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存诚敬
(三)格物、致知、知天
圣人之所以达此境界之学名曰圣学。圣学始于格物致知,终于穷理尽性。格物致知是知天,穷理尽性是事天。换句话说:圣学始于哲学底活动,终于道德底行为。
我们于绪论及第一章中说,我们的哲学底活动,始于对于实际底事物之分析,由分析实际底事物而知实际,由知实际而知真际。对于实际底事物之分析是“格物”。由分析实际底事物而知实际,而知真际,是“致知”。欲致知必先格物,此可以说是“致知在格物”。
格物致知是哲学底活动。哲学底活动与哲学不同。哲学乃说出或写出之道理,乃一种学问。有哲学必有哲学底活动,但有哲学底活动,不必有哲学,因一有哲学底活动之人,可乐于无言也。宋明儒皆以哲学底活动为圣学之一部分,其哲学底活动不是为哲学而活动。所以其哲学与其哲学底活动不相称。此即是说,如宋明儒为哲学而有哲学底活动,则其哲学应更好些。
穷理有两义:在穷理之一义下,格物即是穷理。我们对于事物作分析后,我们见其有许多性,由其有许多性,可见有许多理。所以格物即是穷理。朱子亦说:“格物者,穷理之谓也。理无形而难知,物有迹而易睹,故因是物以求之。”(《文集》)因是物以求是理,如因方底物可知有方之理。我们分析方底物是格物,因格物而知有方之理,就知说是致知,就理说是穷理。
朱子又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凡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未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大学章句·补格物传》)我们以上所说,似与朱子完全相同,但有数重要不同处:
第一,朱子所谓穷理,系就对于理之内容之知识说,我们此所谓穷理,则只就对于理之有之知识说。照我们的说法,理之内容,不是哲学底活动所能知,至少亦非哲学底活动所能尽知。例如我们分析方底物,我们可知有方之理。但方之理之内容如何,方之定义为何,则我们必须研究几何学,才能知之。朱子以为“人人有一太极”,我们的心,“具众理而应万事”,一切理皆在我们心中,故一切理之内容,皆可知之,而所谓穷理者,即求知一切理之内容。朱子说:“事事物物,皆有其理,事物可见而其理难知。即事即物,便要见得此理。《大学》不曰穷理而谓之格物,只是使人就实处穷竟。事事物物上有许多道理,穷之不可不尽也。”(《语录》)但此是不可能底。王阳明欲穷竹子之理,深思七日,不能成功,因以致病,遂以为圣人不可学。后始知朱子以理为在物而不在心之错误。朱子于此,诚有错误,但其错误,不在于以理为不在心,而正在其以理为亦在心。照我们的看法,事物之理,完全不在我们心中。我们依逻辑可知每一类之事物必有其理,但其内容若何,须另有学问以研究之,并不是专靠“思”所能知者。我们可知竹必有竹之所以为竹者,即必有竹之理,但其内容如何,则非专靠“思”所能知。王阳明于此见朱子之错误,但未见其所以错误。
第二,照朱子的系统,一切事物之理,既皆在我们的心中,所以虽只知一部分事物之理,而于其余之理,亦可“豁然贯通”。譬如我们久住北平者乘一飞机,被迫降落于北平,但初不知其为北平,经过数街市,即可恍然大悟曰:“这不是北平么?”于此悟后,即我们此时所未到之街市之状况,亦可知之。其所以能知者,因全北平街市之状况,本在我们的知识中也。照朱子的系统,因我们心中,既已具一切事物之理,所以于豁然贯通之后,我们可知一切事物之“表里精粗”。所以我们于此时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此即心之“全体大用”。但照我们的系统,我们的心只能知众理而并非有众理,所以所谓心之全体大用,亦是没有底。
但我们的心虽不具众理,虽不能尽知理之内容,但于其完全了解一切事物皆有其理,而一切事物之理,又皆系其最完全底典型时,亦可谓为豁然贯通。于此时我们的注意,完全集中于形上。我们的身体虽然是形下底,而我们的心之所见则是形上底。我们由此所见所得之超脱,亦是极大底。至此我们可以说是已“知天”。
所谓超脱者,超者超乎经验,脱者不为经验所囿。我们于第一章说,格物致知,能使我们超乎经验,而又不离乎经验对于实际有所肯定。超乎经验,则即不为经验所囿;但又不离乎经验而对于实际有所肯定,则即不妄有所立,如宗教家然。
致知所达之最高境界,如上所说者,可以名曰智。此智不是第五章中所说仁义礼智信之智。第五章所说之智,是一种道德;此所说智,则是一种境界。为分别起见,此所谓智,可以谓之大智。
知天则能从天之观点,以观万物。从天之观点,以观万物,则见各类事物,皆依照其理。各理皆是至善,依照各理者,皆是所谓“继之者善”。《中庸》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大德川流,小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此正是从天之观点以观万物。以万物为相害者,皆是站在一事物之观点上说。如使人致病之微菌,站在人之观点,可以说是害人,但从天之观点看,则此种微菌,并非有意害人,亦只是欲遂其生而已。
从天之观点以观事物,则对事物有一种同情底了解。周濂溪“绿满窗前草不除”,云:“与自己意思一般。”程明道养鱼,时时观之,曰:“欲观万物自得意”;又有诗云:“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宋儒以为此都是圣人气象。其所以是圣人气象者,因此皆是能从天之观点以观物者之气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