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倒向强人政治
新上台的元泰定帝来自哈剌和林,是一个调和派,他采取了怀柔的态度,试图同时包容汉化派、建制派和守成派。对于汉人社会,他选择崇儒,并处理了元英宗遗留下来的江南科差事件,给民间经济以更多的自由度。但元泰定帝真正依赖的还是来自哈剌和林的亲信小团体。
元泰定帝和大臣们不习惯大都,更喜欢在上都与哈剌和林之间流连,由此加剧了南北失衡问题,也减弱了对南方的控制。
比起北宋,元朝的疆域更大,但其税粮收入只有北宋一半。元朝的大部分疆域是不产生利润的,反而需要大量的维稳开支。只有少数地区能产生利润,它们大都处于南方的江浙地区。为了将财政收入从江浙运输到北方,必须依赖运河与大海,由此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元泰定帝去世后,以上都为主的泰定帝派和以大都为主的守成派爆发了战争,战争的结果决定了元朝的皇位在元武宗的后代之间继承。
戛然而止的治世
铁失刺杀元英宗之后,三派力量的强弱对比出现了变化:汉化派没有了皇帝的支持,迅速衰落;铁失所代表的建制派掌握了权力;守成派长期受到其余两派的打压,虽然元英宗的死亡本来应该让元武宗的子孙看到希望,但由于后者缺乏高层官员的支持,不得不继续蛰伏。
建制派也有弱点——他们虽然可以杀死一个皇帝,可必须寻找另一个皇帝来代替,他们的问题是没有成吉思汗(忽必烈、真金系)血统的人这张牌,但是又不得不寻找一个这样的人。
铁失找的人并不出自元武宗一系,而是向上追溯到元武宗和元仁宗父亲的兄弟支系,同时也是元成宗的兄弟支系。在元成宗上台时,他的长兄晋王甘麻剌曾有机会获得皇位,但由于没有母亲的支持而让位于元成宗。元成宗没有后代,本来晋王系作为长支也有机会继承汗位,但由于晋王系在哈剌和林与海都的战争中表现糟糕,他的弟弟答剌麻八剌的儿子海山却在战争中脱颖而出,于是帝位被海山抢走了。
.泰定帝(也孙铁木儿)后来表示:自己收到即将发生政变的消息后就派人警告元英宗,但使者未到,元英宗已经被杀,以此摆脱刺杀皇帝的罪名。但他死后,元武宗的后代并不相信他的说法。
元英宗去世后,晋王系没有再浪费机会。铁失在刺杀元英宗时与当时的晋王也孙铁木儿(甘麻剌的儿子)取得了联系,表明要让后者做皇帝。
也孙铁木儿作为晋王,是真金子孙中的长支,元武宗海山离开哈剌和林之后,也孙铁木儿已经成了哈剌和林与蒙古本部最有权威的宗王,具有继承帝位的合法性。同时,他也是建制派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建制派希望能够保留蒙古人的特权,而守成派过于偏向那些新依附的色目人,汉化派又过于偏向汉人,只有德高望重、位于蒙古本部的晋王才能够代表真正的蒙古人。他甚至不会汉语,得到消息时正在图拉河狩猎,即位是在龙居河(现蒙古克鲁伦河)河畔,这样的人似乎是不可能实行汉化政策的。
但铁失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元仁宗、元英宗父子二人的改革,元朝的蒙古人已经不可能重新回到过去了。晋王继位后改元泰定,史称“泰定帝”。
.与也先帖木儿一起被杀的还有完泽、锁南、秃满等人。
.与铁失一同被杀的还有失秃儿、赤斤铁木儿、脱火赤、章台等人。
泰定帝上台后首先必须摆脱弑君的嫌疑。在刚称帝时,他为了安抚反叛者,表面上封了两位主要反叛者——也先帖木儿和铁失分别担任中书省右丞相和知枢密院事,也就是让他们控制文武大权。可一旦掌握了局面,皇帝就立刻严惩反叛者。在泰定帝还在蒙古时,也先帖木儿前往其驻地送玉玺,结果在那里被处死。
之后,泰定帝派人去往上都,在那里杀死了另一个主谋铁失,
泰定帝即位一个月后就控制了局势。然后,泰定帝才率领人马进入上都,之后前往大都。
铁失等人以为选择了一个蒙古化的亲王当皇帝,但事实上,这位新皇帝是一个调和者。作为亲王,他只需要管理好一个以蒙古人为主的小社会就可以了;但作为皇帝,他要面对上亿的臣民,他们分属于不同的集团。更何况,比起前几位皇帝,泰定帝的地位更加不稳定,他也更不想折腾。
