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堂
【题解】
本门4条。涉及苏轼在黄州时的临皋亭、陈氏草堂、雪堂,以及在惠州时的容安亭(轩)。
临皋闲题
【题解】
本条写临皋亭下的江水,苏轼念及故乡之水奔流到此。由江水而思及故乡,苏轼在《游金山寺》中也写过:“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文中“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可与《赤壁赋》中“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一段相对照。“风月主”后来被黄庭坚用入诗中:“试问淮南风月主,新年桃李为谁开。”(《次韵文潜立春日三绝句》其一)。本文最后苏轼问范子丰,你的宅第园林和我的江山风月,谁的景色更好?如果一定要说我有什么不如你的,是不用交两税及助役钱。贬谪黄州本是人生挫折,苏轼看到的却是由此带来的江山风月的美景和不交税的好处,而将不交税说成是“不如君子”的事,则又是一种含有讥讽和幽默的反话。又见《苏轼文集》卷五十《与范子丰八首》其八。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①,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②,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问范子丰新第园池③,与此孰胜④?所以不如君子⑤,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⑥。
【注释】
①临皋(gāo)亭:黄州江边的亭子,苏轼元丰三年、四年间(1080、1081)居住于此,其《书临皋亭》云:“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苏轼文集》卷七一)八十数步:稗海本作“八十馀步”,《苏轼文集》作“不数十步”。
②峨嵋:即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山市。苏轼是眉山人,距离其山不远,他在《送杨孟容》即说“我家峨眉阴”。苏轼常常提起峨眉和江水,作为故乡的象征。如《次韵徐积》:“若说峨眉眼前是,故乡何处不堪回。”《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万里家山一梦中,吴音渐已变儿童。每逢蜀叟谈终日,便觉峨眉翠扫空。”
③问:原作“闻”,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范子丰:范百嘉,字子丰,成都华阳(今四川成都)人。范镇第三子。苏轼亲家(苏过娶范百嘉女)。中进士,为大理评事。
④孰(shú):哪一个。
⑤所以不如君子:稗海本作“所以不如君者”,《苏轼文集》作“所不如者”。
⑥上无两税及助役钱:两税,指春秋两季所交之税。助役钱,是熙宁变法后,原差役法取消,百姓需缴纳雇役钱或助役钱,以免除差役。这句有讥讽朝廷之意。
【译文】
从临皋亭往下走八十多步,便是长江,江水有一半是来自峨眉山的雪水,我日常的饮食沐浴用水都取之于江水,何必回家乡呢!江山风月,本无长久的主人,闲者便是主人。请问范子丰,你新建的宅第园林水池,比此江景如何?我所不如你的,只是我这里没有两税钱和助役钱罢了。
名容安亭
【题解】
苏轼在惠州时想建造一个小轩,以“容安”名之。这个名字来源于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虽然这座轩亭最终没能建成,但本文反映出苏轼对陶渊明的喜爱。黄庭坚说:“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在惠州时苏轼开始大量和陶,立志“要当尽和其诗”(《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名容安亭》,末题“丙子十二月二十一日”,是绍圣三年(1096)在惠州时所作。
陶靖节云①:“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②。”故常欲作小轩③,以“容安”名之④。
【注释】
①陶靖节:陶潜,字渊明,东晋诗人。后世称“靖节先生”。
②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出自陶潜《归去来兮辞》。大意是说,倚在南窗边寄托自傲之情,深知仅能容下双膝的狭小之室却能令人心安。
③小轩:《苏轼文集》作“小亭”。
④以“容安”名之:《苏轼文集》于此句后有“丙子十二月二十一日”九字。丙子,是绍圣三年(1096),苏轼时在惠州。
【译文】
陶渊明说:“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而我常想建造一个小轩,以“容安”命名。
陈氏草堂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四月,苏轼离开黄州,先应知兴国军杨绘和永兴县令李翔之邀,到兴国军相会,后又到大冶县磁湖镇,与参寥、陈慥(zào)观瀑布。其具体时间,据王质《东坡先生祠堂记》云:“先生去齐安以四月一日,至富川以七日,去以十日,至庐山以十五日。”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记参寥龙丘答问》。
慈湖陈氏草堂①,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群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②,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③,龙丘子欲作库头④。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⑤,令汝作。”
【注释】
①慈湖:当作“磁湖”,时为兴国军磁湖镇。兴国军治永兴县(今湖北阳新),磁湖在今湖北黄石下陆区。《舆地纪胜》卷三三《江南西路·兴国军·景物·磁湖》云:“在大冶县。东坡谓其湖边之石皆类磁石,而多产菖蒲,故后人名曰‘磁湖’。”陈氏:《苏轼文集》作“程氏”。王质《东坡先生祠堂记》提到“磁湖陈氏”,《舆地纪胜》卷三三《江南西路·兴国军·人物》记大冶人程师德,“东坡先生尝与之游”,不知是否一人。
