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
【题解】
修养，指修道和养生。苏轼对此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他年轻时曾跟随道士张易简学习（见卷二《异事·道士张易简》），早年即与道教和修养之事结缘，晚年在《与刘宜翁使君书》中也说“轼龆龀好道”（《苏轼文集》卷四九）。苏轼在惠州、儋州时期，对于修养之事非常上心，本门所收15条，大多作于这一时期，有个人养生之体会，有抄录他人的歌诀妙方，有记录别人的经验与谈话等。此外他还写有《大还丹诀》《龙虎铅汞说》《养生诀》《问养生》《续养生论》《养生偈》等（大多见载《苏轼文集》卷六四《杂著》以及卷七三《杂记·修炼》中）。可以看出苏轼在这方面的兴趣和心得。黄庭坚《题东坡书道术后》：“东坡平生好道术，闻辄行之，但不能久，又弃去。谈道之篇传世欲数百千字，皆能书其人所欲言，文章皆雄奇卓越，非人间语。”（《山谷集》卷二十五）
养生说
【题解】
此条记一种观想鼻息的养生术，功法较为简单，也可视为修炼的初阶。苏轼与王巩书信中曾说：“道术多方，难得其要，然以某观之，惟能静心闭目，以渐习之，但闭得百十息，为益甚大。”（《苏轼文集》卷五二《与王定国四十一首》其八）便与本文所说相通。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①，如孙武令②，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③，及老聃语④，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⑥，与虚空等，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⑦，云蒸雾散。无始以来⑧，诸病自除，诸障渐灭⑨，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注释】
①商君法：商鞅的法令。商鞅本名公孙鞅，战国时卫人，为秦孝公立法，史称“商鞅变法”。
②孙武令：孙武的军令。孙武，字长卿，春秋时齐人。以兵法十三篇见吴王阖闾（hé lǘ），后为吴国大将。“商君法”和“孙武令”在此处是强调法令之严厉。
③佛语：佛陀的话。后面的“八万四千”“无始”“诸病”“诸障”均为佛教术语，而四字句也是佛经中常见的写法。
④老聃（dān）语：老子的话。老聃即老子。
⑤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语见《老子》第六章。意思是绵延不断，似有似无，而又不费力、不执着。
⑥兀（wù）然：昏昏然、无知无识的样子。
⑦八万四千：佛教常用的表示数量之多的一个数字。此处指人身上的八万四千个毛孔。
⑧无始：没有开始。佛教认为生命、万物、时间等都是没有开始的，故名“无始”。此处可以理解为人的前世今生。
⑨诸障：各种烦恼。佛教所讲各种阻碍修道成佛的障碍，有三障、五障、十障等名目。
【译文】
吃饭应该是饥饿才进食，尚未吃饱便停止。饭后散步放松，要让腹中空下来。当腹空时即入内室，不拘于白天或夜晚，不论坐或卧，要控制身躯，如木偶一样。心中一直自念着：“现在我的身体，如果稍有摇动，哪怕如毛发那样一丝丝，便堕入地狱！这个要求如商君之法，如孙武之令，势在必行，如有违犯，必无宽恕！”又运用佛家和老子之说，垂眼看鼻尖处的白点，默数呼吸出入，感觉鼻息绵绵不断，似有似无，但也不要过分用心于此。当数至数百，心便空寂，身便无知无觉，就像虚空一般，此时不须刻意禁制，身体自然不动。当数至数千，可能无法再数下去，则有一法，其名曰“随”：意念与鼻息俱出，又与之俱入体内，感觉此气息从八万四千个毛孔中散出，如云蒸雾散。如此则前世今生以来的各种疾病自然消除，各种烦恼障碍渐渐灭去，自然而然便明白彻悟。就像盲人忽然有了眼睛，此时何用乞求他人指路。老人我言尽于此了。
论雨井水
【题解】
此条记雨水和井水对于养生修炼的功效。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井华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①，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②，故天一为水③。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④，其热与石硫黄、钟乳等⑤，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⑥，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⑦，储之有方，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道士谓“水中金”⑧，可养炼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注释】
①泼茶：即煮茶。