.抚恤名单很长,包括杨朵儿只、萧拜住、贺伯颜、观音保、锁吱儿哈的迷失及李谦亨、成圭、王毅、高昉、张志弼、普颜笃、卜颜忽里等人。
泰定帝在到达大都的那一刻,就已经派人前往曲阜,用太牢祭祀孔子,这是最高的礼遇。这就等于向汉人宣布:新皇帝不是敌人,而是朋友。之后,除了继续追杀那些弑君者,他还对在最近的斗争中牺牲的大臣们进行抚恤。
加上一系列的税收减免政策,表明了泰定帝弥合社会裂痕的决心。
但如果把泰定帝看成元仁宗和元英宗的继承人,那也是完全错误的,泰定帝事实上只是一个调和者,他选择在几个派别之间进行平衡。
.这时候的老师有中书平章政事张珪、翰林学士承旨忽都鲁都儿迷失、翰林侍讲学士吴澄、集贤直学士邓文原。事实上,他们虽然得到皇帝的尊重,却并不受重视。
比如,泰定帝虽然不会汉语,却在他登基的第二年(1324年,元泰定元年)二月,就让熟悉中原文化的大臣给他的亲信们补课,给他们讲《帝范》《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贞观政要》等书,让他们尽快学习中原文化和治理之道。
这种谦逊的态度表明皇帝对中原文化的尊重。可如果以为泰定帝痴迷中原文化,那就又错了。事实上,泰定帝的亲信大都来自哈剌和林。这些人主要包括中书省右丞相旭迈杰和塔失帖木儿、中书省平章政事倒剌沙以及知枢密院事按答出等。这些人中除了蒙古人,还有很强的色目势力,比如泰定帝最器重的倒剌沙就是色目人。
从这样的配置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新皇帝的朝廷将原来的三派都拉入其中,给予一定的待遇,让他们不要反对自己,但皇帝的核心圈子依然是哈剌和林的亲信。这一点,已经与元仁宗和元英宗时期依靠汉人的倾向大相径庭了。而这种调和政策也必然付出极大的代价,因为要同时讨好三派人,意味着皇帝不能够通过惩罚任何一派人来劫掠其财富,反而要花更多的钱来收买他们。
评判皇帝是否仁慈的重要指标是如何对待前几任皇帝的子嗣。在前几任皇帝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元武宗。元武宗留下几个儿子,元英宗时期将图帖睦尔流放到海南,而和世也逃到察合台汗国。泰定帝将图帖睦尔召回内地,也与和世修好。除了元武宗的儿子,皇帝还加封了一批新王,派遣宗王出镇各地,增加了宗王的岁赐。这些做法都让原本就紧张的财政更加捉襟见肘。
.江南包银,见《元典章·圣政二·复租税》《元史·英宗本纪》《元史·泰定帝本纪》。
泰定帝在财政上甚至还做了一些放松工作。最著名的是解决“江南科差事件”,这一事件贯穿元仁宗、元英宗和泰定帝三朝。
纵观元朝,在江南地区一直没有推行完整的科差(杂税)制度,而在北方一直有着严格的杂税,这导致了地域上的不公平。元仁宗的朝廷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却没有动作。到1320年(元延祐七年)元英宗上台,朝廷终于决定,从财税公平的角度出发,也为了解决财政问题,必须向江南征收科差。为了防止江南的反抗,政府没有区分所谓丁税、包银和丝料(这几项税收都没有在南方征收),而是采取最省事的办法:每户包银2两,折成至元钞10贯。
这件事在江南引起轩然大波。当年十一月,元英宗借着改元诏书,规定减免江南地区的科差:两广地区不再征收,其他地区减半。第二年,终于正常征收了。但到了第三年,皇帝就开始打退堂鼓了。这时恰逢权臣铁木迭儿倒台,皇帝借机把责任都推给铁木迭儿,又下令减免一年。
以上就是元英宗时期江南科差的情况。1323年(元至治三年),元英宗被杀,到底如何处理江南科差问题,就成了是否能够安抚汉人的风向标。泰定帝抓住机会,宣布减免三年的江南包银——并非取消,只是推迟三年。1325年(元泰定二年),又到快恢复征收的时候了,在群臣力争之下,泰定帝终于彻底废除了江南包银。
江南包银的取消,反映了泰定帝在财政上的思路,也就是用政府的退缩、民间的繁荣来调和社会矛盾。这种做法的副作用就是,政府的税收一直不足,财政沉疴一直未解。
南北失衡的加剧