②参寥子:释道潜,苏轼好友。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
③投名:投递名帖。此处为主动加入的意思。供养:佛教信徒供养佛、法、僧三宝,为僧人提供饮食财物等。
④龙丘子:陈慥(zào),字季常,号方山子、龙丘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在黄州时与陈慥多往来,曾作《方山子传》。苏轼《岐亭五首》序说:“元丰三年正月,余始谪黄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马青盖来迎者,则余故人陈慥季常也。……凡余在黄四年,三往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盖相从百馀日也。七年四月,余量移汝州,自江淮徂洛,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独至九江。”库头:寺庙里负责库房管理工作的僧人。
⑤一口吸尽此水:这是用唐代庞蕴居士的公案。《景德传灯录》卷八云:“(庞蕴)之江西参问马祖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顿领玄要。”
【译文】
磁湖陈氏草堂,有瀑布由两山之间流出,落于堂后,如大布高悬,飞雪崩落,又如风中飘絮,群鹤起舞。参寥子向主人乞求于此地建道场养老,主人答应了。东坡居士自告奋勇愿意做供养人,陈慥想为参寥做库头。参寥不肯接纳,说:“待你一口吸尽此瀑布水,便让你做库头。”
雪堂问潘邠老名大临
【题解】
本文通过对话的形式展现了苏轼在黄州时的思想和心态,原是一篇正式写作的文章,但可能因为苏轼感觉不够完善,没有收入早先的《东坡集》和《东坡后集》中。《东坡外集》卷三十收入,题为《黄州雪堂记》,本书题《雪堂问潘邠老(名大临)》,似以对答之“客”为黄州的潘大临(字邠老)。客先说苏轼你有智慧,但不应表现出来,苏轼正是因为其智慧和名声为人所嫉,才有黄州之贬。客又说,苏轼建雪堂以愉悦自己的身心,实际无益而有害。苏轼辩解自己是偶然建造雪堂,原是无心。客说,你一旦有此堂,目睹四壁的雪景图画,必然会心动,进而引起烦恼,丧失本心。苏轼说,黄帝游赤水登昆仑而遗玄珠,“忘其本”后又要“复其初”,我作雪堂观景,不过是因为“性之便,意之适”。由此可以看出苏轼对人生的不断思考,最终以遵从本性和适意为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又见《苏轼文集》卷十二《雪堂记》。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①,筑而垣之②,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③。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④,环顾睥睨⑤,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⑥,栩栩然若有所适⑦,而方兴也未觉⑧,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⑨,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⑩,曳于堂下⑪。
【注释】
①东坡:黄州城东的一个地方,苏轼曾在此开荒种地。见本卷《卜居·范蜀公呼我卜邻》。胁:本指人的身体侧面腋下至腰部的部位,此处指侧旁。
②垣:墙。此处为动词,立了堵墙。
③雪堂:元丰五年(1082)苏轼在黄州时所建。《方舆胜览》卷五十《黄州·堂馆·雪堂》:“在州治东百步。蜀人苏子瞻谪居黄三年,故人马正卿为守,以故营地数十亩与之,是为东坡。以大雪中筑室,名曰雪堂,绘雪于堂之壁。西有小桥,堂下有暗井。七年移汝州,去黄之日,遂以雪堂付潘大临兄弟居焉。崇宁壬午,党禁既兴,堂遂毁。”苏轼在《江城子(梦中了了醉中醒)》的自注和《与子安兄七首》其一中,都写到自己筑雪堂的事。
④偃仰:指安卧、安居。偃,仰卧。
⑤睥睨(pì nì):斜视,打量。
⑥隐几:语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意指靠着几案。《孟子·公孙丑下》也有“隐几而卧”,但本文多用老庄语,故以其属《庄子》。昼瞑(míng):白天打瞌睡。
⑦栩栩(xǔ)然:语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形容自得欢喜的样子。
⑧兴:起。觉:与下文“寤”,皆醒的意思。
⑨厌:满足。
⑩履(lǚ):鞋。
⑪曳(yè):拖。
【译文】
苏子在东坡的侧旁得到一个废弃的园子,于是修建垣墙,建造房屋,将正堂称为“雪堂”。雪堂是在大雪中建成的,因而在四面的墙壁上都画了雪景,没有空隙。日常起居躺卧的时候,环顾或斜眼扫视时,看到的都是雪景,苏子住在这里,真是找到了一处好地方。苏子倚靠着几案打瞌睡,怡然自得,似乎要去什么地方,正要站起却感觉是在梦中,碰到了什么东西便就醒了。此时想出去走走的感觉还没得到满足,若有所失。于是用手揉了揉眼睛,穿上鞋子,走到了堂下。
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①?拘人耶②?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③。今似系马止也④,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⑤,徐思其应⑥,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⑦,庖丁之提刀⑧,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⑨。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⑩;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子能散也⑪,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⑫,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抟⑬,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⑭。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籓外之游⑮,可乎?”