②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乾，指《周易》的乾卦（☰），“九二”指乾卦自下而上第二位阳爻（
）。坤，指《周易》的坤卦（☷），“六二”指坤卦自下而上第二位阴爻（
）。乾以其九二阳爻变去了坤的六二阴爻，于是坤卦变成了坎卦，而坎卦象征井和水。这句话是从《易经》卦象中寻找雨水和井水来自天地（乾坤、阳阴）的依据。
③天一为水：苏轼《续养生论》云：“阴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天庆观乳泉赋》亦云：“阴阳之相化，天一为水。”他认为阴阳相交而生水。《苏氏易传》卷七云：“阴阳一交而生物，其始为水，水者，有无之际也，始离于无而入于有矣。”《河图》里有“天一生水”的说法，《汉书·五行志》（《尚书大传》）有“天以一生水”的说法，苏轼借用来指天地相交或太一（太极）始生者为水，以强调雨水和井水的功效。
④井花水：亦作“井华水”，指清晨第一次从井中汲来的水。
⑤其热：《苏轼文集》作“其效”。石硫黄：即硫黄，或作“流黄”“硫黄”。钟乳：钟乳石。
⑥疽（jū）：毒疮。
⑦分、至日：指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⑧水中金：一种井水中杂质因化学反应而生成的物质，可能是氢氧化铁胶体。按古代五行相生的理论，金生水，但是修炼家（外丹、内丹）必须以逆为顺，因此水中所生的“金”是炼丹的好材料。
【译文】
应时的雨水落下时，在广庭中多放些贮水的器具，所得雨水甘甜柔滑，不可名状，用来煮茶煮药，都很佳美，有益健康，如此方法常饮而不停，可以长生。其次是那种甘甜冷冽的井水，也是良药。乾卦的九二阳爻变去坤卦的六二阴爻就得到了坎卦，象征井水，因此天地所始生为水。我听道士讲，修炼的人服用清晨汲取的井花水，其热性与石硫黄、钟乳相同有益修炼，但如果不能适应的人服用，则会背脑生毒疮，他曾经亲见其事。另外，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之日取井水，按一定方法储存，过七日水中便生长物质，如云母状，道士称作“水中金”，可用来炼丹，这也是常见之物。这些都是很浅近简单的办法，世上之人却不能采用，何况那些深奥玄妙的功法呢！
论修养帖寄子由
【题解】
此条论佛禅家之修养，写寄苏辙（字子由），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其写作缘起是看到苏辙给孔平仲写的两首诗偈，有感而发。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十《与子由弟十首（以下俱黄州）》其三。《东坡外集》卷四四收本文题作《书子由答孔平仲二偈后》。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①，但尽凡心，别无胜解②。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③，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④，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⑤，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⑥，自粗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⑦。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孔君⑧，不觉耸然⑨，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⑩，如猪嘶狗嗥⑪。因念他一点圆明⑫，正在猪嘶狗嗥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⑬，长在飞砂走石之中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⑮。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⑯。
【注释】
①放旷：放达，旷达，不拘束。
②胜解：优胜的理解，妙解。
③眼翳（yì）：眼睛因眼疾生出的白翳，障蔽视线。翳，眼病引起的障膜。
④医师：《苏轼文集》无“师”字。
⑤猫儿狗儿：《苏轼文集》作“猫儿狗子”。下文“岂谓猫狗”，《苏轼文集》作“岂可谓猫儿狗子”。
⑥观妄除爱：《苏轼文集》作“但当观心除爱”。妄，指妄念和凡心。
⑦得无所住：《苏轼文集》作“得无所除”。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是指不停住和沉陷于六根之感觉，而应保持清静之心。
⑧二偈（jì）：苏辙写给孔平仲的两首诗偈，见《栾城集》卷十二《答孔平仲二偈》：“熟睡将经作枕头，君家事业太悠悠。要须睡着元非睡，未可昏昏便尔休。”“龟毛兔角号空虚，既被无收岂是无。自有真无遍诸有，灯光何碍也嫌渠。”偈，梵语“偈佗”的简称，即佛教中的唱颂词。孔君：指孔平仲，字毅父，一字义甫，临江新喻（今江西新馀）人。治平二年（1065）进士，官提点京西刑狱。《宋史》有传。
