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艺术
(六)仁
我们以上所说,是道德或道德底事。道德底事,又可有许多类。每类之道德底事,又各有其理。其理即是普通伦理学书中,所讲之一种一种底道德。我们称之为诸德。就我们讲哲学之立场说,这些诸德,本可以不讲,不过为说明上述之理论,我们于下文亦略讲诸德。我们并不是为讲诸德而讲诸德。我们是为说明我们上述之理论而讲诸德。我们讲诸德,只是一种举例之意。
中国旧日讲五伦五常。五伦是一种社会制度;我们现在不讲社会制度,更不讲某种社会制度,所以对于所谓五伦,应置不论。五常是我们此所谓诸德。此诸德不是随着某种社会之理所规定之规律而有,而是随着社会之理所规定之规律而有。无论何种社会之内必须有此诸德。所以可谓之常。
五常即所谓仁义礼智信。严格地说,礼并不是一德,不过我们姑从旧说,附带说之。
一社会若欲成为一完全底社会,其中之分子,必皆“兼相爱,交相利”。此可以说是社会之理所规定之规律中之最主要底一规律。实际底社会,没有完全能达到此标准者,然必多少近乎此标准。若其完全不合乎此标准,则是此社会完全不依照社会之理所规定之一主要规律;若其不完全依照此,则此社会即不成其为社会,即根本不能存在。“兼相爱,交相利”,是墨子于《兼爱篇》中所说者。墨子在《兼爱篇》中从功利主义底、实用底观点,说明兼爱所以必要。我们并不赞同墨子的功利主义底观点,不过墨子所说,可以证明一社会中之人之“兼相爱,交相利”,是其社会所以能组成之一主要条件。
“兼相爱,交相利”,是一种道德底事。此种道德底事,即是属于仁之类之事。用朱子的说法,仁是“爱之理”。仁之事,即是爱人,即是利他。这种对于仁之说法,或有不以为然者,但我们用这个意思,可以将旧说中对于仁之说法,全综合起来。
“仁者爱人”,孔子本有此说。他又以“能近取譬”为“仁之方”。朱子注说:“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论语·雍也》注)孔子所说忠恕之道,是“仁之方”,即行仁之方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忠恕之相同处,即是“推己及人”。忠从推己及人之积极方面说;恕从推己及人之消极方面说。推己及人,即是爱人,即是利他。
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又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不忍人之心,即恻隐之心;亦即是爱人之心。人皆有此心,故能推己及人。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仁人即是能本其不忍人之心,推其自己之所为,使他人亦能如此。如齐宣王好色好货,孟子说:如能于此“与百姓同之”,即可行王政,行仁政。孟子说仁,其主要底意思,与孔子同。
程明道说:“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认得为己,何所不至。”如此说仁,仁已不只是我们所谓一种德,而是一种精神状态。有此种精神状态者,觉天地万物与其自己为一体,别人所感者,他均感之。此比推己及人之尚须“推”者,又进一层。如此说仁,可以说,仁者不仅爱人;但却不能说,仁不是爱人。关于仁之此义,于第十章中,另有详说。
程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又说:“只为公则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近思录》卷二引)公与私相对,爱人者无私,至少亦不重私。所以说:“仁者,天下之公。”我们所谓道德底行为,以维持社会之存在,为其要素;一社会中之分子之“兼相爱,交相利”,是一社会所以能存在之一基本条件,所以仁亦是善之本。
伊川所谓善之本之意义,比我们此所讲者为多。不过就我们的立场说,我们亦可如此说。由上所说,所谓仁,如作一德看,是“爱之理”。爱是事,其所依照之理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