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门共5条。3条是苏轼在黄州时所见，一为年轻时在成都所见，一为经过陈州时所见。由这些内容可见苏轼对于访古和考古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在黄州时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可说就是由古迹而兴发写成的。

铁墓厄台

【题解】

此条记载了陈州的两处遗迹，铁墓和厄台，苏轼对厄台是孔子厄于陈、蔡所居的旧说进行了辨驳。小说中常有辨订的文字，此即一例。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记铁墓厄台》。

余旧过陈州①，留七十馀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柳湖旁有丘②，俗谓之“铁墓”，云陈胡公墓也③，城濠水往啮其址④，见有铁锢之。又有寺曰“厄台”，云孔子厄于陈、蔡所居者⑤，其说荒唐不可信⑥。或曰东汉陈愍王宠散弩台、以控黄巾者⑦，此说为近之。

【注释】

①陈州：北宋属京西北路，治宛丘县，在今河南周口淮阳区。熙宁四年（1071）六月苏轼出为杭州通判，七月出京至陈州，九月方至颍州（今安徽阜阳），他游陈州并逗留七十馀日，当在此时。

②柳湖：在陈州城西北。苏轼到陈州时，苏辙为陈州教授，二人作诗唱和，苏辙有《柳湖感物》，苏轼有《次韵子由柳湖感物》。

③陈胡公：亦称“胡公满”。周武王伐纣后，求舜帝后人，得妫（ɡuī）满，封之于陈，以奉舜祀，是为陈胡公。见《史记·陈杞世家》。

④城濠：护城河。往：《苏轼文集》作“注”。啮（niè）：侵蚀，冲刷。

⑤孔子厄于陈、蔡：孔子曾经在陈、蔡之间的边界上被当地人围困七天，以至于绝粮断炊。见《史记·孔子世家》。《庄子》《吕氏春秋》等书都提到过这件事，《孔子家语》有《在厄》篇。

⑥不可信：原作“在不可信”，据稗海本、《苏轼文集》删“在”字。

⑦陈愍王宠：东汉明帝之子敬王刘羡的三世孙刘宠，《后汉书》记载他善弩射，黄巾军起，各郡县均弃城逃跑，刘宠有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陈州得以保存，有十馀万百姓归附。陈愍王，底本作“陈思王”，据《苏轼文集》及《后汉书》改。散弩台：《苏轼文集》作“教弩台”。控：稗海本、《苏轼文集》作“控扼”。

【译文】

我以前途经陈州，逗留了七十馀天，靠近陈州城且可以游观的地方，无不前往。柳湖旁有个土丘，俗称之为“铁墓”，说是陈胡公的墓，护城河水侵蚀了墓的基座，可以看到下面有铁圈围住。当地又有座寺庙叫“厄台”，说是孔子当年困于陈、蔡时住的地方，其说甚是荒唐，完全不可信。有人说这是东汉陈愍王刘宠的散弩台，建来抵御黄巾军的，这个说法较近事实。

黄州隋永安郡

【题解】

此条记黄州之永安城（女王城），苏轼反驳了当时以永安城为春申君故城的说法。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记黄州故吴国》。

昨日读《隋书·地理志》，黄州乃永安郡①。今黄州东十五里许有永安城②，而俗谓之“女王城”③，其说甚鄙野，而《图经》以为春申君故城④，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吴国，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庙⑤，庶几是乎？

【注释】

①黄州乃永安郡：黄州在隋代大业三年（607）曾改名永安郡，唐武德三年（620）改回黄州，天宝元年（742）改为齐安郡，乾元元年（758）又改回黄州。

②东：原作“都”，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许：在数量词后表示大约之数。永安城：《太平寰宇记》卷一三一《黄州》：“永安城，即楚相黄歇所都，隋改黄州为永安郡，取此为名。今有永安乡，在县西北约六十里。”

