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东坡志林

附录 稗海本《东坡先生志林》

附录

稗海本《东坡先生志林》

稗海本《东坡志林》十二卷,是《东坡志林》的一卷本和五卷本之外的重要版本。民国初年涵芬楼在重刻赵开美五卷本《东坡志林》时,夏敬观曾有跋语(题己未仲春,即1919年)论及《东坡志林》版本,他说“商刻包综赵刻《志林》《仇池笔记》几十之八九”,这是不错的,但又“疑商刻《志林》为明时好事者所为”,判定五卷本“要为宋人所辑”。这样就对这两种版本做出了优劣的判断,于是后人多从其说,看重五卷本而忽视十二卷本。中华书局收入“唐宋史料笔记丛刊”的《东坡志林》也以涵芬楼校印的五卷本为底本,虽然王松龄点校说明中说,十二卷本“蒐罗甚丰”,“此本自有其价值”,但并未收入十二卷本的正文。这进一步强化了五卷本的地位。后来在曾枣庄、舒大刚主编的《三苏全集》和朱易安、傅璇琮主编的《全宋笔记》,十二卷本虽然收入,却将其中与五卷本相同的条文删除。这样既丧失了十二卷本的完整性,也让人难以看出它和五卷本的关系。

现在所知宋代的《东坡志林》有两种:一是一卷本的,见《东坡后集》卷十一,后收入《百川学海》《说郛》中,一是《东坡大全集》本。《东坡大全集》今已亡佚,但有证据表明,稗海本的《东坡志林》很可能就来自《东坡大全集》。这里简单举三个理由。一,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东坡手泽》时说,“今俗本《大全集》中所谓《志林》者也”。今所见涵芬楼《说郛》卷二九保存的《东坡手泽》佚文15条,除“益智”条外的其他14条均见于稗海本《志林》。此外宋代文献中引及《东坡手泽》佚文4条,《儋耳手泽》佚文1条,也都见于稗海本《志林》,这可以印证陈振孙的说法。二,南宋和元代的文献所引《东坡志林》条文,几乎全都见于稗海本《志林》。如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引5处,袁文《瓮牖闲评》引4处,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引8处,《南溪笔录群贤诗话》引《东坡志林》8处,全部在稗海本中。尤其值得指出的是,《南溪笔录群贤诗话》同时还引了8条《东坡诗话》,却无一条见于稗海本之中。考虑到诗话在宋元也常被视为小说,稗海本《志林》中也有一些诗话条文(《南溪笔录群贤诗话》所引《东坡志林》均是),因此,《东坡志林》和《东坡诗话》在《南溪笔录群贤诗话》中分得清清楚楚,而稗海本也丝毫不乱,正说明它来源有据。三,商濬刻《稗海》(初名《稗海大观》),利用的是其舅钮石溪世学楼的藏书。黄宗羲说:“越中藏书之家,钮石溪世学楼其著也。余见其小说家目录亦数百种,商氏之《稗海》,皆从彼借刻。”(《天一阁藏书记》)小说笔记是世学楼的藏书特色,今国家图书馆收藏有世学楼的明钞《说郛》,孙
说钮石溪有《说钞目》(《与余君房论小说家书》),可证。因此,世学楼所藏的《东坡志林》恐怕并非是明人的重(新)辑本(通过文字比对也可以推翻其来自《东坡外集》等书的可能),而很可能就是《东坡大全集》里面的本子。

稗海本《东坡志林》共有364则条文,其中151条与赵开美本重合。在这些共有的条文中,有的条文的分合、缺失以及错误也是一样的。如商本卷二末的第三十一条同赵本卷三《异事·修身历》,实际应分为三条,商本卷七第十九条同赵本卷三《四民·论贫士》,实际应分为二条。商本卷十一第五条和赵本卷四《玉石·辨真玉》,文前都缺《东坡外集》的“步军指挥使贾逵之子祐为将官徐州为予言”十八个字。有不少证据表明,赵本实际上利用和参考过商本或其来源之本(世学楼藏本)。除上述二本共有的错误之外,稗海本自身也存在一些讹误:有分合问题,如卷二的第二十条自“永叔作《醉翁亭记》”以下当独立为一条;有他人作品的误入,如卷九第三十二条是北宋末仙井人李新所写,卷十二第二十一条是欧阳修所写;有条文重出,如卷四第二十五条与卷九第三十五条的文字全同。至于文字的讹夺倒衍就更多了。本书在整理稗海本《东坡志林》时,对应分列的条文未予改变,以保持其旧貌(可能是《东坡大全集》本的原貌),而对错讹的文字则进行校改,限于体例,不另出校。为便于读者阅读和使用,每条前增添了序号,标识有*号的表明该条也见于赵开美的五卷本中。

卷一

一

仆尝梦见人,云是杜子美,谓仆曰:“世人多误解吾诗《八阵图》,诗云:‘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人皆以为先主、武侯皆欲与关羽复仇,故恨其不能灭吴,非也。我本意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此理甚长。然子美死凡四百年而犹不忘诗,区区自别其意,此真书生习气耶?

二

韩退之《青龙寺》诗终篇言赤色,莫晓其故。尝见小说:郑虔寓青龙寺,贫无纸,取柿叶书,九月柿叶赤而实红。则退之诗乃谓此也。

三*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四

石介作《三豪诗》,其略云:曼卿豪于诗,永叔豪于文,而杜默师雄豪于歌也。永叔亦赠默诗云:“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默之歌少见于世,初不知之,后闻其一篇云:“学海波中老龙,圣人门前大虫。”皆此等语。甚矣,介之无识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此公恶争名且为介讳也。吾观杜默豪气,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饱后所发者也。作诗狂怪,至卢仝、马异极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矣。

五*

昨日太守杨君釆、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死生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縠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记之。

六

唐末五代文章衰尽,诗有贯休,书有亚栖,村俗之气,大率相似。如苏子美家收张长史书云:“隔帘歌已俊,对坐貌弥精。”语既凡近,而字无法,真亚栖之流。近见曾子固编《李太白集》,后谓颇获遗亡,而有《赠怀素草书歌》并《笑矣乎》数首,皆贯休以下辞格。二人皆号有知识者,故深可怪。如白乐天赠徐凝,退之赠贾岛之类,皆世俗无知者所托,此不足多怪。

七*

元祐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余白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明年竟作之。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与李常侍隔窗小饮作诗。”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可叹也。

八

舟中读《文选》,恨其编次无法,去取失当。齐梁文章衰陋,而萧统尤为卑弱,《文选序》斯可见矣。如李陵书、苏武五言皆伪,而不能辨。今观《渊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独取数首,以知其馀人忽遗者多矣。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大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

九

李善注《文选》,本末详备,极可喜,所谓五臣者,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为胜善,亦谬矣。谢瞻《张子房诗》云:“苛慝暴三殇。”此《礼》所谓上中下殇,言暴秦无道,戮及孥稚也,而乃引“苛政猛于暴虎,吾父、吾子、吾夫皆死于是”,谓夫与父为殇。此岂非俚儒之荒陋者乎?诸如此类甚多,不足言,故不言也。

十

玉川子作《月蚀诗》,以谓“蚀月者,月中之虾蟆也”,梅圣俞作《日蚀诗》,云“食日者,三足乌也”,此固因俚说以寓其意也。然《战国策》曰:“日月辉于外,其贼在于内。”则俚说亦尚矣。

十一

余在岐下,见秦州进一马,
如牛颔下垂胡,侧立倒项,毛生肉端。番人云:“此肉
马也。”乃知杜公《骢马行》云:“肉骏碨礧连钱动。”当作“肉
”。

十二

《悲陈陶》云:“四万义军同日死。”此房琯之败也。《唐书》作“陈涛斜”,抑不知孰是?时琯临败,犹欲持重,以有所伺,而中人邢延恩促战,遂大败。故次篇《悲青坂》云:“焉得附书与我军,留待明年莫仓卒。”又《北征》诗云:“桓桓陈将军,杖钺奋忠烈。”此谓陈玄礼也。玄礼佐玄宗平内难,又从幸蜀,首建诛国忠之策。《洗兵马行》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此张镐也。明皇虽诛萧至忠,然常怀之,侯君集云“蹭蹬至此”,至忠亦蹭蹬者耶?故子美亦哀之,云:“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及《后出塞》云:“我今良家子,出师亦多门。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跃马三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投老无儿孙。”详味此诗,盖禄山反时其将校有脱身归国、而禄山尽杀其妻子者,不知其姓名,可恨也。

十三

故人董传善论诗,尝云:“杜子美诗不免有凡语,‘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岂非凡语耶?”余笑曰:“此句殆为君发,凡人用意深处,人罕能识,此所以为独苦,岂独画哉?”

十四

《忆昔》诗云:“关中小儿坏纪纲”,谓李辅国也;“张后不乐上为忙”,谓肃宗张皇后也;“为留猛士守未央”,谓子仪夺兵柄入宿卫也。

十五

子美自许契与稷,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辈人口中语也。又云:“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诗外别有事在也。

十六

乐天为王涯所谗,谪江州司马。甘露之祸,乐天在洛,适游香山寺,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

十七

刘子玄辨《文选》所载李陵与苏武书非西汉文,盖齐梁间文士拟作者也。吾因悟陵与苏武赠答五言,亦后人所拟。今日读《列女传》蔡琰二诗,其词明白感慨,颇类世所传《木兰诗》,东京无此格也。建安七子犹含养圭角,不尽发见,况伯喈女乎?又琰之流离,为在父没之后,董卓既诛,伯喈方遇祸,今此诗乃云为董卓所驱虏入胡中,尤知其非真也。盖拟作者疏略,而范晔荒浅,遂载之本传,可以一笑也。

十八

柳子厚诗云:“盛时一失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梁简文《答南王献簟书》云:“五离九拆,出桃枝之翠笋。”乃谓桃枝竹簟也。桃竹出巴渝间,杜子美有《桃竹杖引》。

十九

元丰七年十二月,浴泗州雍熙塔下,戏作《如梦》两阕,云:“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又云:“自净方能洗彼,我自汗流呀气。寄语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为世间一切。”此曲本唐庄宗制,一名“忆仙姿”,嫌其不雅驯,后改云“如梦”。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取以为之名。

二十

旧读苏子美《六和寺诗》云:“松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初不喻此语,及倅钱塘,乃知寺后池中有此鱼,如金色。昨日复游池上,投饼饵,久之乃略出,不食,复入,不可复见。自子美作诗至今四十馀年,已有迟留之语,则此鱼自珍贵盖久矣,苟非难进易退而不妄食,安得如此寿耶!

二十一

寇元弼言:去岁春,徐州通判李陶有子,年十七八,素不善作诗,忽咏《落花诗》云:“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惊,问之,若有物凭附者,自云是谢中舍。问砑光帽事,云西王母宴群仙,有舞者带砑光帽,帽上簪花。舞《山香》一曲,曲未终,花皆落去。

二十二

孔壁汲冢竹简科斗,皆漆书也,终于蠹坏,景钟、石鼓益坚,古人之为不朽之计,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坠者,特以人传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呜呼!又何以多为?

二十三

汉武讳巫蛊之事,疾之如仇雠。盖夫妇、君臣、父子之间,嗷嗷然不聊生矣。然《史记·封禅书》云: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己且为巫蛊之魁,何以责其下?此最可笑云。

二十四*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二十五*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二十六*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溯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二十七

韩魏公在中山,狄青为副总管,陈荐为幕客。今魏公之子师朴出镇,而青之子咏、荐之子厚,复践此职,亦异事也。

二十八

九江陈辅之有於陵仲子之操,不娶,无子,曰:“我罪人也。”东坡曰:“有犹子乎?”曰:“有。”东坡曰:“鲁山、道州,乃前比也。”辅之一笑,曰:“‘赖古多此贤’,陶彭泽不解事,忍饥作此诗,意古贤能饱人。”辅之今为丹阳南郭人。

二十九*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照僧师守素,乃参寥弟子也。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余《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名闻四方。此参寥之法孙,东坡门僧也。

三十

柳公权论研,甚贵青州石末,云“墨易冷”,世莫晓其语。此研青州甚易得,凡物尔,无足珍者,盖出陶灶中,无润泽理。唐人以此作羯鼓鞚,与定州花瓷作对,岂研材乎?研当用石,镜当用铜,此其材本性也。以瓦为研,如使铁镜耳。人之待瓦研、铁镜也微,而责之也轻,粗能磨墨照影,便称奇物,其实岂可与真材本性者同日而语哉?

三十一*

蕲州庞君安常,善医而聩,与人语,须书始能晓。东坡笑曰:“吾与君皆异人也,吾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非异人乎?”