⑨耸然：受到振动或震惊的样子。
⑩詈（lì）声：骂声。詈，骂，责备。
⑪嗥（háo）：嚎，吼叫。
⑫圆明：圆满光明之心。
⑬鉴：映照，照见。
⑭飞砂走石：这里是说江河裹挟沙石而下。砂，《苏轼文集》作“沙”，义同。
⑮些子：一些，一点儿。
⑯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苏轼文集》于此前有“如何如何”四字，于此后有“夜已封书讫复以此寄子由”十一字。
【译文】
任其天性，逍遥自适，自然随意，旷达放纵，只需除尽凡俗之念，并无其他的胜解妙法。据我看来，凡心除尽之处，便有妙解和觉悟。不过这妙悟不是有也不是无，无法以语言表达，因此佛教祖师教人，到此处便停。就如眼睛的翳障消除，眼睛自然能看见光明，医师只有除去翳障之药，何尝有令眼睛明亮之药？明亮如果需要去求，最终还是一种翳障。原不可从翳障之中求取光明，不能说翳障之外无光明。世上有愚昧的人，将懵然无知认作入佛之境，如果这就是成佛，那么猫狗吃饱熟睡，腹部随呼吸而起伏，就像土偶和木像一样无知无虑，当此之时，可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思虑知觉，难道说猫狗已经进入成佛成道的境地？因此学佛求道者，应观察妄念，除去爱欲，由粗略至于精微，念念不忘，会有一天到达“无所住”的境界。弟弟教我的是这样的吧？因为看到弟弟写的两首诗偈警策孔平仲，不觉思绪涌动，感触很多，便写下来告诉你。写到这里，墙外传来悍妇与其丈夫打架的声音，他们的吵骂之声如烟灰星火纷飞，又如猪嘶狗嚎。于是感觉到那一点儿圆明的本心自性，便在这猪嘶狗嚎里，就像江河有照见万物之性，却在飞沙走石中呈现。平时在静寂之中推求这圆明心性，常恨找不到，今日在这吵闹声中忽然感悟到了一点儿。元丰六年（1083）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题解】
此条记导引家所讲的两段话，苏轼认为极有道理。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记导引家语》。
导引家云①：“心不离田②，手不离宅③。”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在渊④；众人之心，如泡在水⑤。”此善譬喻者。
【注释】
①导引：导气引体，一种将呼吸与躯体拉伸相结合的修炼方式。
②田：丹田。
③手不离宅：是说常以手摩擦面部。宅，指面部。《黄庭内景经·琼室章》云：“寸田尺宅可治生。”唐代梁丘子注：“谓三丹田之宅各方一寸，故曰‘寸田’。……彼尺宅谓是面也。”
④珠在渊：《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此处以“在渊之珠”比喻真人（修炼得道者）之心性如深藏之宝珠。
⑤泡在水：水泡浮于水上，顷刻即破灭。《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云：“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焰，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将众生浮世的短暂无常，比喻为水上泡沫。此处则以众人（常人）之心难有恒常。“泡在水”三字，《苏轼文集》《仇池笔记》卷下作“瓢在水”。
【译文】
导引家说：“心念不离丹田，双手不离面部。”此语极有道理。又说：“真人之心，如宝珠在深渊；众人之心，如泡沫在水面。”这是善作比喻。
录赵贫子语
【题解】
此条是赵贫子与别人的一段对话，苏轼曾闻其言，其中关于“神”的论述引起了苏轼的兴趣，故而记下。作于元丰六年（1083）在黄州时。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记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①：“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②，蝼蚁三军③，糠秕富贵而昼夜生死，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⑤，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⑥，故录之。
【注释】
①赵贫子：为筠州高安县（今江西高安）的乞丐赵吉。敝衣蓬发，好饮酒，醉辄殴打辱骂市人。元丰三年（1080）苏辙贬官筠州，曾与其论养性。当时苏轼在黄州，赵生前往相见，留半岁而不去。苏辙曾作《丐者赵生传》（《栾城集》卷二五），此传中有一事与苏轼此文近似：“一日遽问曰：‘君亦尝梦乎？’予（苏辙）曰：‘然。’‘亦尝梦先公乎？’予曰：‘然。’‘方其梦也，亦有存没忧乐之知乎？’予曰：‘是不可常也。’生笑曰：‘尝问我养性，今有梦觉之异，则性不全矣。’予矍然异其言。”
②僚友万乘：以皇帝为同僚和朋友。
③蝼蚁（lóu yǐ）：蝼蛄和蚂蚁。泛指微小的虫子或生物。
