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循环底日新
(四)所谓气一元论
讲中国哲学者,有谓中国哲学中,有所谓气一元论。中国哲学家中,有特别注意气者,但所谓气一元论,在逻辑上是否可以成立,在中国哲学史中,是否有真正持所谓气一元论者,此是可讨论之问题。
假使有主张所谓气一元论者,我们须先问:其所谓气是否我们所谓真元之气?若是我们所谓真元之气,则所谓气一元论者,根本即是不通。因我们所谓真元之气,乃是绝对底料,料只是料,若无所依照之理,料根本不能为实际底物。譬如砖瓦一堆,如成为房子,则必依照房子之理,若无所依照之房子之理,则砖瓦一堆,终是一堆砖瓦而已。道家所说之道,有似于我们所谓真元之气,不过究竟不同,此点我们已于上文说过。
假使主张所谓气一元论者,其所谓气,是一种实际底物,则其主张即近于所谓唯物论。如上文所举《淮南·俶真训》中所说之气,如其有之,是一种实际底物。又如张横渠所说之气,能“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蕴,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欤”(《正蒙·太和》)。此气,如其有之,亦是一种实际底物。主张此说者,多以为一件一件底实际底物之成毁,由于其所谓气之聚散。即近代西洋之唯物论,亦以一件一件底实际底物之成毁,乃由于物质之聚散。不过持此说者须答一问题。此问题即所谓气或物质之聚为一件一件底实际底物,系依一定底法则,照一定底形式,抑系随便乱聚?科学即可证明,所谓物质之聚为一件一件底实际底物,必依一定法则,照一定形式。说至此即仍不得不讲理。张横渠虽讲所谓气而亦讲理。他说:“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途,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正蒙·太和》)又说:“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正蒙·动物》)
明清诸反程朱者,如王船山、颜习斋等,虽反程朱之理学,而仍亦讲理,其所讲之理,亦即程朱所讲者。他们所以反对程朱者,即以为程朱所讲之理,“如有物焉”,在于“事上”,而他们则以为理即事物之理,不在“事上”而在“事中”。此点我们于第一章中已论到。今须指出者,即此等反理学之人,亦并非不讲理。
有一真正底问题,即王船山所提出关于所谓道器先后之问题。王船山以为“无其器则无其道”。他说:“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唐无今日之道,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而无射道,未有车马而无御道。”(《周易外传》卷五)船山此言,如系谓未有弓矢,即无射事,则自无可争论,如系谓未有弓矢,即无射道,而所谓道,若是就理之实现说,则亦是我们所主张者。未有弓矢,则射之理未得实现,自然无射道。但如所谓道,乃指理之本身说,则无其器即无其道之说,是我们所不能承认者。照无其器则无其道之说,则无弓矢即无弓矢之道。如此则创制弓矢者,不但创制实际底弓矢,并弓矢之所以为弓矢之理亦创制之。然理若何可以创制?若谓创制弓矢者,不管弓矢之理,而随便创制,然弓矢之理即弓矢之所以为弓矢者,若随便创制之物,不合乎弓矢之理者,则即非弓矢。所以我们主张,弓矢之理,是本有底。创制弓矢者,发现其理,依照之以制弓矢。有弓矢之理,不必有弓矢,因可无创制弓矢者发现之。但有弓矢则必本有弓矢之理,因创制弓矢者,必有所依照方可以制弓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