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左翼文坛领袖
1930年3月2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成立大会在中华艺术大学举行,大会通过了“左联”的理论纲领和行动纲领,选举沈端先、冯乃超、钱杏邨、鲁迅、田汉、郑伯奇、洪灵菲七人为常务委员,周全平、蒋光慈两人为候补委员。鲁迅在会上发表了题为《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的演说,为“左联”的发展指明了发展方向。“左联”的成立,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对新文化运动领导的加强,标志着中国革命作家在党领导下的团结和统一,标志着中国革命文学发展的一个新阶段。“左联”成立后,尽管遭到国民党当局的破坏和镇压,仍然顽强战斗了近六个年头,直到1935年底才自行解散以适应抗日救亡运动的新形势。在“左联”存在的近六年时间里,尽管教条主义、宗派主义等对“左联”的工作造成严重影响,但鲁迅仍以大局为重,团结革命作家粉碎了国民党当局及其御用文人的多次围剿,同时满腔热情地培养了一批新生力量。
一、参加“左联”和反对文化围剿
“左联”成立后,国民党政府采取取缔“左联”组织、封闭书店、查禁书刊、检查稿件、拘捕刑讯、秘密杀戮等手段进行破坏。鲁迅尽管深受其害,仍然与国民党当局进行了不妥协的斗争。1931年2月7日,左翼作家柔石、殷夫、李伟森、胡也频、冯铿与其他18位革命志士一起被秘密杀害。鲁迅和其他革命者想尽一切办法,甚至贿赂了行刑的刽子手才打听到这一消息。还在避难的鲁迅得知柔石遇害消息后,悲愤交加,吟诗一首:“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同年3月18日鲁迅将《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交给史沫特莱,拟送美国共产党办的《新群众》杂志发表。史沫特莱担心发表后危及鲁迅安全,请鲁迅再慎重考虑一下,鲁迅很愤慨地说:“有什么要紧?总得有人出来讲话!”在史沫特莱离开之前,鲁迅和她一起草拟了一份宣言,向外国文化界公布国民党当局屠杀中国青年作家的血腥罪行,后经茅盾作了一些修改,刊登在1931年6月的《新群众》上,题名为《中国作家致全世界书》。该文发表后引起了强烈反响,“据现在所知,苏联的《国际文学》、美国的《新群众》、日本的四六书院出版的《阿Q正传》等,都刊载了声援文章。国际革命作家联盟特地发表了《为国民党屠杀中国革命作家宣言》,联名签署的有苏联的法捷耶夫、革拉特科夫、潘菲洛夫,德国的倍赫尔、西格尔斯,法国的巴比塞,美国的辛克莱、果尔德等著名作家。据萧三同志告知,日本革命作家藤森成吉也在这个宣言上签署。”
为了纪念被害的“左联”五烈士和1930年秋在南京遇害的左翼剧联成员宗晖,鲁迅于1931年4月20日亲自编定了《前哨》创刊号即“纪念战死者专号”。刊物编定后,商业性的印刷所不敢承印,我党的地下印刷所不便承印,最后只好找到一家小印刷所,请几个进步的印刷工友秘密协助排版,排好后不打纸型,不浇版,用铅版在脚踏印刷机上印刷。天亮前,两个“左联”成员把印成的刊物成捆地装在人力车上运到自己住处,然后把在别处印成的烈士照片贴上去,并用鲁迅手写的“前哨”两字的木刻板印在报头的空白位置上。鲁迅在上面发表了《柔石小传》、《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前一篇文章简单介绍了柔石革命的一生,后一篇文章指出:“我们现在以十分的哀悼和铭记,纪念我们的战死者,也就是要牢记中国无产阶级文学的历史的第一页,是同志的鲜血所记录,永远在显示敌人的卑劣的凶暴和启示我们的不断的斗争。”柔石牺牲一年多后,鲁迅偶然从乱纸堆里检出1929年应柔石之邀写作的《做古人和做好人的秘诀》,便在后面加上一段文字收入《二心集》“以作柔石的纪念”。