三十二*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三两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三十三

张睢阳生犹骂贼,嚼齿穿龈;颜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掌。

三十四

郗嘉宾既死,出其所与桓温密谋之书一箧,嘱其门生曰:“若家君眠食大减,即出此书。”方回见之曰:“是儿死已晚矣。”乃不复念。余读而悲之曰:“士之所甚好者,名也,而爱莫加于父子。嘉宾以父之故而不匿其恶名,方回以君之故而不念其子,嘉宾可谓孝子,方回可谓忠臣也。悲夫!”或曰:“嘉宾与桓温谋畔,而子以孝子称之,可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嘉宾之不忠,不待诛绝而明者,其孝可废乎?”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温之祸。使郗氏父子能如此,吾无间然矣。

三十五

子由之达,盖自幼而然。方先君与某笃好书画,每有所获,真以为乐,唯子由观之漠然,不甚经意。今日有先见,固宜也。

三十六*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饘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三十七*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浪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若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三十八*

《泗州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又云世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往,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为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

卷二

一

“若稽古”,其训曰“顺”。考古之所谓“若”,今之所谓“顺”也,古之所谓“诚”,今之所谓“真”也,非以“若”易“顺”,“诚”易“真”也。曰“惠”,亦“顺”也。方《虞书》时,未有云“顺”者也。

二

班固有云:“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势劫,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东坡先生曰:当是时,寄固不得不卖友也,罪在于以功臣子而与国贼游,且相厚善也。石碏之子厚,与州吁游,碏禁之,不从,卒杀之。君子无所讥,曰“大义灭亲”。郦商之贤,不及石碏,故寄得免于死,古之幸人也。而固又为洗卖友之秽,固之于义,陋矣!

三

蔡延庆所生母亡,不为服久矣。闻李定不服所生母,为台所弹,乃乞追服,乃知蟹匡蝉緌,不独成人之弟也。是时有朱寿昌,其所生母三岁舍去,长大刺血写经,誓毕生寻访,凡五十年乃得之,奉养三年而母亡,寿昌至毁焉。善人恶人,相去乃尔远耶!余谪居于黄,而寿昌为鄂守,与余往还甚熟,余为撰《梁武忏引》者也。

四*

郗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愔忠于王室,不令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焚之。”愔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依旨呈此,则悉与温往返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碏比,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五

徐积,字仲车,古之独行也,於陵仲子不能过。然其诗文则怪而放,如玉川子,此一反也。耳聩甚,画地为字,乃始通语,终日面壁坐,不与人接,而四方事无不周知其详,虽新且密,无不先知,此二反也。

六*

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每见鱼虾,辄买放生,以是破家。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禅师澹然无异也,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禅师应以市曹得度,故菩萨乃见市曹以度。以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

七*

《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即予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予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世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八*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道于永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宗元与伾、叔文交,盖亦不羞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九*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烂然,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十*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十一

王僧虔居建康里马粪巷,子孙皆笃实谦和,时人称马粪诸王为长者。《东汉》赞论李固,云“视胡广、赵戒犹粪土”。粪土之秽也,一经僧虔,便为佳号,而以比胡广,则粪土有时而不幸。

十二*

芝上人言:近有节度判官朱炎,学禅久之,忽于《楞严经》若有所得者。问讲僧义江曰:“此身死后,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在?”炎良久以偈答曰:“四大不须先后觉,六根还向用时空。难将语默呈师也,只在寻常语默中。”师可之。炎后竟坐化,真庙时人也。

十三

杜子美诗云:“自平宫中吕太一。”世莫晓其义,而妄者至以为唐时有自平宫。偶读《玄宗实录》,有宫人吕太一叛于广南。杜诗盖云“自平宫中吕太一”,故下文有“南海收珠”之句。见书不广,而以意改文字,鲜不为人所笑也。

十四

子由为人,心不异口,口不异心,心即是口,口即是心。近日忽作禅语,岂世之自欺者耶?欲移之于老兄而不可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死生可以相待,祸福可以相共,唯此一事,对面相分付不得。珍重,珍重!

十五

徐陵多忘,每不识人,人以此咎之。陵曰:“公自难识。若曹、刘、沈、谢辈,暗中摸索亦合认得。”诚哉是言。

十六*

东海徐则隐居天台,绝粒养性。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晋王广闻其名,往召之。则谓门人曰:“吾年八十来召我,徐君之言信矣。”遂诣扬州。王请受道法,辞以时日不利,后数日而死,肢体如生,道路皆见其徒步,云“得放还山”。至旧居,取经书分遗弟子,乃去。既而丧至。予以谓徐生高世之人,义不为炀帝所污,故辞不肯传其道而死。徐君之言,盖聊以避祸,岂所谓危行言逊者耶?不然,炀帝之行,鬼所唾也,而太极真人肯置之齿牙哉!

十七*

颜蠋与齐王游,食必大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迁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蠋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于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蠋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唯晚食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蠋之巧也。

十八*

男子之生也覆,女子之生也仰,其死于水也亦然。男子内阳而外阴,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书》曰“沉潜刚克”,古之达者盖如此也。秦医和曰:“天有六气,淫为六疾;阳淫热疾,阴淫寒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阳物而晦时,故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女为蛊惑,世之知者众,其为阳物而内热,虽良医未之言也。五劳七伤,皆热中而蒸,晦淫者不为蛊则中风,皆热之所生也。医和之语,吾当表而出之。读《左氏》,书此。

十九

吾昔少年时,所居书室前有竹柏杂花,丛生满庭,众鸟巢其上。武阳君恶杀生,儿童婢仆皆不得捕取,鸟雀数年间皆巢于低枝,其
可俯而窥也。又有桐花凤,四五日翔集其间,此鸟羽毛至为珍异难见,而能驯扰,殊不畏人。闾里间见之,以为异事,此无他,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也。有野老言:鸟雀去人太远,则其子有蛇鼠狐狸鸱鸢之忧,人既不杀,则自近人者,欲免此害也。由是观之,异时鸟鹊巢不敢近人者,以人为甚于蛇鼠之类也。“苛政猛于虎”,信哉!

二十

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之意尔,非信佛法也。世乃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陋,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有一士人又于其末妄题云:“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莫能及此。”又诬永叔也。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辞玩易,盖戏云尔,又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亦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又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仆尝谓退之《画记》近似甲乙帐耳,了无可观。世人识真者少,可叹亦可愍也。

二十一*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此。安上言吾子似快活,未知孰贤?

二十二*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馀可鄙也。”昔叔向闻鬷蔑一言,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二十三

汉武帝违韩安国而用王恢,然卒杀恢,是有秦穆违蹇叔之罪,而无用孟明之德也。

二十四*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二十五

子由作《栖贤僧堂记》,读之便如在堂中,见水石阴森,草木胶葛也。仆当为书之,刻石堂上,且欲与庐山结缘,予他日入山,不为生客也。

二十六

过姑熟堂下,读李白十咏,疑其语浅陋,不类太白。孙邈云:“闻之王安国,此李赤诗,秘阁下有赤集,此诗在焉,白集中无此。”赤见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此诗止如此,而以比太白,则其人心疾已久,非特厕鬼之罪。

二十七*

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二十八

《周礼》有金錞,《国语》有“錞于丁宁”,萧齐始兴王鉴尝得之。高三尺六寸六分,围二尺四寸,圆如筒,铜色黑如漆。上有铜马,以绳悬马,令出地尺馀,灌之以水,又以器盛水于下,以芒茎当心跪注錞于,清响如雷,良久乃已。记者能道其尺寸之详如此,而拙于遣词,使古器形制不可复得其仿佛,甚可恨也!

二十九*

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事见退之集。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

三十

余来黄州,闻光、黄人二三月皆群聚讴歌,其词固不可解,而其音亦不中律吕,但宛转其声,高下往返,如鸡唱尔。与朝堂中所闻鸡人传漏,微有所似,但极鄙野尔。《汉官仪》:“宫中不畜鸡,汝南出长鸣鸡。卫士候朱雀门外,专传鸡鸣。”又应劭曰:“今《鸡鸣歌》也。”《晋太康地道记》曰:“后汉固始、鲖阳、公安、细阳四县卫士习此曲,于阙下歌之。今《鸡鸣》是也。”颜师古不考本末,妄破此说。今余所闻岂亦《鸡鸣》之遗声乎?今土人谓之山歌云。

三十一*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复生,问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卷历,旦昼之所为,暮夜必记之,但不记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可能有此效?既无反恶,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使,多咽不下。晁无咎言:司马温公有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予亦记前辈有诗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终身守之。

卷三

一

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其过也。子罕释相而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所为三归之台以掩桓公。此《战国策》之言也。苏子曰:管仲,仁人也,《战国策》之言庶几是乎!然世未有以为然者也。虽然,管仲之爱其君亦陋矣,不谏其过而务分谤焉。或曰:管仲不可谏也。苏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谏而不听,则不用而已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二

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足以杀儿。王翦以六十万人取荆,此一拔取齿之道也,秦亦惫矣,二世而败,坐此也夫!

三

左氏云:“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谓其有礼也,而管仲之后不复见于齐者。余读其书,大抵以鱼盐富齐耳,余然后知管子所以无后于齐者。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又曰:“如其仁。”夫以孔子称其仁,左丘明称其有礼,然不救其无后,利不可与民争也如此。桑弘羊灭族,韦坚、王鉷、杨慎矜、王涯之徒,皆不免于祸,孔循诛死,有以也夫!

四

常病太史公言宰我与田常作乱,夷其族,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而天下通祀者容叛臣其间,岂非千载不蠲之惑也耶?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不叛,其验明甚。太史公固陋承疑,使宰我负冤千载,而吾先师与蒙其诟,自兹一洗,亦古今之快也!

五

蒍贾论子玉过三百乘,而郤克自谓不如先大夫,请八百乘,将以用寡为胜,抑将以多为贤也。如淮阴侯言“多多益善”,是用多亦不易。古人以兵多败者,不可胜数,如王寻、苻坚、哥舒翰者多矣。子玉刚而无礼,少与之兵,或能戒惧而可不败耶?

六*

晋惠帝为太子,卫瓘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瓘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座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耳。

七*

晋武帝欲为太子娶妇,卫瓘曰:“贾氏有五不可,青、黑、短、妒而无子。”竟为群臣所举,娶之,竟以亡晋。妇人黑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娶妇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于众口,则颠倒错谬如此。俚语曰“证龟成鳖”,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云“证龟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八*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虐,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九

桓温之所成,殆过于刘越石,而区区慕之者,英雄必自有以相伏,初不以成败言。以此论之,光武之度,本不如玄德,唐文皇之英气,未必过刘寄奴也。

十

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清狂不慧者耳,乌能为恶。既废则已矣,何至诛其从官二百馀人?以吾观之,其中从官必有谋光者,光知之,故立、废贺,非专以淫乱故也。二百人者方诛,号呼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其有谋明矣。特其事秘,史无缘得之,著此者,亦欲后人微见其意也。武王数纣之罪,孔子犹且疑之,光等数贺之恶,可尽信哉!

十一*

匈奴围汉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此说非是。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全兵”者,言匈奴自战其地,不致死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十二

人君不得与臣下争善,同列争善,犹以为妒,可以君父而妒臣子乎?晋宋间人主至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照多累句,王僧虔用拙笔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哉!汉文帝言:“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文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汉文胜贾生之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岂惟无人君之度?正如妒妇不独禁忌其夫,乃妒他人之妾也。

十三

魏武帝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谏我者,万全之计也。”乃赏谏者,曰:“后勿难言。”袁绍既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当幸其言之中也。”乃杀丰。为明主谋而不忠,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忠,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乃知本初、孟德所以兴亡者。

十四*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置贵强相,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规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十五*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豕”,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辩,信其醉梦颠倒之言。以至论人之性,皆此类也。

十六

西汉风俗谄媚,不为流俗所移,唯汲长孺耳。司马迁至伉简,然作《卫青传》,不名,但谓之“大将军”;贾谊何等人也,而谓之爱幸于河南太守吴公。此等语甚可鄙,而迁不知,习俗使然也。本朝太宗时,士大夫亦有此风,至今未甚衰。吾尝发策学士院,问两汉所以亡者难易相反,其意在此也,而答者不能尽。吾亦尝于上前论之。

十七

唐太宗时,雉数飞集宫中。上以问褚遂良,良曰:“昔秦文公时,童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得其雌,遂雄诸侯。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德。”上悦,曰:“人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余以谓秦雉,陈宝也,岂常雉乎?今见雉即谓之宝,犹得白鱼,便自比武王,此谄佞之甚,愚瞽其君者,而太宗喜之,史不讥焉。野鸟无故数入宫,此正灾异,使魏徵在,必以高宗鼎耳之祥谏也。遂良非不知此,舍鼎耳而取陈宝,非忠臣也。

十八*

八蜡,三代之戏礼也,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亦曰:不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今蜡谓之祭,盖有尸也,猫虎之尸,谁当为之?置鹿与女,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葛带榛杖,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戏之道也。子贡观蜡而不悦,孔子譬之曰:“一弛一张,文武之道。”盖为是也。

十九

唐高祖起兵汾晋间,时子建成、元吉、楚哀王智云,皆留河东护家。高祖起兵,乃密召之。隋购之急,建成、元吉能间道赴太原,智云幼,不能逃,为吏所诛。高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缓义师数日,以须建成等至乎?以此知为秦王所逼,高祖逼于裴寂乱宫之事,不暇复为三子性命计矣。太宗本谋于是时,借隋吏以杀兄弟,其意明甚。新旧史皆曲为太宗润饰杀兄弟事,然难以欺后世矣。建成、元吉之恶,亦孔子所谓下流必归欤!

