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时事》门一共有2条。一是儋州老人议论青苗法，一是白马县盗劫案有匿名告讦之事。都不算是什么政治大事或大案要案，但其背后深刻的为政理念却值得思考和注意。

唐村老人言

【题解】

此条记儋州唐村一老人之语，说当时施行的青苗法并不能均贫富，他认为贫富之不齐（均）是“自古已然”的，“虽天公不能齐”，不只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天理之必然。这种思想可能来自《孟子》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苏轼在《齐高帝欲等金土之价》（《苏轼文集》卷六五、稗海本《东坡志林》卷四第二十五条）中也引用过孟子这句话，可见他是十分认同的。元符三年（1100）作于儋州。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唐允从论青苗》。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①：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②，年七十馀，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③？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④，益富⑤，贫者取倍称⑥，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⑦，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⑧。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⑨，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⑩，正谓允从辈耶？

【注释】

①儋耳：儋州（今属海南）。原作“儋尔”，据《苏轼文集》改。黎子云：海南昌化军（儋州）人。苏轼在儋州时常相来往，有《和陶田舍始春怀古》《过黎君郊居》诗。《和陶田舍始春怀古》引云：“儋人黎子云兄弟，居城东南，躬农圃之劳。偶与军使张中同访之，居临大池，水木幽茂。坐客欲为醵（jù）钱作屋，余亦欣然同之，名其屋曰‘载酒堂’。”

②庄民：《苏轼文集》作“唐氏”。

③青苗钱：王安石于北宋神宗时实行青苗法，官府于青黄不接之时在民间放贷，借给百姓钱或粮，称“青苗钱”。百姓于收获后归还钱粮，利息二分。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再上皇帝书》中表达了对青苗法的反对。

④什一：十分之一。这里指经商贩卖获得什一（十分之一）的利益。

⑤益富：《苏轼文集》作“日益富”。

⑥倍称：加倍偿还，借一还二。这里指借高利贷后需加倍偿还。

⑦天公：《苏轼文集》作“天工”。

⑧由：好比。《苏轼文集》作“犹”，义同。

⑨元符三年：稗海本作“元符三年二月二十一日”，《苏轼文集》作“元符三年二月二十日”（“二十日”据《东坡纪年录》补）。

⑩负薪：背负薪柴的人。指平民百姓。

【译文】

儋耳进士黎子云说：城北约十五里处是唐村，村中有位老人名允从，七十多岁，曾问黎子云：“宰相何苦搞青苗法，让我们困顿不堪？是因为对官府有好处吗？”子云说：“官府担忧老百姓贫富不均，富人善经营，获什一之利，越来越富，穷人借一还二，越来越穷，甚至卖田、典质家人也无法偿还，因此用这个青苗法来均贫富。”允从笑着说：“贫富不能齐平均等，自古而然，即使是上天也没法做到，你还想让他们齐平吗？人有贫富，就好比器具有厚薄。你想把厚的部分磨薄，让大家都一样薄，结果厚的地方没磨薄，而薄的地方先磨出了洞！”元符三年（1100），黎子云来访时讲了这些。负薪的平民能谈王道，说的就是允从这样的人吧？

记告讦事

【题解】

此条先叙元丰初白马县的一件案子，然后记苏颂称赞先帝（神宗）对此案处置得当，因为神宗考虑的是不能长告讦之风，由此苏颂认为神宗过去立手实等法并重赏告讦者，都是小人所为，非其本意。苏轼专门记载此事，是因为他一直对手实法等鼓励告密的新法颇有非议，他曾在《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中说：“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恃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己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苏轼文集》卷四八）文中“小人”指吕惠卿等，苏轼《吕惠卿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说他“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苏轼文集》卷四八）。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神宗恶告讦》。

