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仕
【题解】
致仕,指辞官退休。本门共3条。苏轼一生宦海沉浮,多次萌发致仕退休的念头。元祐五年(1090),他在杭州知州任上写给王庆源的信中说:“某为郡粗遣,衰病怀归,日欲致仕。既忝侍从,理难骤去,须自藩镇乞小郡,自小郡乞宫观,然后可得也。自数年日夜营此,近已乞越,虽未可知,而经营不已,会当得之。致仕有期,则拜见不远矣。”(《苏轼文集》卷五九《与王庆源十三首》之十三)苏轼当时五十五岁,自述已为致仕经营数年(大约起于元祐元年底为朱光庭等人弹劾),计划先求越州知州,再求提举宫观的闲职,则完全退休。本门《请广陵》一条还说到了返乡的水路路程。不过,苏轼正式向朝廷提出致仕则是建中靖国元年(1101)六月在常州时,其《乞致仕状》云:“百病横生,四肢肿满,渴消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馀日矣,自料必死。”(《苏轼文集·苏轼佚文汇编》卷一)当时已染重病,七月二十八日便离世迁化了。
请广陵
【题解】
元祐六年(1091)春,苏轼由杭州召回,多次请求再任外郡,其间又遭台谏官员贾易等人弹劾,八月乃以龙图阁学士知颍州(今安徽阜阳),复有广陵(今江苏扬州)之请(见《苏轼文集》卷二四《扬州谢到任表二首》其二),次年二月便有知扬州之命。本条文字当作于在京师或在颍州时期。在经历官场风波之后,苏轼颇有归乡之念。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书请郡》。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①。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②,自南郡诣梓州③,溯流归乡④。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⑤,筑室种果于眉⑥,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⑦。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注释】
①子由:苏辙字。当时苏辙在京城任尚书右丞。
②南郡:秦置郡名。治在今湖北荆州。后以“南郡”泛指今湖北一带。
③诣(yì):前往,到。梓州:宋代梓州路,包括今四川德阳东部及遂宁、广安、资阳、自贡、宜宾、泸州一带,治在今四川德阳三台县。
④溯(sù)流:逆流。文中“自南郡诣梓州,溯流归乡”,是说由湖北一带沿长江上溯至宜宾,再沿岷江溯流至眉山老家。
⑤迤逦(yǐ lǐ):缓行貌。致仕:辞官退休。
⑥眉:眉州,今四川眉山,苏轼的家乡。
⑦须:等待。
【译文】
今年我会请求前往广陵任职,暂时与子由离别。到广陵后过一个月,便前往南郡,由南郡上溯至梓州路,再逆水流而上回到眉山家乡。把家书都装载于船上而行,慢慢回到家乡退休,在眉山建造房屋,种植果木,等待子由回乡一同养老。不知这心愿能实现否?说到这里便怅然不已。
买田求归
【题解】
元丰七年(1084)春,苏轼自黄州移汝州团练副使,乃沿江而下到达金陵(今江苏南京)、真州(今江苏仪征)、润州(今江苏镇江)一带,曾先后计划在金陵、润州等地买田,最后在常州宜兴买得田地。本条即佛印要为苏轼在润州附近买田,苏轼想起十多年前在这里写诗说过,如果有田便归隐,现在难道会食言吗?本条元丰七年(1084)九月作于润州。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书浮玉买田》。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①,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②!”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注释】
①浮玉老师元公:即佛印,字觉老,法号了元,饶州浮梁(今江西浮梁)人。曾住江州(今江西九江)开先寺、归宗寺、云居寺,润州(今江苏镇江)金山寺、焦山寺等处。浮玉,指浮玉山,即润州的金山。老师,是对僧人的尊称。京口:古地名。今江苏镇江。
②“江山如此不归山”四句:见苏轼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所作的《游金山寺》诗。大意是说,有如此美丽的长江和金山而不归隐,江神都会怪我顽劣。我特此向江神谢罪,这实在是不得已啊,我向江水发誓,有田而不归隐,那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这首诗从“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开始,中间还写到了思乡之情,“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最后以本文所引的四句写归隐结束。江神见怪,原作“山神见怪”,据苏轼诗改。谢,谢罪,道歉。
【译文】
浮玉老师元公想帮我在京口买田,田要与浮玉的田地邻近,他的深情厚谊永不会忘记。我从前有诗说:“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现在我真的要有田了,如果还不归隐,难道要食言于神灵吗?
贺下不贺上
【题解】
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多次经历升迁和降黜,这令他对俗语所说“贺下不贺上”深有感触,此条即为此而发。他又想到恩师欧阳修一直想要解官归田,却迟迟不得实现,感慨君子欲退之难。本条写作时间不详,从文末之意看,似乎“为进者之戒”也是写给自己的,如果是那样,则大约作于元祐中。此时苏轼一方面受高太后和哲宗眷顾,一方面又屡遭毁谤和弹劾,因此多次请求外放,也产生了致仕退休的念头。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九《跋欧阳文忠公书》。
贺下不贺上①,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②,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佩,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最久③,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藉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④,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⑤。
【注释】
①贺下不贺上:祝贺任官结束或罢职,而不祝贺新任官职或差遣。《瀛奎律髓》卷六云:“俗谚云:于仕宦谓贺下不贺上。凡初至官者,乃任事之始,未知其终也,故不贺。解官而去,则所谓善终者也。”
②漱濯(zhuó):洗涤。
③文忠:指欧阳文忠公,即欧阳修。见卷一《记游·黎檬子》。欧阳修早在皇祐元年(1049)任颍州知州时(43岁)已有归隐之意,自熙宁元年(1068)后连续七次上表乞求致仕,至四年(1071)始得诏允。
④仲仪:王素,字仲仪,大名莘县(今山东莘县)人。宋真宗时宰相王旦之子。赐进士出身,历知定州、成都府、开封府、许州、渭州、太原府,累官至工部尚书。谥懿敏。《宋史》有传。苏轼有《王仲仪真赞》。“与仲仪书”,指欧阳修的《与王懿敏公》一文,其中提到疲病、罪谴、困废,“舍是三者,未有偷安之计”。
⑤进者:《东坡外集》卷四八《跋欧阳公帖》作“欲进者”。
【译文】
祝贺任官结束,而不祝贺新任官职,这是天下流行的说法。士人做满一任官,能够在外面没有官场的毁谤,在心中没有愧疚之感,放下肩上重任而去,这就像大热天远行,虽未到家,找到一处清凉的馆舍,解衣洗涤,便已足够轻松愉快了。何况退休而归,脱去冠冕及佩饰,寻访山林泉瀑,回想平生毫无可遗憾之事,这种快乐怎说得完呢!我出入欧阳文忠公之门最久,常常见他想要解职归田,心情可谓急切。别的人可能只是随意以此为借口以为他图,欧阳公却发乎至情,像饥饿的人渴望食物那样想要归隐,只是形势未能许可而已。看他写给王仲仪的书信,说到可得退养的情况只有三种,竟然要以得罪、得病为由而去。君子想要辞官退隐,竟然如此困难,求进者应该以此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