④间：差距，距离。
⑤眩（xuàn）：迷惑，欺骗。
⑥与：《苏轼文集》作“预闻”。
【译文】
赵贫子对一人说：“你的神不完全。”那人不服，说：“我视万乘之君为僚友，视三军为蝼蚁，视富贵如糠秕，以生死之事为昼夜之变，怎么能说是神不全呢？”赵贫子笑着说：“那些是靠着你的血气扶持，借助名义激发出来的，并非神的功效。”第二天又问那人：“你的父母尚在吗？”答：“亡故很久了。”问：“曾经梦见他们吗？”答：“有很多次。”问：“你在梦中时知道他们亡故了吗？还是以为他们尚在呢？”答：“两种情况都有。”赵贫子说：“父母的存亡，不待思索即可知道。如果白天问你，你一定不用想便可回答；夜里梦见他们，你却以为亡故的还在世。生死的问题在梦与醒之间，认知尚有差距。而万事万物中有迷惑欺骗你的，其难以知晓和理解，更甚于父母存亡这件事。你自以为神全而不学，真是可忧啊！”我曾经亲闻他们的对话，故而记录下来。
养生难在去欲
【题解】
此条记苏轼与杨君釆、张公规二人的一段对话，举苏武之事为例，意在说明养生“难在去欲”的道理。众人闻此大笑，可见众人戏谑之状，但“去欲”确实是苏轼晚年的一种实践。苏轼在《与徐得之十四首》其十三说到来惠州半年中，“绝欲息念”；在《答张文潜四首》其一说在惠州“清净独居，一年有半”，还讲了如何绝欲的方法，如断肉食一般。此条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记张公规论去欲》。
昨日太守杨君釆、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①，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②。”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③，蹈背出血④，无一语少屈，可谓了死生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⑤。穷居海上⑥，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⑦？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注释】
①杨君釆（biàn）：杨宷（shěn），字君釆，时任黄州知州。张公规：时任黄州通判，生平不详。安国寺：位于黄州（今湖北黄冈）城南，始建于五代南唐保大二年（944）。苏轼有《黄州安国寺记》（《苏轼文集》卷十二）。
②去欲：去除和断绝人的欲。苏轼《答张文潜四首》其一也说“绝欲，天下之难事”（《苏轼文集》卷五二）。
③苏子卿啮（niè）雪啖（dàn）毡：苏武，字子卿，他吃雪和毡毛的事，见《汉书·苏武传》。当时苏武被关押在大窖中，不得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得以不死。啮，嚼食。啖，吃。
④蹈背出血：苏武在匈奴时，曾引刀自刺，匈奴医生在地上凿出大坑，内置火炭，让苏武俯卧其上，医生“蹈（踩踏）其背以出血”，这样救活了苏武。这里举此事是说苏武在匈奴遭受的艰难困苦。
⑤为胡妇生子：《汉书·苏武传》记苏武晚年时，汉宣帝曾问苏武在匈奴时是否有子，苏武自陈离开匈奴时有胡妇生一子，名通国，希望汉朝派使者前往赎回。宣帝同意，后以苏通国为郎。
⑥海上：指北海（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边上。《汉书·苏武传》记载苏武啮雪啖毡，得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
⑦洞房：指幽深的内室、卧房。绮（qǐ）疏：指雕镂了绮丽花纹的门窗。
【译文】
昨日黄州知州杨君釆、通判张公规约我到安国寺游玩，坐席之间谈到调养气息与养生之事。我说：“这些都不足道，重要而又极难的是断绝人的欲望。”张公规说：“当年苏武被匈奴扣押，吃雪与毡毛，又被踩背出血方才活命，绝无一句屈服之语，可以说是放下了生死，然而他却与胡妇生了儿子。穷困于北海之时尚且如此，更何况身处精美的洞房内室之中呢？可见人的欲望是不易消除的。”众人皆大笑。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故而记载下来。
阳丹诀
【题解】
此条记录了一种于尿液中获取细砂的服食方，最后说到必须绝欲才能结出细砂，此可与上条参看。此条作年未详，疑在岭外时作。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阳丹阴炼》。
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盖，溺其中，已，随手盖之，书识其上，自一至三十。置净室，选谨朴者守之①。满三十日开视，其上当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密绢帕滤取。新汲水净淘澄，无度，以秽气尽为度，净瓷瓶合贮之。夏至后，取细研枣肉，为丸如梧桐子大②，空心酒吞下③，不限丸数，三五日后服尽④。夏至后，仍依前法采取，却候冬至后服⑤。此名阳丹阴炼，须清净绝欲⑥，若不绝欲，其砂不结。