二十*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陋哉!颍川凤凰,盖可疑也,霸以鹖为神雀,不知颍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亦有理也。

二十一

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是宰我不从田常,为常所杀也。《弟子传》乃云:“宰我与田常作乱,而灭其族,孔子耻之。”李斯事荀卿,去孔子不远,宜知其实。《弟子传》妄也。

二十二

乐正子春曰:“自吾母而不用吾情,吾安所用其情。”故不情者,君子之所甚恶也,虽若孝弟者,犹所不与。以德报怨,行之美者也,然孔子不取者,以其不情也。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辩盗嫂,亦士之高行矣,然非人情。其所以蒙垢受诬,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也。太史公窥见之,故其赞曰:“塞侯微巧,周文处谄,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不疑蒙垢以求名,周文秽迹以求利,均以为佞。佞之为言智也。太史公之论后世无晓者,吾是以疏之。

二十三

巢、由不受尧禅,尧、舜不害为至德;夷、齐不食周粟,汤、武不害为至仁。故孔子不废是说,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杨雄者独何人,乃敢废此,曰:“允哲尧让舜,则不轻于由矣。”陋哉斯言!使夷、齐不经孔子,雄亦且废之矣。世祖诚知揖逊之水尚污牛腹,则干戈之粟岂可溷夷、齐之口乎?于以知圣人以位为械,以天下为牢,庶乎其不骄士矣。

二十四

《史记·舜本纪》:“舜归而言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以证西汉以来儒者之失。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诛于尧之世,不待舜矣。屈原云:“鲧悻直以亡身。”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皆小人也,则安能以变四夷之俗哉!由此观之,四族之诛皆非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远方、为要荒之君长尔。如左氏之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

二十五*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增无减,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疏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色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疏而不漏”,可不惧乎?

二十六*

张仪欺楚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仪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所获,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传》,书此。

二十七

商君之法,使民务本力农,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食足兵强,以成帝业。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卒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乐,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车裂之祸,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理势自然,无足怪者。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其功,享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吾为之惧矣。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策》书。

二十八

刘禹锡既败,为书自解,言王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辨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相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后汉·宦者传》论云:“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与梁冀比。舍清河而立蠡吾,此汉之所以亡也,与广陵监国王岂可同年而语哉!禹锡乃敢以为比。以此知小人为奸,虽已败,犹不悛也,其可复置之要地乎?因读《禹锡传》有所感,书此。

卷四

一*

天上失星,崔浩乃云:“当出东井。”已而果然,所谓“亿则屡中”者耶?汉十月,五星聚东井,金、水尝附日不远,而十月日在箕尾,此浩所以疑其妄。以余度之,十月为正,盖十月乃今之八月尔,八月而得七月节,则日犹在翼、轸间,则金、水聚于井,亦不甚远。方是时,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谄之?浩之说未足信也。

二*

楚孝王嚣疾,成帝诏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后,元帝诏曰:“诸侯在位不骄,然后富贵离其身,而社稷可保。”皆与今《论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三*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曳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挟区区之辩,以待曳洛河,疏矣。

四

先友史经臣,字彦辅,眉山人,与先子同举制策,有名蜀中,世所共知。沆子疑者,其弟也,沆才气绝人,而薄于德。彦辅才不减沆,而笃于节义,博辩能属文,其《思子台赋》最善,大略言汉武、晋惠天资相去绝远,至其惑,则汉武与晋惠无异。竟不仕,年六十卒,无子。先君为治丧,立其同宗子为后,今为农夫,无闻于人。沆亦无子,哀哉!

五

《史记》司马穰苴,齐景公时人也,其事至伟,而《左氏》不载,余尝疑之。《战国策》云:司马穰苴为政者也,闵王杀之,大臣不亲。则其去景公也远矣。太史取《战国策》而作《史记》,当以《战国策》为信,凡《史记》所书大事而《左氏》无有者,皆可疑。如程婴、杵臼之类是也。穰苴之书不可诬,抑不在春秋之世矣,当更徐考之。

六

司马相如归蜀,临邛令王吉谬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称病,使从者谢吉。及卓氏为具,相如又称病不往,吉自往迎相如。观吉意,欲与相如为率钱之会尔,而相如遂窃妻以逃,大可笑。其《谕蜀父老》云“以讽天子”,以今观之,不独不能讽,殆几于劝矣。谄谀之意,死而不已,犹作《封禅书》,如相如,真所谓小人也哉!

七

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哉?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安不遇,不过如孟嘉。

八*

稷下之盛,胎骊山之祸,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亦兆党锢之冤。今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之福也。

九*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后余游润州甘露寺,有孔明、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刓。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物,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待雍门弹。”则犹此意也。今日读李太白《登广武古战场》诗云:“沉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乃知太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志于世,以魏晋间多故,故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十*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十馀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耳。”某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特至公,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以无心耶!”元祐三年兴龙节,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日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十一

张舜民言:“永洛之役,李舜举、徐禧、李稷皆在围中。上以手诏赐西人,若能保全吏士,当尽复侵地。诏未至而舜举等已死。”圣主可谓重一士而轻千里矣,惜此等不被其赐也,哀哉,哀哉!舜举,中官也,将死,以败纸半幅书其上云:“臣舜举死无所恨,但愿陛下勿轻此贼,付一健黠者间走以闻。”时李稷亦将死,书纸后云:“臣稷千苦万屈。”上为一恸。然以见二人之贤不肖。

十二

方李宪用事时,士大夫或奴事之,穆衍、孙路至为执袍带;王中正盛时,俞充至令妻执板而歌,以侑中正饮,若此类不可胜数。而彭孙本以劫盗招出,气凌公卿,韩持国至诣其第,出妓饮酒,酒酣,慢持国,持国不敢对。然常为李宪濯足,曰:“太尉足何其香也!”宪以足踏其头曰:“奴谄我不太甚乎!”孙在许下造宅,私招逃军三百人,役之。予时将乞许,觊至郡,考其实,斩讫乃奏,会除颍州而止。

十三

张舜民芸叟,邠人也,通练西事,稍能诗,从高遵裕西征中途,作诗二绝,一云:“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一云:“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莫上望乡台。”为转运判官李察所奏,得罪,贬郴州监税。舜民言:“官军围灵武不下,粮尽而返。西人从城上问官军:‘汉人兀攃否?’或仰而答曰‘兀攃’,城上皆大笑。”西人谓“惭”为“兀攃”也。

十四*

天圣中,曹玮以节镇定州。王鬷为三司副使,疏决河北囚徒,至定州。玮谓鬷曰:“君相甚贵,当为枢密使,然吾昔为秦州,闻德明岁使人以羊马货易于边,课所获多少为赏罚,时将以此杀人。其子元昊,年十三,谏曰:‘吾本以羊马为国,今反以资中原,所得皆茶䌽轻浮之物,适足以骄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䌽日增,羊马日减,吾国其削乎!’乃止不戮。吾闻而异之,使人图其形,信奇伟。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其当君之为枢密时乎?盍自今学兵讲边事?”鬷虽受教,盖亦未必信也。其后鬷与张观、陈执中在枢府,元昊反,杨义上书论土兵事,上问三人,皆不知,遂皆罢之。鬷之孙为子由婿,故知之。

十五*

元祐二年二月十七日,见王伯虎炳之言:“昔为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见高丽公案。始因张诚一使契丹,于虏帐中见高丽人,私语本国主向慕中国之意,归而奏之,先帝始有招来之意。枢密使吕公弼因而迎合,亲书札子乞招致,遂命发运使罗拯遣商人招之。”天下知非拯,而不知罪公弼。如诚一,盖不足道也。

十六

前日见邸报,范景仁乞上殿,不知其何为也。近得其侄伯禄书云:“景仁上殿,为定大乐也。”景仁本以言新法不便致仕,乃以功成治定,自荐于乐,则新法果便也?杨子云言:“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征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以景仁观之,杨雄之言可谓谬矣。

十七

今日见王巩云:“张安道向渠说:苏子瞻比吾孔北海、诸葛孔明。孔明则吾岂敢?北海或似之,然不若融之蠢也。”吾谓北海以忠义气节冠天下,其势足与曹操相轩轾,决非两立者。北海以一死捍汉室,所谓轻于鸿毛者,何名为蠢哉!

十八

孔道辅为御史中丞,勘冯士元事,尽法不阿。仁宗称之,有意大用。时大臣与士元通奸利,最甚者宰相程琳。道辅既得其情矣,而退傅张士逊不喜道辅,欲有以中之。上使道辅送札子中书,士逊屏人,与语久之。时台官纳札子,犹得于宰相公厅后也。因言:“公将大用。”道辅喜。士逊曰:“公所以致此,谁之力也?非程公,公不至此。”道辅怅然,愧而德之。不数日上殿,遂力救琳。上大怒,既贬琳,亦黜道辅兖州。道辅知为士逊所卖,感愤得疾,死中路。元祐三年五月三日,闻之苏子容。

十九

杜正献公为相,蔡君谟、孙之翰为谏官,屡乞出。仁宗云:“卿等审欲得郡,当具所欲乞奏来。”于是蔡除福州,之翰安州。正献云:“谏官无故出,终非美事,乞且仍旧。”上可之。退书圣语。时陈恭公为执政,不肯书,曰:“吾初不闻。”正献惧,遂焚之。由此遂罢相。议者谓正献当俟明日审奏,不当遽焚其书也。正献言:“始在西府时,上每访以中书事,及为相,中书事不以访。”公因言:“君臣之间能全始终者,盖难也!”

二十*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宫中谓之“贾婆婆”,贾昌朝连结之,谓之“姑姑”。台谏论其奸,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近侍有进对者曰:“近日台谏言事虚实相半,如‘贾姑姑’事,岂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贾氏实曾荐昌朝。”非吾仁祖盛德,岂肯以实语臣下耶?

二十一

李士衡之父一,以豪恣不法诛死,士衡方进用,王钦若欲言之而未有路。会真宗论时文之弊,因言:“路振,文人也,然不识体法。”上曰:“何也?”曰:“李士衡父诛死,而振为赠告曰‘世有显人’。”上颔之。士衡以故不大用。

二十二

欧阳文忠公撰范文正神道碑,载章献太后临朝时,仁宗欲率百官朝太后,范公力争,乃罢。其后某先君奉诏太常因革礼,求之故府,而朝正案牍具在。考其始末,无谏止之事,而有已行之明验。先君质之于文忠公,公曰:“文正公实谏,而卒不从,墓碑误也,当以案牍为正。”今日偶与客论此事,夜归乃记之。

二十三

吴元济以蔡叛,犯许、汝以惊东都,此岂可不讨者也。当时议者欲置之,固为非策,然不得武、裴二杰,事亦未易办也。白乐天岂庸人哉?然其议论,亦似欲置之者,其诗有“海图屏风”者,可见其意,且注云:“时方讨淮、蔡。”吾以是知仁人君子之于兵,盖不忍轻用如此。淮、蔡且欲以德怀,况欲弊所恃以勤无用乎?悲夫,此未易与世士谈也!

