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苏轼受宋代流行的《圆觉经》的影响，对人生梦幻的体悟很深，也有意地记载了一些自己的梦境。本门共11条，《记梦》分4条，所以一共讲了14个小故事。

记梦参寥茶诗

【题解】

苏轼一夜梦参寥携诗来访，醒后犹能忆其两句及梦中对答，故记其事。此条作于元丰六年（1083）在黄州时。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八，题《记参寥诗》。后来元祐五年（1090）苏轼任杭州知州时游西湖智果院，参寥汲泉烹茶，苏轼写《书参寥诗》（《苏轼文集》卷六八）也提及此事。次年苏轼离任还京，又访参寥，时参寥居舍处凿得新泉，苏轼作《参寥泉铭》（《苏轼文集》卷一九）再次提及此事。后两次苏轼均以梦兆为说，可见此梦在他心中铭刻之深。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①，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②？”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诗，以纪其事。

【注释】

①参寥师：即释道潜，字参寥。见本卷《记游·逸人游浙东》。

②火固新矣，泉何故新：古代寒食节禁火，此后重新生火，故云“火新”。至于“泉新”，梦中参寥答是因为有清明淘井的民俗。《书参寥诗》云参寥所居智果院“有泉出石缝间”，而未释其新，《参寥泉铭》则以元祐六年（1091）参寥居处新凿泉为说。

【译文】

昨夜梦见参寥师拿着一卷诗来访，醒来还记得他的饮茶诗有两句说：“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我在梦中问他：“火固然是新的，泉为何也是新的？”他回答说：“因为清明节有疏通淘洗井的风俗。”我应该续作完成此诗，以铭记此事。

记梦赋诗

【题解】

苏轼自述嘉祐元年（1056）经过华清宫时，梦唐明皇让其作六言诗《太真妃裙带词》，后在黄州时将此诗及其本事缘由书写赠予潘大临。这首诗及相关故事在宋代流行甚广，《萍洲可谈》卷一记此事，称是“梦至帝所见侍女月娥仙，为作裙带诗”，又略有不同，盖传闻致讹者也。本条在《东坡外集》卷四四题为《记梦中裙带词》，文字全同，《苏轼文集》据《志林》收入《苏轼佚文汇编拾遗》中。《苏轼诗集》卷四八有《梦中赋裙带》，即此诗。本书后面《梦中作靴铭》一条也有此诗，而所载故事则不同。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①，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②，觉而记之。今书赠柯山潘大临邠老③，云：“百叠漪漪水皱④，六铢縰縰云轻⑤。植立含风广殿⑥，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注释】

①华清宫：唐代行宫，初名“温泉宫”。唐玄宗经常出游华清宫。苏轼嘉祐元年（1056）入京应举，经过其地。

②明皇：唐明皇，即唐玄宗，名李隆基，唐代皇帝。712年至756年在位。唐玄宗在位的开元、天宝时期，国强民富，号称盛唐。太真妃：即杨贵妃，名玉环，唐玄宗贵妃。曾用道号“太真”。

③柯山潘大临邠老：潘邠老，字大临，号柯山，黄州（今湖北黄冈）人。北宋诗人。苏轼贬官黄州时，潘大临与之从游、学习，后来吕本中将他列入江西诗派。柯山，原作“何山”，潘大临号柯山，得名于黄州的柯山，《苕溪渔隐丛话》卷四一记此事作“柯山”，据改。

④百叠漪漪（yī）水皱：这一句是写裙带如水波涟漪和皱纹一样有褶皱。百叠，百层，百折。形容裙带的皱褶。漪漪，水波荡漾的样子，水之涟漪。水皱，水面如皱纹。

⑤六铢（zhū）縰縰（xǐ）云轻：这句说裙带如六铢衣，和云一样轻薄，长而下垂。六铢，四分之一两。此处指六铢衣，是说很轻薄的衣服，传说是神仙所穿。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縰縰，同“纚纚”，长而下垂的样子。

⑥植立含风广殿：这句说杨贵妃站在大殿之上，迎风而立。植，直立。广殿，指广阔的大殿。

【译文】

我早先自蜀中应举赴京师，路过华清宫，梦到唐明皇命我作《太真妃裙带词》，醒后尚能记忆其诗。现在书写下来赠给柯山潘大临，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1082）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题解】

