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四民”是士、农、工、商。本门3条，涉及士、工、商。

论贫士

【题解】

苏轼曾引欧阳修语，称赞“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苏轼文集》卷六六《跋退之送李愿序》，又见稗海本《东坡志林》卷七第二十三条），而本文则由“瓶无储粟”一句，感叹陶渊明“平生只于瓶中见粟”，颇涉调谑。后来葛胜仲《嘲渊眀》有“粟贮瓶中能几何”的句子，显然是受苏轼的启发。本条实际应分为两条，前一条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渊明归去来序》，后半的欧阳修论孟郊诗见《苏轼文集》卷六七《记永叔评孟郊诗》。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词》云①：“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马后宫人见大练反以为异物②，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③，细思之，皆一理也。聊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纵使堪织，能得多少？”④

【注释】

①渊明：陶渊明，晋宋之际的隐士和文学家。《归去来词》：稗海本作“《归去来辞》”，即《归去来兮辞》，是陶渊明的名篇。其中有“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的句子，意思是幼童挤满家中，而瓶中已无储存的粮食。瓶是口小腹大的容器。

②马后宫人见大练反以为异物：马后，指汉明帝的马皇后，马援之女，谥号明德皇后。据《后汉书·皇后纪》记载，马后常穿大练，裙不加边饰。宫中诸姬来朝见，远远看见她袍衣粗陋，反以为是精细的丝绸。此句原作“马后夫人见大练以为异物”，据《苏轼文集》改。稗海本作“马后纪夫人见大练乃以为异物”。练，是较为粗陋的丝织品。

③晋惠帝：名司马衷，字正度，晋武帝司马炎次子，西晋第二位皇帝，290年至306年在位。肉糜：用碎肉末煮成的粥状物，肉酱。《晋书·惠帝纪》记载，天下饥荒，晋惠帝听说有人饿死，说道：“何不食肉糜？”

④“永叔常言”数句：《苏轼文集》于《书渊明归去来序》文末无之，另作一条，题《记永叔评孟郊诗》，见《苏轼文集》卷六七。《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引此，“永叔常言”一段在“细思之，皆一理也”后，“聊为好事者一笑”前。永叔，欧阳修的字。见卷一《记游·黎檬子》。常言，稗海本、《苕溪渔隐丛话》作“尝言”，义同。孟郊诗，这是贾岛《客喜》诗的末两句，可能是苏轼误记。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武康）人。唐代诗人。

【译文】

有个民间故事说，有书生进了官府的仓库，见到钱却不认识。有人感到奇怪，问他，书生说：“我当然知道这是钱，但奇怪它没有包裹在纸中。”我偶然读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才感觉民间故事是有根据的。就算瓶中有储存的粟，也不会多，这老汉难道平生只在瓶中见过粟吗？马后的宫女见到大练还以为是珍异之物，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细细想来，都是一个道理。记此且博好事者一笑。欧阳永叔曾说：“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算能用鬓丝来织衣，又能织得几件？”

梁贾说

【题解】

本条写一汴梁（今河南开封）的商人在自身条件改善后便目中无人，甚至休妻，苏轼批判其“不常其所守”，贬为“名教罪人”。这应该是一条讽刺反复无常的小人的寓言。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四《梁贾说》。

梁民有贾于南者①，七年而后返。茹杏实海藻②，呼吸山川之秀，饮泉之香，食土之洁，泠泠风气③，如在其左右。朔易弦化④，磨去风瘤⑤，望之蝤蛴然⑥，盖项领也。倦游以归，顾视形影，日有德色⑦。徜徉旧都⑧，踌躇顾乎四邻，意都之人与邻之人，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闺，登其堂，视其妻，反惊以走：“是何怪耶？”妻劳之，则曰：“何关于汝！”馈之浆⑨，则愤不饮；举案而饲之，则愤不食；与之语，则向墙而欷歔⑩；披巾栉而视之⑪，则唾而不顾。谓其妻曰：“若何足以当我？亟去之⑫！”妻俯而怍⑬，俯而叹曰：“闻之：居富贵者不易糟糠⑭，有姬姜者不弃憔悴⑮。子以无瘿归⑯，我以有瘿逐。呜呼！瘿邪！非妾妇之罪也！”妻竟出⑰。于是贾归家。三年，乡之人憎其行，不与婚。而土地风气，蒸变其毛脉，啜菽饮水⑱，动摇其肌肤，前之丑稍稍复故。于是还其室，敬相待如初。君子谓是行也，知贾之薄于礼义多矣。居士曰：贫易主，贵易交⑲，不常其所守，兹名教之罪人⑳，而不知学术者，蹈而不知耻也。交战乎利害之场㉑，而相胜于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为敌国，孝子为格虏㉒，前后纷纭㉓，何独梁贾哉！