二十四

王郎反河北,独钜鹿、信都为世祖坚守。世祖既得二郡,议者以为可因二郡兵自送还长安,惟邳彤不可,以为若行此策,岂徒空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公若无复征战之意,则虽信都之兵亦难会也,何者?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世祖深感其言而止。苏子曰: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可谓汉之元臣也。景德契丹之役,群臣皆欲避敌江南、西蜀,独莱公不可。武臣中独高琼与莱公意同尔。公既争之力,上曰:“卿,文臣,岂能尽用兵之利害?”公曰:“请召高琼。”琼至,乃言避敌固为安全,但恐扈驾之士路中逃亡,无与俱西南者耳。上乃大惊,始决北征。琼之言大略似邳彤,皆一代雄杰也。

二十五

齐高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物岂有此理哉?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而孟子亦自忘此言,为“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说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时大辟遍四海也。

二十六*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唯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尔。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二十七*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馀,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久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贫者取倍称,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

卷五

一

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而叹。使战国时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奇特。

二

元祐八年五月十日,雍丘令米芾有书,言县有虫,食麦叶,不食实。适会金部郎中张元方见过,云:“麦、豆未尝有虫,有虫,盖异事也,既食其叶,则实自病,安有不为害之理。”元方因言:“子方虫为害甚于蝗,有小甲虫,见辄断其腰而去,俗谓之旁不肯。”前此吾未尝闻也,故录之。

三

扬州芍药为天下冠,蔡繁卿为守,始作万花会,用花十馀万枝。既残诸园,又吏因缘为奸,民大病之。余始至,问民疾苦,以此为首,遂罢之。万花会本洛阳故事,亦必为民害也,会当有罢之者。钱惟演为留守,始置驿贡洛花,识者鄙之。此宫妾爱君之意也。蔡君谟始加法造小团茶贡之。富彦国叹曰:“君谟乃为此耶!”近者余安道、孙献策榷饶州陶器,自监榷得提举,死焉。偶读《太平广记》,贞元五年,李白子伯禽为嘉兴徐浦下场糴盐官,侮慢庙神以死。以此知不肖子代不乏人也。

四*

昨日见泗倅陈敦固道,言:“胡孙作人状,折旋俯仰中度,细观之,其相侮慢也甚矣。人言‘弄胡孙’,不知为胡孙所弄。”其言颇有理,故为记之。又见淮东提举黄寔言:见奉使高丽人言:“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夷人皆折坏,使露胎素,使者甚不乐。夷云:‘非敢慢也,恐北虏有觇者以为真耳。’”由此观之,高丽所得吾赐物,北虏盖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谓北虏不知高丽朝我,或以为异时可使牵制北虏,岂不误哉!今日又见三佛齐来贡者,过泗州,官吏妓乐,纷然郊外,而椎髻兽面,睢盱船中,遂记胡孙弄人语良有理,故并记之。

五*

王斿元龙言:钱子飞有治大风方,极验,常以施人。一日梦人自云:“天使已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施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救。”子飞惧,遂不施。予以为天之所病不可疗耶,则药不应服有效;药有效者,则是天不能病。当是病之祟畏是药,而假天以禁人耳。晋侯之病,为二竖子,李子豫赤丸,亦先见于梦,盖有或使之者。子飞不察,为鬼所胁。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在黄州试之,病良已,今后当常以施人。

六*

自省事以来,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无梦,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公卿尊师之者甚众。然卒亦病,死时中风搐搦,但实能黄白,有馀药金,皆入官。不知世果无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七

退之诗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国史补》云:“酒有郢之富春,乌程之若下春,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亦云:“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便醺人。”裴
作《传奇》,记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则“抛青春”亦是酒名也。

八

过太平州,见郭祥正,言尝从章惇辟,入梅山溪洞中,说谕其首领。见洞主苏甘家有神画像,被服如士大夫,事之甚严。问之,云:“此知桂府李大夫也。”问其名,曰:“此岂可名哉?”扣头称死罪数四,卒不敢名。徐考其年月本末,则李公师中诚之也。诚之常为提刑,权知桂府尔。吾识诚之,知其为一时豪杰也。然小人多异议,不知夷獠乃尔畏信之,彼其利害不相及耳。

九

王介甫先封舒公,后改封荆。《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识者谓宰相不学之过也。

十

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乃疑于神。”此与《易》“阴疑于阳”、《礼》“使人疑汝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境与意会,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盖灭没于烟波间耳。而宋敏求谓余云,鸥不解没,改作“波”字。二诗改此两字,便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十一

杞人马正卿作太学正,清苦有气节。学生既不喜,博士亦忌之。余偶至其斋中,书杜子美《秋雨叹》一篇壁上,初无意也,而正卿即日辞归,不复出。至今白首穷饿,守节如故。正卿字梦得。

十二

孙卿子书有韵语者,其言鄙近,多言“成相”,莫晓其义。《前汉·艺文志·诗赋类》中有《成相杂词》十一篇,则“成相”者,盖古讴谣之名也。疑所谓“邻有丧,舂不相”,及《乐记》云“治乱以相讯也”,亦恐由此得名。更当细考之。

十三

王介甫多思而喜凿,时出一新说,已而悟其非也,则又出一说以解之,是以其学多说。常与刘贡父食,辍箸而问曰:“孔子不撤姜食,何也?”贡父曰:“《本草》:生姜多食损智。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孔子以道教人者也,故不撤姜食,所以愚之也。”介甫欣然而笑,久之,乃悟其戏己也。贡父虽戏言,然王氏之学,实大类此。庚辰三月十一日,食姜粥,甚美。叹曰:“无怪吾愚,吾食姜多矣。”因并贡父言记之,以为后世君子一笑。

十四

五臣注《文选》,盖荒陋愚儒也。今日偶读嵇中散《琴赋》云:“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徽鸣。”所谓庳者,犹今俗云㪇声也。㪇音鲜,出《羯鼓录》。两弦之间远则有㪇,故曰“间辽”。“弦鸣”云者,今之所谓泛声也。弦虚而不按,乃可泛,故云“弦长而徽鸣”也。五臣皆不晓,妄注。又云:“《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中散作《广陵散》,一名《止息》,此特一曲尔,而注云“八曲”。其他浅妄可笑者极多,以其不足道,故略之。聊举此,使后之学者勿凭此愚儒也。五臣既陋甚,至于萧统,亦其流尔。宋玉《高唐神女赋》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统谓之序,大可笑也。相如赋又首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人论难,岂亦序耶?其馀缪陋不一,亦聊举其一耳。

十五*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頠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

十六

萧子云尝答敕云:“臣昔不能赏拔,随时所贵,规模子敬,多历年所。年二十六著《晋史》,至《二王列传》,欲作论草隶法,言不尽意,遂不能成,略指论飞白一事而已。十许年乃见敕旨论书一卷,商略笔状,洞彻字体,始变子敬,全法元常。逮尔以来,自觉功进。”此又见《梁书》本传。今阁下法帖十卷中乃有卫夫人与一僧书,班班取子云此文,其伪妄可知也。

十七

陆士衡与士龙书云:“登铜雀台,得曹公所藏石墨数瓮,今分寄一螺。”《大业拾遗记》:“宫人以蛾绿画眉。”亦石墨之类也。近世无复此物。沈存中帅鄜、延,以石烛烟作墨,坚重而黑,在松烟之上。曹公所藏,岂此物也耶?

十八

田单使人食必祭,以致乌鸢,又设为神师,皆近儿戏,无益于事。盖先以疑似置齐人心中,则夜见火牛龙文,足以骇动,取一时之胜,此其本意也。

十九*

眉州青神县道侧有小佛屋,俗谓之“猪母佛”,云百年前有牝猪伏于此,化为泉,有二鲤鱼在泉中,云盖猪龙也。蜀人谓牝猪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寸,大旱不竭,而二鲤莫有见者。余一日偶见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意余之诞也。余亦不平其见疑,因与愿祷于泉上,曰:“余若不诞者,鱼当复见。”已而二鲤复出。愿大惊,再拜谢罪而去。此地应为灵异。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医,夜过其侧,有髽而负琴者邀至室。及辞以父病不可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晓乃遣去。行未数里,见道傍有劫盗所杀人,赫然未冷也。否者及亦不免矣。泉在石佛镇南五里许,去青神二十五里。

二十*

眉州人任达为余言:少时见人家畜数百鱼深池中,沿池砖甃,四周皆屋舍,环绕方丈间,凡三十馀年,日加长。一日,天清无雷,池中忽发大声如风雨,鱼皆踊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达云:旧说不以神守,则为蛟龙所取,此殆是尔。余以谓蛟龙必因风雨,疑此鱼圈局三十馀年,日有腾拔之念,精诚不衰,久而自达,理自然尔。

二十一*

吾昔为扶风从事,岁大旱,问父老境内可祷者,云:“太白山至灵,自昔有祷无不应。近岁向传师少卿为守,奏封山神为济民侯,自此祷不验,亦莫测其故。”吾方思之,偶取《唐会要》看,云:“天宝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金星洞有宝符灵药,遣使取之而获,诏封山为灵应公。”吾然后知神之所以不悦者。即告太守,遣使祷之,若应,当奏乞复公爵。且以瓶取水归郡。水未至,风雾相缠,旗幡飞舞,仿佛若有所见。遂大雨三日,岁大熟。吾作奏检,具言其状,诏封明应公。吾复为记之,且修其庙。祀之日,有白鼠长尺馀,历酒馔上,嗅而不食。父老云:“龙也。”是岁嘉祐七年。

二十二*

昨日读《隋书·地里志》,黄州乃永安郡。今黄州东十五里许有永安城,而俗谓之女王城,其说甚鄙野,而《图经》以为春申君故城,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吴国,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君庙,庶几是乎?

二十三*

昔吾先君夫人僦宅于眉之纱縠行。一日,二婢子熨帛,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中有物,如人咳声,凡一年乃已。人以为此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侄之问者闻之,欲发焉。会吾迁居,之问遂僦此宅,掘丈馀,不见瓮所在。其后某官于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丈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某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先姑在,必不发也。”某愧而止。

二十四*

眉之彭山进士有宋筹者,与故参知政事孙抃梦得同赴举。至华阴,大雪,天未明过华山下,有牌堠云“毛女峰”者。见一老姥坐堠下,鬓如雪而无寒色。时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从来,雪中亦无足迹。孙与宋相去数百步,宋先过之,亦怪其异而莫之顾。孙独留连与语,有数百钱挂鞍,尽以予之。既追及宋,道其事。宋悔,复往求之,已无所见。是岁孙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无成。此事蜀人多知之者。

二十五*

蜀人单骧者,举进士不第,顾以医闻,其术虽本于《难经》《素问》,而别出新意,往往巧发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诏孙兆与骧入侍,有间,赏赉不赀。已而大渐,二子皆坐诛,赖皇太后仁圣,察其非罪,坐废数年。今骧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者,亦以医闻,其术大类骧,而加以针术妙绝。然患聋,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论于目睫也耶?骧、安常皆不以贿谢为急,又颇博物,通古今,此所以过人也。元丰五年三月,余偶患左手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二十六*

欧阳文忠公尝言:“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着齿,无事得谤。其言颇验。”耳白于面,则众所共见,唇不着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其何如也。

二十七

今日见提举陈贻叔,云:“舒州有医人李惟熙者,为人清妙,善论物理。云:菱芡皆水物,菱寒而芡暖者,菱开花背日,芡开花向日故也。又云:桃、杏花双仁辄杀人者,其花本五出,六出必双。旧说草木花皆五出,惟栀子与雪花六出,此殆阴阳之理。今桃杏六出双仁皆杀人者,失常故也。木石之蠹者,必不沙烂,沙烂者必不蠹而能浮,不浮者亦杀人。”余尝考其理,既沙烂,散则不能蕴蓄而生虫,瓜至甘而不蠹者,以其沙也。此虽末事,亦理有不可欺者。

二十八*

富彦国在青社,河北大饥,民争归之。有夫妇襁负一子,未几,迫于饥困,不能皆全,弃之道左空冢中而去。岁定还乡,过此冢,欲收其骨,则儿尚活,肥健愈于未弃时,见父母,匍匐来就。视冢中空无有,惟有一窍滑易,如蛇鼠出入,有大蟾蜍如车轮,气咻咻然,出穴中。意儿在冢中常呼吸此气,故能不食而健。自尔遂不食,年六七岁,肌理如玉。其父抱儿来京师,以示小儿医张荆筐。张曰:“物之有气者能蛰,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不食则寿,此千载虾蟆也。法不当与药,若听其不食不娶,长必得道。”父喜,携去,今不知所在。张与余言,盖嘉祐六年也。

二十九*

石普好杀人,以杀为娱,未尝知其暂悔也。醉中缚一奴,使其指使投之于河,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三十*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三十一

近闻黄州小民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于水盆中浸杀之,江南尤甚,闻之不忍。会故人朱寿昌康叔守鄂州,某以书遗之,乃立赏罚以变此风。而黄之士古耕道,虽椎鲁无他长,然颇诚实,喜为善。乃使率黄人之富者岁出十千,如愿过此者亦听,使耕道掌之,多买米布绢絮,使安国寺僧继连书其出入。访闾里田野,有贫甚不举子者,辄少遗之。若岁活得百个小儿,亦闲居一乐事也。吾虽贫,亦当出十千。

卷六

一*

黄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梦于水边见一人,为人所殴伤,几死,见翊而号,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边,见一鹿为猎人所得,已中几枪。翊感悟,以数千赎之。鹿随翊起居,未尝一步舍翊。又翊所居后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妇林中见一桃,过熟而绝大,独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适见,大惊。妇人食已,弃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黄一块,如桃仁,乃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断荤肉,斋居一食,不复杀生,亦可谓异事也。

二

杜叔元字君懿,为人文雅,学李建中书,作诗亦有可观。蓄一砚,云家世相传,是许敬宗砚。始亦不甚信之,其后官于杭州,渔人于浙江中网得一铜匣,其中有铸成许敬宗字。砚有两足,正方,而匣亦有容足处,不差毫毛,始知是真敬宗物。君懿与吾先君善,先君欲求其砚而不可。君懿既死,其子沂以砚遗余,求作墓铭。余平生不作此文,乃归其砚,不为作。沂乃以遗孙觉莘老而得志文。余过高邮,莘老出砚示余曰:“敬宗在,正好棒杀,何以其砚为?”余以为憎而知其善,虽其人且不可废,况其砚乎?乃问莘老求而得。砚,端溪紫石也,而滑润如玉,杀墨如风,其磨墨处微洼,真四百馀年物也。匣今在唐諲处,终当合之。

三*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知真飨佛寿,识妄吃天厨。”予甚领其意。或曰:“真即享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享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四*

今年三月,有书吏陈昱者暴死,三日而苏。云:初见壁有孔,有人自孔掷一物,至地化为人,乃其亡姊也。携其手自孔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见。”吏在旁。昏黑如夜,极望有明处,空有桥,榜曰“会明”,人皆用泥钱。桥极高,有行桥上者。姊曰:“此生天也。”昱行桥下,然犹有在下者,或为鸟鹊所啅,姊曰:“此网捕者也。”又见一桥曰“阳明”,人皆用纸钱。有吏曹十馀人,以状及纸钱至者,吏辄刻除之,如抽贯然。已而见冥官,则陈襄述古也。问昱:“何故杀乳母?”昱曰:“无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婴儿,熟视昱,曰:“非此人也。乃门下吏陈周。”官遂放昱还,曰:“路远,当给竹马。”又使诸曹检己籍,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曰:“以平生不烧香,故不甚寿。”又曰:“吾辈更此一报,即不同矣。”意谓当超也。昱还,道见追陈周往。既苏,周果死。

五

鹅能警盗。钱塘人喜杀,日屠百鹅而鬻之市。余自湖上夜归,过屠者之门,群鹅皆号,声震衢路,若有诉者。余凄然,欲赎其死,念终无所置之,故不果,然至今往来予心也。鹅不独能警盗,亦能却蛇,其粪盖杀蛇。蜀人园池养鹅,蛇即远去。有此二能,而不能免死,且又有祈雨之厄。悲夫,安得人人如逸少乎?