【注释】
①散人:闲散无用之人,散诞逍遥之人。《庄子·人间世》中论说散木(不成材的木料),又提及“几死之散人”。陆龟蒙《江湖散人传》云:“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羁限,为时之怪民,束于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耻乃从而称之。”
②拘人:自我拘束的人。
③嗜(shì)欲深:欲望深重。《庄子·大宗师》:“其耆(嗜)欲深者,其天机浅。”
④似系(jì)马止:语出《庄子·天道》:“似系马而止也。”像拴住马使之不能奔驰。
⑤省(xǐng):明白,知晓。
⑥徐:慢慢地。
⑦禹之行水:大禹疏导洪水。《孟子·离娄下》:“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
⑧庖(páo)丁之提刀:《庄子·养生主》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赞叹其技,庖丁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这是因为掌握了诀窍,顺着肌理,运刀于骨节空隙处,“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
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庖丁,厨师。提刀,《苏轼文集》作“投刀”,应为“投刃”。“投刃”出自孙绰《游天台山赋》“投刃皆虚,目牛无全”,苏轼《次韵钱穆父还张天觉行县诗卷》有“投刃皆虚有馀地”之句。
⑨避众碍:这是说大禹治水疏导阻碍洪水的地方,庖丁解牛避开阻碍进刀的地方。《庄子·养生主》记庖丁解牛能顺着肌理,运刀于骨节空隙处,“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散其智:谓不用其智。《孟子·离娄下》:“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⑩泐(lè):石头受到水的侵蚀(而开裂塌陷)。《周礼·考工记序》:“石有时以泐。”
⑪子能散:原作“予能散”,据稗海本改。
⑫脊胁:脊椎和两胁。《庄子·秋水》:“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成玄英疏:“蛇既无足,故行必动于脊胁也。”
⑬风不可抟:《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抟,此处为抓捏之意。
⑭轧(yà):倾轧,排挤。
⑮籓外:籓篱之外,比喻世外、方外。《庄子·大宗师》:“吾愿游于其藩。”籓,指籓篱,用竹木编制的篱笆。
【译文】
这时有客人来了,他问道:“你是世间放荡不羁的散人?还是自我束缚的拘人?说你是散人,你还没能做到;说你是拘人,你的欲望还很深。如今你就像被拴住的马一样停止不前,这样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苏子心里好像有所领悟但还没有开口,心里慢慢想着怎么回答,又对客人行礼请他进屋。客人说:“哈哈,这就对了!你是想做散人但还没有做到的人。我来告诉你散人之道:大禹治水,庖丁解牛,都是避开阻碍而不用其智慧。所以至柔之水冲刷至刚之石,石头终会侵蚀开裂;以至刚之刀对付至柔之牛,眼中并没看到整只牛。你如果真能散诞,外物固然不能束缚你;如果你不能散诞,于世间外物也就无法释怀。你是有智慧的,但是在心里脑中运用就行了,可现在你就像布袋里的刺猬,时不时地扭动身体,在外面看见的就不只是一两根针刺了。风是抓不到的,影子也是捕捉不了的,这道理小孩子都知道。名声对人来说,就像风和影一样不可捕捉,唯独你却要强留。所以愚笨的人见到你会惊恐害怕,而智者则会群起倾轧你。你现在的遭遇来得这么晚,我都感觉奇怪。你能遇到我,真是幸运!我现在邀请你陪我一起到世外游历,可以吗?”