泰定帝对元朝社会的另一个重大改变是地理位置上的。蒙古人统治重心的迁移,是以都城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内陆为标志的——从最初的哈剌和林,到后来的上都,乃至大都。
泰定帝没有改变都城的位置,但作为从哈剌和林来的宗王,他更喜欢在草原区域生活,加上他的大臣们大都来自草原,导致了他们与中原地区的隔阂。
事实上,元朝一直存在着严重的南北失衡问题。人们通常提到元朝的四种人制,分别是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北方黄河流域及以北的居民)和南人(南方长江流域及以南的宋人),并将南人看成最低等级。这样的划分在政治地位上是成立的,却不一定与富裕程度挂钩。比如,汉人与南人相比,有更多的机会进入官场,而南人即便再有才干也很难获得官职。但汉人要为其政治地位付出一定的代价,那就是蒙古人对他们的管制要远多于南方。北方由于连年的战争,经济本来就不发达,而其又是蒙古人首先控制的地区,因此蒙古人在那里维持了高密度的地方行政机构,并进行彻底的人口和土地清查,这意味着更高的税率和更多的盘剥。
南人虽然无法进入官场,但自忽必烈以来就没有很好地解决土地和人口清查问题,另外相对于人口来说,南方的官僚组织和官员人数都远远低于北方,朝廷的控制力也弱得多。元武宗、元仁宗、元英宗时代都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都以失败告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南方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南方的生活远好于北方。
到底是汉人的地位低,还是南人的地位低呢?如果从经济角度和较少的干扰上来看,南人的地位无疑是更高的。除了大都,富裕的城市大都在南方。到访元朝的外国人的看法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些外国人中最著名的是马可·波罗,他对大都(汗八里城)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大汗的宫殿,就是这座城市里两万多名活跃在各种权力场合的娼妓——这表明这个城市的畸形。而在南方,富裕的城市却多得多,比如杭州被他称为“世界最富丽名贵之城”。马可·波罗以夸张的叙述,称这座城市有12种大的职业,每一种职业有1.2万户,每户有至少10人;这里有1.2万座桥,每座需要10人守护;城内有160条大街,每街有房屋1万间,一共160万间,还夹杂着壮丽的宫殿,甚至包括1所景教教堂。除了杭州,南方最富裕的地区还有扬州和福州,扬州是大运河的交通要道,而福州,特别是旁边的刺桐城(泉州),则是海外贸易的通道。
另一个著名的旅行家鄂多立克在大约1322—1328年间(元至治二年至元泰定五年),在元朝疆域内漫游,他从广州登陆,一路经过无数繁华的城市前往大都。在他的笔下,广州是一个比威尼斯城大3倍的城市,船舶数量也非常庞大,比整个意大利的船还多。刺桐城除了有穆斯林,还有基督徒,这里一座寺庙就有3 000名和尚与1.2万座佛像,由于物资过于丰富,鄂多立克感慨地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之一”。
鄂多立克还提到杭州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方圆足有100英里(约160千米),有1.2万多座桥(与马可·波罗的说法吻合)。金陵(现江苏南京)有360座石桥,而扬州有大量的餐馆。而越到北方,可以记录的东西越少,到了大都,最吸引人的已经不是民间财富,而是大汗的宫殿了。
这样的南北经济失衡导致皇帝必须用南方的财富来养活北方的政权,而偏偏皇帝在南方的机构和控制力都较弱,反而在北方贫瘠的土地上建立了过于强大的组织。这个弱点在和平时期表现得还不明显,可是一旦到了战争时期,就会越来越致命。