此条是苏轼记载的苏辙（字子由）的一首诗，抄写给苏过。元祐元年（1086）作。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八《书子由梦中诗》。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①，子由梦李士宁②，草草为具③，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④。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⑤。

【注释】

①旦日：农历初一日。

②子由梦李士宁：子由，是苏辙的字，当时在筠州（今江西高安）监酒税。李士宁，蓬州（今四川蓬安）人。自言学道，多诡数，周游四方，结交达官贵人。此事苏辙有《正旦夜梦李士宁过我谈说神怪，久之，草草为具，仍以一小诗赠之》诗（《栾城集》卷十三），即本条所录绝句，唯“饮酒”《栾城集》作“饮食”，“蓬莱”《栾城集》作“蓬壶”。

③草草为具：简单而匆忙地准备饭食。

④旋：急忙。

⑤过子：指苏过。《东坡外集》卷四四《书子由梦中诗》作“迟子”，指苏辙子苏迟。据传世苏帖墨迹，当以“过子”为是。

【译文】

元丰八年（1085）正月元旦日这一天，子由梦到李士宁，为他简单地准备了饭食，还在梦中赠了一首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第二年闰二月六日苏辙对我讲述此事，写下来送给苏过。

记子由梦塔

【题解】

此条记苏轼在梦中与苏辙（字子由）见一僧人，三人吞服舍利子的事情。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十《与子由弟十首》其五。

明日兄之生日①，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峡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卵塔③，云：“中有舍利④。”兄接得，卵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掬⑤，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⑥。”僧笑，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⑦，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

【注释】

①兄之生日：兄指苏轼，苏轼生于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按公历算是1037年1月8日）。

②利州峡：“利州”即今四川广元，“峡”或指明月峡。嘉祐元年（1056）三月，苏轼、苏辙随父入京应试，曾经此地。

③卵塔：原作“卯塔”，据《苏轼文集》改。“卵塔”指佛教用一块石头整体雕造而成的石塔，外形如卵（如鸡蛋），故名。

④舍利：也称“舍利子”，佛祖释迦牟尼焚化后凝结而成的坚硬珠状物。也可指高僧大德焚化后的遗骨或结晶物。

⑤掬（jū）：捧的意思。此字原缺，据《苏轼文集》补。

⑥无缝塔：即卵塔。传说唐代的南阳慧忠国师有无缝塔的公案。这里可能是说三人身体无缝，即佛教所说的“无漏”之意。见本卷《修养·谢鲁元翰寄暖肚饼》中的“不漏”注。

⑦噎噎（yē）：梗塞的样子。

【译文】

明日是兄长我的生日，昨夜梦到与弟一同自眉山入京，行经利州的峡谷，途中见两个僧人，其中一僧人胡须、头发皆是深青色，与我兄弟俩同行。我问他前面路途的祸福，他答道：“前途甚好，无灾祸。”问他到京师是为了何物，答说：“要品质好的朱砂五六钱。”那僧人手中擎举一小卵塔，说：“这里面有舍利。”我接过来，卵塔自己便打开了，其中的舍利灿烂耀眼，如鲜花盛开。我和弟求吞服此物。那僧人遂分为三份，他先吞下一份，我们兄弟相继吞服，各有一两捧，舍利珠大小不等，都晶莹洁白，也有一些飞迸到空中。僧人说：“本打算用这些舍利来造塔，却被吃掉了！”弟说：“我们三人肩上各安了一座小塔。”我说：“我们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人大笑，于是醒来。醒后感觉胸中梗塞，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内。而梦中事记得很清晰，故而写下告诉你，以为闲笑。

梦中作祭春牛文

【题解】

此条记录苏轼在黄州时梦中作的一篇祭春牛文及相关事情，写于元丰六年（1083）。《东坡外集》卷四十题《记梦春牛文》，《苏轼文集》据《志林》收入《苏轼佚文汇编》卷五。此事苏轼大概有所遗忘，此条所写的书帖可能一时未曾见到，后来他又有一篇《书梦祭句芒文》（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东坡外集》卷四十）也记载此事，末云：“久已忘之，参寥能具道，乃复录之。今岁立春，便可用也。”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①，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②。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③，庶草将兴④，爰出土牛⑤，以戒农事⑥。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⑦；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⑧？”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注释】