六

吾昔求地蕲水田在山谷间,投种一斗,得稻十斛。问其故。云:“连山皆野草散木,不生五谷,地气不耗,故发如此。”吾以是知五谷耗地气为最甚也。王莽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至建武二年,野谷旅生,麻菽尤盛,野蚕成茧,被于山泽,人收其利,岁以为常。至五年,谷渐少而农事益修。盖久不生谷,地气无所耗,蕴蓄自发而为野蚕、旅谷,其理明甚。庚辰正月六日,读《世祖本纪》,书其事以为卫生之方。地不生草木者,多产金锡珠贝,亦此理也。

七

水族痴暗,人轻杀之。或云不能偿冤,是乃欺善怕恶,杀之,其不仁甚于杀能偿冤者。李公择尝谓余:“鸡有无雄而卵者,抱之虽能破壳而出,然不数日辄死。此卵可食,非杀之也。”余曰:“不然。凡能动者,皆佛子也。竹虱,初如涂粉竹叶上尔,然久乃能动者,百千为曹,无非佛子者。梁武水陆画像有六道外者,以淡墨作人、畜、禽、兽等形,罔罔然于空中也,乃是佛子流浪,陋劣之极。至于湿生如竹虱者,尤不可得,但若存若亡于冥漠间尔,而谓水族、鸡卵可杀乎?但吾起一杀念,则地狱已具,不在其能诉不能诉也。”吾久戒杀,到惠州忽破戒,数食蛤蟹。然自今日忏悔,复修前戒。今日从者买一鲤,长尺有咫,虽困,尚能微动,乃置水瓮中,须其死而食,生即赦之。聊记其事,以为一笑。

八

脉之难明,古今所病也,至虚有盛候而大实有羸状,差之毫厘疑似之间,便有死生祸福之异。此古今所病也。病不可不谒医,而医之明脉者,天下盖一二数。骐骥不时有,天下未尝徒行;和、扁不世出,病者未尝徒死,亦因其长而护其短尔。士大夫多秘所患以求诊,以验医之能否,使索病于冥漠之中,辨虚实冷热于疑似之间。医不幸而失,终不肯自谓失也,则巧饰遂非,以全其名。至于不救,则曰“是固难治也”。间有谨愿者,虽或因主人之言,亦复参以所见,两存而杂治,以故药不效。此世之通患而莫之悟也。吾平生求医,盖于平时默验其工拙,至于有疾而求疗,必先尽告以所患而后求诊,使医了然知患之所在也,然后求之诊。虚实冷热,先定于中,则脉之疑似不能惑也。故虽中医治吾疾常愈。吾求疾愈而已,岂以困医为事哉!

九*

尔朱道士晚客于眉山,故蜀人多记其事。自言受记于师云:“汝后遇白石浮,当飞仙去。”尔朱虽以此语人,亦莫识所谓。后去眉山,乃客于涪州,爱其所产丹砂,虽琐细而皆矢镞状,莹彻不杂土石,遂止。炼丹数年,竟于涪之白石仙去,乃知师所言不谬者。闻长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记其名字,可恨也。《本草》言丹砂出符陵谷。陶隐居云:符陵是涪州,今无复采者。吾闻熟于涪者云:采药者时复有之,但时方贵辰、锦砂,故此不甚采尔。读《本草》,偶记之。

十*

吾故人黎錞,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檬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已登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十一*

幸思顺,金陵老儒也。皇祐中,沽酒江州,人无贤愚皆喜之。时劫江贼方炽,有一官人舣舟酒垆下,偶与思顺往来相善,思顺以酒十壶饷之。已而被劫于蕲、黄间,群盗饮此酒,惊曰:“此幸秀才酒耶?”官人识其意,即绐曰:“仆与幸秀才亲旧。”贼相顾叹曰:“吾侪何为劫幸老所亲哉!”敛所劫还之,且戒曰:“见幸慎勿言。”思顺年七十一,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盖常啖物而不饮水云。

十二*

戊寅十一月,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余与进士何旻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帘下有言:“此误追。”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飧及钱数千,云“付某僧”。僧得钱,分数百遗门者,及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擎跪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复见一河,有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书此为世戒。

十三*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太初,眉山市井人也。余稍长之,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而太初乃为郡小吏。其后予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岁旦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持所得尽与市人贫者,反坐于戟门下,遂寂。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我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雁桥下,趺坐而逝。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焉有一陈道人也。”

十四

吾尝在湖北,见农夫用秧马行泥中,极便。顷来江西,作《秧马歌》以教人,罕有从者。近读《唐书·回鹘部族黠戛斯传》云,其人以竹马行水上,以板荐之,以曲木支腋下,一蹴辄百馀步。意殆与秧马类欤?聊复记之,异日详问其状,以告江南人也。

十五*

蜀去海远,取盐于井。陵州井最古,淯井、富顺盐亦久矣。惟邛州蒲江县井,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利入至厚。自庆历、皇祐以来,蜀始用“筒井”,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醎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之所在,人无不知。《后汉书》有“水鞴”,此法唯蜀中铁冶用之,大略似盐井取水筒。太子贤不识,妄以意解,非也。

十六

丙子寒食日前,宝积长老昙颢言:惠州海澄十五指挥使姚欢,守把阜民监。熙宁中赵庶明知州,巡检姓申者,与知监俞懿有隙。吏士与监卒忿争,遂告监卒反,庶明为闭衙门,出甲付巡检任讨之。欢执梃立监门,白巡检以身任监卒不反,乞不交锋。巡检无以夺,为敛兵而止。是日微欢,惠州几殆。欢今年八十馀,以安南军功迁雄略指挥使,老于黄州,须发不白。自言年六十岁患癣疥,周匝顶踵,或教服黄连,遂愈,久服,故发不白。其法以黄连去须,酒浸一宿,焙干为末,蜜圆如梧桐子大,空心,日午、临卧,酒吞二十粒。

十七*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眉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彭,恺之子,为武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字大年。

十八*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有失乎?”苏子之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噫,是矣!子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而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子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抟,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要子为藩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藩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局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和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知雪之寒乎,则悚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此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
,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徒,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被绣者,与之以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阙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客欣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十九

东坡居士移守文登,五日而去官,眷恋山海之胜,与同僚饮酒日宾楼上。酒酣,作此木石一纸,投笔而叹,自谓此来之绝。河内史全叔取而藏之。

二十*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以冬至前一日被旨,过节遂行。仆以节日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径醉。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迟其北还,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李,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二十一*

昔年过洛,见李公柬之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为诗。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唯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谓妻曰:“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一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卷七

一*

“三十年馀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跋李后主词。

二

仆责居黄州,郑元舆君乘亦官于黄。一日,以此纸一轴求仆字,云:“有故人孟访者,酷好君书,嘱我为求之。”仍出孟君书数纸。其人亦自善,用笔洒然,虽仆何以加之。郑君言其意勤甚,殆不可阻。后数日适会中秋,仆与客饮酒江亭上,醉甚,乃为此数字,时元丰四年也。明日视之,纸乃绢也。然古者本为绢纸,近世失之。君乘简中云孟倅之子,本谓河阳倅也,而仆误以为姓郑也。子瞻虽醉甚,亦是川藞苴故态,视绢为纸,以郑为孟,适当子瞻看朱成碧时耳。此公胸中落落,决不至如刘仪同访同舍,见其子犹不悟也。

三*

某倅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某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视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四*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又有数句若铭赞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

五*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讽,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六

吾昔在钱塘,一日昼寝宝山僧舍,起题其壁云:“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其后有数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予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弘之流,岂此等辈哉!世子多讳,盖僭者也。吾尝作《李太白真赞》云:“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嗔。”吾今复书此者,欲使后之小人少知自揆也。

七

与次公同听贤师琴,贤求诗,仓卒无以应之。次公言:“古人赋诗,皆歌所学,何必己云?”次公因诵欧阳公《赠李师》诗,嘱予书之以赠焉。元祐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东坡居士记。

八

唐雷氏琴,自开元至开成间世有人,然其子孙渐志于利,追世好而失家法,故以最古者为佳,非贵远而贱近也。予家有一琴,其中铭云:“开元十年造,雅州灵关村雷家记八日合。”未晓“八日合”为何等语也。庐山处士崔成老弹之,以为绝伦云。元丰六年十月初四日书。

九

元祐五年十二月一日游小灵隐,听林道人论琴棋,极有妙语。予虽不通此伎,然以理度之,知其言足信也。杜子美论画云:“更觉良工心独苦。”用意之妙,有举世莫知之者,此其所以独苦也。

十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馀寇,与步队相远,饥甚,入一村寺中。一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斩之。僧应对不惧,公奇而赦之,问求蔬食。僧云:“有肉无蔬。”公益奇之。馈以一蒸猪头,食之甚美。公喜,问僧止能饮酒食肉耶?抑有他技也?僧自言能诗。公令赋蒸豚,援笔立成。诗云:“嘴长毛短浅含膘,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更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饤,软熟真堪玉箸挑。若把膻根来比并,膻根只合吃藤条。”公大喜,与紫衣。

十一*

予旧过陈州,留七十馀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柳湖旁有丘,俗谓之“铁墓”,云陈胡公墓也,城濠水往啮其址,见有铁锢之。又有寺曰“厄台”,云孔子厄于陈、蔡所居者。其说荒唐不可信。或曰东汉陈愍王宠散弩台、以控扼黄巾者,此说为近之。

十二*

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议者皆以为不可,竟为之,然卒亦无功。方樊山水盛时放斗门,则河田、坟墓、庐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则淤不能厚,谓之蒸饼淤,朝廷亦厌之而罢。偶读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不通运,请筑塞两河斗门。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在斗门筑塞,无以供军。”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若运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不能,何也?当更问知者。

十三*

元丰七年冬至,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某方乞归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谟、廓,名父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仰公家,不知可否?

十四*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也,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所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上,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

十五*

章詧,字隐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善属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荐,赐号冲退处士。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明日,与李士宁游青城,濯足水中。詧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答曰:“手持东岳寄来书。”詧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未几,詧果死。其子禩亦以逸民举,仕一命乃死。士宁,蓬州人也,语默不常,或以为得道者,百岁乃死。常见予成都,曰:“子甚贵,当策举首。”已而果然。

十六

韩缜为秦州,酷暴少恩,以贼杀不辜去官。秦人语曰:“宁逢暴虎,不逢韩玉汝。”玉汝,缜字也。孙临最喜滑稽,尤善对。或问曰:“莫逢韩玉汝,当以何对?”临应声曰:“可怕李金吾。”天下以为口实。

十七

七言之伟丽者,杜子美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尔后寂寥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苍波万古流不尽,白鹤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番无事乐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小生亦云:“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又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亦庶几焉耳。

十八*

世人见古有见桃花而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道,而得草书之气。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

十九*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归去来辞》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马后纪夫人见大练乃以为异物,晋惠帝问饿民何不食肉糜,细思之,皆一理也。聊为好事者一笑。永叔尝言:“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使堪织,能得多少?”