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籓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籓也,名誉不足以为籓也①,阴阳不足以为籓也,人道不足以为籓也②,所以籓子者③,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④,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⑤,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局蹙之不已⑥。则籓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⑦,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⑧,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⑨。子之和既焚而烬矣⑩,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⑪。雪乎雪乎,吾见子之为目也⑫,子其殆矣!”
【注释】
①名誉不足以为籓也:名誉(名声)算不上什么籓篱。这是说,你不追求势利和名誉,就自以为在籓篱之外了,其实势利和名誉本来就算不上是籓篱。欧阳修《记旧本韩文后》:“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
②阴阳不足以为籓也,人道不足以为籓也:《庄子·人间世》:“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阴阳,是说做事的喜(成)与忧(败)。人道,指为人之道。
③子:原作“予”,据稗海本、《东坡外集》改。
④嘿:同“默”,沉默不语。
⑤恚(huì)言:骂人的话。
⑥喑(yīn)呜:生气发怒的样子和声音。局蹙(jú cù):不安的样子。不已:原作“而已”,据稗海本、《东坡外集》《苏轼文集》改。
⑦人之为患以有身:人之所以产生忧患烦恼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存在。这个思想来自《老子》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苏轼《答径山琳长老》云:“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
⑧佚:安乐,舒适。
⑨神固不能凝:神思固然无法聚集。《庄子·达生》:“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⑩和:指平和、中和。《庄子·外物》:“众人焚和。”成玄英疏:“众人,犹俗人也,不能守分无为,而每驰心利害,内热如火,故烧焰中和之性。”
⑪圣人不为:圣人不以目为要事。《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⑫之:原作“知”,据稗海本、《东坡外集》改。
【译文】
苏子说:“我现在到黄州这儿,自认为在世外已很久了,你又要带我到哪里啊?”客人说:“你真是难以明白其中的道理啊!权势和利益不是能作为束缚你的籓篱,名声也不足以作为束缚你的籓篱,甚至天地也不足以作为束缚你的籓篱,为人之道也不足以作为束缚你的籓篱,真正束缚你的籓篱,只是你的智慧思想。智慧存在体内,通过言语表现出来,其言有其意义;通过行为表现出来,其行有其意义。想让你沉默,你却不想沉默,想让你停下,你却不想停下,这样就像醉酒的人骂骂咧咧,疯子狂言妄行,即使捂住他的嘴,抓住他的胳膊,仍然会口中呜呜,躁动不安。可见智慧的樊篱在人身上,可谓是根深蒂固。人之所以有忧患是由于有自身的存在,身体的祸患则是由于有心智。如今在这园圃上建造雪堂,将会让你的身体舒适安逸,在雪堂墙壁上画雪景,将会让你的心智舒适安逸。身体要依赖雪堂而得到安逸,说明你的形骸不能放松,心智要用雪来自警,说明你的神思不能凝聚。你的平和已焚烧成为灰烬,却又死灰复燃,那么雪堂的建造,不但毫无益处,而是又一次使你受到的蒙蔽。你看见雪的洁白了吗?那使人目眩。你感觉到雪的寒冷了吗?那让人汗毛竖起。五官带来的祸害,眼睛为其中最甚者,所以圣人说要‘为腹不为目’。雪啊雪啊,我见你却为了眼睛而绘画,你已经危险了!”
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①?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②,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
【注释】
①私于凹凸:对凹凸有私心偏见。《东坡外集》《苏轼文集》作“私于凹而厌于凸”。
②子:原作“予”,据稗海本、《东坡外集》《苏轼文集》改。
【译文】
客人又举起手杖指着墙壁,说:“此处凹,此处凸。当雪花杂乱飘落的时候,本来是均等的,狂风吹过,则凹处的雪会留住,而凸处的雪被吹散。上天难道对凹或凸有所偏私吗?这是自然之势使它这样的。自然之势的存在,上天都不能违背,何况人呢!你住在这里,虽然远离众人,而园圃上有堂,堂又有雪堂之名,其实已经妨碍了某些人,不就像凹处会停留堆积雪一样吗?”苏子说:“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种偶然,哪里是有心这样做呢?若真是危险,又能如何?”
