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游击战
游击战
30年前,在为我自己的一本书作序时,我创造了一句格言:“如果你渴望和平,就必须理解战争。”在我看来,这句格言合理修正了一句古老而过于简单的格言,即“若希望和平,必须准备战争”。“准备战争”不但往往会挑起战争,而且会让人们错误地重复使用过时的战争方法,忽视了环境条件的根本变化。
在核时代,我那句修正后的格言可能应该再扩展,但不像一些人所想的那样,仅仅在“战争”前加上“核”字那么简单。因为如果现存的核武器被投入使用,而不仅仅是发挥威慑作用,那么将会导致“混乱”而不是战争。战争是有组织的行动,不可能在混乱的状态下持续进行。然而,核威慑无法震慑形式更微妙的侵略活动,而且正因如此,它往往还会刺激和鼓励这种侵略的发生。因此,现在我的格言有必要扩展为:“如果你想要和平,就要理解战争,尤其是游击战和颠覆形式的战争。”
在20世纪的斗争中,游击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而且也仅在这个世纪,它才在西方军事理论中得到更多的关注——尽管在更早的时期,非正规部队的武装行动也时常发生。克劳塞维茨在他的巨著《战争论》中用了很短的一章来讨论这个问题,在第六卷(讨论“防御”的各个方面)第三十章的结尾部分。他把“武装人民”视为抵抗侵略者的防御措施,阐述了其成功的基本条件及其局限性,但没有讨论其中涉及的政治问题。他也没有提到在那个时代的战争中最引人注目的游击战事例,即西班牙人民对拿破仑军队的抵抗。正因该事件,“游击”一词才成了军事术语。
一个世纪后,阿拉伯的劳伦斯在《智慧的七柱》中,对这一主题进行了更广泛深刻的论述。他对游击战理论的分析堪称杰作,他尤其关注游击战的进攻价值,这些来源于他在阿拉伯起义中的经验和反思。这场起义既是阿拉伯人民反抗土耳其的民族解放斗争,也是协约国军队对土耳其作战的一部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游击战仅在中东的这场外围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欧洲战场上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游击战非常普遍,几乎随处可见。在所有被德国侵占的欧洲国家,以及大多数被日本侵占的远东国家,游击战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它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到劳伦斯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特别是给丘吉尔留下的印象。1940年,德军占领法国,使英国陷入孤立,丘吉尔在战争政策中提到了应利用游击战作为反击武器。英国设立了专门的组织,在希特勒试图实施“新秩序”的地方煽动和扶持“抵抗运动”。随着希特勒征服了一系列地区,以及日本作为轴心国参战,游击战在越来越多的地区爆发,成功程度各不相同。其中最有效的是在南斯拉夫,铁托领导克罗地亚共产主义游击队取得了重大成就。
自那以后,游击战和颠覆战的结合在东南亚地区和世界其他地方越发成功:从非洲的阿尔及利亚开始,再到塞浦路斯,以及大西洋彼岸的古巴。这种战争形式可能会继续下去,因为它们与现代的条件相匹配,同时也可以充分利用社会不满、种族纠纷和民族主义者的狂热。
随着核武器威力的增强,特别是1954年热核氢弹的出现,以及同一时期美国政府决定采取“大规模报复”的政策和战略以威慑各种侵略,游击战争和颠覆战争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副总统尼克松随后宣布:“我们采取了一项新原则。为了不让世界各地使用小规模战争将我们蚕食致死,我们将在未来依靠大规模的机动力量进行报复。”这一威胁实在荒谬,竟想用核武器来遏制游击队的发展,这就好比说要用大锤来驱赶一群蚊子一样。这项政策很不合理,只会刺激和鼓励各种侵蚀性的战争形式,而核武器无法威慑和阻止它们。