①十二月：《东坡外集》卷四十《记梦春牛文》、涵芬楼《说郛》卷二一《云庄四六馀话》引《东坡手泽》作“十一月”。

②祭春牛文：春牛是用泥土做成的牛，古代在立春时或春耕前，人们有鞭打春牛的仪式以祈福，官员也用此来表示劝农。“祭春牛文”便是这时候所写的文章。

③三阳：古时以十一月之冬至为至阴之时（《易》以坤卦
为其象征），过此则为“一阳来复”（复卦
最下为一阳），此后十二月为临卦（
），有二阳，一月为泰卦（
），为三阳。三阳既至，意味着春天来到。

④庶草：众草，百草。

⑤爰（yuán）：这里，那里。

⑥戒：劝。

⑦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说土牛身上用丹青涂料进行图画，但其物本来自泥土。这里暗喻某些人（官）今日虽有阶品文饰，然本出自下层。

⑧成毁须臾（yú）之间，谁为喜愠（yùn）：是说春牛之做成和打坏，都在短暂的时间之内，有谁为之欢喜，有谁为之恼怒。这里暗喻人（官）之擢拔升迁和毁弃贬谪都在须臾之间。须臾，片刻，一会儿。愠，怒。

【译文】

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快亮的时候，梦见数名小吏拿着一幅纸，其上题云：请写一篇祭春牛文。我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一小吏微笑着说：“这后面的两句，怕是会有人不高兴的。”旁边一吏云：“不妨事，这样可以唤醒他。”

梦中论《左传》

【题解】

此条记苏轼梦中见人讨论《左传》中《祈招》诗的解释，感觉说得有道理，故而记了下来。当时苏轼在颍州。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记梦中论〈左传〉》。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语①，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②，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③。”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注释】

①《祈招》之诗：《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左史倚相之言，说以前周穆王好游乐，想周游天下，到处都留下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了《祈招》之诗来劝止他。诗云：“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善语：稗海本作“善讽”。

②以民力从王事：用百姓的人力物力来为王做事。

③王不获没：底本作“三不护没”，本段最末有小字注云：“‘三不护’疑作‘王不获’。”稗海本、《苏轼文集》作“王不获没”，据改。获没，得以善终。《左传·昭公十二年》记周穆王因《祈招》诗而止游，“是以获没于祗宫”。

【译文】

元祐六年（1091）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见数人讨论《左传》，一人说：“《祈招》之诗固然不错，但未能看出其所以能感化周穆王的游乐心、终止他车辙马迹遍天下的想法的地方。”有人答曰：“用民力来为王做事，当如饮酒那样，要知道恰当的醉饱程度。如果大醉和过饱，则人民不堪忍受，王也不能得到好下场。”我醒来回想其言，似乎颇有道理，故记录下来。

梦中作靴铭

【题解】

此条记苏轼梦为宋神宗召入禁中作靴铭，醒来尚能回忆其一联。梦中还见到宫女裙带上有六言诗一首（即前《记梦赋诗》中的《太真妃裙带词》）。文字与《冷斋夜话》卷一《东坡梦铭红靴》的文字近似，疑是后人自《冷斋夜话》中抄出的。《冷斋夜话》的记载来源不详，不无杜撰的嫌疑。前《记梦赋诗》既称六言诗是《太真妃裙带词》，这里又称是神宗宫女裙带上的一首诗，不应前后相异如此。《苏轼文集》卷十九《裙靴铭（并序）》云：“予在黄州时，梦神考召入小殿赐宴，乃令作《宫人裙铭》，又令作《御靴铭》：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縰縰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来声。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雾起。”文义不贯，事实错乱，又像是从本条中抄出而有舛讹。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梦中靴铭》。

轼倅武林日①，梦神宗召入禁中②，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③，命轼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④，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⑤。”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视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⑥，云：“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⑦。”

【注释】

①轼倅（cuì）武林日：指苏轼任杭州通判（熙宁四年至熙宁七年）期间，通判是知州的副手。倅，副职。武林，杭州的别称。

②神宗：宋神宗，名赵顼，治平四年（1067）登基，次年改元熙宁（1068—1077），熙宁二年（1069）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进行变法。后用年号元丰（1078—1085）。

