21世纪后,更是有篡改档案与数据造假等丑闻曝光。
只不过,即使国家再怎么说谎掩盖,现代发生的事件依然会以完整的形式留存至未来。究其原因,日本列岛各地的人们每天都在用智能手机留下大量的档案。未来的历史学者想必不但不会因为资料稀少,反而会因为资料过多而苦不堪言。
● 历史的车轮将继续前行
当然,本书所描述的并非是完全中立的历史。
本书使用了古代(聚集)、中世(崩溃)、近代(再聚集)这一时间跨度较大的划分方式,对日本史进行了简明易懂的说明。若强行概括的话,大致如下:
大约4万年前,人类登陆日本列岛,在漫长的岁月里基本过着和平的生活。大约自3000年前(公元前10世纪)起,群落扩张,战争与日俱增。经历了第一个战国时代后,逐渐将列岛纳入自身统治之下的王权于3世纪前后诞生。7世纪,人们将最高统治者称为“天皇”,定国号为“日本”。日本列岛合而为一的时代被称为“古代”。
所谓的江户时代,日语中称为“近世”,英语中称为“近代前期”(见第四章)。
12世纪伊始,时代转而迈向天皇、上皇、贵族、武士、寺院等众多权力共存的中世。中世是中央力量削弱、地方势力崛起的时代。经过16世纪的乱世,日本在17世纪再次合为一体
。
若对近代与现代进行划分,多以实现了一定程度近代化的1970年为分界线。也有研究者将1970年之后的时代称为“后近现代”,而非“现代”。
接下来,19世纪,日本凭借从西方引入的思想与技术,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统一,这段时期通常被称为“近代”。然后,日本又在大型战争中落败,死亡者不计其数。日本列岛上实现了史无前例的经济增长,这是富裕之人层出不穷的时代
。
像这样聚集—崩溃—再聚集的历史观终归不过是一种观点。或许有人认为它对古代评价过高,又或许最终会受到轻视民众史观的批判。
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日本史”是否真的存在。
正如本书所描述的,古代至现代,日本的形态多次演变。虽说天皇家存续超过了1000年,但7世纪、19世纪与21世纪的日本绝对有天壤之别。
尽管如此,现代人也能在各个时期的日本中抽丝剥茧出连续性,这正是由于“历史”的存在。
当然,也可以采用如下说法:之所以创建作为通史的“日本史”,是因为现代人对“日本人”与“日本”的虚构(设定)坚信不疑。类似本书的“日本史”之所以能够流通,是因为现代人仅凭上古时期毫无干系的人们的居住地后来成为日本的领土,便觉得他们倍感亲切。
不过,这样的行为并非一时兴起。正如本章所写,当权者自古以来便对历史抱有兴趣。生活在各个时代的人也会通过种种方式关注历史,只是没有用文字记录下来罢了。流传于全世界的神话以及事物的传承,便是其佐证。
或许AI还能进行历史定制,综合读者的个人信息与住所,编撰一本“为你编的历史书”。
或许在某一天“日本史”会消失,进而被整合为“世界史”与“地球史”。又或许是像“矢来町史”与“纪尾井町史”那般微观的历史受到瞩目的时代来临也不足为奇
。
归根结底,历史是基于证据与推论的结合而成的叙述。有人留存,有人守护,历史才得以一直延续。要做历史的学问,就只能参与其中。阅读本书也是同理。像这样,历史的车轮将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