客曰:“子之适然也①?适有雨②,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③,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④,冰雪之有水石⑤,一也。德有心,心有眼⑥,物之所袭⑦,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⑧,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⑨。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⑩,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⑪,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⑫。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
⑬,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⑭,又免饮冰之疾⑮。彼其趑趄利害之途⑯,猖狂忧患之域者⑰,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⑱?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⑲,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⑳,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
【注释】
①适然:偶然。
②适:刚好,恰好。
③披靡(mǐ):草木随风倒伏。
④丹青之有靡丽:丹青,是指丹砂和青雘(wò),古人用作绘画颜料。这句是说,绘画中有丹青等各种色彩的艳丽夺目。有,《东坡外集》作“与”。
⑤冰雪之有水石:自然的冰雪世界中有美丽可爱的水流和泉石。冰雪,原作“水雪”,据稗海本、《东坡外集》改。有,《东坡外集》作“与”。
⑥德有心,心有眼:语见《庄子·列御寇》:“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庄子》在宋代的有些版本“睫”作“眼”。成玄英疏:“率心为役,用心神于眼睫,缘虑逐境,不知休止,致危败甚矣。”是说心神受役于眼睫,追逐外物,必至危败。本文的“心有眼”近于今天说的“心眼多”的意思。
⑦物之所袭:德和心都会受到外物之侵袭。袭,指侵袭、触动或熏染。
⑧登春台:《老子》第二十章:“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⑨遗其玄珠:《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
⑩良贵:真正可贵的东西。《孟子·告子上》:“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
⑪复其初:语出《庄子·缮性》:“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意为回复到最初的本性。苏轼将黄帝寻找玄珠看作是求其本性、本心。
⑫八荒:八方荒远之地。
⑬不溯(sù)而
(ài):《诗经·大雅·桑柔》:“如彼溯风,亦孔之
。”溯,迎着、对着(风)。
,气息不顺畅。
⑭无炙手之讥:没有攀附权贵的非议。炙手,是指炙手可热的权贵。
⑮饮冰:语本《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形容内心焦虑。
⑯趑趄(zī jū):形容踌躇徘徊,犹豫观望。
⑰猖狂:随心所欲、狂妄得意的样子。
⑱俟(sì):等待。濯(zhuó):洗。
⑲膏粱:膏,指肉之肥者;粱,指食之精者。后以“膏粱”称肥美丰盛的食物。
⑳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biàn):稗海本作“衣文被绣者,与之以皮弁”。皮弁,古代一种用鹿皮制成的冠。
【译文】
客人说:“你是偶然的吗?恰逢有雨,就把雨画上去吗?恰逢有风,就把风画上去吗?雨当然不能画,看见云气汹涌翻腾,会使你有愤怒心;风也不能画,看见草木随风倒伏,会使你有恐惧感。其实就算是看到雪,你的内心也不会无所触动。若是心有所动,那么和绘画中有艳丽的部分,自然界的冰雪中有美丽的泉石,是一样的,都会引人心动。德性中若有私心,心中有了心眼,外物便会侵袭,这不是一样的情况吗!”苏子说:“你所说的是对的,怎敢不听从教诲呢?然而还有未尽之意,我不能不说。这就像与人争论,虽然已经理屈,仍有话要说。你觉得登上春台和进入雪堂,有什么区别吗?从雪的角度看春,则雪是安静的;从台的角度看堂,则堂是安静的。静则有所得,动则有所失。黄帝,是古代的神明。游于赤水北边,登上昆仑之山,向南眺望后返回,却丢失了一颗玄珠。游玩是为了愉悦心情,眺望是为了寄托情感,心情在游玩中得到放松,情感在眺望时得以寄托,于是心情欢畅、感情抒发,但却忘记了本来之性,虽然它是真正宝贵的东西,此时却不被珍惜,这样就难免会丢失玄珠。然而,心情不能长久地保持愉悦而不变,情感也不能再次生发,此时必然要回复到最初的状态,于是又会惊觉其遗失的玄珠而四处寻找。我这个雪堂,把远方的景物通过绘画使之变近,把近的景物收纳于堂中,只是在眉毛眼睛之间,就会有游览八方的兴趣。但凡有知觉的人,进入这个雪堂,就会感到并没有对着风却呼吸困难,虽不寒冷却会身体战栗,肌肤感受着清冷,烦恼郁闷得以一洗而空,这样就没有攀附权贵的非议,也能免于内心的焦虑。那些在利害之途中徘徊犹疑的人,在忧患之场上狂妄自得的人,和将手放进热汤抓取热物出来冲洗,有什么差别呢?你所说的是上策,我所说的是下策。我可以做到你所说的,而你做不到我所说的。这就像吃习惯了精美食物的人给他糟糠,他必定会有怨愤之词;穿着华丽锦绣的人给他戴皮弁,他必定感到羞耻。你的道理,是针对吃精美食物和穿华丽锦绣的人而说的,是上者之道。我把你当作老师,而你以我为资用,就好像对人来说,衣服和食物缺一不可。我将和你一起去游玩,今日之事,姑且等以后再讨论,我现在为你写首歌来说明。”
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①,考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②。挹清泉兮③,抱瓮而忘其机④;负顷筐兮⑤,行歌而采薇⑥。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⑦,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⑧。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鞿⑨。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⑩。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⑪,大明既升⑫,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⑬!