后果很容易预见,但艾森豪威尔总统和他的顾问们在采取所谓“新面貌”并决定依靠“大规模报复”时,毫无察觉。为了证明这一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简要重述他们在当时所受到的批评。
我们现在需要澄清的最紧迫、最根本的问题,是所谓“新面貌”军事政策和战略。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与氢弹的出现密切相关。在某种程度上,氢弹降低了全面战争的可能性,但增加了大范围局部侵略引发有限战争的可能性。当被侵略者仍在犹豫是否要使用氢弹或原子弹进行反击时,侵略者可以利用各种技术取得进展。
他们的速度可能有限,逐渐侵蚀;推进的深度可能有限,但是每次都快速咬下一小块,很快就能逼迫敌人请求和谈;密度可能有限,却像无形的蒸汽般多点渗透。总之,氢弹的发展削弱了我们抵抗侵略的力量。这一后果非常严重。
现在,为了“遏制”这种威胁,我们变得更加依赖“常规武器”。然而这一结论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回归传统的作战方法。恰恰相反,我们应该与时俱进,想出新的作战方法。
我们已经进入了新的战略时代。这个时代和那些提倡空中核力量建设的人所想象的非常不同,即便在旧时代他们还称得上是“革新者”。现在,我们的敌人采取的战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躲避优势空中力量的袭击,一方面想办法回击使之瘫痪。讽刺的是,我们研究出的轰炸武器越具有大规模杀伤力,就越促进了这种游击型战略的发展和进步。
我们必须清楚地理解这一点才能更好地制定自己的战略。我们的军事政策也需要相应地调整。如果充分理解了敌人的战略,我们就有机会成功制定出有效的反击战略。
比起迄今为止的正规战争,谚语“预先警告就是预先武装”更适用于游击战争和颠覆性战争。要想为这类战争做好准备,则必须了解其理论和历史经验,清楚正在发生或可能发生的特殊情况。
游击战争必须永远是动态的,必须保持势头。静态间歇,比起常规战争,更不利于游击战的成功,因为这种间歇能使敌人加强对国家的控制,使其部队得到休息,同时也抑制了人民加入或帮助游击队的热情。静态防御不适用于游击战争,此外除了暂时埋伏,游击战也不可能有固定的防御阵地。
游击行动与正常的战争实践相反,在战略上努力避免会战,在战术上避免任何可能造成损失的战斗。战斗不同于伏击,在战斗中最好的领袖和士兵很可能牺牲,使游击队的总体力量锐减、斗志熄灭,导致整个运动陷入瘫痪。用“打了就跑”一词来形容会更好,但也稍显笼统。因为比起一些大规模的袭击,多次小规模的袭击和威胁会产生更大的影响,可以更加分散敌人的兵力,干扰敌人行动和打击其士气,同时也能够给更多人民留下印象。游击运动能够取得进展,一个基本秘密就是其既无处不在又行踪不定。因此,“轻轻打了就跑”往往是最佳的进攻方式,可以诱敌进入埋伏圈。
游击战也颠覆了正统战争的一个主要原则,即“集中”原则——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分散是游击队生存和成功的必要条件。游击队永远不应集中在一起,给敌人一网打尽的机会,因此只能分成多个小组行动,但在某些时候可能会像水银球一样瞬间聚结,夺取防守薄弱的目标。对于游击队来说,“集中”原则必须被“兵力流动”原则所取代。正规军在面临核武器轰炸的威胁时,也必须采取和适当修改“兵力流动”原则。对于反游击队的一方来说,分散也是必要的,因为游击队像蚊子一样敏捷,集中兵力对付他们毫无作用。想要毁灭它们,就必须在尽可能大的范围内撑起一张细密而结实的捕蚊网。网覆盖的范围越广,反游击的效果就越好。