柔石牺牲两年后,鲁迅不但将自己保存的柔石遗物及纪念柔石的资料交给《现代》杂志发表,并且写作了《为了忘却的纪念》。在这篇文章中,鲁迅满怀深情地叙述了自己与柔石、殷夫等人的交往过程,并在文章末尾表达了革命必胜的坚定信念:“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在殷夫遇害后第五年,鲁迅应邀作《白莽作(孩儿塔)序》,高度评价殷夫的《孩儿塔》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的世界”。在柔石遇害后第五年,也是珂勒惠支木刻传入中国第五年,鲁迅作《珂勒惠支教授的版画之人中国》,在高度评价珂勒惠支木刻的同时,叙述自己1931年将珂勒惠支的木刻《牺牲》寄给《北斗》发表的原因:“当时的报章上毫无记载,大约是不敢,也不能记载,然而许多人都明白他不在人间了,因为这是常有的事。只有他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以为她的爱子仍在上海翻译和校对。偶然看到德国书店的目录上有这幅《牺牲》,便将它投寄《北斗》了,算是我的无言的纪念。”
二、批判“民族主义文艺运动”
国民党政府在对左翼文学进行残酷迫害的同时,企图用“民族主义文艺运动”来取代无产阶级文艺运动。“左联”成立后三个月,国民党官员潘公展、朱应鹏等召集王平陵、范争波、黄震遐、傅彦长等发起了“民族主义文艺运动”。他们在《前锋》周刊第2期(1930年6月29日)、《前锋》月刊第1期(1930年10月10日)发表的《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中,把“保持残余的封建思想”与“无产阶级的文艺运动”并列为“两个极端的思想”加以攻击,叫嚣要突破“新文艺的危机”就要努力于“中心意识底形成”。宣言运用西方艺术作例证,说明“文学的最高意义,就是民族主义”。他们企图借民族主义的招牌,抹杀当时社会上存在的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否认反映社会现实的文学艺术具有阶级性。《民族主义文学运动宣言》发表后,“左联”执委会在同年8月4日通过的决议便如此评论道:“他们在蓬勃的革命斗争事实之前,只暴露自己的反动的真相,在群众中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九·一八事变前后,当他们在急剧变化的政治形势面前益发暴露自己的反动面目时,“左联”执委会在一封公开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一切种种激昂慷慨,诅神罚咒,拍胸膛,扯胡子之(类)的花言巧语,都是要麻醉欺骗群众。要迷惑群众做帝国主义的炮灰,中外资本家地主的牛马奴隶。”鲁迅、瞿秋白、茅盾等左翼作家也撰文对他们进行了猛烈而彻底的批判。鲁迅在《“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命运》中,首先指出提倡“民族主义文学”的人“原是上海滩上久已沉沉浮浮的流尸,本来散见于各处的,经风浪一吹,就漂集一处,形成一个堆积,又因为各个本身的腐烂,就发出较浓厚的恶臭来了”,这种“流尸文学”“于帝国主义是有益的,这叫做‘为王前驱’”。然后具体分析了黄震遐的《陇海线上》、《黄人之血》和苏凤、甘豫庆、邵冠华等的作品,揭露他们“根本上只同外国主子休戚相关”。鲁迅在彻底揭露他们虚假的民族主义的同时,严正宣判他们必将到来的历史命运:“他们将只尽些送丧的任务,永含着恋主的哀愁,须到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起来,刷洗山河的时候,这才能脱出这沉滞猥劣和腐烂的命运。”另外,鲁迅还在《沉滓的泛起》(1931年10月29日)、《不通两种》(1933年2月3日)、《对于战争的祈祷》(1933年2月25日)、《止哭文学》(1933年3月20日)等文章中对“民族主义文学”进行了批判。通过对“民族主义文学”的斗争,彻底撕毁了“民族主义文学”的假面具,暴露了他们以“民族主义”为掩护的国家主义本质,这种国家主义试图以自己的强势话语煽动民族情绪,利用民族情绪来掩盖现实的不公正,掩盖深刻的阶级压迫的事实。