【注释】
①硕人之颀颀(qí):《诗经·卫风·硕人》有“硕人其颀”,郑玄笺:“言庄姜仪表长丽俊好,颀颀然。”颀颀,指身长。
②考槃(pán):语出《诗经·卫风·考槃》。原意指成德乐道,后引申指隐居。芒鞋:草编的鞋。葛衣:葛布制成的夏衣。“芒鞋”“葛衣”皆是较为简朴的装束。
③挹(yì):以瓢舀取。清泉:雪堂西侧有“北山之微泉”,见苏轼《江神子》词自注,该词写雪堂隐居之情云:“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馀龄。”
④抱瓮而忘其机:据《庄子·天地》记载,子贡经过汉阴时,见一老丈抱着瓮汲水灌圃。子贡说,有一种机械可以日灌百畦,用力寡而见功多,为什么不用呢?老丈说:我听我老师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心地便不再纯正完备,神魂便不能安定。
⑤顷筐:一种斜口的盛物的筐子。《诗经·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毛传:“顷筐,畚属,易盈之器也。”郑笺:“器之易盈而不盈者,志在辅佐君子,忧思深也。”
⑥行歌而采薇:《史记·伯夷列传》记孤竹君二子伯夷和叔齐,在周武王伐纣、天下宗周之后,“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本文的“采薇”喻指隐士生活。
⑦五十九年之非:《庄子·则阳》:“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qū)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⑧昔日之癯(qú)而今日之肥:《韩非子·喻老》:“子夏见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对曰:‘战胜,故肥也。’曾子曰:‘何谓也?’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苏轼用这个故事来表达自己的感悟,他明白了应如何对待先王道义和世间荣辱,只要心安而意适,便能心广体胖。癯,同“臞”,消瘦之意。肥,丰满、丰腴。
⑨鞿(jī):马嚼子。
⑩依违:顺从。
⑪群息:各种静止的物类。该词由陶渊明的“日入群动息”(《饮酒二十首》其七)发展而来,“群动”指各种活动着的物类,“群息”与之相对。
⑫大明:指太阳。《周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李鼎祚《集解》引侯果:“大明,日也。六位,天地四时也。……大明以昼夜为终始,六位以相揭为时成。”
⑬归:这里是陶渊明“归去来”和“归隐”的意思。
【译文】
歌曰:
雪堂前后长着整齐的春草,雪堂左右有蜿蜒的小径。雪堂之上有修长的美人啊,他隐居于此,穿着草鞋和葛衣。舀取清泉啊,他抱着水瓮灌园,忘了机心;背负斜筐啊,他一边唱歌,一边采薇。我不知道到底是今是而昨非,还是昨是而今非。我不知道天地之广大,寒暑之变迁,明白了古人由癯而肥的故事背后的道理。感谢你的话啊,一开始抑制我的放纵,鞭打我的嘴,最终松开了我的束缚,解除了我的羁绊。这个雪堂的建造,我并非取下雪的自然之势,而是取下雪的意境;我并不是逃避人世间的事物,而是逃避人世间的机诈。我本没想雪是可以观赏的,也没想去依从讨好世人。令我的性情意志喜欢的事情,不是其他,而是当静止的事物开始活动,太阳已经升起,我辗转床上,看那破晓的阳光射入堂中照见的飞尘。你若不嫌弃我,我将同你一同归去!
客忻然而笑①,唯然而出②,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③:“有若人哉④!”
【注释】
①忻(xīn)然:高兴的样子。稗海本作“欣然”,义同。
②唯然:轻声答应的样子。
③颔:点头。
④若人:这样的人。
【译文】
客人欣然而笑,答应着往外走,苏子跟随在后。客人转过头说:“竟有像你这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