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从25个世纪中得出的结论

截至本章，我们一共分析了30场战争：12场在古代对欧洲历史产生决定性影响的战争以及1914年前的18场现代历史上的主要战争。其中各国联合对抗拿破仑的战争——在一地平息，又在另一地再次爆发，时断时续——只算作一场战争。这30场战争包含了超过280场战役。在这些战役中，只有6场战役通过采用直接路线战略逼近敌军主力取得了决定性的结果，即伊苏斯战役、高加米拉战役、弗里德兰战役、瓦格拉姆战役、萨多瓦战役和色当战役。

在伊苏斯战役和高加米拉战役中，亚历山大在大战略层面采取间接路线，严重动摇了波斯帝国及其追随者的信心，为向前推进做好了准备。此外，他能在战役中取胜主要得益于优越的作战工具和他在战术上的间接路线。

在弗里德兰战役和瓦格拉姆战役中，拿破仑每次都先尝试间接路线，随后转为直接进攻，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缺乏耐心，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作战工具的优越性充满信心。这种优越性的基础即是他运用新的战术方法，集中火炮攻击敌军的一个关键点，因此这两次战役才能够取得决定性胜利。虽然获胜，但拿破仑的直接攻击使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并对其自身命运产生了重大影响。因此，即使有着类似的战术优势，也不应像拿破仑这样直接。

至于1866年和1870年的两场战役，我们已经看到，尽管普遍认为这两场战役是使用直接路线的典型范例，但它们都具有一种出乎意料的间接性——德军在1866年的后膛枪和1870年的高级火炮确保了其具有战术优势，而战术优势进一步加强了这种间接性。

这六场战役证明在战略上使用直接路线并不合理。然而，纵观历史，直接路线非常常见，而目的明确的间接路线反倒是例外。我们还可以发现，将军们通常并不会将间接路线作为首选，而是将其作为最后的选择。他们在采用直接路线失败后才改用间接路线，而在使用间接路线时，他们通常处于弱势。尽管如此，在这种不利的条件下，间接路线依旧可以助其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因此意义更加非凡。

从研究中我们可以发现，许多战役使用间接路线取得了决定性的结果，其中包括：公元前405年吕山德在爱琴海的战役；公元前362年伊巴密浓达在伯罗奔尼撒的战役；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在维奥蒂亚的战役；亚历山大在海达斯佩斯河上的战役；公元前302年卡桑德和利西马科斯在近东的战役；汉尼拔在伊特鲁里亚的特拉西梅诺湖战役；西庇阿在非洲的乌提卡和扎马的战役；恺撒在西班牙的莱里达战役；在现代史上，克伦威尔的普雷斯顿、邓巴和伍斯特战役；1674—1675年间杜伦尼的阿尔萨斯战役；欧根在1701年的意大利战役；马尔博罗于1708年在佛兰德斯的战役和于1712年在维拉尔的战役；沃尔夫的魁北克战役；1794年儒尔当的摩泽尔河——默兹河战役；1796年查尔斯大公的莱茵河——多瑙河战役；拿破仑于1796年、1797年和1800年的意大利战役及1805年他在乌尔姆和奥斯特里茨的战役；格兰特的维克斯堡战役和谢尔曼的亚特兰大战役。此外，我们还讨论了许多间接性和决定性不太显著的例子。

历史上那些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役，通常采用间接路线获胜而很少采用直接路线，因而更加证实了一个结论：间接路线是迄今为止获胜希望最大且最经济的战略形式。

那么我们可以从历史中得出其他更明确的推论吗？当然可以。除了亚历山大这个例外，最常胜的统帅在面对具有地形或武力优势的敌人时，几乎从未采取过直接路线。受环境所迫时，他们会冒险发动直接攻击，但通常以失败告终，在他们的纪录上留下污点。

此外，历史表明，一个伟大的统帅宁愿走最危险的间接路线，也不会选择直接路线。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只率一小部分军队越过山脉、沙漠或沼泽，甚至远离自己的交通补给线，即使需要经历诸多困难，他也会选择间接路线，而不愿冒着极大的战败风险选择直接路线。