三、扶持左翼文学新人
“左联”成立后不久,鲁迅在给章廷谦的信中如此写道:“梯子之论,是极确的,对于此一节,我也曾熟虑,倘使后起诸公,真能由此爬得较高,则我之被踏,又何足惜。中国之可作梯子者,其实除我之外,也无几了。所以我十年以来,帮未名社,帮狂飙社,帮朝花社,而无不或失败,或受欺,但愿有英俊出于中国之心,终于未死,所以此次又应青年之请,除自由同盟外,又加入左翼作家连盟,于会场中,一览了荟萃于上海的革命作家,然而以我看来,皆茄花色,于是不佞势又不得不有作梯子之险,但还怕他们尚未必能爬梯子也。”从该段文字可以看出,过去的经历尽管是“无不或失败,或受欺”,但为了培养青年作家,鲁迅还是加入了“左联”,甘愿“作梯子”,不但不为自己“被踏”担心,反而担心“他们尚未必能爬梯子”。“左联”时期,鲁迅以满腔热情培养了胡风、萧红、萧军、叶紫、周文、黄源、聂绀弩、唐騪等一大批青年作家。下面我们以鲁迅与黄源、萧红和萧军的关系为例,来说明鲁迅是如何关怀和培养青年作家的。
黄源虽然早在1927年就认识鲁迅,但由于听信了“先生是不容易对付的,最好不要和他发生关系”的谣言,故特别回避与鲁迅接触。1934年8月10日左右,黄源应邀到茅盾家和鲁迅见面,商谈《译文》出版问题,经过接触才发现,“先生是最容易接近的好人”,于是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密切交往。《译文》前三期由鲁迅亲自编定,黄源只是协助。编完第三期后,鲁迅对黄源说:“下期起,我不编了,你编吧,你已经毕业了。”在鲁迅指导下,加上黄源的努力,《译文》受到读者热烈欢迎。1935年8月编完第2卷后,与生活书店的合同期满,黄源在重新签订合同前,考虑到《译文》的发展需要,向生活书店提出从第三卷起增加经费和页数的要求,生活书店对此不同意,就直接找鲁迅。经多次协商,生活书店同意增加页数却不同意增加经费,尽管如此,鲁迅还是签订了合同。9月15日——此时合同还未送到生活书店,黄源因生活书店拒绝出版《译文丛书》,就约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吴朗西和巴金与鲁迅商谈《译文丛书》的出版问题,同时被邀的还有译文社的茅盾、黎烈文和文学社的傅东华等,宴会上达成如下协议:将生活书店拒绝出版的《译文丛书》交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事后,傅东华向生活书店作了汇报,生活书店对此大为不满,认为黄源“吃里爬外”——吃生活书店的饭干文化生活出版社的事,于是决定撤销黄源《译文》月刊的编辑职务。对此,鲁迅极为不满:“他们请我去吃饭,我去了,刚坐下,就提出撤换黄源问题。我看这是‘吃讲茶’,他们布置好了局势。所以我也就筷子一放,一言不发地走了。其实茅盾是左联中人,又是《译文》的主持人之一,《译文》不是我的私产,黄源也不是我的私人,我们自己先商量好改换一个人,岂不很容易!”《译文》停刊后,既为了解决黄源的生活问题,也为了使译稿继续有发表的地方,鲁迅协助黄源在上海杂志公司复刊了《译文》。鲁迅对黄源的关心后来却遭到一些人的误解:“黄源是一个根本没有思想,只靠捧名流为生的东西。从前他奔走于傅郑门下之时,一副谄佞之相,固不异于今日之对先生效忠致敬。先生可与此辈为伍,而不屑与多数人合作,此理我实不解。”对此,鲁迅不但给予义正词严的驳斥——“至于黄源,我以为是一个向上的认真的泽述者,有《译文》这切实的杂志和别的几种译书为证”,还说出了自己的交友原则:“不能提出真凭实据,而任意诬我的朋友为‘内奸’,为‘卑劣’者,我是要加以辩正的,这不仅是我的交友的道义,也是看人看事的结果”。