【注释】

①梁：古地名。此指北宋的东京汴梁（今河南开封）。贾：经商，做生意。

②茹（rú）：吃。

③泠泠（línɡ）：清凉、清冷貌。

④朔易：指岁末年初，万事改易更新。弦化：指弦月变化，是说岁月更迭。

⑤风瘤：身体外表所长的瘤子。

⑥蝤蛴（qiú qí）：天牛幼虫，色白身长。《诗经·卫风·硕人》有“领如蝤蛴”之句，以写美女之颈项。

⑦德色：自以为对人有恩德而表现出来的傲慢自得的神色。

⑧徜徉（cháng yáng）：与下文“踌躇（chóu chú）”皆为徘徊、盘旋往返之义。

⑨馈（kuì）：赠送。

⑩欷歔（xī xū）：抽泣，叹息。

⑪披巾栉（zhì）：梳洗打扮。

⑫亟（jí）：赶快，赶紧。

⑬怍（zuò）：羞惭。

⑭糟糠（zāo kāng）：指妻。《后汉书·宋弘传》记宋弘语，“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以示不忘早年患难与共、同食糟糠的妻子。

⑮有姬姜者不弃憔悴：语出《左传·成公九年》引《诗》：“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杜预注：“姬姜，大国之女。蕉萃，贱陋之人。”姬姜，“姬”是周王室的姓，“姜”是齐国的姓，故以“姬姜”称贵族妇女。憔悴，指卑贱俗陋之人。

⑯瘿（yǐnɡ）：颈部的瘤子或囊肿。

⑰出：抛弃，离婚，休妻。

⑱啜菽（chuò shū）饮水：语出《礼记·檀弓下》。意为吃豆类，喝清水，指简单的饮食。

⑲贫易主，贵易交：《后汉书·宋弘传》有“贵易交，富易妻”之语，这是变其语而成，意思是贫穷则改变其主人，富贵则改变交往的朋友。

⑳名教：以正名分、定尊卑为核心的礼教。梁贾任意改变夫妇之分，故称为“名教之罪人”。

㉑交战乎利害之场：在利害之间权衡取舍。

㉒格虏：强悍、不顺从的奴仆。《史记·李斯列传》引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

㉓纷纭：混乱不一。

【译文】

有一个汴梁人到南方做生意，七年后返回家乡。他在南方吃杏仁和海藻等，呼吸山川的秀气，喝香甜的泉水，吃洁净的土产，泠泠清风，围绕在左右。岁月更迭，消去了原来颈项上的瘿瘤，脖子上的皮肤望上去如蝤蛴一样长而白皙动人。他倦游归来，回看自己的样貌影子，渐渐带有骄傲的神色。他在都城里悠闲地散步，得意地看着四周的邻居，认为都城和四邻之人大部分都不如自己。他回到家里，进入屋内，看到自己的妻子，却惊讶地要跑开，说：“这是什么怪物啊？”妻子伺候他，他却说：“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妻子给他端水，他愤然不喝；妻子做好饭菜放到盘子里端给他，他愤然而不吃；妻子和他说话，他却面向墙壁唏嘘伤叹；妻子梳洗打扮出来让他看，他唾而不看。他对妻子说：“你怎么能配得上我呢？赶快离开！”妻子低头感到羞愧，叹息道：“我听说：富贵了的人不会抛弃糟糠之妻；即使有贵族女子可选，也不会厌弃低贱之妻。你现在回来已经没有瘿瘤了，我却因为有瘿瘤要被赶走。唉！这是瘿瘤的错！不是我的过错啊！”妻子最终被休弃赶走。商人在家乡三年，乡里的人憎恶其品行，不与他缔结婚姻。而本地的土质气候改变着他的毛发血脉，饭食饮水，改变着他的肌肤，他渐渐恢复到以前丑陋的样子。于是他让妻子回来，相待如初。君子认为，从汴梁商人的行为中，可知其薄情寡义。东坡居士说：贫穷时变换主人，富贵了变换朋友，不能坚守常道，这是名教罪人，而不学无术的人，走到这一步还不以为耻。在利害之间权衡取舍，不顾是非曲直，常把忠臣当敌人，把孝子当作悍仆，前后变化不一，像这样的难道只有汴梁商人吗！

