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心
(八)损益底日新
此所说道体日新之是进步底或退步底,是从理之观点看。自另一观点看,在实际底事物中,如有代表某类之事物出现,此类在以前并无代表;此亦是日新,此日新亦是进步底。例如以前并无飞机,现在有飞机,在有实际底分子之类中,飞机是一新类。此新类在实际中之出现,即是道体日新之进步。
我们此所谓进步,是就宇宙之富有说。宇宙愈富有,则道体之日新愈是进步底。在有实际底分子之类中,如有新类出现,则即使宇宙,在其实际方面,更为富有。故如此则道体之日新亦是进步底。
此所谓进步的意思,既如上述,则所谓退步者,亦可推知。如有一变化,使宇宙在其实际方面,较不富有,则此变化,即是道体之退步底日新。于此我们可用损益二字,以表示此所说进步或退步。就宇宙之观点说,损是退步,益是进步。
此所谓损益,特就实际上之类说。宇宙在其实际方面,所有之类愈多,则愈富有。若就实际底事物之数量说,其数量增多,亦可说是使宇宙富有,不过于此,富有之意义,不甚显著而已。例如有一博物院,其中有一千种东西,而每种只有一件。又如有一货仓,其中有一千件东西,而此一千件只是一种。就实用方面说,此货仓可以说是比博物院更富有。但宇宙之富有,不是可以自实用方面说底。因为所谓实用者,必需对一目的说,而宇宙并不是有目的底。说它不是有目的底,并不是说它是无目的底,而是说它是无所谓有目的或无目的底。所谓无所谓有目的或无目的者,即是说,有目的或无目的对于它均是不可说,不能说底。
我们上面所说宇宙之更富有或更不富有,只是就其形而下,即实际底方面说。就其形而上底方面说,宇宙是无所谓更富有或更不富有。因为形而上之理,有即有,无即无,不能是先有而后无,或先无而后有。程伊川所谓“百理俱在平铺放着”,我们正可用他这句话。例如飞机之理,如其有,则本来即有。所谓创造飞机者,不过发现其理而依照之以作一实际底飞机而已。宇宙既已包众理,则就其形上方面,可以说是本来即富有。所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正是此义。其形下方面之富有,可以有损益,但其形上方面之富有,则不能损亦不能益。在形下方面有实际底飞机,并不使飞机之理益;无实际底飞机,亦并不使飞机之理损。程子说:“几时道,尧尽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尽子道,添得些子道多;元来依旧。”又说:“天理俱备,元无少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上头更怎生说得存亡加减,是佗元无少欠,百理俱备。”(《遗书》卷二上)飞机之理亦是元来依旧。实际底飞机之有无多寡,对于它并无影响。
在宇宙之形上方面,所有之理,既是本来即有,何以在形下方面,不能是所有之类,同时出现?于此必需分别一类事物之所依照及其所依据。其所依照是其理;其所依据是其气。在实际上如有一新类出现,其类事物所依照之理,固是本来即有,但其所依据之气,则不必皆本来即有。此气包括绝对底料及相对底料。绝对底料即我们所谓真元之气,虽本来即有,但不必即依照此理而为此类之物。相对底料,则不必本来即有。如一实际底飞机所用之内燃发动机,固非本来即有,即其所用之木材及金属,亦非本来即有也。所以一实际底飞机之有,必需在有些类底物,例如内燃发动机等,已有之后。实际上之新类,必有所依据于实际上之旧类。所以虽有某理,而其类中之实际底分子,若所依据不具备,则亦不能出现。旧类中之事物,不依据新类中之事物,而新类中之事物,必依据旧类中之事物。以此为标准,我们可以说,如此底新类比旧类是较高底,而宇宙之实际方面如有如此底新类之出现,则道体之日新是更进步底。
虮虱一类之物,其出现有所依据于人,我们是否亦须说,虮虱一类比人类是较高底?我们并不如此说,亦并不须如此说。虮虱之依据人,乃以人为某种养料而依据之,非以人为人而依据之。此即与飞机之依据发动机不同。飞机之依据发动机,非以其为铁而依据之,乃以其为发动机而依据之。社会之为物,即系以人为人而依据之者。所以我们可说,社会类较高于人类。如在生物方面,有以人为人而依据之之类,则此类应即所谓超人,不过现在尚无有也。
所以实际上之新类,自其所依照之理之初得实现说,可以说是全新;自其必有所依据于旧类中之事物而始得成为实际说,则新底不能离开旧底。新底包含旧底,继续旧底,而不是取消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