自然障碍，无论多么难以克服，在本质上都没有战斗那么危险和不确定。与敌人的抵抗相比，自然障碍更加可知且可以克服。通过合理的计算和准备，军队便可以按计划的时间克服自然障碍。拿破仑在1800年能够“按计划”翻越阿尔卑斯山，但一座小小的巴德堡垒便能严重阻碍他的行动，从而危及他的整个计划。

现在颠倒一下我们的研究顺序，并依次分析历史上的决定性战役，我们会发现几乎所有的战胜者在交战前都曾在心理上使敌人处于劣势地位，此类例子有：马拉松、萨拉米斯、阿哥斯波塔米、曼提尼亚、喀罗尼亚、高加米拉（尽管是在大战略层面）、海达斯佩斯河、伊普苏斯、特拉西梅诺湖、坎尼、梅陶罗河、扎马、特里卡梅隆、塔吉那、黑斯廷斯、普雷斯顿、邓巴、伍斯特、布伦海姆、奥德纳尔德、德南、魁北克、弗勒律斯、里沃利、奥斯特里茨、耶拿、维克斯堡、柯尼格雷茨、色当。

从战略和战术两个层面分析，我们发现大多数例子都属于下述两种情况之一：要么采用弹性防御战略，先有计划地撤退，然后以战术进攻收尾；要么采用进攻战略，让自己处于令对手“不安”的位置，以战术防御收尾——而且这个“尾”是带刺的。这两种方式都是间接路线，两者的心理基础即是“引诱”和“陷阱”。

其实，正如克劳塞维茨所暗示的那样，防御是更强的战略形式，也更经济，不过这里的实际意义还要更深更广。因为上述的第二种情况，虽然在表面上是一个进攻的举动，但其潜在的动机是诱使敌人进行“不平衡”的推进。最有效的间接路线是引诱敌人或使敌人在受到惊吓后做出错误的举动——这样，就如同柔术一样，让敌人用自己使出的力掀翻自己。

在进攻战略中，间接路线通常包括在物质上打击敌人的经济目标，即敌军或敌国的补给来源。然而，有时这一举动纯粹是为了实现心理目的，贝利撒留的一些行动即是如此。无论是哪种形式，最终的目的都是使敌人的心理和物质失衡，这样的效果才是间接路线的真正衡量标准。

从我们的研究中还可得出另一个推论，也许这个推论不那么确定，但至少具有启发性：在与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国家或军队作战时，更有效的方法是首先集中力量打击较弱的敌人，而不是因为觉得击败强者便会使弱者自动瓦解就去攻击较强的敌人。

古代的两次杰出的战役，亚历山大征服波斯和西庇阿征服迦太基，都采用了抽薪止沸的方法。这种大战略层面的间接路线不仅缔造了马其顿帝国和罗马帝国，也缔造了其最伟大的继承者——大英帝国。此外，拿破仑的命运和皇权也建立在此基础上。再后来，在这一基础上又出现了伟大而坚固的美国。

唯有对整个战争史进行研究和反思，才能掌握这种间接路线的艺术，并理解其全部内容。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将这些经验教训总结成两条简单的格言——一条消极的，一条积极的。第一，无数史实表明，如果敌人坚守阵地，任何将军都不应派部队直接攻击敌人。第二，不要试图通过进攻来打破敌人的平衡，而是必须在真正的攻击开始之前打破敌人的平衡。

对于这一真理，列宁颇有心得，他曾说过：“战争中最稳妥的战略是暂缓行动，直到敌人人心涣散，届时便有可能轻松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不过有时这并不可行，而且列宁主张的宣传方法也不总是有效。但是我们可以对他的话稍加修改，使其更有可行性——“在任何战役中，最稳妥的战略是推迟战斗，最稳妥的战术是延迟进攻，直到敌人的士气大减，届时便有可能给予敌人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