【注释】
①谨朴者：做事细致忠厚的人。
②为丸：“为”字原缺，据《苏轼文集》补，意为制成药丸。梧桐子：梧桐的果子。《苏轼文集》作“桐子”。
③空心酒：空腹（饮）酒。
④三五日后：《苏轼文集》作“三五日内”。
⑤候：底本无，据《苏轼文集》补。
⑥清净：《苏轼文集》作“尽”。
【译文】
冬至之后，在家里时常吸入鼻液，在口腔中漱荡，令其甘甜，然后咽下入于腹中丹田。准备三十个瓷器，都有盖子，小便于其中，完后即随手盖上，在上面书字标识，自“一”至“三十”。将这些瓷器放置净室中，挑选细致诚朴之人掌守。时间满三十日打开，尿液上当结有浮蚁状的细砂，或黄色，或赤色，以细密的绢帕过滤出来。用新汲的井水淘洗那些细砂，淘洗的程度没有一定的标准，以秽恶的气味淘尽为准，再以干净的瓷瓶贮藏。夏至之后，取出与枣肉一起混合细研，做成梧桐子大小的药丸，空腹和酒一起吞下，不限丸数，三五日中服完。夏至之后，也依前面所说的方法采取细砂，但要等到冬至后服用。此名“阳丹阴炼”，必须清净无欲，如不能断绝人欲，尿液中便不会结出细砂。
阴丹诀
【题解】
此条记载了一种服食方，作年未详，疑在岭外时作。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阴丹阳炼》。
取首生男子之乳①，父母皆无疾恙者，并养其子，善饮食之，日取其乳一升，只半升已来亦可②。以朱砂银作鼎与匙③，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亦得④。慢火熬炼，不住手搅，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数。此名阴丹阳炼。世人亦知服秋石⑤，然皆非清净所结；又此阳物也，须复经火，经火之馀皆其糟粕，与烧盐无异也⑥。世人亦知服乳，乳，阴物，不经火炼则冷滑而漏精气也。此阳丹阴炼、阴丹阳炼，盖道士灵智妙用，沉机捷法⑦，非其人不可轻泄，慎之！慎之！
【注释】
①首生男子之乳：这里指女子生产首胎男婴后分泌的乳汁。
②已来：表示大约之数。《苏轼文集》作“以来”，义同。《苏轼文集》于“只半升”前有“少”字。
③以朱砂银作鼎与匙：朱砂银是一种用朱砂与白银等材料烧而炼成的银。鼎，指烧炼药物的容器。匙，这里指用来搅拌的器具。
④山泽银：一种用于南方山泽中出产的银矿烧炼成的银。
⑤秋石：一种药物，又名“溺白垽（yìn）”“人中白”，用男子尿液烧炼而得。《重修政和经史证类本草》卷十五“溺白垽”下有“秋石还元丹”“炼人中白方”。
⑥烧盐：将盐密封在容器内烧炼而得盐的结晶体。《重修政和经史证类本草》卷一“食盐”下引用刘禹锡《传信方》记载有“崔中丞炼盐黑丸方”。
⑦沉机：指深藏不露之秘诀妙法。沉，深沉。机，是机密、机要。捷法：便捷之法。
【译文】
取女子生首胎男婴之乳汁，孩子父母都无疾病，供养他们以及孩子，饮食良善，每日取母乳一升，少的时候有大约半升亦可。用朱砂银制作炉鼎和调匙，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也行。将乳汁在炉鼎中慢火熬炼，以手不停搅动，最后如淡金色，至可以制作成药丸时便作药丸，如桐子大，空腹与酒吞下，不限丸数。此名“阴丹阳炼”。世上人都知道服食秋石，但那不是清净之物所结；而且是阳性之物，还须经过火的烧炼，烧炼后剩下的其实都是糟粕，和烧盐无异。世上人也知道服用乳汁，但乳汁是阴性之物，不经烧煮而服用则性味冷滑，并且会令精气泄露。这就是阳丹阴炼和阴丹阳炼，是道士的灵智妙用，深藏不露的秘诀和便捷之法，不是修道之人不可对他轻泄，慎重啊！慎重啊！
乐天烧丹
【题解】
此条先叙白居易炼丹事，然后说到自己炼丹久而不成，是因为总有世间事的干扰，现在贬官惠州，看来可以实现夙愿了。末段引《尚书》中的话，进一步表明炼丹是自己的夙愿，而上天终于给了自己这机会。苏轼贬官惠州，不是悲叹“世间事”已败，而是庆幸炼丹这个“出世间事”终于有望，其心境值得玩味。《曲洧（wěi）旧闻》卷五全载此文，称是苏轼与方士论内外丹时所说。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事不能两立》，末有“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二日”，可知是初到惠州时所作。
乐天作庐山草堂①，盖亦烧丹也②。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③。乃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④。”信而有征。
【注释】
①乐天：白居易，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唐代著名诗人。庐山草堂：唐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期间曾到庐山；元和十一年（816），在山上香炉峰与遗爱寺之间修建草堂，次年堂成，作《庐山草堂记》。
②烧丹：炼丹。此处指炼外丹。
③忠州刺史：忠州，即今重庆忠县。唐元和十三年（818）十二月二十日，白居易由江州司马改任忠州刺史；元和十五年（820）夏，自忠州召还，回京任职。
