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古
【题解】
《论古》所收的都是苏轼的史论文字,涉及很多历史人物和事件,与前面《人物》门中的史论文字相比,篇幅较长,是比较正式的史论文。本门共13篇,也就是《苏轼文集》卷五《论》所收的14篇(本书《论子胥种蠡》1篇,在《苏轼文集》以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中均分为2篇)。除了《游士失职之祸》外,每篇文章都是先列史书记载的史实,再以“苏子曰”引出评论。《容斋三笔》卷十一《东坡引用史传》云:“东坡先生作文,引用史传,必详述本末,有至百馀字者。盖欲使读者一览而得之,不待复寻绎书策也。”大概就是指本卷这些文章。《百川学海》本的《东坡志林集》以及《东坡七集》后集卷十一的《志林》,所收13首与本书文字完全一致,只是每条均无题目,而吕祖谦《宋文鉴》卷九八《志林》及黄震《黄氏日抄》卷六二《苏文·后集·志林》所载,均不出此13篇的范围。郎晔《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二的卷首云:“自此以下十六篇,谓之《志林》,亦谓之《海外论》。”16篇之数,除析分《范蠡论》与《子胥论》外,又增加了《宋襄公论》《士燮论》,共有三卷。“海外论”之说,不知有何根据,如果真是在海外(海南)所作,则当写于绍圣四年(1097)至元符三年(1100)。
武王非圣人
【题解】
这是苏轼的一篇史论,对传统的武王是圣人的说法进行了质疑反驳。他首先认为孔子是“罪汤、武”的,《论语》中有些话称赞尧、舜、禹,却不提汤、武,且说《武》乐尽美而未尽善,又称赞反对武王伐纣的伯夷、叔齐,可见“罪汤、武”是孔氏家法。但是,后来孟子改变了这家法,他将汤伐桀、武王伐纣的事情说成是“诛一夫”,而不是弑君,实是孔氏的罪人。苏轼敢于质疑武王是圣人的传统观念,可见他有突破传统束缚的一面,而他对孟子“诛一夫”说的否定,则表现出他固守忠君观念的另一面。苏轼似乎没有注意到荀子“诛独夫”的论证,他说希望是“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其实荀子就是这样看待汤、武的。汤武革命原本就是儒家思想史上的热门议题,苏轼作论后引起更多学者的讨论,如朱熹、真德秀、俞文豹、戴埴、胡广、祝允明等。宋朝是观念解放和思想活跃的时期,也是包括忠君观在内的新思想形成的时期,本文正反映出这个思想史的演进过程。又见《苏轼文集》卷五《论武王》。《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二题为《武王论》。
武王克殷①,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②,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③。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④。
【注释】
①武王:周武王,姓姬,名发,周王朝的建立者。约于前11世纪灭商建立周朝,建都镐(hào,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史称“西周”。
②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殷,本是地名,地在今河南安阳一带,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东)迁都至殷,故后来称商为“殷商”。纣,商纣王,商朝末代暴君。武庚,是商纣王之子,字禄父,周武王灭商后,封武庚在殷地管理商之遗民。
③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管叔名鲜,蔡叔名度,均是周武王弟。武庚封殷后,周武王让管叔、蔡叔、霍叔监视他,称为“三监”。相,辅助。
④“武王崩”四句:周成王是周武王之子,继位时年幼,由周公(名旦)辅政。不久武庚与“三监”叛乱,周公平定叛乱,诛杀了武庚和管叔,流放蔡叔,废霍叔为庶人,又封纣王兄微子(名启)为商之后,奉商之祀,迁于商丘(今属河南),创建宋国。
【译文】
周武王伐灭殷商后,把殷地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管理殷商的遗民,让自己的弟弟管叔鲜和蔡叔度辅佐武庚禄父治理殷地。周武王死后,武庚禄父与管叔、蔡叔叛乱,周成王命周公诛讨他们,然后立微子为商后,封在宋地。
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①,故不敢,然数致意焉②,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③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④。”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⑤。”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粟⑥,而孔子予之⑦,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⑧。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⑨,南巢之事必以叛书⑩,牧野之事必以弑书⑪,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⑫。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⑬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
【注释】