梁工说

【题解】

本条和《梁贾说》一样都是寓言。写汴梁一个烧炼金银的人，从方士处学艺未精，却自以为尽得所传，结果终身疲于其事却一无所获。可能是讥讽那些学术不精却欲“强兵”的人。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四《梁工说》。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①。或有自三峰来②，持淮南王书③，欲授枕中奇秘、坎离生养之法④，阴阳九六之数⑤，子女南北之位⑥，或黄或白⑦，生生而不穷，以是强兵，以是绪馀以博施济众⑧。而其始也，密室为场，空地为炉，外烬山木之上煮天一⑨，坏父鼎母⑩，养以既济⑪，风火絪缊⑫，而瓦铄化生⑬。方士未毕其说，工悦之，然以为尽之矣。退试其术，逾月破灶，而黄金已芽矣。于是谢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弗邀利于子，后日不成，不以相仇，则子之惠也。”工重谢之曰：“若之术殚于是矣⑭，予固知之矣，岂若愚我者哉！”遂歌《骊驹》以遣送之⑮。束书在于腰，长揖而去。工日治其诀，更增益剂量，其贪婪无厌。童东山之木⑯，汲西江之水，夜火属月魄⑰，昼火属日光，操之弥勤，而其术愈疏，为之不已。而其费滋甚，牛马销于铅汞⑱，室庐尽于钳锤⑲，券土田，质妻子，萧条褴缕⑳，而其效不进。至老以死，终不悟。君子曰：术之不慎、学之不至者然也，非师之罪也。居士曰：杇墙画墁㉑，天下之贱工，而莫不有师。问之不下，思之不熟，与无师同。其师之不至，杇墙画墁之不若也。不至，则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其中者己穷，欺外者人穷。如梁工盖自穷，亦安能穷人哉！

【注释】

①治丹灶：指炼丹和炼金，道教称为外丹黄白术。丹灶，炼丹的灶炉。

②三峰：指华山的三峰，即落雁峰（南峰）、朝阳峰（东峰）、莲花峰（西峰）。

③淮南王书：西汉的淮南王刘安的书。据《汉书·楚元王传》：“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这里指代珍奇隐秘的炼金之书。

④枕中奇秘：藏在枕中的珍奇隐秘之书。此指丹书。坎离生养：道教炼丹术用坎（☵）、离（☲）二卦象征炼丹的原料，以“坎离生养”（取坎填离）表示炼丹。

⑤阴阳九六之数：《周易》以“九”为阳爻，“六”为阴爻。这里是指炼丹术中使用的卦象易数。

⑥子女南北之位：指炼丹时采取的方位。“子女”疑为“子午”之误。子居北，是坎之正位；午居南，是离之正位。

⑦或黄或白：“黄”指黄金，“白”指银子。

⑧绪馀：残馀物。博施济众：语出《论语·雍也》：“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意为广泛施行，帮助民众。