③只：《冷斋夜话》卷一《东坡梦铭红靴》作“双”。

④寒女之丝：贫寒女子织出的丝。

⑤天步所临，云蒸雷起：皇帝脚下经过之处，云腾雾起，脚步声如雷。天步，指皇帝之脚步。

⑥睇（dì）视：看，视。

⑦“百叠漪漪风皱”四句：见前《记梦赋诗》条。

【译文】

我做杭州通判时，有一次梦见神宗召我入宫，宫女环立侍候，有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双，神宗命我作铭。我梦醒后尚能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写完后进呈神宗，神宗极叹敏捷，让宫女送我出来。我看见那宫女的裙带上写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题解】

本题下共有4条文字。

一

【题解】

此条记梦中有人携诗和文来访。又见《苏轼文集》六八《记梦诗文》。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①，忠先爱厥亲②。谁知畏九折③，亦自是忠臣。”又有数句若铭赞者④，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⑤；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⑥。”

【注释】

①道恶（wù）贼其身：大道憎恨（反对）残害身体。

②忠先爱厥亲：意为欲忠，先爱他们的双亲。厥，其，他们的。

③九折：西汉王阳为益州刺史，巡查来到邛崃山的九折阪，感叹说：“我的身体是父母祖先所遗，为何要多次经历这样的艰险。”于是以病辞官而去。王尊为益州刺史，也来到九折阪，问手下的小吏说：“这就是令王阳害怕的道路吗？”小吏说“是”。王尊对驾车人说：“往前驱车！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见《汉书·王尊传》。

④又：原作“文”，据稗海本、《诗话总龟·记梦门》引《东坡诗话》改。

⑤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道之所以能成，是因为不断耕耘（比喻修养）。

⑥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德之所以修养完善，是因为不残害其心。北宋禅宗以牛喻心，凡修养者皆欲心性圆满，不为外惑。不贼其牛，《诗话总龟·记梦门》引《东坡诗话》作“不以贼其生”。《苏轼文集》于此条末有“元丰七年三月十一日”九字。

【译文】

我曾梦到一客人带着他的诗来访，醒来还记得一首，曰：“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又有数句文字，似是铭赞，曰：“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

二

【题解】

本条记在黄州时梦至西湖，于寺中逢老友辨（辩）才、海月。苏轼《海月辩公真赞》也写到此事：“余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有大殿榜曰弥勒下生，而故人辩才、海月之流，皆行道其间。”（《苏轼文集》卷二二）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梦弥勒殿》。

予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梦中亦知其为梦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东一殿题其额云“弥勒下生”①，梦中云：“是仆昔年所书。”众僧往来行道，太半相识，辨才、海月皆在②，相见惊异③。仆散衫策杖，谢诸人曰：“梦中来游，不及冠带。”既觉，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④，乃复理前梦，因书以寄之。

【注释】

①弥勒：佛教中的未来佛。北宋以后传说五代时期的布袋和尚是弥勒佛化生，塑像皆作袒露胸腹的大肚之像。今杭州灵隐寺飞来峰、天王殿皆有弥勒像。

②辨才：一作“辩才”，即释元净。见本卷《记游·逸人游浙东》。海月：释惠辩，一作“慧辩”，字讷翁，俗姓富，秀州华亭（今上海松江区一带）人。天台宗僧人。明智韶法师弟子。曾为杭州下天竺寺住持，杭州都僧正。苏辙有《天竺海月法师塔碑》，苏轼有《吊天竺海月辩师三首》。

③惊异：《苏轼文集》作“惊喜”。

④芝上人：释法芝，字昙秀，斋名梦斋。苏轼有《次韵法芝举旧诗》《送芝上人游庐山》《赠昙秀》等诗，《书昙秀诗》《书过送昙秀诗后》《书昙秀龙尾砚》等文，本卷有《送别·昙秀相别》条。苏辙有《梦斋颂（并引）》：“昙秀上人游行无定，予兄子瞻作‘梦斋’二字，名其所至居室。为作颂曰：‘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丘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非。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此颂又见苏轼《梦斋铭（并叙）》（《苏轼文集》卷十九），称“子由为之铭曰”，可见原为苏辙所作，但其中关于梦幻之书写，亦可见苏轼的梦与法身的思想。

