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门汇集了有关女子的三则故事，贾氏（贾南风）和石崇家婢女的事，来自《晋书》，苏轼主要是进行评论。而宋仁宗透露贾婆婆荐贾昌朝的故事，大约是苏轼得自前辈的传闻。

贾氏五不可

【题解】

苏轼由晋武帝为太子娶妻之事，感叹小人（荀顗、荀勖等）之口，能把好和恶相混淆。像群臣称誉贾氏这种事，岂止是把乌龟说成鳖（那至少长得相像），简直就是把乌龟说成了蛇，完全是颠倒错乱了。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晋武娶妇》。

晋武帝欲为太子娶妇①，卫瓘曰②：“贾氏有五不可③：青、黑、短、妒而无子④。”竟为群臣所誉，娶之，竟以亡晋。妇人黑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娶妇且使多子者⑤，人人同也。然至其惑于众口，则颠倒错缪如此⑥。俚语曰“证龟成鳖”⑦，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云“证龟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注释】

①晋武帝：晋朝开国皇帝，名司马炎，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265年至290年在位。太子：司马衷，永熙元年（290）即位为晋惠帝。永康二年（301）正月被赵王司马伦逼迫禅让，囚于金墉城。四月齐王司马冏等起兵杀赵王伦等，迎惠帝复辟。光熙元年（306）十一月，惠帝中毒身亡。

②卫瓘（guàn）：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晋武帝时曾出任乌桓校尉，官至司空。惠帝初被贾后所杀。

③贾氏：贾南风，小名旹（shí），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贾充之女。为人妒忌而多权诈，惠帝为太子时娶为妃，惠帝即位后成为皇后。暴戾荒淫，与外戚干预朝政，杀害太子，酿成“八王之乱”，后导致五胡乱华和西晋灭亡。

③青、黑、短、妒而无子：据《晋书·贾皇后传》：“武帝欲为太子取卫瓘女，元后（武帝杨皇后）纳贾、郭亲党之说，欲婚贾氏。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元后固请，荀顗、荀勖并称充女之贤，乃定婚。”据此贾氏的“五不可”是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并非“青、黑、短、妒而无子”（不过《晋书·贾皇后传》里也提到她“短形、青黑色”）。苏轼在此除了误记“五不可”的具体内容，还将说话者晋武帝误为卫瓘。短，指身材矮小。

⑤娶妇：《苏轼文集》作“娶好妇”。

⑥错缪（miù）：即错谬。缪，通“谬”，错误。

⑦证龟成鳖：证明乌龟就是鳖，把乌龟说成是甲鱼，意思是认知发生混淆和错误。《景德传灯录》卷二二有“三人证龟成鳖”之语，这应该是当时的“俚语”。

【译文】

晋武帝想为太子娶妻，卫瓘说：“贾氏的女儿有五不可：脸色青、皮肤黑、身材短、嫉妒而且可能无子。”后来因为群臣都赞誉贾氏，晋武帝为太子娶了贾氏，最终令晋朝灭亡。一个女子长得是黑是白，是美是恶，人人都知道，而疼爱自家儿子，要给他娶妻，令多生子，人人都是这样。然而晋武帝为众人之口所骗，竟至于如此颠倒错乱。俚语说“证龟成鳖”，倒没啥奇怪的，从这件事来看，简直就是“证龟成蛇”。小人之善于骗人，竟能让龟和蛇颠倒相易，何况事情的是非邪正隐藏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事情的利害关系要经过很长的岁月后才能看见呢！

贾婆婆荐昌朝

【题解】

宋仁宗是宋代风评最好的皇帝，苏轼在《试馆职策问三首》其一提到“仁祖之忠厚”（《苏轼文集》卷七），由本条所记的故事也可见他确实是个忠厚的人。大约此事苏轼得之传闻，而他对仁宗“盛德”的称赞，也是出自真心的。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仁祖盛德》。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①，宫中谓之贾婆婆。贾昌朝连结之②，谓之姑姑。台谏论其奸③，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④。近侍有进对者曰⑤：“近日台谏言事，虚实相半，如贾姑姑事，岂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贾氏实曾荐昌朝。”非吾仁宗盛德，岂肯以实语臣下耶！