皇帝从南方向北方运输粮食的主要方式是运河航运和海运。元朝对海运的依赖比其他朝代更深,到了泰定年间,每年海运的运粮量已经稳定在300万石以上,这已经接近整个北方的粮税总量。也就是说,整个大都的庞大人群其实都是依靠漕粮生活的,一旦失去这些粮食,大都将变成一座荒城。
更麻烦的是,运输粮食的任务表面上掌握在政府手中,实际上却掌握在一小群南方汉人的手中,这些人可以直接控制元朝的命脉。
.根据《新元史·食货志·海运》整理。
表13-1 元中期的海运数量
.该年数据有误,另一种记载是当年运到2 158 685石。
1315年(元延祐二年)数据缺失。
.该年数据有误,运到数据不应大于起运数据。
.原文为运粮375 345石,酌情补。
.另有香白糯米18 943石。
对皇帝来说,既然失衡如此严重,那么首先应该解决的就是对南方的控制问题。而最要紧的是将更扎实的机构打入南方。可是,元朝历代皇帝的尝试都没有成功。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大都的地理位置离南方过于遥远。元朝之前的统一王朝往往会选择在国土中部设立都城,隋唐定都长安和北宋定都东京都考虑到了运粮和行政控制的困难,只有在中部设立都城,才能够兼顾南北。
如果元朝也将都城设在中部的东京或者洛阳,那么他们派出的官员将更容易到达江浙地区,江浙地区的粮食也更容易送过来。元朝后期,南方人事实上更愿意融入元朝体系而不是选择反抗,但需要途径把他们控制住并吸收进来。
元朝选择大都作为都城,相对于南方的臂长过长,这本来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偏偏还受到另一个陪都——上都的掣肘。按照传统,皇帝每年都要去上都度夏,这意味着皇帝及其宫廷每年都要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在路上折腾,而在上都办公时,更是不可能照顾到南方的情况,这就更增加了控制南方的难度。
泰定帝时期,由于皇帝出身漠北,官员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哈剌和林与上都,对大都已经很冷漠,更不用说南方了。正是在皇帝与其大臣的集体漠视下,南方一方面繁荣地发展着,另一方面也有了越来越强的独立性,这种独立性放在东方的体系下,将为那些反抗元朝的势力提供足够的帮助。元朝最大的隐患已经形成了。
回归元武宗世系
如果泰定帝能够多活几年,对元朝肯定是有利的。他在哈剌和林及各大汗国都有足够的威望,中原也无人敢作乱。但不幸的是,四年后他就去世了,更麻烦的是,由于他的亲信更习惯于在草原和上都活动,导致大都成了守成派的聚集地。
守成派在元仁宗和元英宗时期持续受到打压,一直缺乏足够的力量崛起。泰定帝到来后采取了和平的政策,即便清洗了建制派,也并没有将守成派赶尽杀绝,而是希望在各个派别之间保持一种平衡,这就给了守成派重新聚集的机会。
.关于这次交战,最通俗的记录来自《元史纪事本末·三帝之立》。亦可参考《元史》各自本纪。
泰定帝逝于1328年(元致和元年)七月,到了八月,以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为首的守成派就在大都反叛。九月,泰定帝的心腹左丞相倒剌沙才拥立泰定帝的儿子在上都即位,改元天顺,因此被称为天顺帝。上都和大都正式交战。
燕铁木儿是钦察人,其家族正是元武宗从哈剌和林带来的功臣群体之一。虽然元武宗已经逝去多年,但燕铁木儿一直怀念其统治时期。如果泰定帝没有对各派别采取宽容态度,燕铁木儿可能也无缘佥枢密院事这个军事职务,而正是这个职务给了他行动的条件。
.见《元史·燕铁木儿本传》《元史·伯颜传》。
燕铁木儿控制大都之后,立刻派人去联络另一个守成派官员,也就是担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的伯颜,并派人去江陵迎接元武宗的次子图帖睦尔。当时由于嫡长子和世还在西北地区的察合台汗国,无法及时赶回,而守成派的反叛者需要一面旗帜,伯颜扈从图帖睦尔赶到大都后,就将图帖睦尔拥立为皇帝,改元天历。天历皇帝和上都的天顺皇帝都在九月登基,于是天历和天顺之间的战争就决定了哪一个皇帝才是正统。