空间与兵力的比例是游击战的关键因素。劳伦斯关于阿拉伯起义的数学计算生动地证明了这一点:想要扼杀这场起义,土耳其人需要“每4平方英里设1个防御哨所,并且1个哨所不能少于20人驻守”,他们总共需要60万人,而他们只有10万人可用。所以劳伦斯说道:“我们势必会成功。只要清楚空间和兵力的比例,我们就可以用纸和笔来算出成败。”这样的计算虽然过于简化,却体现了一个普遍的真理。空间与兵力的比例是一个基本因素,但地形条件、双方的相对机动性及相对士气状况,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对于游击队来说,崎岖不平或森林密布的地区最有利,而随着机械化地面部队和飞机的发展,沙漠的价值已经下降。城市地区有利也有弊,但是总的来说不利于游击战争,不过它是进行颠覆活动的理想场所。
虽然对游击队来说,崎岖不平和林木茂盛的地区最安全,也便于发动奇袭,但也并非完全有利。这种地区往往难以运输补给,并远离关键目标。这些目标不仅包括敌军的弱点——特别是敌军的交通线,而且包括可以争取的人民。游击运动若把安全放在第一位,那么很快就会消亡。其战略目的应是使敌人在物质和精神上过度延伸。
空间与力量之比代表了数学和地理因素,但它们又不能与心理和政治因素分开。因为游击运动的前景和进展取决于战区的人民的态度,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向游击队提供情报和物资,并不向敌人透露游击队的消息和行踪,帮助游击队藏身。游击行动成功的首要条件是敌人必须被“蒙在鼓里”,而游击队则能够高度了解当地情况,并获取关于敌人的部署和行动的可靠情报。这些条件非常重要,为了保障安全和发动奇袭,游击队的行动必须主要在夜间进行。他们获得情报的详细程度及速度,取决于当地居民在多大程度上支持他们。
在游击战中,实际参与作战的人数很少,但其需要依靠多数人的支持。虽然游击战本身是最个体化的作战形式,但只有在得到大众的集体支持时,才能有效运作并达到目的。因此,如果游击战能够充分利用群众抵抗外来侵略的呼吁、争取民族独立的渴望和对社会经济的不满,从而在更广阔的意义上成为一种革命,其往往会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在过去,游击战是弱者的武器,因此主要是防御性的,但在核时代,它逐渐发展成为一种侵略形式,适合利用核僵局。因此,“冷战”的概念已经过时,应该改称为“伪装战争”。
然而,这个宽泛的结论引出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对于西方国家的政治家和战略家来说,明智的做法是“以史为鉴”,在制定对抗这种战争的战略时,避免再犯过去的错误。
这种战争在过去20年间大规模扩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丘吉尔的战争政策。在他的领导下,英国政府为了对抗德军,于1940年开始在德军占领的地区煽动和支持民众起义。这一政策后来扩展到远东以对付日本人。
这项政策得到了大多数人的热烈拥护和支持。当时,德国的征服浪潮已经席卷了欧洲的大部分地区,这似乎是动摇希特勒控制的唯一途径。这条路线也正合丘吉尔的思想和性情:他除了天性好战,一心只想打败希特勒而不顾后果,还和劳伦斯私交甚笃,并一直崇拜着劳伦斯。现在,他意识到时机已经出现,可以把劳伦斯在有限的阿拉伯地区使用的方法,引入欧洲进行大规模实践。
在那时,若有人质疑这一政策,可能会被视为缺乏决断力甚至被认为不爱国,因此即使有人认为该政策不利于欧洲在战后复兴,也几乎没有人敢质疑。在战争中,人们一边做着恶事,一边却希望能够产生好的结果,若要分辨是非,必然会动摇作战决心。此外,谨慎小心的路线在战斗中通常是一种错误,却常常被人们所采用;然而,在更高的战争政策层面,谨慎小心的路线往往不受欢迎,但事实上却是明智的。在战争的狂热中,公众渴望采取最激烈的措施,而不顾这些措施的后果。