④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语见《尚书·泰誓》。意为上天会依从人的欲求和需要。
【译文】
白居易修建庐山草堂，大概也是为了炼丹。丹快炼好时炉鼎坏了，第二天忠州刺史的任命就到了。由此可知，世间事和出世间事不能两立共存。我有炼丹之志很久了，而终无所成，也是因为行世间之事还未至败境的缘故，不过，今天可就真是大败了。《尚书》上说：“人所欲求的，上天必定依从。”这话可信，在我这里得到了验证。
赠张鹗
【题解】
这是苏轼书赠张鹗的养生之方，由战国时齐国颜斶（chù）和齐宣王的对话中而来，其语详见卷四《人物·颜蠋（zhú）巧于安贫》。本文后半段的议论，也和“颜蠋巧于安贫”条一致：“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四适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①，且欲发药②，不知药③，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策》中有一方④，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⑤，而既饱之馀，虽刍豢满前⑥，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⑦，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注释】
①张君：张鹗，其人不详。
②发药：开药方。
③不知药：三字底本无，据《苏轼文集》补。
④《战国策》：一部记录战国时期谋士言论和各国史事的古书，今本是由西汉刘向编订完成的。下面的说法见于《战国策·齐策四》，参见本书卷四《人物·颜蠋巧于安贫》。战国策，原无“策”字，据《苏轼文集》补。
⑤八珍：《周礼·天官·膳夫》说过“珍用八物”，后多泛指珍馐美味。
⑥刍豢（huàn）：猪牛羊之类的家畜。
⑦佚：安逸，舒适。
【译文】
张君拿着一张纸来请我写几个字，希望写药方，可我不懂药，张君应当用什么品类的药呢？我听说《战国策》中有一个药方，我用后感觉有效，因此转抄给他。这药方中只有四味药而已：第一味是“无事以当贵”，第二味是“早寝以当富”，第三味是“安步以当车”，第四味是“晚食以当肉”。感到饥饿再吃饭，这时普通蔬食胜过珍馐美味，而吃饱以后，即使面前摆着大鱼大肉，也不想再看一眼，只想让人赶快撤去。不过，这样做可以说是善处贫穷之中，但于道还未能达到。慢步则自然闲逸，饿了便吃自然美味，何必用乘车和吃肉来相比呢？颜蠋心里面还想着车和肉，所以才会说出这样未达道的话。
记三养
【题解】
这是苏轼写的一份关于饮食的自誓之词，要求自己饮食简省，这样既养生又省钱。题目中的“三养”，是指正文中的养福、养气和养财。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节饮食说》。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早晚饮食①，不过一爵一肉②。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告之③，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丰六年八月二十七日④。
【注释】
①早晚饮食：此四字底本原无，据《苏轼文集》补。
②一爵：“爵”是饮酒之器，“一爵”这里指一杯酒。
③告之：底本作“先之”，据《苏轼文集》改。
④元丰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原作“元符三年八月”，《苏轼文集》作“元丰六年八月二十七日”，《侯鲭集》卷四载此事亦称“东坡在黄州”，故从《苏轼文集》。
【译文】
我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后，早晚两餐饮食，不超过一杯酒、一盘肉。如有贵客和盛宴，则三倍于此，只可减损而不可增加。有邀我前往赴宴的，预先以此规矩告诉他，如果主人不遵从而超过其数，便停止进食。这样做的缘故，一是安分以养福，二是宽胃以养气，三是省费以养财。元丰六年（1080）八月二十七日。
谢鲁元翰寄暖肚饼
【题解】
这是一篇游戏文，借暖肚饼的性状，来讲修养和心性之事，可略见苏轼的道学思想。文中的不漏不悬、不解不缚、不方不圆等，借用了不少儒、释二家的话头，多是双关之语。又见《苏轼文集》卷五七《与鲁元翰二首》之二。
公昔遗余以暖肚饼①，其直万钱②，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③；上直而无耳，故不悬④。以活泼泼为内⑤，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⑥，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⑦，不解不缚⑧；以了了常知为腹⑨，不方不圆⑩。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