但此时,泰定帝一方在资源上的劣势就显性化了:上都的地理位置偏远,除了遥远的蒙古本土,几乎没有太多资源可以利用,而大都却依靠着整个中原。双方的对抗并没有演化成长期战争,很快就决出了胜负。到了十月,随着上都投降,天顺帝也不知所终,守成派最后取得了胜利。从此之后,元朝的帝位一直在元武宗世系中传承。
但这并不是帝位争夺的最后一幕。由于嫡长子和世的身份更加正统,按照反叛者的规划,是让嫡长子继承帝位,只是由于情势紧迫,才临时由次子顶上。平定上都之后,在燕铁木儿的授意下,天历帝(元文宗)将皇位让出;第二年正月,和世于哈剌和林以北即位,是为元明宗。
对燕铁木儿来说,只要是武宗世系的人登基,目的就达到了。但元明宗即位后,他很快看出了区别,那就是:元明宗长期流亡在西部,其追随者大都是西部人,而元明宗即位时也在哈剌和林,脱离了燕铁木儿的控制。元明宗即位后,虽然几个月后才进入中原,但一路上已经开始任命官吏,建立自己的朝政圈。不管元明宗多么想表达善意,他的亲信都不会是燕铁木儿等人,而必然是他在西部的熟人。从这个角度来看,元明宗和自己弟弟之间的关系,又与当年元武宗和其弟弟的关系一样了。燕铁木儿虽然属于守成派,却发现自己最后扮演的是当年中原建制派的角色。
八月,姗姗来迟的元明宗来到中都,这里是他的父亲元武宗建立的城市。元武宗逝后这里就逐渐荒废了。这座城市有着太多的象征意义,见证了从元武宗到元仁宗的政策转向,这一次,它又见证了另一次转向。在这里,经过多年的流亡后元明宗和弟弟第一次相见,但短短几天后,元明宗就亡故了。
元明宗故去的受益者也不是他的弟弟(后来的元文宗)。元文宗在三年后去世。由于太子已先他而去,他的皇后并没有将皇位交给他的次子,而是选择了元明宗的次子懿璘质班,是为元宁宗。但元宁宗也不是受益者,两个月后,元宁宗故去,皇位传给了他的哥哥妥欢贴睦尔,也就是元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元顺帝。
在频繁的皇位更迭中,真正受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群体。这个小群体突然之间登上了舞台,这就是权臣群体。
蒙古人天然有排斥权臣的倾向。当一个皇帝(大汗)去世,首先摄政的是他的正妻(如窝阔台的正妻乃马真后)或者小儿子(如成吉思汗的小儿子拖雷)。等待选举完成后,将权力交给新任大汗。如果新任大汗未成年,则由太后继续摄政,直至大汗成年。在这样的体制下没有权臣摄政的空间,能够保证权力牢牢地掌握在成吉思汗后人的手中。
在忽必烈时期,虽然有过权力很大的大臣,如阿合马、桑哥等,但他们的权力依然是建立在大汗的需要和信任之上的,一旦失去信任,他们顷刻间就会被杀死。元成宗、元武宗也都继承了这个传统。
.铁木迭儿在元仁宗末年被免职,但在元仁宗逝后,他再次受到太后的重用。
到了元仁宗和元英宗时期,出现了第一个准权臣铁木迭儿,但铁木迭儿的地位也是不稳固的——它建立在太后的信任之上。皇帝虽然受制于铁木迭儿,但这主要是因为铁木迭儿得到了太后的支持。即便这样,皇帝还是可以将铁木迭儿免职。
元英宗末年,弑君的主谋者铁失发现,在刺杀了元英宗之后,他们依然无法独立掌控局面,而必须寻找一个太子真金的后人。而泰定帝掌控局面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铁失等人——皇帝掌握着全权,群臣只不过是其属下,随时可以被替换。
.元朝末年的另一个问题是丞相群体已经逐渐过渡到独相政治。见《元史·燕铁木儿本传》。
只有到了元文宗时期,“权臣”这个词才第一次符合了它的本来意义,元朝历史上出现了第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也就是说,直到元朝中期的最后才出现了“强人政治”。燕铁木儿参与了元文宗的两次登基,皇帝对这位权臣毫无制约之力。燕铁木儿不仅被封王,担任众多军事职务,还建立了大都督府,由他同族的钦察士兵保卫。在大部分时间里,他独占了丞相之位。
.三大权臣只是以他们的权力而论,三人的政治立场是有区别的:燕铁木儿是守成派中的建制派,伯颜更偏向于蒙古人,而脱脱则更接近于汉化派。
