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性 心
第三章 道 天道
(一)道及天道
我们于上章说,我们所谓真元之气是无极,一切理之全体是太极。自无极至太极中间之程序,即我们的实际底世界;此程序我们名之为无极而太极。无极、太极,及无极而太极,换言之,即真元之气、一切理,及由气至理之一切程序,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们名之曰道。
朱子说:“道者,兼体用,该隐费,而言也。”(《语类》卷六)隐即所谓微,即所谓形上者,费即所谓显,即所谓形下者。道包括形上及形下,其范围与第一章中所谓大全或宇宙同大。朱子说:“惟道无对。”(《语录》)因为它亦是至大无外底,所以无对。
但若果如此,何必于大全、宇宙之外,又立道名?我们的答复是:我们说宇宙、大全,是从一切事物之静底方面说;我们说道,是从一切事物之动底方面说。我们不能说:无极、太极,及无极而太极,即由无极至太极之“程序”,是宇宙,因为说到“程序”,即是从一切事物之动底方面说。我们亦不能说,无极、太极,及实际底“世界”,是道,因为说到“世界”,即是从一切事物之静底方面说。其实所谓自无极至太极之程序,所谓无极而太极者,即是所谓实际底世界;所谓实际底世界,亦即是所谓无极而太极,不过一从其静底方面说,一从其动底方面说而已。我们可以说:宇宙是静底道;道是动底宇宙。
我们于以上都是从事物之静底方面说。于说阳气时,我们亦说动。不过我们于此是把事物当成静底,将其所以实际地有之程序,亦当成静底,将其分析,见其中有气之动者。我们说它是气之动者,其实亦是把它当成静底看。例如一电影片未映演时,我们于片中亦可见一人之动作。但我们如此所看之动作,虽说是动作,但亦不是动底。我们是从其静底方面看它。我们从事物之静底方面看,则不但物是静底;事亦是静底。僧肇所说:“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物不迁论》)正是谓此。我们从事物之动底方面看,则不但事是动底,即物亦是动底。郭象所说:“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庄子·大宗师》注)正是谓此。
我们说道时,我们既注意于一切事物之动,所以我们亦常以道特别指无极而太极之程序。无极而太极,此“而”即是道。《易·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此道即指阴阳变化之程序说。
依上章中所说,无极而太极,是一件无头无尾底大事。我们说他是“一件”事,亦不过姑妄言之。我们并不能站在此事之外,隔岸观火,说他是一件事;我们亦不能以为,于此一件事外,还有二件三件与他相类底事。我们可以说:这件事,即是“事”,一切底事,都是此事中之事。
此“事”所依照之理,即是整个底太极,所依据之气,即是全体底无极(无极无所谓全体,不过姑如此说)。我们于第一章中说,旧说说理是体,实现理之实际底事物是用。如就无极而太极说,太极是体,“而”是用,一切底用,皆在此用中,所以此用是全体大用。此“而”可以说是“大用流行”。大用流行,即是道;宋儒所谓道体,即指此说。《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宋儒以为此是孔子见道体之言。朱子注云:“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宋儒以为孔子即水之流行,而见大用之流行。道体之本然,即是大用之流行。
上章说,一切事物,均经成、盛、衰、毁四阶段。旧事物如此灭,新事物如此生。如此生生灭灭,即是大用流行。大用流行,亦称造化。事物之成、盛是造;其衰、毁是化。一切事物之造及化,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名曰造化。一事物又各是一造化,就其各是一造化说,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名曰万化。或亦以化兼指造化;所以亦说“大化”。大化流行,亦即是大用流行。
我们实际底世界,是一“流行”,此点道家看之甚清。《庄子·齐物论》说:“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若驰而莫之能止。”郭象说:“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庄子·大宗师》注)“一受其成形”,即就一事物之成、盛阶段说。“不亡以待尽”,即就一事物之衰、毁阶段说。使一事物“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即其阳。与之“相刃相靡”者,即其阴。一切事物,皆如是一阴一阳,即谓之道,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所谓一阴一阳,即谓一事物之存在,一时为其阳所统治,一时为其阴所统治。一切事物,均如此变化,此即是道。
我们说“此即是道”,此话又有两重义。如一切事物,均照“一阴一阳”之程序变化,则“一阴一阳”即此变化所依照之公式,亦即是其理。我们说“此即是道”,此可指此理。此是宇宙间一切事物变化所依照之理,照我们于第一章中所说天之意义,此可以说是天道。然一切事物之实际底变化,亦是道;对于一切事物之实际底变化,我们亦可说:此即是道。我们可如此说,因为我们所谓道,本是兼形上形下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