⑨烬（jìn）：烧成灰烬。天一：指水。烬山木之上煮水，是说火在下，水在上。炼丹术中讲水火相济，配以易象，就有坎（水）离（火）相交的说法。

⑩坏（pī）父鼎母：《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九《作炼锡灰坯炉法》：“以土墼垒作方炉，其中安炼灰作坯模，以金锡着灰坯中，上安铁镣。”这里用“坯鼎”指炼丹炉，说它如父母生养婴儿（丹）。坏，同“坯”，指灰坯，烧炼时在炉釜中安置的材料。

⑪养以既济：即坎离既济，指炼丹完成。既济，是《周易》卦名，卦形
，离下坎上。从卦象上说，坎水润下，离火炎上，水与火相交相合，故以此喻炼丹成功。

⑫风火絪缊（yīn yūn）：风与火相合，烟气弥漫。这是说丹炉中火旺烟盛。

⑬瓦铄化生：疑当作“瓦砾化金”，将瓦砾变化为黄金。苏辙《广福僧智昕西归》云：“悟老非凡僧，瓦砾化金银。”

⑭若：你。后面“若愚”的“若”也是“你”的意思。殚（dān）：尽，竭尽。

⑮《骊驹》：逸《诗》篇名。古人在告别时所唱的歌曲。

⑯童东山之木：指砍尽东山之木。山无草木叫作“童”。这里作动词。

⑰月魄：指月亮、月光。

⑱铅汞：炼丹使用的两种主要原料。

⑲钳锤：钳子和锤子，炼丹时使用的工具。

⑳褴缕（lán lǚ）：破旧。

㉑杇（wū）：涂抹，粉刷。画墁（màn）：出自《孟子·滕文公下》。本指涂画粉墙，比喻做无用无益之事，但此处同“杇墙”一样仅指粉刷墙壁。墁，涂饰。

【译文】

汴梁有一位工匠从事炼丹之术有很长时间了。有个人从华山三峰而来，带着淮南王的秘书，要把淮南王传下来的枕中奇秘之术和坎离生养之法教授给他，还有阴阳九六之数、子午南北定位之法，可产出黄金、白银，无穷无尽，学会这些方术后可以用它来富国强兵，而用剩馀部分来广泛救济民众。刚开始时，要用密室作为冶炼之地，在空地上建起炉灶，燃烧山中的树木，烧炼天一之水，以炉坯和丹鼎为父母，生养丹药，直到卦象成为既济亨通之卦，炉鼎中烟火弥漫腾飞，最终连瓦砾都变化成为黄金。方士还没说完，工匠便大悦，以为自己已经把方士的技能全学到了。他回来便开始试验方士的冶炼术，过了一个月后打开炉灶，黄金已经初步形成了。于是去感谢方士，方士说：“你虽然学到了我的方法，但还没到精良的程度，现在只是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我不求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以后你冶炼不成，不仇视我就是你对我的恩惠了。”工匠再次道谢说：“你的方法已尽于此，我都知道了，难道你还会愚弄我吗？”于是他唱着《骊驹》送方士离开。方士把淮南王的秘书绑在腰部，作长揖后就离开了。工匠每天按方士的秘诀冶炼，又增加剂量，贪得无厌。他砍光了东山的树木，汲取西江的水，夜晚在月光下生火，白天在日光下生火，炼制得更勤了，但他炼制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冶炼的技术越来越差，仍然不停歇。他的开销变大，卖掉牛马以购买铅汞做原料，卖掉房屋以购买钳锤做工具，卖了田地和妻儿，最后家中空虚破旧，但他的冶炼却毫无提升。直至老死，也不能晓悟其原因。君子说：因为他学炼丹术时不细心谨慎，学习时未能达到极致，才会这样，这不是老师的罪过啊。东坡居士说：天下像粉刷墙壁这种低贱的工种，也都要有师傅。如果求教不能让师傅倾囊相授，思考琢磨未能达到精熟，那就跟没有师傅是一样的。如果跟老师没有学好，其实连粉刷墙壁的都不如。学习没到位就会自我欺骗，也会欺骗别人。欺骗自己会使自己陷于困窘，欺骗别人会使别人困窘。像汴梁的这个工匠，就是欺骗自己而陷入困窘，哪里能使别人困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