1934年秋,为了逃避日伪宪兵的魔爪而从哈尔滨逃到青岛的萧军、萧红各自基本上完成了小说《八月的乡村》和《生死场》的写作,他们不能确切知道自己的小说所选取的题材、表现的主题是否与当前的革命文学运动的主流合拍,于是贸然给鲁迅写了一封信。信发出后,他们既担心鲁迅是否会收到信,又担心鲁迅是否会回信,没想到鲁迅得信的当天便回了信。得到回信后,二萧激动万分。萧军说:“我把这信和朋友们一起读了又读;和萧红一起读了又读,当我一个人留下来的时候,只要抽出时间,不论日间或深夜,不论在海滨或山头……我也总是把它读了又读。这是我力量的源泉,生命的希望,它就如一张‘护身符录’似的永远带在我手边!”鲁迅在回信中告诉他们:“不必问现在要什么,只要问自己能做什么。现在需要的是斗争的文学,如果作者是一个斗争者,那么,无论他写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斗争的。”得到鲁迅回信后不久,青岛的地下党组织被破坏,萧军工作的《青岛晨报》停刊,二萧不得不离开青岛前往上海。二萧到上海后不到两个月,鲁迅于当年12月19日便邀请二萧和茅盾、聂绀弩夫妇、叶紫参加宴会,“在名义上是为了庆祝H(按:胡风)夫妻儿子的满月,实质上却是为了我们这对青年人,从遥远的东北故乡来到上海,人地生疏,会有孤独寂寞之感,特为我们介绍了几位在上海的左翼作家朋友,使我们有所来往,对我们在各方面有所帮助;同时大概也担心我这个体性鲁莽的人,不明白当时上海的政治、社会环境的危险和险恶,直冲蛮闯可能会招致出祸事来,所以特地指派了叶紫做我们的向导和‘监护人’。”次年,鲁迅不但为叶紫的《丰收》、萧军的《八月的乡村》、萧红的《生死场》写了序言,还协助他们出版,“因为叶紫的《丰收》快印刷完了,这虽然是所谓‘非法’出版的‘私书’,但却应该像个‘合法’出版的样子,要有个堂堂正正的书店名字,还要有地址,这由叶紫想出来了,就是后来印在书页的容光书局——上海四马路。还有个‘社’的名称,这社名是由我想出来的,经过了鲁迅先生的‘批准’也就‘合法’化了。我们的《八月的乡村》和《生死场》得以出版,也还是经他介绍了《丰收》出版那家印刷厂——记得是民光印刷厂一一一位王先生的关系得以出版的。否则,我们当时是毫无门路的……”该套丛书的出版,不管是对中国现代文学还是对作者本人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鲁迅通过编‘奴隶丛书’扩大了革命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响,冲破了国民党当局的森严的书报审查网络,为革命文学争得了生存和发展空间,是反文化‘围剿’的成功典范,并以此成就了作家叶紫、萧军和萧红,使他们在中国现代文学宝库中取得了应有的地位。”
1980年,周扬在纪念“左联”成立五十周年大会上发表讲话时总结了“左联”的三大历史功绩:一、“在国民党反革命围剿的白色恐怖中,配合红军的反围剿、土地革命和革命根据地的建设,在地下活动中,展开了我国文化思想战线上第一次有组织的英勇斗争,开展了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宣传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艺术的创作,用自己同志的鲜血写下了无产阶级文学的最初篇章”;二、“对马克思主义的文学艺术理论的介绍和宣传”;三、“‘左联’和各左翼文化团体在培养和造就人才方面的重大功绩”。在这三大历史功绩中,鲁迅都功不可没,模范地发挥了旗手的作用。
思考题:
1.请另举一个例子说明“左联”时期鲁迅对青年作家的关怀。
2,如何评价鲁迅在“左联”中发挥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