那么结果如何呢?武装抵抗力量无疑给德军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在西欧,尤其是法国,这种压力表现尤为明显。另外,他们也对德国在东欧和巴尔干半岛的交通构成了严重威胁。德军指挥官的表现充分证明了其效果。就像爱尔兰动乱期间的英国指挥官一样,德军指挥官敏锐地感受到了游击队的威胁,并因此疲惫不堪——游击队受到民众的支持和保护,可以突然发起袭击。
但是,仔细分析这些后方战役可以发现,游击队若想发挥效力,离不开正规军的作战。若没有强大的正规军发起攻势,正面牵制敌人主力并消耗敌人的预备队,对敌人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游击队至多只能起到一点无关紧要的干扰作用罢了。
在其他时候,游击行动不如广泛的消极抵抗有效,并给本国人民带来了更大的伤害。他们会激怒敌人,使敌人将其损失加倍奉还,给敌军提供了实施暴行的机会,使其驻军得以发泄愤怒。游击队挑起的报复,使得本国人民直接和间接地遭受了巨大的物质损失,颇为痛苦,阻碍了国家在战后的重建与复兴。
但最大的障碍,也是最持久的障碍,来自精神层面。武装抵抗运动吸引了许多恶棍,允许他们放纵恶习,并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报私仇。正如约翰逊博士的名言,“爱国主义是恶棍最后的避难所”。更糟糕的是,它对整个年轻一代产生了不良影响。在与敌人的斗争中,年轻一代习惯了藐视权威,违背道德准则,以致在入侵者离开后,他们也不再尊重法律和秩序。
比起正规战争,暴力在非正规战争中扎根更深。在正规战争中,参战人员由于需要服从权威而受到约束;而在非正规战争中,参战者将蔑视权威和违反规则视为美德。非正规战争极大损害了一国的根基,使得在这样薄弱的基础上重建稳定的国家变得极为困难。
在与劳伦斯对他在阿拉伯的战役进行了一番讨论后,我意识到了游击战的危险后果。我曾写过一本书分析那些战役,概述了游击战理论。在上次战争中,许多突击单位和抵抗运动的领袖都将其当作指南。温盖特当时只是一名在巴勒斯坦服役的上尉,战争开始前不久他曾来见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更广泛的层面进行实践。然而,我却产生了疑虑——不是怀疑它的短期效果,而是担心其长期影响。作为土耳其的继任者,现在我们在当初劳伦斯进行阿拉伯起义的地区,遭遇了同样的麻烦。
在重新审视一个世纪前的半岛战争及随后的西班牙历史时,我的疑虑更深。在那次战争中,西班牙的正规军被拿破仑打败后,游击队取而代之,夺取了胜利。在历次反抗外来侵略的民众起义中,这次行动是最有效的起义之一。它不仅撼动了拿破仑对西班牙的控制,还动摇了拿破仑的权力根基,比威灵顿的胜利作用更大。但是,它未能给解放后的西班牙带来和平,而是使武装革命在随后的半个世纪内席卷西班牙,且在20世纪又再次爆发。
另一个不祥的例子是,1870年法国为打击德国侵略者组建了游击队,但后来游击队却像回旋镖那样,对法国造成了伤害。对入侵者来说,法国游击队就像苍蝇那样,虽然惹人讨厌,但是造不成多大伤害。然而,入侵者撤退后,他们却自相残杀,导致巴黎公社之乱,使得法国动荡不安。此后,这些“非法”行为成了法国的顽疾,使法国在随后的岁月中始终不复之前那般强大。
那些计划将暴力叛乱纳入战争政策的人,对于上述历史教训实在过于轻视。在战后的几年内,它们严重破坏了西方同盟的和平政策——不仅是诱发了亚洲和非洲的反西方运动并为其提供了装备。以法国为例,很早就显而易见的一点是,游击队作为对抗德军的手段,军事效果甚微,却在政治和道德层面对法国造成了重大的负面影响。这一恶疾持续传播,加上对外部问题不切实际的看法和处理,法国的安定遭到严重破坏,北约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现在吸取历史教训为时未晚。不管以牙还牙,通过伪装战争和类似反击对抗敌人的想法看起来有多么诱人,明智的做法是设计和实施一个更微妙和更有远见的对抗战略。无论如何,政策的制定者和执行者必须比前人更深入地理解这一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