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劫者①，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弓手甲得之而不识字②，以示门子乙③。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吏以为法禁匿名书，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为情轻法重④，皆当奏。苏子容为开封尹⑤，方废滑州⑥，白马为畿邑⑦，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⑧。”乃杖而抚之⑨。子容以谓，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⑩，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然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⑪，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时范祖禹在坐⑫，曰：“当书之实录。”

【注释】

①白马县：旧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滑县东留固镇白马墙村，北宋亦为滑州州治所在。被劫：原作“被杀”，《苏轼文集》作“被劫”，据改，《三朝名臣言行录》卷十一《丞相苏公》引《东坡集》作“被盗”。

②弓手：宋代的一种吏役，又称“弓箭手”，在县里负责巡逻、缉捕之事。神宗变法后由差役改为雇役。甲：指代某人姓名。

③门子：看门的人。也泛指其他仆役。

④情轻法重：情节较轻而据法条处罚太重。这是指上面说的投匿名信告发盗贼的人反而被流放。

⑤苏子容：苏颂，字子容，泉州同安（今福建厦门同安区）人。北宋大臣，学者，文人。元丰元年（1078），苏颂权知开封府，即开封尹。

⑥废滑州：滑州曾于熙宁五年（1072）被废，元丰四年（1081）复置。

⑦畿（jī）邑：畿县。宋代将县分为赤、畿、中、望、紧几个等级。白马原是滑州属县，滑州撤销后，直属开封府，故升为畿县。“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九字，《苏轼文集》原缺，《三朝名臣言行录》引作“方废滑州白马为邑”，且为小字，当是。

⑧告讦（jié）：告密，揭发。

⑨抚：抚慰，宽抚。《苏轼文集》《三朝名臣言行录》引作“免”。

⑩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意思是，不相干的人告发抓捕盗贼但又隐匿受害者姓名。此句《苏轼文集》作“贼许不干己者告捕而彼失者匿名”，《三朝名臣言行录》同本书。变主，指遭受抢劫的事主。

⑪手实：北宋熙宁七年（1074）参知政事吕惠卿推行手实法，让百姓自己申报人口、田产等，以作为征税的根据，同时鼓励告密，以免有人瞒报。苏辙《乞责降吕和卿状》曾说吕惠卿与其弟吕和卿共建手实法，“其法以根括民产、不遗毫发为本，以奖用
险、许令告讦为要。估计家财，下至椽瓦，抄札畜产，不遗鸡豚”。禁盐：禁止私人贩卖盐。牛皮：这里是指官府征收牛皮。苏轼《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说：“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丧牛甚于丧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苏轼文集》卷四八）

⑫范祖禹：字淳甫，或纯父，成都华阳（今四川成都）人。北宋大臣，史学家。曾协助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撰《唐鉴》十二卷。元祐元年（1086）范祖禹开始参与《神宗实录》的修撰，至元祐六年（1091）修成。

【译文】

元丰初，白马县有人被抢劫，因为害怕强盗，不敢告官，写了匿名信投入县衙中。弓手甲得到了信，但不识字，给门子乙看。乙为他念了信，甲由此捕获强盗，乙来争功。审案官吏以为，按律法是禁止投匿名书信的，盗贼又是因书信而被发现，故不敢处死；投匿名信的人应当流放，但其情节较轻却遭受严厉的处罚，故而两案都应该上奏由上级定夺。苏颂做开封尹，当时滑州刚撤销，白马县升为开封的畿县，他上殿论奏说：“盗贼可减死罪，而投匿名信的人可免罪。”神宗皇帝说：“这人的情节虽然非常轻，但告讦之风不可长。”于是处以杖打，同时加以抚慰。苏颂认为，与盗贼无关之人告发盗贼将其抓捕归案，事主匿名报告，原本不必深究其过，但先帝仍然担心如果对匿名告发者不加惩罚会让告讦之风更盛，这正是忠厚之至的德行。熙宁、元丰之间，每设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都悬设重赏以鼓励告讦者，这些都是当时小人所为，不是先帝本意。此时范祖禹在座，说：“这事当写入《神宗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