二十

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景与意会,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盖灭没于烟波间耳。而宋敏求谓予云,鸥不解没,改作“波”字。二诗改此两字,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二十一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靖节以无事自适为“得此生”,则见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

二十二

渊明《饮酒》诗云:“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宝不过躯,躯化则宝亡矣。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

二十三

欧阳文忠公言:“晋无文章,唯陶渊明《归去来兮》一篇而已。”予亦谓:“唐无文章,唯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而已。”平生欲效此作一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

二十四

徐寅,唐末号能赋。谒朱全忠,误犯其讳,全忠色变。寅狼狈走出,未及门,全忠呼知客,将责以不先告语,斩于界石南。寅欲遁去,恐不得脱,乃作《过太原赋》以献。其略曰:“千金汉将,感精魄以神交;一眼胡奴,望英风而胆落。”全忠大喜,遗绢五百匹。全忠自言梦见淮阴,使受兵法。一眼胡奴,指李克用也。寅虽免一时之祸,殊不忧一眼胡奴见此赋也,可笑。

二十五

《诗》云:“穀则异室,死则同穴。”古今之葬者,皆为一室,独蜀人为同坟而异葬,其间为通道,高不及眉,广不能容人。生者之室,谓之寿堂,以偶人被甲执戈,谓之寿神以守之,而以石甓塞其通道。既死而葬,则去之。某先夫人之葬也,先君为寿室,追为先人墓志。故其文曰:“蜀人之祔也,同垄而异圹。”君实谦以为己之文不敢与欧阳公同藏也。东汉寿张侯樊宏,遗令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异藏。光武善之,书以示百官。盖古亦有是也。然不为通道,又非诗人同穴之义。故蜀人之葬,最为得礼也。

二十六

《宋书·乐志》:宋文帝元嘉十三年,给彭城王义康伎,相承给三十六人。太常傅隆以为,《左传》诸侯用六,杜预以为三十六人,非是。舞所以节八音,故必以八人为列。自天子至士,降杀以两。两者,减其二列尔。若如预言,至士止有四人,岂复成乐。服虔注《左传》与隆同。又《春秋》,晋悼公纳郑女乐二八,晋以一八赐魏绛,此乐以八人为列也。予按《说文》,佾,从人,䏌声。䏌,许吃切。䏌,从肉八声,其解云“振也”。八无缘为䏌之声,疑古文从人从肉。

二十七

旧传阳关三叠,然今世歌者,每句再叠而已,若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或每句三唱,已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有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其声宛转凄断,不类向之所闻,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唐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得乐天《对酒》云:“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一句再叠,则此句为第五声,今为第四声,则一句不叠审矣。

二十八*

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薄,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既而不死。忽闻空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取得之,遂发丧。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二十九*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之下,今已与昆仑齐矣。”以予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

三十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故人有得风疾者,急往视之,已不能言矣。方死生之争,其苦有甚于刀锯木索者矣。予知其不可救,嘿为祈死而已。呜呼哀哉!此复何罪乎?酒色之娱而已。古人云:“甘嗜毒药,戏猛兽之爪牙。”岂虚言哉!明日,见一少年,以此戒之。少年笑曰:“甚矣!子言之陋也。色,吾之所甚好,而死生疾苦,非吾之所怖也。”予曰:“有行乞于道,偃而号曰:‘遗我一盂饭,吾今以千斛之粟报子。’则市人皆掩口笑之。有千斛之粟,无一盂之饭,不可以欺于小儿。怖生于爱,子能不怖死生而犹好色,其可以欺我哉!”今世之为高者,皆少年之徒也。戒生定,定生慧,此不刊之语也。如其不从戒、定生者,皆妄也,如慧而实痴也,如觉而实梦也。悲夫!

卷八

一

乐事可慕,苦事可畏,此是未至时心尔。及苦乐既至,以身履之,求畏慕者,初不可得。况既过之后,复有何物比之。寻声捕影,系风趁梦,此四者犹有仿佛也。如此推究,不免是病,且以此病,对治彼病,彼此相磨,安得乐处,当以至理语君,今则不可。元祐三年八月五日书。

二

予少不喜杀生,时未能断也。近年始能不杀猪羊,然性嗜蟹蛤,故不免杀。自去年得罪下狱,始意不免,既而得脱,遂自此不复杀一物。有见饷蟹蛤者,皆放之江中,虽知蛤在江中无活理,然犹庶几万一,便使不活,亦愈于煎烹也。非有所求觊,但以亲经患难,不异鸡鸭之在庖厨,不复以口腹之故,使有生之类受无量怖苦尔。犹恨未能忘味,食自死物也。《南史·隐逸传》:“始兴人卢度,字彦章。有道术。少随张永北伐魏,永败,魏人追急,阻淮水不得过。自祝云:‘若得免死,从今不复杀生。’须臾见两楯流来,接之得过。后隐居庐陵西昌三顾山,鸟兽随之。夜有鹿触其壁,度曰:‘汝勿坏我壁。’鹿应声去。屋前有池养鱼,皆名呼之次第取食。逆知死年月,竟以寿终。”偶读此书,与余事粗相类,故拜录之。

三

予在黄州,与陈慥季常往来。每往过之,辄作“泣”字韵诗一篇。季常不禁杀,故以此风之。季常既不复杀,而里中皆化之,至有不食肉者皆云,“未死神已泣”,此语使人凄然也。

四

吾有诗云:“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坡游。城门抱关卒,怪我此何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章子厚谓参寥曰:“前步而后驾,何其上下纷纷也。”仆闻之曰:“吾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何曾上下乎?”参寥曰:“子瞻文过有理,似孙子荆。”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

五

吾酒后乘兴作数十字,觉酒气拂拂从十指上出去也。

六

《晋史》:董京字威辇,作诗答孙子荆,其略曰:“玄鸟纡幕,而不被害。鸟隼远举,或以致死。眄彼梁鱼,逡巡倒尾。沉吟不决,忽焉失水。嗟乎!鱼鸟相与,万世而不悟。以我观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达人,深穆其度,亦将窥我,嚬蹙而去。”京之意盖曰:以鱼自观万物,不悟其非也,我所以知鱼鸟之为非者,以我不与鱼鸟同欲恶也。彼达人者,不与我同欲恶,则其观我之所为,亦如我之观鱼鸟矣。京,得道异人也,世俗不晓其语,故粗为说之。戊寅八月八日,读《隐逸传》。

七

岭南天气卑陋,气蒸溽,而海南尤甚,秋夏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以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百有馀岁者往往皆是,八九十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当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洌,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馀岁何足道哉!彼愚老人,初不知此,特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亡有间断,虽长生可也。《庄子》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间,人则固塞其窦。”岂不然哉!九月二十七日,秋霖不已,顾视帏帐间有蝼蚁,帐已腐烂,感叹不已,信手书此。时戊寅岁也。

八*

东坡居士迁于海南,忧患之馀,戊寅九月晦,游天庆观,谒北极真圣,探灵签,以决馀生之祸福吉凶。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乃得延。”览之竦然,若有所得,谨书藏之,以无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意。某恭书,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入者。子思则曰:“自诚明谓之性。”孟子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法而不智,则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法活,虽度世可也,况延寿乎!

九

“世之所谓君子者,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愿为目前检,言愿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乎?游乎深缝,匿乎败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之处于裈中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此阮籍之胸怀本趣也。籍未尝臧否人物,口不及世事,然礼法之士,疾之如仇雠,独赖司马景王保持之耳,其去死无几。以此论之,亦虱之出入往来于衣裈之间者也,安能笑裈中之藏乎!吾故书之,为将来君子一笑。

十

近世笔工,不能经师匠,妄生新意,择毫虽精,形制诡异,不与人手相谋。独钱塘程奕所制,有三十年前意味,使人作字不知有笔,亦是一快。予不久行,当致数百枚而去,北方无此笔也。

十一

予来汝南,地平无山,清颍之外,无以娱予者。而地近亳社,特宜桧柏,自拱把而上,辄有樛枝纽纹。治事堂二柏与荐福两桧,尤为殊绝。孰为使予安此寂寞而忘归者,非此君也欤。

十二

道士某人,面欺主人,旁苦邻座。厕左元放之席,已自厚颜;倾西王母之杯,宜从薄罚。可罚一大青盏。

十三

予作蜜酒格,与真水乱。每米一斗,用蒸饼面二两半,饼子一两半,如常法取醅液,再入蒸饼面一两酿之。三日尝看,味当极辣且硬,则以一斗米炊饭投之;若甜软,则每投更入曲与饼各半两。又三日再投而熟。全在酿者斟酌增损也。入水少为佳。

十四*

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欺而已,世常有之。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

十五

贵公子雪中饮醉,临槛向风,曰:“爽哉!”左右有泣下者。公子惊问之,曰:“吾父昔日以爽亡。”楚襄王登台,有风飒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风。寡人与庶人共之者耶?”宋玉讥之:“此独大王之风,庶人安得而共之。”不知者以为谄也,知之者以为风也。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之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惜乎宋玉不在傍也。

十六

烂蒸同州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拨心面作槐芽温淘,糁以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稻,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鲈鲙,继以庐山康王谷水烹曾坑斗品。少焉解衣仰卧,使人诵东坡《赤壁》前、后赋,亦足以一快也。《侯鲭集》同。

十七

青天素月,固是人间一快。而或者乃云不如微云点缀,乃知居心不净者,常欲滓秽太清。

十八*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苫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十九*

高祖微时,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轑釜,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轑釜之怨,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

二十

楚元王敬礼穆生,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与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亡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衣之赭衣,使杵臼舂于市。申公愧之,归鲁,教授,不出门。已而赵绾、王臧言于武帝,复以安车蒲轮召,卒坐臧事病免,死。穆生远引于未萌之前,而申公眷恋于既悔之后,谓祸福皆天不可避就者,未必然也。可书之座右,为士君子终身之戒。

二十一

吾尝疑米元章用笔妙一时,而所藏书真伪相半。元祐四年六月十二日,与章致平同过元章。致平谓:“吾公尝见亲发锁,两手捉书,去人丈馀,近辄掣去者乎?”元章笑,遂出二王、长史、怀素辈十许帖子。然后知平时所出,皆苟以适众目而已。

二十二*

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广州来者,云太守柯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退之身宫在焉,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今谤吾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耳。

二十三

唐末五代,文章藻丽,字画随之。而杨公凝式笔迹独雄强,往往与颜、柳相上下,甚可怪也。今世多称李建中、宋宣献,此二人书,仆所不晓:宋寒而李俗,殆是浪得名。惟近日蔡君谟,天资既高,学识亦至,当为本朝第一。

二十四

荼䕷花似通草花,桃花似腊花,杏花似绢花,罂粟花似纸花。三月十一日会王文甫家,众议评花如此。吕穉卿言:芍药不及牡丹者,以重耳。戴芍药一枝,比牡丹三四,花间犹当着数品。盖有其地而无其花,譬如荔子之与温柑也耶?

二十五

东汉肃宗时,谷贵,经用不足。尚书张林请以布帛为租,官自煮盐,且行均输。独朱晖文季以为不可。事既寝,而陈事者复以为可行,帝颇然之。晖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宿怨。布帛为租,吏当奸盗。皆非明王所当行。”帝方以林言为然,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出,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也,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曰:“今得谴,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于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元祐七年七月二十日,偶读《后汉·朱文季传》,感叹不已。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引罪而谢文季矣,诸尚书何怖之甚也。文季于此强立,不足多贵,而诸尚书为可笑也。云“其祸不细”,不知何等为祸?盖以帝不悦后必不甚进用为莫大之祸也。悲夫!

二十六*

己卯上元,予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

卷九

一

杜几先以此纸求予书,云大小不得过此,且先于卷首自写数字,其意不问工拙,但恐大字费纸,不能多耳。严子陵若见,当复有卖菜之语。无以惩其失言,当干没此纸耳。

二

去病穿域蹋鞠,此正不学古兵法者之过也。学即不是,不学亦不可。子瞻书。

三

刘十五论李十八草书,谓之“鹦哥娇”。意谓鹦鹉能言,不过数句,即杂以鸟语。十八其后稍进,以书问仆:“近日比旧如何?”仆答之:“可作秦吉了矣。”然仆此书自有公在乾侯之态也。子瞻书。

四

欧阳文忠公论书云:“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言。君谟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大字为少疏也。天资既高,又辅以笃学,其独步当世,宜哉!近岁论君谟书者颇有异论,故特为明之。

五

自苏子美死,遂觉笔法中绝。近年蔡君谟独步当世,往往谦让不肯主盟。往年予尝戏谓君谟云:“学书如溯急流,用尽气力,船不离处所。”君谟颇诺,以为能取譬。今思此语已二十馀年,觉如何哉?

六

仆寓吴兴,有《游飞英诗》云:“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中不见日,草木自苍然。”非至吴越,不见此景也。

七

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师弟子答问,未尝不“唯”,而曾子之“唯”独记于《论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而门人方欲问其所谓,此系风捕影之流,何足实告哉!