③女王城：据《舆地纪胜》卷四九，黄州有女王城，注云：“《齐安志》云：初，春申君相楚，受淮北十二县之封，以其地介于蕲春、申息之间，故曰‘春申’。今之女王城，盖昔之楚王城之讹耳。”苏轼有《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诗。今湖北黄冈黄州区北有禹王城遗迹，即此地，禹王城应是女王城在宋代以后的讹称。

④春申君：名黄歇，战国时楚人。楚考烈王以其为相，是战国四公子之一。

⑤无锡惠山：在今江苏无锡梁溪区。《舆地纪胜》卷六记载春申君祠在无锡历山，即惠山。

【译文】

昨天读《隋书·地理志》，知道黄州即永安郡。今天黄州十五里左右有座永安城，当地人称“女王城”，这说法颇为鄙俗，黄州的《图经》以为那是春申君的故城，也不对。春申君的封地乃是过去吴国的地方，如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君庙，大概就是其封地所在吧？

汉讲堂

【题解】

汉景帝时文翁来成都为蜀郡守，大兴教化，修建官学，至宋时为成都府学（张俞有《成都府学讲堂颂》），其址今为成都石室中学。苏轼叙述所见的汉时讲堂，疑是他嘉祐元年（1056）或熙宁元年（1068）在成都所见。他在《送家安国教授归成都》诗中说：“苍苔高朕室，古柏文翁庭。”可见其状。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记汉讲堂》。

汉时讲堂今犹在①，画固俨然②。丹青之古，无复前此。

【注释】

①汉时讲堂：汉朝时建立的讲堂，指成都的文翁讲堂（石室）。东晋王羲之有《汉讲堂帖》云：“知有汉时讲堂在，是汉和帝时立此。知画三皇五帝以来备有，画又精妙，甚可观也。”南宋李石《府学十咏·礼殿》注引范镇云：“屋制甚古，非近世所为，秦汉以来有也。”引王素云：“其屋制绝异今制，后之葺者惜其古，不敢改作。”

②画固俨（yǎn）然：成都府学讲堂有古画。或说是东汉高朕命画。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云：“汉文翁学堂在益州大城内，昔经颓废，后汉蜀郡太守高朕复缮立，乃图画古人圣贤之像及礼器瑞物于壁。”李石《府学十咏》称是晋人画，其《礼殿晋人画》云：“耆旧传云西晋太康中益州刺史张收画，而东晋王右军已有书问蜀中事：知有汉时讲堂在，知画三皇五帝以来人物，精妙画文，欲因摹取，得广异闻。则疑非收辈所画耳。然画之后前既无可考，则当以收为正。嘉祐中王素命摹写为七卷，总一百五十五人，为《成都礼殿圣贤图》。蜀守席益又尝摹其容貌、名位可别识者一百六十八人于石经堂。”

【译文】

汉朝时的讲堂至今尚在，壁画鲜明。这是最古老的绘画，没有比它更早的了。

记樊山

【题解】

苏轼在黄州期间，经常泛舟渡江，到对岸的武昌县（今湖北鄂州鄂城区）游览，樊山、寒溪寺、西山寺、九曲亭、吴王岘等名胜，屡见于笔下。本文大约是苏轼元丰三年（1080）到黄州不久后所作。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记樊山》。

自余所居临皋亭下①，乱流而西②，泊于樊山③，为樊口④。或曰燔山⑤，岁旱燔之，起龙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为卢洲⑥，孙仲谋泛江遇大风，柂师请所之，仲谋欲往卢洲，其仆谷利以刀拟柂师，使泊樊口⑦。遂自樊口凿山通路归武昌，今犹谓之“吴王岘”⑧。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镜。循山而南，至寒溪寺⑨，上有曲山⑩，山顶即位坛、九曲亭⑪，皆孙氏遗迹。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萨泉⑫，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庙⑬，陶公治武昌⑭，既病登舟，而死于樊口。寻绎故迹⑮，使人凄然。仲谋猎于樊口，得一豹，见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然不见⑯。今山中有圣母庙。予十五年前过之⑰，见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亡矣。