①昔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这句是说,孔子觉得自己是殷人后代,同时又是周朝的人,所以不好直接说汤、武有罪。汤是商朝的建立者,通过讨伐夏朝最后一位王桀而建立商朝,周武王则通过讨伐商朝最后一位王纣而建立周朝。苏轼认为,孔子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是对汤、武有微词的。顾,但是,然而。殷之子孙,《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其先宋人也”,故而此处说“殷之子孙”。
②致意:表达其思想用意。原作“至意”,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改。
③“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这两句话自《论语》变化而出,非原文。《论语·泰伯》:“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又云:“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又云:“禹,吾无间然矣。”巍巍,崇高伟大之意。无间然,没有非议。
④《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语见《论语·八佾(yì)》:“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意思是说,舜的音乐《韶》,既美且善;武王的音乐《武》,美而未能尽善。程颐也认为:“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耳。”(《二程外集》卷六)“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是《尚书·仲虺(huǐ)之诰》中的话,程颐认为周武王也是如此。
⑤“三分天下有其二”四句:语见《论语·泰伯》。意思是说周文王当时已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服事于商,故可谓“至德”。
⑥“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三句:伯夷、叔齐是商代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武王伐纣,二人叩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二人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后来饿死。事见《史记·伯夷列传》。
⑦孔子予之:《论语·述而》中记孔子称赞伯夷、叔齐是“古之贤人”,《论语·公冶长》记孔子称二人“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论语·微子》记孔子说二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这些都是孔子高度赞扬二人的话。予,赞许。
⑧孟轲(kē)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从孟子开始把这个道理弄乱了。《孟子·梁惠王下》记齐宣王问,像汤放桀、武王伐纣这样的事,“臣弑其君,可乎?”孟子回答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一夫”就是独夫,指众叛亲离的人。荀子也说过诛独夫,他针对“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的说法批评说:“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非夺桀、纣之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荀子·正论》)
⑨董狐:春秋时晋国的史官。晋灵公时赵盾为执政大夫,因灵公有加害之意而出逃,其族弟赵穿杀死灵公。赵盾返回朝中,太史董狐写下“赵盾弑其君”,在朝堂上展示。赵盾辩解说并非如此,董狐说:“你是正卿,逃亡而不出国境,返回又不讨贼,不是你(弑君)又是谁?”孔子评论此事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书写史书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因为史书的书写笔法而蒙受恶名。可惜啊,如果逃出了晋国国境,就会免于这样的恶名。”见《春秋·宣公二年》“晋赵盾弑其君夷皋”下《左传》所载之事。
⑩南巢之事:《尚书·仲虺之诰》中说“成汤放桀于南巢”,推翻夏朝,建立了商朝。南巢,在今安徽巢湖一带。
⑪牧野之事:《尚书·牧誓》记载武王与诸侯会于商郊牧野,大败商军,纣王兵败自焚。牧野,在今河南新乡北一带。
⑫为法受恶:因书法(史书的笔法)而遭受恶名。这句话来自《左传·宣公二年》记赵盾弑君事,董狐记载“赵盾弑其君”,孔子说:“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
⑬“周公作《无逸》曰”及以下五句:所引的话见《尚书·无逸》,周公说殷之中宗(名太戊)、高宗(名武丁)、祖甲(武丁之子)以及周文王,这四人迪(遵循实行)哲(睿智贤哲)。《无逸》篇传说是周公教诫成王而作的。
【译文】