【注释】

①温成皇后：张贵妃，河南永安（今河南巩义西南）人。宋仁宗宠幸的嫔妃。死后追册为皇后，谥温成。《宋史》有传。贾氏：张贵妃乳母。张贵妃死后，贾氏封遂宁郡君（郑獬《郧溪集》卷七《皇后乳母贾氏可封遂宁郡君制》）。

②贾昌朝：字子明，真定获鹿（今河北获鹿）人。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庆历七年（1047）罢相，判大名府。《宋史》本传云：“昌朝在侍从，多得名誉。及执政，乃不为正人所与，而数有攻其结宦官、宫人者。初，昌朝侍讲时，同王宗道编修资善堂书籍，其实教授内侍，谏官吴育奏罢之。”贾昌朝罢相的经过，王巩《闻见近录》有详细记载。

③台谏：御史台和谏院，宋代两个重要的政府机构。也指在这两个机构工作的官员，有纠察百官、谏正君臣的职责。这里所说的台谏应指陈旭等人。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七嘉祐三年（1058）六月记载，当时文彦博自求罢相，“文彦博始求退，谏官陈旭等恐昌朝代之，乃疏昌朝‘交通女谒’”，贾昌朝也罢枢密使。《续资治通鉴长编》又解释说：“温成皇后乳母贾氏，宫中谓之贾婆婆，昌朝以姑事之，谏官劾昌朝交通女谒，指贾氏也。”

④吴春卿：吴育，字春卿，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吴育与贾昌朝相争事在庆历五年和六年（1045、1046）。《宋史·吴育传》云：“庆历五年，拜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居数月，改参知政事。……育在政府，遇事敢言，与宰相贾昌朝数争议上前，左右皆失色。育论辨不已，乃请曰：‘臣所辨者，职也；顾力不胜，愿罢臣职。’乃复以为枢密副使。明年大旱，御史中丞高若讷曰：‘大臣喧争为不肃，故雨不时若。’遂罢昌朝，而育归给事中班。”吴育与贾昌朝相争之事，与台谏弹劾贾昌朝交通女谒，并非一时之事，苏轼叙述有误。

⑤近侍：皇帝身边亲近的人，经常侍从皇帝的大臣。进对：觐见皇帝和对答。

【译文】

温成皇后的乳母贾氏，宫中称为贾婆婆。贾昌朝和她交往勾结，称她姑姑。台谏官员奏论贾昌朝之奸恶，参知政事吴春卿想要寻得其实而不可得。有一个侍从官在进对皇帝时说：“近日台谏官议论政事，虚实相半，像贾昌朝勾结贾氏、认作姑姑的传闻，哪有这样的事啊！”宋仁宗默然不语好一阵子，说：“贾氏确实曾推荐过贾昌朝。”如果不是我朝仁宗有如此的盛德，岂会以实情告诉臣下啊！

石崇家婢

【题解】

《晋书·王敦传》中所记王敦在石崇家上厕所的故事，一般人读史至此，看到的都是王敦做贼的本色，而苏轼关注的竟是婢女的识人之才和石崇的不知人。由此可见，苏轼读书时常有不同寻常的关注点，这是他善作史论文字的原因之一。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石崇婢知人》。

王敦至石崇家①，如厕，脱故着新，意色不怍②。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③。

【注释】

①王敦：字处仲，琅琊（今山东临沂）人。西晋灭亡后，与堂弟王导一同辅佐晋元帝建立东晋，任大将军。永昌元年（322）王敦叛乱，起兵攻入建康石头城，诛除异己。太宁二年（324）王敦再次起兵攻建康，不久病死。《晋书》有传。石崇：字季伦，小名齐奴，生于青州（今属山东）。西晋文学家、官员。大司马石苞子，曾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晋书》有传。

②怍（zuò）：羞惭。石崇如厕不怍之事，见《晋书·王敦传》：“石崇以奢豪矜物，厕上常有十馀婢侍列，皆有容色，置甲煎粉、沉香汁，有如厕者，皆易新衣而出。客多羞脱衣，而敦脱故着新，意色无怍。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也见于《世说新语·汰侈》。两书均称“群婢”，而苏轼称“此婢”，显然他误以为是一人。

③殆是无所知也：《苏轼文集》作“是殆无知耶”。

【译文】

王敦到石崇家做客，其间上厕所，要脱去旧衣穿上新衣，脸上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守厕所的婢女说：“这位客人一定能做贼。”这个婢女能知人，而石崇却令她服侍于厕所之中，真是无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