到元顺帝时期,燕铁木儿死了,他在政变中的帮手伯颜填补了他的位置。伯颜担任了8年权臣之后,被他的侄子脱脱通过政变推翻,随后脱脱两次担任宰相。虽然官运有起有伏,已经没有了当初伯颜那么大的势焰,但权力依然很大,皇帝依靠欺骗的方式才解除了他的职务。三大权臣的统治结束时,已经是元朝灭亡的前夕了。
可以说,权臣模式主导了元朝末期的大部分时间。
.参考《新元史·宰相年表》整理。
表13-2 天历之后到脱脱二次罢相时期的宰相设置
马札儿台为伯颜的弟弟、脱脱之父。
.脱脱在出兵镇压张士诚途中被免职,三大权臣时代告终。
回顾:中间期结束时的元朝财政制度
到元武宗世系重新控制元朝的帝位时,元朝与当初忽必烈留下的元朝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这个时代的一些新特征也决定了元顺帝最后三十几年的基本走向,因此,在进入元朝末期之前,我们再回顾一下这个时期元朝的经济和财政情况。
首先,元武宗之后,不管元朝出现了多少次宗室斗争,这些事件大都局限在北方,南方很少受到干扰。只有在元仁宗和元英宗时期,皇帝试图进一步控制南方经济时,才引起一定的混乱。在大部分时间里,南方一直位于另外的轨道,这也是江南一直保持富裕的原因。
虽然江南经济一直不错,但没有帮助元朝改善财政状况,这主要源于元朝的财税体系无法按比例受益于江南经济。我们可以做一个这样的比较:元朝的疆域是远大于北宋的,那么,元朝的财政收入与北宋相比又如何呢?
.见《宋史·食货志上二(赋税)》:“凡岁赋,谷以石计,钱以缗计,帛以匹计,金银、丝绵以两计,藁秸、薪蒸以围计,他物各以其数计。至道末,总七千八十九万三千;天禧五年,视至道之数有增有减,总六千四百五十三万。其折变及移输比壤者,则视当时所须焉。”
.《宋史·食货志下一(会计)》记载:“天禧末……天下总入一万五千八十五万一百,出一万二千六百七十七万五千二百……皇祐元年,入一亿二千六百二十五万一千九百六十四,而所出无余……治平二年,内外入一亿一千六百十三万八千四百五,出一亿二千三十四万三千一百七十四,非常出者又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一千二百七十八。”
北宋的财政收入采取了特殊的记账手段,人们并没有统一各种物资的记账单位。如果收上来的税是钱,就按照贯来计算;如果收上来的是绢帛,就以匹来计算;粮以石来计算;草以束来计算;简单相加之后,将总数记录下来。按照这种记录方式,北宋时期的农业财政额大约在5 000万~7 000万,
总财政额(加入盐茶等专卖收入和商税)则在1.2亿~1.5亿。
元朝主要用钞和粮食两种物品来计税,相对来说更简单直接,因此,我们很难将元朝与北宋的财政收入进行直接比较。但是至少在一个单独的科目上是可以比较的,那就是粮食征收的总量。这个指标决定了政府能够从民间抽取多少粮食来养活官僚和士兵。
.见蔡襄《论兵十事》,《蔡忠惠公文集》卷十八。
根据记载,1049—1054年(北宋皇祐年间)的税赋收入是:钱36 822 541贯,绢帛8 745 535匹,粮26 943 575石,草29 396 113束。
而元朝时,最完整的记录来自1328年(元天历元年),这一年的税收中,税粮大约为12 114 708石,也就是说,元朝高峰时期的税粮大约只相当于北宋的一半。元朝的疆域比北宋更大,税粮却少了一半,表明元朝的税收水平低于北宋,而政府能够花的钱也较少。
表13-3 元朝财政收入(截至元明宗时期)
.该年中书省报告岁出为1 600万锭,倍于岁入。
财政收入少还说明了一个事实:虽然元朝的疆域更大,但大部分地区无法带来收入,反而需要大量的开支。只有少数地区能带来收入,而这少数地区还处于南方的江浙地区,为了将财政收入从江浙运输到北方,必须依赖运河和大海。这就更增加了元朝的财政风险。
事实上,南方除了江浙一带,还有广大少数民族地区,包括两湖的山区、广西与贵州的偏远地带、四川外围和云南。由于元朝的控制力弱,到了王朝后期,这些地区成了首先想脱离中央的区域,爆发了越来越多的反叛,而为了镇压他们,朝廷又必须投入更多的资源,由此造成了恶性循环。