【注释】

①临皋亭：苏轼初至黄州时居住的地方。见卷一《记游·记游松江》及本卷《亭堂·临皋闲题》。皋，指水边高出之地。

②乱流：横渡江河。

③樊山：在今湖北鄂州，今为西山公园。

④樊口：樊山在樊溪（由梁子湖而来）与长江交汇处，其地称“樊口”。苏轼在黄冈时屡游其地，《武昌西山》诗回忆游樊口云：“春江渌涨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谁栽。忆从樊口载春酒，步上西山寻野梅。西山一上十五里，风驾两腋飞崔嵬。同游困卧九曲岭，褰衣独到吴王台。中原北望在何许，但见落日低黄埃。”武昌即今湖北鄂州鄂城区。

⑤燔（fán）：焚烧。

⑥卢洲：长江中的一个沙洲。《水经注》卷三一作“芦洲”，《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江表传》作“罗州”（见后）。《文选》卷二七鲍照《还都道中作》注：“庾仲雍《江图》曰：芦洲至樊口二十里，伍子胥初所渡处也。”

⑦“孙仲谋泛江遇大风”五句：孙仲谋，孙权，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区）人。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222年至252年在位。谷利，三国时孙权的近幸小臣。《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江表传》云：“谷利者，本左右给使也，以谨直为亲近监，性忠果亮烈，言不苟且，权爱信之。”本文所述孙权泛江及谷利之事，亦见《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江表传》：“权于武昌新装大船，名为长安，试泛之钓台圻。时风大盛，谷利令柂工取樊口。权曰：‘当张头取罗州。’利拔刀向柂工曰：‘不取樊口者斩。’工即转柂入樊口，风遂猛不可行，乃还。权曰：‘阿利畏水何怯也？’利跪曰：‘大王万乘之主，轻于不测之渊，戏于猛浪之中，船楼装高，邂逅颠危，奈社稷何？是以利辄敢以死争。’权于是贵重之，自此后不复名之，常呼曰‘谷’。”拟：指向，比划。这里指用刀架在他人身上。

⑧吴王岘（xiàn）：小而高的山岭，在樊山旁。吴王，指孙权。

⑨寒溪寺：苏辙《武昌九曲亭记》云：“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苏轼《游武昌寒溪西山寺》诗记其地：“连山蟠武昌，翠木蔚樊口。……西上九曲亭，众山皆培
。却看江北路，云水渺何有。离离见吴宫，莽莽真楚薮。空传孙郎石，无复陶公柳。”

⑩曲山：疑当作“九曲山”，或名“九曲岭”。《舆地纪胜》卷八一《景物·九曲岭》：“在武昌九曲亭下，山九折，东坡因亭名之。苏子由有记，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是也。”

⑪九曲亭：苏辙《武昌九曲亭记》记其地：“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苏轼曾重修该亭。

⑫菩萨泉：苏轼《菩萨泉铭》云：“今寒溪少西数百步，别为西山寺，有泉出于嵌窦间，色白而甘，号‘菩萨泉’，人莫知其本末。”（《苏轼文集》卷十九）

⑬陶母：陶侃的母亲湛氏，豫章新淦（今江西新干）人。见《晋书·列女传》。

⑭陶公：陶侃（kǎn），字士行，本鄱阳（今属江西）人，徙家江州寻阳（今江西九江）。东晋名将。永嘉五年（311）任武昌太守。后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荆州刺史。《晋书》本传载其“薨于樊溪”。

⑮寻绎（yì）：推究探索。

⑯忽然不见：此段叙事见《水经注》卷三一引《武昌记》：“樊口南有大姥庙，孙权常猎于山下，依夕，见一姥，问权：‘猎何所得？’曰：‘止得一豹。’母曰：‘何不竖豹尾？’忽然不见。”此“大姥庙”即后文之“圣母庙”。