【注释】
①公：指鲁有开，字元翰，亳州谯（今安徽亳州）人。暖肚饼：饼在古代也可指馒头、包子一类的面食。“暖肚饼”大约是一种空心而内部温暖的馒头或包子状的面食。
②直：值。
③不漏：饼的表面无孔眼，所以不会漏泄其中的馅。此处暗用佛家所说的“无漏”，即保持心性圆满，不使泄露，以断离烦恼。
④不悬：因为饼无耳，故不能悬挂。这里的“悬”指隔绝悬远之状，“不悬”指不悬空，不凭虚。此处暗喻修养之功不能蹈虚，要以自足之本性为倚凭。《二程遗书》卷二上说：“凡学之杂者，终只是未有所止，内不自足也。譬之一物，悬在空中，苟无所倚着，则不之东则之西，故须着摸佗别道理，只为自家不内足也。”内不足故而悬空无所倚凭。所倚凭者即下面说的“活泼泼”的生机。
⑤活泼泼：自然而富有生机和活力的样子。宋代禅师和理学家喜欢用这个词，如《临济义玄禅师语录》，说佛法“活泼泼地，只是勿根株，拥不聚，拨不散，求着即转远，不求还在目前”，《二程遗书》卷三说《中庸》引《诗经》的“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是“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会得时，活泼泼地；不会得时，只是弄精神”。
⑥赤历历：光鲜显明的样子。
⑦念念不忘：北宋游酢注《论语·述而》“志于道”云：“志于道者，念念不忘于道也；念念不忘，则将有以宅心矣。”
⑧不解不缚：不解开也不捆绑。语似来自《圆觉经》的“不即不离，无缚无脱”。
⑨了了常知：唐宋禅宗用此语称自性清静，如晁迥《法藏碎金录》卷三云：“教文中有言云：灵灵不昧，了了常知。此乃妙性之本体也。”苏轼《浊醪有妙理赋》也说：“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苏轼文集》卷一）《大还丹诀》又说“吾有了然常知者存乎其内”（《苏轼文集》卷七三）是同样的意思和用法。了了，很明白的样子。常知，指常存而不昧的知觉。
⑩不方不圆：原说饼的形状不规则，此处暗喻修养心性无须执着于外在的方或圆之外形或规矩。
【译文】
您以前赠送我暖肚饼，价值万钱，我现在也回赠您暖肚饼，其价不可言。其中空洞而无眼，故不漏；其上平直而无耳，故不悬。其内活泼泼，非汤非水；其外赤历历，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颈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肚腹，不方不圆。送到时希望能领取，如不愿接受，尚请送还。
辟谷说
【题解】
此条记苏轼在儋州时粮食匮乏，想起晋武帝时有人辟谷不食，乃书其事交给儿子苏过，表现出苏轼面对困苦时的豁达与戏谑。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学龟息法》。
洛下有洞穴①，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蛇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②。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③，使铅汞具体④，去仙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⑤，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⑥，欲与过子共行此法⑦，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注释】
①洛下：洛阳。
②晋武帝：司马炎，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司马昭之子，晋朝开国皇帝。咸熙二年（265）拜魏相国，袭封晋王，同年逼魏元帝曹奂退位，即皇帝位，建立晋朝。以上所说的事，未详其所出，《幽明录》有两则故事与之相似。一云汉代时洛下有洞穴，一人为其妇推入其中，于洞中经历九处都市，后自交州（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一带）出，归洛问张华，乃知所历为仙境。一云有人山行坠溪涧中，无出路，“见龟蛇甚多，朝暮引颈向东方，人因伏地学之，遂不复饥，体殊轻便”。后身体更加轻捷，数年后出涧还家，因吃人间食物，百日后复归于凡人体质。苏轼可能是无意中将两个故事进行了混合拼接。
③玉泉：口中津液。《茅亭客话》卷十《杜大举》云：“服玉泉法：去三尸，坚齿发，除百病。玉泉者，舌下两脉津液是也。但能每旦起坐，瞑目绝虑，叩齿二七通，漱令满口，乃吞之，以意送至脐下炁海，一七遍，经久自然如流水沥沥下坎涧之声，如此则百脉和畅。”
④铅汞具体：铅汞本是炼丹的药材，后来在内丹术里一般指气和精。“具体”在此是指以身体为丹炉，在身中锻炼铅汞而成仙。苏轼在《龙虎铅汞论》《续养生论》中谈过这种修炼之法，可以参看。