苏子说:周武王不是圣人。以前孔子就以为商汤和周武王有罪,但因为自己是殷商的子孙,又是周朝的人,所以不敢明确说,然而他多次表达了这个意思,他说:“伟大啊,高尚啊,尧、舜!”又说:“禹,我没有什么可非议他的地方。”孔子不满于商汤和周武王,也非常明显了。他说:“《武》乐非常优美,但未能尽善。”又说:“周文王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仍服侍殷商,周文王的德行,真可谓是至德了。”伯夷、叔齐看待武王,会说他是弑君,甚至耻于成为其臣民而不食周朝的粮食,而孔子赞许他们,可见孔子是谴责武王的。这是孔氏的家法。世上的君子如果是出自孔门,必当守此家法。国家的存亡,民众的生死,都在这里面,谁敢不严格遵守?自孟子开始变乱家法,他说“只听说周武王诛杀独夫纣,没听说弑君”。从此学者们认为商汤和武王所行是圣人之正道和理所当然的,都是孔门的罪人。如果当时有像董狐那样的良史,以前汤放桀的南巢之事,肯定会记载为叛乱,武王伐纣的牧野之事,肯定会记载为弑君,商汤和周武王这样的仁者,必会因春秋的书法而遭受恶名。周公作《无逸》说:“殷商的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朝的文王,这四人都遵循睿哲之道。”他往前面不提及商汤,往后面不提及周武王,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①,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②,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③,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④,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⑤,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⑥,圣人所以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⑦,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⑧,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⑨。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⑩。
【注释】
①“文王之时”四句:《史记·周本纪》说西伯受命称王,《尚书·无逸》有“文王受命惟中身”,故苏轼说“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古人对文王受命多有怀疑,梁肃有《西伯受命称王议》,欧阳修有《泰誓论》。今人王国维《古诸侯称王说》,可参。文王,姓姬,名昌,周太王之孙,季历之子。周朝的奠基者。商纣王时封为西伯,曾被纣王拘囚,后被赦返周。
②以考终:以老寿而死。考,老。
③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公羊传·隐公三年》“八月庚辰,宋公和卒”何休注:“宋称公者,殷后也。王者封二王后,地方百里,爵称公,客待之而不臣也。”《礼记·乐记》记载武王克殷反商,“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投殷之后于宋”。苏轼是说在周已称王且行天子之事后,纣王无论结局如何,商人之后都会被封,并且认可周作为天子的权位。文义是说周天子会分封夏、商二国的后人,分别祭祀两国,但文字只说了“祀殷”。二王后,指夏、商二国之后。
④武王观兵于孟津:《史记·周本纪》记周武王“东观兵,至于盟津”,与八百诸侯会,但未伐殷商而还。两年后纣王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微子逃亡,周武王乃起兵伐纣。孟津,在今河南孟州南,古书亦称“盟津”。
⑤殷人:原无“人”字,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补。
⑥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有圣人出世,则天下人归心于他。这个表达来自《孟子·公孙丑下》的“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欧阳修《丰乐亭记》的“圣人出而四海一”。苏轼认为“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而实际上荀子就是从这个角度来肯定汤武革命的正当性的。
⑦荀文若:荀彧(yù),字文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曹操的重要谋臣。官至侍中。因反对曹操晋爵国公、加封九锡而为曹操疏远,忧惧而死(一说被逼服毒而死)。苏辙《历代论·荀彧》说:“荀文若之于曹公,则汉高帝之子房也。董昭建九锡之议,文若不欲,曹公心不能平,以致其死。君子惜之。”
⑧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为三国时期魏国的创立奠定了基础。
⑨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记载,建安十七年(212),董昭等人欲为曹操晋爵为国公,赏九锡,向荀彧询问,荀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荀彧由此为曹操所猜忌,忧惧而死。九锡,是古代皇帝为尊崇大臣所赐的九种物品,具体的物品各说不一。
⑩张子房:张良,字子房,战国时韩国相之后。秦汉之际辅佐刘邦灭亡秦朝、击败项羽,建立汉朝,封留侯。《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记曹操称荀彧“吾之子房”。
【译文】
周文王的时候,诸侯不用召集便会自己前来,因此他受天命而尊称为王,施行天子之事,周之王或是不王,不必考虑商纣的存亡。如果周文王在世,肯定不会伐纣,纣王不被讨伐,最终老死,或者死于内乱,那时殷人将新立一君并事奉之,周王命他为殷主以延续殷商之祀,这样的话,君臣之间的道义岂不是得以两全!周武王在孟津会盟检阅军队后返回,纣王若能改过,又或者殷人另立新君的话,武王这样对待殷人便可以了。天下没有王的时候,有圣人出而天下归心,是圣人所无法推辞的事。却以武力夺取王位,又放逐他,诛杀他,这样行吗?汉末大乱时,豪杰之士纷纷起兵。荀彧,是圣人的门徒,认为非曹操不可定海内,所以出来辅佐他。他所帮曹操谋划的,都是王者之事,何曾教导曹操谋反呢?用仁义拯救天下,天下平定后,王位自然会来,那时候不得已而接受它,若不来也不取,这是周文王之道,也是荀彧的心思。到曹操谋求九锡的时候,荀彧为此而死。所以我曾说荀彧是圣人的门徒,因为他的才能像张良而道义像伯夷。