.如1261年(元世祖中统二年)、1282年(元至元十九年)、1291年(元至元二十八年)等,见《元史·世祖本纪》《通制条格·户令·投下收户》。
.见《通制条格·户令·隐户占土》。
元朝的财政问题还因户籍和土地管理的混乱而加剧。由于有投下制度,许多人为了逃避中央征税,选择成为一些亲王的附庸,在北方重税的地方更是这样。这些逃籍户在忽必烈时期就已经存在,皇帝为了对付他们,三番五次下令不准收留逃籍户。
在忽必烈时期,这个问题还是可控的,到了他的后代,问题越来越严重,元成宗、元武宗、元仁宗都屡次三番地颁布禁令。
元仁宗之后,由于户籍的混乱,皇帝已经没有办法再清查逃籍,这导致朝廷始终无法完成对人口和土地的清查,元朝也就进入了财政状况更加混乱的阶段。
收入不多,花费却不少,元朝中期的花费已经比初期时高了很多。政府开支主要包括宫廷开支、赈济开支,最重要的是军费开支、工程建造开支以及元朝特有的宗亲赏赐。
.比如1305年(元大德九年),发给怯薛下属怯怜口的钞就有100万锭。
军费方面主要是怯薛开销,据《元史·兵志·宿卫》记载,“每岁所赐钞币,动以亿万计,国家大费每敝于此焉。”《元史·文宗本纪》记载,1332年(元至顺三年),朝廷共支付给1.36万人的怯薛合计109万锭,而前一年更是高达120万锭。除此之外,怯薛附属人员的开支额度更是数倍于此。
元成宗到元宁宗时期,由于皇帝更换频繁,过多的赏赐也造成财政不足,朝廷出现了财政困难,而官员人数的膨胀亦处于失控状态。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1293年(元至元三十年),政府的官员数量为16 425人;到了元文宗时期,《元典章·吏部一·官制一》记载的官员数量已经膨胀到26 690人。
.监察御史把的于思言:“朝廷自去秋命将出师,戡定祸乱,其供给军需,赏赉将士,所费不可胜纪。若以岁入经赋较之,则其所出已过数倍。况今诸王朝会,旧制一切供亿,俱尚未给,而陕西等处饥馑荐臻,饿殍枕藉,加以冬春之交,雪雨愆期,麦苗槁死,秋田未种,民庶遑遑,流移者众。臣伏思之,此正国家节用之时也。如果有功必当赏赉者,宜视其官之崇卑而轻重之,不惟省费,亦可示劝。其近侍诸臣奏请恩赐,宜悉停罢,以纾民力。”(《元史·明宗本纪》)
元泰定帝去世之后的战争也消耗了大量的财富,虽然只打了一个月,但军费开支已经相当于日常开支的好几倍。
.元宁宗在位时间短,没有改年号。元顺帝即位后才改元“元统”。
.“户部赐田,诸怯薛支请,海青狮豹肉食,及局院工粮,好事布施,一切泛支,以至元三十年以前较之,动增数十倍。至顺经费,缺二百三十九万余锭。宜节无益不急之费,以备军国之用,苟能三分损一以惠民,夫岂小哉!”(《元史·陈思谦列传》)
关于财政的整体开支,至顺年间(元文宗、元宁宗时期,1330—1333年)
的费用已经是元世祖末年的数十倍,一年的财政缺口就达到239万余锭。相比之下,一年的货币财政收入只有992万锭,财政赤字占两成多——这还是在不打仗的情况下。
但直到此时,历代皇帝和他们的政府虽然遇到了财政困难,却并没有像元武宗时期那样打钞票的主意。虽然每一年印制钞票的数量起伏不定,但大都根据经济的需要来进行,因此,元朝到此时并没有产生过于严重的通货膨胀。正因为如此,元朝的经济和财政虽然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但依然可以说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健康,并没有显示出末日的迹象。可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没有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只过了一代人,元朝就灭亡了呢?
小小的波澜往往是在最微不足道的地区出现,并在不经意间扩散出去的。
.参考《新元史·食货志·钞法》整理。
表13-4 元朝的印钞数量(至元明宗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