⑤虚一而静：清虚专一而恬静。这本是道家对修道者的要求，后来也用在道德修养上。苏轼《拟进士对御试策》云：“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
⑥绝粮：《论语·卫灵公》记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此语暗用孔子之事，指断粮断炊。
⑦过：苏轼之子苏过。见本卷《记游·记过合浦》。
【译文】
洛阳有个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坠落其中，出不来，非常饥饿，看见很多的乌龟和蛇，每到早晨便举头向东望着，吸取清晨的日光吞咽下去，此人也随着它们的方向，不停地效仿，于是就不再饥饿，身体轻健有力。他后来终于回家，不吃东西，不知所终。这是晋武帝时候的事。辟谷的方法有数百种，这是最好的，没有比它更妙的方法了。如再吞服玉泉，在身中锻炼铅汞，便离成仙不远了。这种辟谷之法容易明白，也容易施行，天下人却不知道，即使知道的人又做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能够清虚专一、恬静，世上是没有的。元符二年（1099），儋耳的米价很贵，我有断粮之忧，打算和苏过践行这种辟谷之法，因此写下来给他。四月十九日记。
记服绢
【题解】
此条议论姓张的医官所传的“服绢方”，有滑稽诙谐之味。《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二十《性行部·滑稽·吃衣着饭》引苏轼曰：“无糊绢，以桑柴灰水煮烂，更以清水煮脱灰气，细研如粉，酒煮面糊丸，如桐子大，空心酒下三、五十丸，治风壮元。此所谓着饭吃衣者也。或问：‘饭非可着，衣非可吃。’答云：‘所以着饭，不过为穷；所以吃衣，不过为风。正与孙子荆“枕流漱石”作对。’或人未喻，曰：‘夜寒盖藁荐，岂非着饭也耶？’”可与本文参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服绢法》。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①，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时当盖稻草席耳。世言着衣吃饭，今乃吃衣着饭耶②？
【注释】
①张君：医官之名，其人不详。本书卷三《技术·医生》称他“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服绢方：把绢当作药或饭来吃的方子。
②世言着衣吃饭，今乃吃衣着饭：“着衣吃饭”犹今言穿衣吃饭；而“吃衣着饭”则是故意反过来说。
【译文】
医官张君有一个把绢作药吃的方子，真可谓是神仙之药了。不过绢原本是用来御寒的，现在却拿来吃，那么寒冷时就该盖稻草席了。世人都说穿衣吃饭，现在要“吃衣穿饭”了吗？
记养黄中
【题解】
元符三年（1100）正月朔日（正月初一）苏轼在儋州时，以此日的时辰正当四土相会，有利修养心性，乃撰文叙此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朔戊辰①，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土会焉②，而加丙与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③。土之富，未有过于斯时也。吾当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④，过子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⑤。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耶？东坡居士记。
【注释】
①朔：旧历的每月初一。
②四土会：在五行理论中，天干中的戊、己和地支中的辰、戌、丑、未都属于土，所以称“四土会”。
③丙，土母，而庚其子也：按五行学说，丙为火，庚为金，而在五行相生的理论中，火生土，土生金，所以说“丙，土母，而庚其子也”。
④肇（zhào）：开始。黄中：指心。古代以五色配五行、五方，土居中，故以“黄”为中央正色。心居五脏之中，故称“黄中”。《周易·坤卦》：“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⑤过子：指苏过。原作“过此”，据《苏轼文集》改。薤（xiè）：又叫“藠（jiào）头”，指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的鳞茎。新鲜鳞茎可做蔬菜。
【译文】
元符三年（1100），岁属庚辰年，正月初一日是戊辰日，这天早上的辰时为丙辰。这时有三辰一戊，按五行来说正好是四土聚会，再加上丙与庚：丙是土母，而庚是土之子。五行中土之富盛，没有超越这时的了。我应当在此时开始养心气，儿子苏过打算在这时取藠头、姜、蜜煮粥来吃。我终日静坐，意念守心，如果不是被贬谪到海外，哪里有如此的好事？东坡居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