八

从《召南》之教,其志固可嘉;空冀北之群,所恳宜不允。

九

张怀民与张昌言围棋,赌仆书字一纸,胜者得此,负者出钱五百足,作饭会以饭仆。社鬼听之,若不赛者,俾坠其师,无克复国。

十*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蛟,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图经》云是徐邈,不知何时人,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文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又得一古铜盆盛之,注水粲然。有一枚如虎豹者,有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十一*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指画字,不书数字,辄深了人意。予戏之曰:“予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予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十二

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帖乃在刘季孙家,景文死,不知今在谁家矣。韦苏州有言:“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盖苏州亦见此帖也。予亦尝有诗与景文云:“君家子敬十六字,气压邺侯三万签。”刘季孙景文,平之子也。慷慨奇士,博学能诗。仆荐之,得隰州以殁,哀哉!尝有诗寄仆:“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能插菊花无。”死之日,家无一钱,但有书三万轴,画数百幅耳。

十三*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至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馀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隩尾高丘以望之,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者。浮屠不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十四*

柳仲举自共城来,传大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祐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十五*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忧在兵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爽不能用。吕布既擒,曹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馀,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仆尝论此二人者,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智!臧武仲曰:“抑君似鼠。”此之谓智。元祐二年九月十八日书。

十六*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予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十七

久在江湖间,不见伟人。前在金山,见滕元发乘小舟破巨浪来相见,出船巍然,使人神耸。好一个没兴底张镐相公,且为我致意,别后酒狂甚长也。

十八*

王烈入山得石髓,怀之以饷嵇叔夜。叔夜视之,则坚为石矣。当时若杵碎,或错磨食之,岂不贤于云母、钟乳辈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退之有言:“我能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夜悻直又甚于退之也。

十九

与郭生游于寒溪,主簿吴亮置酒,郭生善作挽歌,酒酣发声,坐为凄然。郭生言恨无佳词。因为略改乐天《寒食》诗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词曰:“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离别处。冥漠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每句杂以散声。

二十*

张愈,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本有经世志,特以自重难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偶至西湖静轩,见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

二十一*

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法书古画,喜辄不自胜。九江胡道士颇得其术,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废也。”参寥子病,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可、皎、彻之徒,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庞、胡二君与吾辈游,不日‘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二十二*

近世医官仇鼎,疗痈肿为当时第一。鼎死,未有继者。今张君宜所能殆不减鼎。然鼎性行不甚纯淑,世或畏之。今张君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殆过于鼎远矣。元丰七年四月七日。

二十三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

二十四

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而曰虚得名耳。已而坐卧其下,三日不能去。

二十五

昔人以海苔为纸,今无复有,今人以竹为纸,亦古所无有也。王逸少《竹叶帖》,长安水丘氏传宝之,今不知所在,三十年前见其摹本于雷寿。

二十六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唐末有见人作是诗者,辞气殆是李谪仙。余在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颜鲁公也,墨迹如未干,纸亦新健。其首两句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语亦非太白不能道也。

二十七

诗须要有为而后作,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柳子厚晚年诗极似渊明,知诗病也。

二十八

或曰:柳子厚《瓶赋》拾《酒箴》而作。非也。子云本以讽谏设问,以见意耳,当复有答酒客语,而陈孟公不取,故史略之。子厚盖补亡耳。然子云论屈原、伍子胥、晁错之流,皆以不智讥之,而子厚以瓶为智,几于信道知命者,子云不及也。子云临忧患,颠倒失据,而子厚尤不足观,二人当有愧于斯文也耶。元祐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二十九

施道民为孙威敏所黥,既而复得为民,借小字军人肩舆而出。曾子固见之曰:“一只好夹注轿子。”闻者为之绝倒。

三十

“人间无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无眼禅,昏昏一觉睡。虽然无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况真个是。”予少官凤翔,见邸店壁上书此数句,爱而诵之。

三十一

松脂以真定者为良。细布袋盛,渍水一日,沸汤煮,浮水面者,以新竹笊篱掠取,投新水中。久煮不出者,皆弃不用。入生白茯苓末,不制,但削去皮,捣罗细末,拌匀。每日早取三钱匕着口中,用少熟水搅漱,仍以指如常法熟揩齿,毕,更啜少熟水咽之,仍以漱吐如常法。能牢牙、驻颜、乌髭也。赠米元章。

三十二

南都王谊伯《书江滨驿垣》谓:子美诗历五季兵火,多舛缺奇异,虽经其祖文公所理,尚有疑阙者。谊伯谓:“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是题下注,断自“我昔游锦城”为首句。谊伯误矣。且杜子美诗备诸家体,非必率合程度侃侃然者也。是篇句落处凡五杜鹃,岂可以文害词、词害意耶。原子美之意,类有所感,托物以发者也。亦六义之比兴、《离骚》之法欤?按《博物志》: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百鸟为饲之。胡江东所谓“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是也。且禽鸟之微,知有尊,故子美诗云“重是古帝魂”,又云“礼若奉至尊”,子美盖讥当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唐自明皇以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于君者,可得而考也。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耳。其不虔王命,负固以自抗,擅军旅,绝贡赋,如杜克逊在梓州,为朝廷西顾忧,是“东川无杜鹃”耳。至于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为有也,怀贰者为无也,不在夫杜鹃真有无也。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烦而急,乃始疑子美诗跋疐纸上语。又云“子美不应叠用韵”。子美自我作古,叠用韵无害于为诗。仆所见如此。谊伯博学强辩,殆必有以折衷之。

三十三

今日厢界有杀狗公事,司法言,近新书不禁杀狗。问其说,出于《礼·乡饮酒》:“烹狗于东方。”不禁。然则《礼》云:“宾客之牛角尺。”亦不当禁杀牛乎?孔子曰:“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死犹不忍食其肉,况可杀乎?

三十四

予在东坡,尝亲执
匕煮鱼羹以设客,客未尝不称善,意穷约中易为口腹耳。今出守钱塘,厌水陆之品。今日偶与仲夫贶、王元直、秦少章会食,复作此味。客皆云:此羹超然有高韵,非世俗庖人所能仿佛。岁莫寡欲,聚散难常,当时作此,以发一笑也。元祐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三十五

齐高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物岂有此理哉?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而孟子亦自忘此言,为“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说,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之时大辟遍四海也。

三十六*

前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予病目昏,数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又记鲁直语云:“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颇有理,故追录之。

三十七

蜀人任介、郭震、李畋,皆博学能诗,晓音律,相与为莫逆之交,游荡不羁,礼法之士鄙之。然皆才识过人。李顺之将乱,震游成都,忽赋诗曰:“今日出东郊,东郊好春色。青青原上草,莫放征马食。”遂走京师,上书言蜀将乱,不报。期年,其言乃效。震竟不仕。介为陕西一幕官而死。畋稍达,仕至尚书郎。震将死,其友往问之,侧身欹枕而言。其友曰:“子且正身。”震笑曰:“此行岂可复替名哉!”虽其平生谈谐之馀习,然亦足以见其临死生而不乱也。

三十八

唐彬与王濬伐吴为先驱,所至皆下,度孙皓必降,未至建邺二百里许,称疾不行。已而先到者争财,后到者争功,当时有识莫不高彬此举。予读《晋书》至此,未尝不废卷太息也。然本传云:武帝欲以彬及杨宗为监军,以问文立。立云:“彬多财欲,而宗嗜酒。”帝曰:“财欲可足,酒不可改。”遂用彬。此言进退无据,岂有人如唐彬而贪财者?使诚贪财,乃远不如嗜酒,何可用也。文立独何人斯,安知非蔽贤者耶?

三十九

竹有雌雄,雌者多笋,故种竹当种雌,自根而上至生稍一节发者为雌。物无逃于阴阳,可不信哉!

四十

或问东坡草书。坡云:“不会。”进云:“学人不会。”坡云:“则我也不会。”

卷十

一*

至和二年,成都人有费孝先者,始来眉山。云近往青城山,访老人村,坏其一竹床。孝先谢不敏,且欲偿其直。老人笑曰:“子视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日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数,子何以偿为?”孝先知其异,乃留师事之。老人授以《易》轨革卦影之术,前此未知有此学者。后五六年,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学者所在而有,皆自托于孝先,真伪不可知也。聊复记之,使后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二

端午,日未出,于艾中以意求似其人者,辄撷之以灸,殊有效。幼时见一书中云尔,忘其为何书也。艾未有真似人者,于明暗间苟以意命之而已。万法皆妄,无一真者,复何疑耶?

三

司马长卿始以污行不齿于蜀人,既而以赋得幸天子,未能有所建明,亡丝毫之善以自赎也,而创开西南夷。逢君之恶,以患苦其父母之邦,乃复矜其车服节旄之美,使邦君负弩先驱,岂诗人致恭桑梓、万石君下里门之义乎?

四

圣人之所以能绝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鲁司寇,堕郈、费,三桓不疑其害己也。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以桀之暴戾,纳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放太甲而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孔明近之。玄德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异词哉!元祐八年,读柳宗元《伊尹五就桀赞》,终篇皆委伊尹往来两国之间,岂有意教诲桀而全其国耶?不然,汤之当王也久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免于讨,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矣。宗元意欲以此自解其从二王之罪也。

五

玉川子作《月蚀诗》云:“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娄生,覆尸无衣巾。”详味此诗,则董秦当是无功而享厚禄者。董秦,李忠臣也,天宝末骁将,屡立战功。虽粗暴,亦颇知忠义。代宗时吐蕃犯阙,征兵,忠臣即日赴难。或劝择日,忠臣怒曰:“君父在难,乃择日耶!”后卒污朱泚伪命,诛。考其终始,非无功而享其厚禄者,不知玉川何以有此句?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三日。

六*

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七

潞公坐客有言《新义》极迂怪者,公笑不答,久之,曰:“颇尝记明皇坐勤政楼上,见钉校者,上呼曰:‘朕有一破损平天冠,汝能钉校否?’此人既为完之。上曰:‘朕无用此冠,以与汝为工直。’其人惶恐谢罪。上曰:‘俟夜深闭门后独自戴,甚无害也。’”

八*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蚤,假寐,梦归縠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于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怀思久之。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九*

近日颇多贼,两夜皆来入吾室。吾近护魏王葬,得数千缗,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当是不知耳。

十*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十一

近时世人好蓄茶与墨,闲暇辄出二物校胜负,云:“茶以白为尚,墨以黑为胜。”予既不能校,则以茶校墨,以墨较茶,未尝不胜也。

十二

真松煤远烟,馥然自有龙麝气,初不假二物也。世之嗜者,如滕达道、苏浩然、吕行甫,暇日晴暖,研墨水数合,弄笔之馀,少啜饮之。蔡君谟嗜茶,老病不能复饮,则把玩而已。看茶而啜墨,亦事之可笑者也。

十三*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云,如群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丘子欲作库头,参寥子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十四*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山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十五

元丰七年二月一日,东坡居士与徐得之、参寥子步自雪堂,并柯池入乾明寺,观竹林,谒乳姥任氏坟,锄治茶圃。遂造赵氏园探梅堂,至尚氏第,观老枳偃蹇如龙蛇形。憩定惠僧舍,饮茶任公亭、师中庵,乃归。且约后日携酒寻春于此。

十六*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娱,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本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馀杭九锁山,访大涤洞天,即郭生之旧隐。洞天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敕使投龙简云。戊寅九月七日,东坡居士夜半录此。

十七*

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十八

世言竹纸可试墨,误矣,当于不宜墨纸上。竹纸盖宜墨,若池歙精白玉版,乃真可试墨,若于此纸黑,无所不黑矣。褪墨砚上研,精白玉版上书,凡墨皆败矣。

十九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驸马都尉王晋卿致墨二十六丸,凡十馀品。予杂研之,作数十字,以观其色之浅深。若果佳,当捣合为一品,亦当为佳墨。予昔在黄州,邻近四五郡皆送酒,予合置一器中,为雪堂义尊。今又当为雪堂义墨耶?