【译文】

我在黄州时，有一晚梦至西湖上，梦中也知道这是在做梦。湖边有高大的殿宇，里外三重，东面一殿有题额，云“弥勒下生”，我在梦中说：“这是我以前书写的。”众僧往来于道路之上，大半都认识，辨才、海月也都在，我们忽然相见，十分惊讶。我这时候衣衫不整，拄着手杖，便对众人道歉说：“我于梦中来游，抱歉来不及穿戴整齐。”然后我便醒来了，梦境消失。第二天我收到芝上人昙秀的来信，于是重新回忆整理前面的梦，书写此梦寄给他。

三

【题解】

此条记任伯雨因其外甥之梦而寻得咸平六年《金光明经》刊本事，作于绍圣元年（1094）五月。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师续梦经》，文末云：“绍圣元年同郡苏某题。”

宣德郎、广陵郡王院大小学教授①，眉山任伯雨德公②，丧其母吕夫人六十四日③，号踊稍间④，欲从事于佛。或劝诵《金光明经》⑤，具言世所传本多误，惟咸平六年刊行者最为善本⑥，又备载张居道再生事⑦。德公欲访此本而不可得，方苫卧柩前⑧，而外甥进士师续假寐于侧⑨，忽惊觉曰：“吾梦至相国寺东门⑩，有鬻姜者云有此经⑪。梦中问曰：‘非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传乎？’曰：‘然。’此大非梦也！”德公大惊，即使续以梦求之，而获睹鬻姜者之状，则梦中所见也。德公舟行扶柩归葬于蜀，余方贬岭外⑫，遇吊德公楚、泗间⑬，乃为之记。

【注释】

①广陵郡王院：指宋太祖第四子赵德雍的后嗣所居院。院，原作“完”，据《苏轼文集》改。大小学教授：指在其中教书的教授。古人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

②任伯雨德公：任伯雨，字德翁，眉山（今属四川）人。中进士，官左正言，虢州知州。宣和初卒，年七十三。《宋史》有传。有《得得居士戆草》一卷。苏轼有《与任德翁二首》。吕陶《夫人吕氏墓志铭》：“子一人，伯雨，……擢进士第，今为宣德郎、某王宫教授。”德公，《苏轼文集》作“德翁”。

③吕夫人：眉山（今属四川）人。任孜妻，任伯雨母亲。见吕陶《夫人吕氏墓志铭》。六十四日：《苏轼文集》作“之十四日”。

④号踊：哭号顿足，表示极度悲痛，古代孝子遇丧丁忧时常见的一种行为和礼仪。《苏轼文集》作“号擗”，痛哭捶胸的意思。间：同“闲”，空隙。这里是止息的意思。

⑤《金光明经》：佛经名。四卷，北凉昙无谶（chèn）译。

⑥咸平六年：1003年。咸平，宋真宗赵恒的年号（998—1003）。

⑦张居道再生事：今传《金光明经》元丰四年（1081）序的版本，经文后有《金光明经忏悔灭罪传》，大意说，温州治中（管理文书档案的）张居道，沧州景城（今河北沧州）人。因屠宰牛羊猪鸡鹅鸭之类，得病而死，三夜复活。自说有使者四人引其入冥，乃知是被屠之猪牛羊等怨家上诉。张居道求解脱之计。使者告他应为所杀众生发心，造《金光明经》供养，以释怨家。张居道承应其事。后又见阎王，阎王欲唤猪牛羊等诉讼者对证，却遍觅不得，乃知是因张居道发愿造经，猪牛羊等已转生为人。于是阎王放张居道归，令多造功德，断肉止杀，勿复悭贪。张居道后于卫州禅寂寺访得《金光明经》，抄写供养。有温州安固县丞妻病，一年不食，独自狂语，张居道说其夫抄经，病即痊愈。