⑰十五年前：指治平三年（1066），当时苏轼兄弟护苏洵丧由京师回眉山，途经武昌。

【译文】

从我居住的临皋亭下到江中，乘船横渡向西，停泊在樊山边，这就是樊口。又名“燔山”，年岁遇旱时于此山燔火，能令龙腾雨致；有人说因为是樊氏居住其地，故名，不知哪种说法是对的。由樊口往上游是卢洲，当年孙权泛舟江上，忽遇大风，掌舵船工询问去向何处，孙权想往卢洲，他的仆人谷利用刀架着掌舵船工，让他停泊在樊口。于是自樊口凿山通路，回到武昌，现在还称此山为“吴王岘”。山有洞穴，其中泥土为紫色，可用来磨镜。顺山往南就到了寒溪寺，寺后有九曲山，山顶就是即位坛、九曲亭，都是孙权留下的遗迹。西山寺的泉水清白甘甜，名叫“菩萨泉”，泉水流出处的山石，像人下垂的手。山下有陶母庙，陶侃治理武昌时，生病后登舟，死于樊口。寻访这些故迹，令人凄然神伤。传说孙权在樊口打猎，猎得一头豹子，忽有老太婆出现，说：“何不抓住它的尾巴？”忽然又不见了。现今山中有圣母庙。我十五年前经过那庙，见那榜上仿佛有“得一豹”三字，现在没有了。

赤壁洞穴

【题解】

苏轼的《赤壁赋》《后赤壁赋》以及《念奴娇·赤壁怀古》，令黄州赤壁之名流传千古。本文记载了当年赤壁的形貌，其中说到“二鹘巢其上”，与《后赤壁赋》的“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李委吹笛》诗引说“置酒赤壁矶下，踞高峰，俯鹘巢”，可以相互印证。文末提及江边的细石，就是现在说的雨花石，可见那时候的苏轼便懂得收集和欣赏雨花石之美了。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记赤壁》。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①，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②，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③，有二蛇④，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⑤。《图经》云是徐邈，不知何时人，非魏之徐邈也⑥。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⑦。又得一古铜盆盛之，注水粲然⑧。有一枚如虎豹首⑨，有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注释】

①赤壁：宋代黄州长江中的一处石壁，颜色赤红，故名。苏轼《与范子丰八首》其七云：“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苏轼文集》卷五十）其地今名东坡赤壁，在湖北黄冈黄州区。

②周瑜破曹公：周瑜，字公谨，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三国时吴国大将。曹公，指曹操。建安十三年（208），周瑜率孙权、刘备联军在赤壁（今湖北赤壁）大败曹操军队。赤壁之战发生地并非在黄州，但苏轼沿当地传说之误，将黄州赤壁（今名东坡赤壁）当作周郎赤壁。

③鹘（hú）：也叫“隼（sǔn）”，一种体型较小的猛禽。

④有二蛇：稗海本作“有二蛟”，《苏轼文集》作“上有二蛇”。

⑤但：只是。山崦（yān）：山坳，山之曲折深幽处。

⑥徐邈：字景山，燕国蓟（今北京西南）人。三国时魏国名臣。

⑦芡（qiàn）实：又名“鸡头”，一种水生睡莲科芡属植物的种子，可食用和药用。

⑧粲（càn）然：光亮、鲜明的样子。

⑨首：稗海本作“者”。

【译文】

距黄州太守住所数百步的地方是赤壁，有人说就是当年周瑜大破曹操军队之处，不知道是否如此。峭壁耸立江中，江水深绿，有两只鹘在赤壁上筑巢，另外还有两条蛇，有时能见到。江中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便乘坐小舟到那里，舍舟登岸，进入徐公洞。其实那不是真正的洞穴，只是山坳幽深之处而已。当地的《图经》上说徐公是指徐邈，不知道哪个时代的人，并不是三国魏国那个徐邈。岸滩有许多小石子，常有晶莹剔透像玉石一样的，颜色有深有浅，有红有黄，有的石子上还有细小的纹路，像人的手指螺纹那样。我去那里游历了几次，共收集到二百七十枚石子，大的像枣子、栗子，小的像芡实。我又得到一个古时的铜盆，将石子放在里面，倒进水，石子光亮美丽。这些石子中有一枚好像虎豹的头，有口、有鼻、有眼，是众石子中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