二十

己卯腊月二十二日夜,墨灶火大发,几焚屋,救灭,遂罢作墨。得佳墨大小五百丸,入漆者几百丸,足以了一世著书,仍以遗所不知何人也。馀松明一车,留以照夜。二十八日二鼓作此纸。

二十一

司马温公曰:“茶与墨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予曰:“二物之质诚然矣,然亦有同者。”公曰:“何谓?”予曰:“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妍丑黔皙之不同,其德操蕴藏实无以异。”公笑以为是。

二十二

窦婴、田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窦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蚡皆罢。观婴、蚡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蚡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又为婴、蚡起,又可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二十三*

汉时讲堂今犹在,画故俨然。丹青之古,无复前比。

二十四

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也。游谈之士,假以成声。今以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吾读之,未尝不废书太息也。嗟乎!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昔吾举进士,试名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讪公者所在成市。曾不数年,忽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在此,岂复待后世哉!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之士不吾之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张文潜、秦少游,此二人者,士之超逸绝尘者,非独吾云尔,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士骇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论,未尝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贱贵之欤?少游之弟少章,复从吾游,不及期年而议论日新,若将施于用者,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

二十五*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离》化,《坤》以六二化《坎》,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者,其热与石硫黄、钟乳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储之有方,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故道士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此固尝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二十六

诗人有写物之功:“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殆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云:“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坠时。”决非红莲诗。此乃写物之功。若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语,盖村学究体也。元祐三年十月十六日付过。

二十七

浮屠不三宿桑下,东坡盖三宿矣,去后重修,便当复念我耶?庚辰八月二十四日,合浦清乐轩书。

二十八

唐人煎茶用姜,故薛能诗云:“盐损添常戒,姜宜煮更夸。”据此则又有用盐者矣。近世有用此二物者,辄大笑之。然茶之中等者,若用姜煎,信佳也,盐则不可。

二十九

司空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外味,“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高。”吾尝独游五老峰,入白鹤观,松阴满地,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杜子美云:“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则材力富健,去表圣之流远矣。

三十

儿子迈幼尝作《林檎》诗云:“熟颗无风时自脱,半腮迎日斗先红。”于等辈中亦号有思致者。今已老,无他技,但亦时出新句也。尝作酸枣尉,诗云:“叶随流水归何处,牛载寒鸦过别村。”此句亦可喜也。

三十一

陶靖节诗云:“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人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予之世农,亦不能识此语之妙也。

三十二*

临皋亭下八十馀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问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三十三*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将妻之,惠风仗剑大骂而死。乃知夷甫之死,非独惭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三十四*

王敦至石崇家如厕,脱故着新,意色不怍。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其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

三十五*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磓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涯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壮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馀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三十六*

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候无恙于东坡。东坡问:“将什么土物来?”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信步而出。

三十七*

昙秀来惠州见坡,将去,坡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他无着处。”坡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

三十八*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于嘉祐寺松风亭,杖屦所及,鸡犬相识。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在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见其所休戚。峤南、江北,何以异也!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于此,留七十日而去。东坡居士书。

三十九*

石塔来别东坡,坡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着是砖浮图耶?”坡云:“有缝塔。”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坡首肯之。

四十*

《观音经》云:“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诅,念观音之力而使还着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卷十一

一

仆尝问:“荔枝何所似?”或曰:“荔枝似龙眼。”坐客皆笑其陋。荔枝实无所似也。仆云:“荔枝似江瑶柱。”应者皆怃然。仆亦不辨。昨日见毕仲游,问:“杜甫似何人?”仲游曰:“似司马迁。”仆喜而不答,盖与曩言会也。

二

眉山矮道士李伯祥,好为诗,诗格亦不能高,往往有奇语,如“夜过修竹寺,醉打老僧门”之句,皆可爱也。予幼时尝学于道士张易简观中,伯祥与易简往来,尝见予,叹曰:“此郎君贵人也。”不知其何以知之。

三

郑君先辈知其俊敏笃学,向观所为诗文,非止科场手段也。人去,忙作书,不及相见,且致此意。李公弼亦再三传语。蒙许远访,何幸如之。海州穷独,见人即喜,况君佳士乎。林行婆当健,有香与之,到日使去也。八郎房下不幸,伤悼。

四*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吃饱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及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五*

今世真玉至少,虽金铁不可近,须沙碾而后成者,以为真玉矣。然犹未也,特珉之精者,真玉须定州磁芒所不能伤者乃是。尝问后苑老玉工,亦莫知其信否。

六

伊尹云:“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贫贱人但有常德,非复富贵,即当得道。虽当大富贵,苟无常德,其后必败。予以此占之多矣。

七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中虽不然,犹知强之于外。此所以为天性也。

八

十六及第,当以凤咮、风字大研与之,请文甫收此为据。十六及第,却当以石碌、天猊为仆作利市。

九

川纸,取布头机馀、经不受纬者治作之,故名“布头
”。此纸冠天下,六合人亦作,终不及尔。

十

饮官法酒,烹团茶,烧衙香,用诸葛笔,皆北归嘉事也。

十一*

契嵩禅师常瞋,人未尝见其笑;海月慧禅师常喜,人未尝见其怒。予在钱塘,亲见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坏,益薪炽火,有终能不坏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视身如金玉,不旋踵为粪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爱故坏,以舍故常在,岂不然哉!予迁岭南,始识南华重辨长老,语终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岭南还,则辨已寂久矣。过南华吊其众,问塔墓所在,曰:“我师昔有寿塔在南华之东数里,有不悦师者葬之别墓,既七百馀日矣,今长老明公独奋不顾,发而归之寿塔,改棺易衣,举体如生,衣皆鲜芳。众乃大服。”东坡居士曰:“辨视身为何物,弃之尸陁林以饲乌鸢何有,安以寿塔为?明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异而已。”乃以茗果奠其塔而书其事,以遗其上足南华塔主可兴师。时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十二

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东坡居士迁于惠州,舣舟泊头镇。明晨,肩舆十五里,实二十里,至罗浮山。入延祥宝积寺,礼天竺瑞像,饮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品其味,出江水上远甚。东三里至长寿观。又东北三里至冲虚观,观有葛稚川丹灶。登朱仙人朝斗坛,观坛上有获铜龙六、鱼一。坛北有洞,曰朱明,榛莽不可入。水出洞中,锵鸣如琴筑,水中皆菖蒲,生石上。道士邓守安,字道立,有道者也,访之,适出山。坐遗履轩,望麻姑峰。方饮憩,进士许毅来游,呼与饮,既醉,还宿宝积阁中。夜大风,山烧壮甚,有声。晨粥已,还舟,憩华光寺。从游者,幼子过,巡检史玉,宝积长老齐德,延祥长老绍冲,冲虚道人陈熙。山中可游而未暇者,明福宫、石楼、黄龙洞,期以明年三月复来。

十三

绍圣三年八月六日夜雨风,且视东西有巨人迹五。是月某日,眉山苏某与男过来观。

十四*

身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此义出《楞严》,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

十五

李卫公言,唐俭辈不足惜。观其容貌,殆非所谓名下无虚士。

十六

唐初即用隋乐,武德九年,始诏祖孝孙、窦琎等定乐。初,隋用黄钟宫,惟击七钟,其五钟悬而不击,谓之哑钟。张文收乃依古断竹为十二律,与孝孙等吹调五钟,扣之而应,由是十二钟皆用。至肃宗时,山东人魏延陵得律一,因李辅国奏之,云:“大常乐调皆下,不合黄钟,请悉更制诸钟磬。”帝以为然。乃悉取诸乐器磨剡之,二十五日而成。然以汉律考之,黄钟,太簇也,当时议者以为非是。唐自肃宗以后,政日急,民日困,俗日偷,以至于亡。以理推之,所谓下者,乃中声也。悲夫!

十七

此道以老聃、佛语兼修之,常自念:“此身犹如槁木,坚定不动,若复动摇一毫发许,即堕大地狱。如孙武令,商君法,有死无犯。”郑大士所得,辄与老夫不谋而同,乃知前生俱是一会中人也。

十八*

妙总师参寥子,予友二十馀年矣,世所知独其诗文,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独好面折人过失,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盖未尝有怒者。

十九*

径山长老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始,径山祖师有约,后世止以甲乙住持。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乃以琳嗣事。众初有不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二十*

杭州圆照律师,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昼夜行道,二十馀年矣,无一念顷有作相。自辨才归寂,道俗皆宗之。

二十一*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少盖有名进士,自文字言语悟入。至今以笔研作佛事,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二十二*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杭人忧之,曰:“本去则净慈众散矣。”予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馀人。

二十三*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予曰:“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二十四*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予初不识。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且寄十诗。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予往来吴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

二十五*

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行甚高,综练世事。高丽非时遣僧来,予方请其事于朝,使义馆之。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夷僧莫能制。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才有过人者。

二十六*

孤山思聪闻复师,作诗清远如画工,而雅逸可爱,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二十七*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二阇黎,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清介贫甚,食仅足于久几而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二十八*

法颖沙弥,参寥子之法孙也,七八岁事师如成人。上元夜予作乐灭慧,颖坐一夫肩上观之。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若无所容,啼呼求去。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二十九*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诚来谒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予无以答之。独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诚,使归见之,致予意,且为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当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详也。绍圣二年三月二十三日东坡居士书。

卷十二

一

罗浮道士何宗一,以其犹子为童子,状貌肥黑矮小。予尝戏之曰:“此罗浮茯苓精也。”俗谚曰:下有茯苓,上生兔丝。因名之曰苓之,字表丝。且祝老何善待之,壮长非庸物也。

二

桃符仰视艾人而骂曰:“汝何等草芥,辄居我上。”艾人俯而应曰:“汝已半截入土,犹争高下乎?”桃符怒,往复纷然不已。门神解之曰:“吾辈不肖,方傍人门户,何暇争闲气耶?”请妙总大士着此一转语。

三

王焘集《外台秘要》,有《代茶饮子》一首云,格韵高绝,惟山居逸人乃当作之。予尝依法治服,其利鬲调中,信如所云,而其气味乃一服煮散耳,与茶了无干涉。薛能诗云:“粗官乞与真抛却,赖有诗情合得尝。”又作《鸟嘴茶》诗云:“盐损添尝戒,姜宜煮更夸。”乃知唐人之于茶,盖有河朔脂麻气也。

四*

陆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久客江南,无知之者。予昔在齐安,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子由大赏其诗。会吴远游过彼,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五*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饮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皇得痿痹病十馀年,灵疗之,去皇数步坐,瞑目寂然,有顷,曰:“扶起夫人坐。”猗曰:“老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两人夹持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炁者,至足之馀,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六

古人有言,有若无,实若虚,况汝实无而虚者耶?使人谓汝庸人,实无所能,闻于吾者,乃吾之望也。慎言语,节饮食,晏寝早起,务劳其形骸为善也。临别以是告汝。四月十五日。

七

李献之遗予天台玉版,殆过澄心堂,顷所未见。

八

月石屏,扪之曰微凸,乃伪也。真者必平,然多不圆。圆而平,桂满而不出者,此至难得,可宝。

九*

乐天作庐山草堂,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乃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信而有征。

十

王文甫好典买古书奇物,今日自言已典两端砚,及陈归圣篆字,用钱五千。余请攀归圣例,每日持一两纸,只典三百文。文甫言甚幸。川僧悟清在傍知状。

十一

王十六秀才好蓄予书,相从三十年,得两牛腰。既入太学,重不可致,乃留文甫,许分遗,然缄锁牢甚。文甫云:“相与有瓜葛,那得尔耶?”

十二*

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腹平沙之上,叠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征谯纵,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文武皆莫识。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馀丈,凡八行,为六十四蕝。蕝正圜,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予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十三*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行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十四*

到杭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孤山下有石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星院竹极伟,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馀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十五

老杜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谓张镐也。萧嵩荐之,云:“用之为帝王师,不用则穷谷一叟耳。”

十六

今日舟中霜寒,十指如悬槌,适有人致佳酒,遂独饮一杯,醺然径醉。念贾处士贫甚,无以慰其意者,乃作怪石古木一纸,每遇饥时辄开看,还能饱人否?若是吴兴有好事者,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斗,终君之世者,便以赠之。不尔,令双莲收掌,须添丁长以付之可也。

十七

此蔡公家赐纸也。建安徐得之于公之子穀,以求东坡居士草书。居士既为作此数语。得之,天下奇男子也,世未有能用之者。然丈夫穷达,固自有时耶?

十八

江湖间有鸟,鸣于四、五月,其声若云“麦熟即快活”。今年二麦如云,此鸟不妄语也。

十九

崔成老来雪堂,日日昼寝,会东坡作陂喧喧,不复成寐。吾能于桔槔之上听打百面腰鼓,一畔齁䶎,且吃茶罢,当传此法也。

二十*

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佩,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予出入文忠公门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借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二十一

作字要手熟,则神气完实而有馀,于静坐中自是一乐。

二十二*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糠秕富贵而昼夜死生,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故录之。

二十三

曹操既得志,士人靡然归之。自文若盛名,犹为之经营谋虑,一旦小异,便为所杀。程昱、郭嘉之流,固不足数也。孔文举奇逸博闻,志大而才疏,每所论建,辄中操病,况肯为用乎?然终亦不免。桓温谓孟嘉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夫温之才百倍于嘉,所以云尔者,自知其阴贼险狠,不为高人胜士所比数尔。管幼安怀宝遁世,龙蟠海表,其视曹操父子,真穿窬斗筲而已。终身不屈。既不可得而用,其可得而杀乎?余以谓贤于文若、文举远矣。绍圣二年十二月,与客饮,醉甚,归坐雕堂西阁,面仆案上,睡久之,忽惊觉,已三鼓矣。残烛耿然,偶取一册书,视之,则《幼安传》也。会有所感,不觉书此。眼花手软,不复成字。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