⑧苫（shān）：一种简陋的草垫子，古代居丧时孝子睡在上面。

⑨师续：人名，生平不详。

⑩相国寺：亦名“大相国寺”，位于开封的一座著名寺庙。北齐时创建，名“建国寺”，唐睿宗时改名“相国寺”，北宋至道二年（996）扩建，太宗题额曰“大相国寺”。此寺地处宋代东京城的闹市之中，也是商品交易和民众聚集之处。

⑪鬻（yù）姜：卖姜。《苏轼文集》作“鬻糟姜”。后文“鬻姜”，《苏轼文集》亦作“鬻糟姜”。糟姜是将嫩姜用糟、酒、糖、盐等腌制而成的一种食物。

⑫贬岭外：指苏轼绍圣元年（1094）贬官惠州。

⑬楚、泗：楚州（今江苏淮安）、泗州（今江苏盱眙）。

【译文】

宣德郎、任广陵郡王院大小学教授的眉山任伯雨，为其母吕夫人服丧至六十四日，哭号顿足稍稍停歇，想为亡母作佛事。有人劝他念诵《金光明经》，又细说世间所传版本多误，唯有咸平六年（1003）刊行者是最好的本子，其中详细记载了张居道再生的故事。任伯雨想寻访这个版本却不可得，一次他卧在棺柩前的草垫上，外甥进士师续在旁边打盹，忽然惊醒说：“我做梦到了相国寺东门，有一个卖姜的人说他有此经。我于梦中问他：‘是咸平六年的本子吗？’他说：‘是的。’我问：‘附有张居道传吗？’他说：‘是的。’这肯定不只是一个梦！”任伯雨大惊，便让师续根据梦中所见去寻找，找到的卖姜人的容貌形像，正是梦中所见。任伯雨乘船扶柩归葬于蜀，我这时候正贬谪于岭外，在楚州、泗州一带的途中遇到任伯雨，乃吊祭其母，为他记下此事。

四

【题解】

此条记苏轼梦中所得学佛之语。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八《记梦中句》。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知真飨佛寿①，识妄吃天厨②。”予甚领其意。或曰：“真即飨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注释】

①知真飨（xiǎng）佛寿：这句是说懂得真实便可与佛陀同寿，有无量寿。知，底本原作“如”，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真，是佛教所说的真实（不虚妄）、真谛。飨，通“享”，享用，享受。

②天厨：天上神仙享用的厨房饭菜。

【译文】

昨天梦见有人来告诉我说：“懂得真实便可与佛陀同寿，识得虚妄便可享用天厨。”我颇能明白他的意思。有人说：“真实就能与佛寿同，不虚妄就可以享用天厨。”我说：“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岂止是与佛同寿、同食而已？”那人很是同意我的话。

梦南轩

【题解】

这是苏轼自记五十八岁时做的一次梦，梦到老家纱縠行的旧宅，而自己坐在南轩之中。此梦的时间恰好在苏轼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去世后的第十天，妻子的去世显然勾起了苏轼对往事和故乡的思忆。已入老年的苏轼虽然此时身居礼部尚书的高位，近些年来却一直在考虑回乡，他在给妻子写的祭文中便说“我曰归哉，行返丘园”（《祭亡妻同安郡君文》），可惜“曾不少须，弃我而先”，还没来得及一起回到故乡，妻子便离世了。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①，梦归縠行宅②，遍历蔬圃中。已而坐于南轩③，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④，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⑤。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注释】

①假寐（mèi）：穿着衣服打瞌睡、打盹。

②縠（hú）行：即纱縠行，交易纱縠的地方。“纱”是轻薄的丝织品，“縠”是带有褶皱的丝织品。这里指的是苏洵、苏轼、苏辙一家人在眉山的居所。本书卷三《异事·先夫人不许发藏》：“昔吾先君夫人僦宅于眉，为纱縠行。”今四川眉山的三苏祠即在其地。

③南轩：苏轼家南面的轩亭。轩，是一种四面敞亮、无围挡的建筑。苏轼在《御史台槐榆竹柏四首·竹》也写到老家的南轩：“此君知健否，归扫南轩绿。”苏辙有《南轩记》。

④芦菔（fú）根：萝卜。

⑤惘（wǎng）然：怅然失意的样子，恍惚貌。思之：稗海本作“怀思久之”。

【译文】

元祐八年（1093）八月十一日，将要上朝，时间尚早，便坐着打盹，梦回老家的纱縠行旧宅，走遍了菜园花圃。之后坐在南轩中，看见有几个田庄的农民正在运土填塞小池塘，在土中得到两个萝卜，他们高兴地吃掉了。我取笔写了一篇文章，有几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而醒来，怅然而思。南轩，是先父命名为“来风”的地方。

措大吃饭

【题解】

此条记一民间笑话，又感叹马道士不如笑话中的人“得吃饭三昧”。约作于元丰七年（1084）苏轼游庐山时（见本卷《记游·记游庐山》）。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二措大言志》。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①，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②，睡了又吃饭③。”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④！”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善睡⑤，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⑥。

【注释】

①措大：古代对贫寒读书人的戏称。相与：一起。

②当饱吃饭了便睡：稗海本作“当吃饱饭了便睡”，《苏轼文集》作“当饱吃饭，饭了便睡”。

③睡了又吃饭：《苏轼文集》无“饭”字。

④何暇（xiá）：哪有闲暇，哪有时间。

⑤马道士：其人不详，仅知为庐山道士。善睡：底本作“弟睡”，据《苏轼文集》改。稗海本作“嗜睡”。

⑥三昧：佛教音译术语。本指正念、正定，后泛用指奥义、妙法。

【译文】

有两个穷书生谈志向，一人说：“我平生所欠缺的，就是饭食和睡觉，以后得志了，当吃饱了便睡，睡醒了又吃。”一人说：“我不是这样，应该是吃了又吃，哪有工夫睡觉啊！”我来到庐山，听说马道士善于睡觉，能于睡梦中体悟到道的奥妙。不过在我看来，他毕竟还是不如穷书生得到了吃饭的三昧。

题李岩老

【题解】

此条记李岩老好睡。约作于黄州时。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书李岩老棋》。

南岳李岩老好睡①。众人食饱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②，云：“我始一局③，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着一色黑子④。昔与边韶敌手⑤，今被陈抟饶先⑥。着时自有输赢⑦，着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⑧。”殆是类也。

【注释】

①李岩老：李樵，字岩老。苏辙有《代李樵卧帐颂（并引）》：“子瞻在黄日，以卧帐遗李樵，以颂问曰：‘问李岩老，何心居此，爱护铁牛，障阑佛子。’”

②展转：即辗转。此处指翻身。

③我始一局：四字底本原缺，据《苏轼文集》《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三补。底本“乃一辗转云”后有双行小字注：“一本‘云’字下曰‘我始一局’。”

④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着一色黑子：四脚棋盘，本指有四只脚支撑的棋盘，但这里暗指李岩老的身体，他用四角棋盘是说他睡觉。只着一色黑子，字面义是说只下一种黑色棋子，实际暗指他闭眼睡觉，仅有黑色。

⑤边韶：字孝先，陈留浚仪（今河南开封）人。东汉学者。《后汉书》上记他曾经在白天打盹，他的弟子私下嘲笑说：“边孝先，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苏轼用边韶眠的典故，来衬托李岩老的嗜睡。

⑥陈抟（tuán）：字图南，亳州真源（今河南鹿邑）人。宋太宗赐号希夷，北宋初道士。传说他“每寝处，多百馀日不起”，见《宋史·陈抟传》。饶先：让先手，高手一般让低手先下一子或数子，称为“饶先”。《苏轼文集》作“争先”。

⑦着：着棋，下棋。本文暗指睡着。自有：《苏轼文集》作“似有”。

⑧“夜凉吹笛千山月”四句：为欧阳修的《梦中作》诗。大意是说，夜晚清凉有人吹笛，月照千山之上，道路之上晦暗，唯能闻到各种花香。下完棋不知世间人世已经改换，酒残之时百无聊赖，客居之人思家怀乡。酒阑，酒席结束，客人散去。

【译文】

南岳李岩老喜好睡觉。众人吃饱后下棋，李岩老便就枕而卧，别人下了数局棋他才翻一个身，说：“你们下了几局了？”东坡说：“李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下黑子一种颜色。过去能与边韶为敌手，现在被陈抟让先。下棋时自然有输有赢，下完棋便无一物在怀，睡时有长有短，睡着了便一切不知。”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大概就是说此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