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①。武王亲以黄钺诛纣②,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盖亦有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民未尽灭也③。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④,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王之意哉⑤?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注释】
①“楚人将杀令尹子南”数句:子南是楚庄王之子,楚康王时任令尹,他的儿子弃疾是为楚康王驾车的人。楚康王打算杀死子南,告诉了弃疾。弃疾没有泄漏此事,子南遂死,弃疾认为自己参与了弑父之事,又不能做杀父仇人楚王的臣下,乃自缢而死。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的高级官职,相当于宰相。
②武王亲以黄钺(yuè)诛纣:《史记·周本纪》里说武王在纣王自焚后“以黄钺斩纣头”。黄钺,是用黄金或铜制作的钺。《尚书·牧誓》里记载周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左手持黄钺,右手执白旄牛尾装饰的旗)。钺,是一种兵器,形状像斧。
③“殷有天下六百年”四句:《孟子·公孙丑上》:“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这是本文“贤圣之君六七作”这段话的来源。遗民,《苏轼文集》作“遗俗”。
④夷其社稷:铲平、夷平殷商的社稷。社稷,本指古代帝王或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这里指国家实行重要祭祀的场所和宫殿。
⑤武王:原无“王”字,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经进东坡文集事略》补。
【译文】
杀死父亲,册封他的儿子,这个儿子如果不是人的话还可接受册封,如果这个儿子真是个人的话,就一定会拼命而死。楚王将杀令尹子南,子南的儿子弃疾是为楚王驾车的人,楚王流着泪告诉他谋杀的计划。子南被杀后,门人问弃疾:“你将离开吗?”弃疾答:“我参与了杀害父亲,离开又去哪里呢?”“那么臣服于楚王吗?”答:“忘记父亲而侍奉仇人,我无法忍受!”于是自缢而死。周武王亲自用黄钺砍掉纣王的头,如果武庚接受分封而不叛乱,那还是人吗?所以武庚必然叛乱,不需智者便能知道。其实周武王封武庚为商后,也是迫不得已的。殷商统治天下六百年,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位,纣王虽然无道,他原来家族中的人并没有全部消灭殆尽。三分天下周人已有其二,殷没有征伐周,而周反而征伐殷,诛杀其君,毁弃其社稷,这样做诸侯中必定有不悦者,故而分封武庚来安抚他们,这岂是武王的本意?所以说:武王不是圣人。
周东迁失计
【题解】
此条论周平王东迁定都洛邑是一个失败的策略。论文先简叙定都洛邑的过程及东迁后名存实亡的历史事实,又从富家不鬻田宅来反证东周放弃西周故业的错误,最后从正、反两个方面举历朝各国迁都或不迁都的存亡情况,进一步说明周朝东迁之失策。又见《苏轼文集》卷五《论周东迁》。《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二题为《平王论》。
太史公曰①:“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②。武王营之③,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④,而周复都丰、镐⑤。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⑥。”
【注释】
①太史公: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汉武帝时为太史令,撰著《史记》一百卷。《史记》最早称“太史公书”,书中也常以“太史公曰”来议论或补叙史事。下面这段话见于《史记·周本纪》文末的“太史公曰”。
②其实不然:此四字之前,《史记》原文有“综”字。以上是说,西汉有很多学者认为,周武王伐纣之后,即将都城定于雒(洛)邑(今河南洛阳),司马迁认为并非如此。
③武王营之:《史记·周本纪》云:“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营,这里是指丈量、规划的意思,但并未实际地建造城池。
④成王使召(shào)公卜居九鼎焉:《史记》原文作“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成王,指周成王,名诵,西周王朝的第二任君主。周成王继位时尚年幼,由周公辅政。成王亲政后才完成武王之志,命召公(名奭,成王的叔父)去洛邑丈量,周公完成了营造,称为“王城”(遗址在今河南洛阳王城公园一带),意为王所居住的城。《史记·周本纪》云:“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卜居,指占卜适宜居住的地方。这里也包括营造王城。居九鼎,是说将九鼎置于其地。九鼎,相传禹铸九只大鼎,后殷得之于夏,周又得之于殷。
⑤周复都丰、镐(hào):周成王在洛邑建立王城之后,并没有带着周人都迁往那里,而是仍然居住在周文王、周武王时期周人居住地丰、镐一带。丰、镐,是西周初在沣水两岸先后建立的两处都城,其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马王街道和斗门街道。
⑥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犬戎,是古民族名。为西戎人中居住靠近中原的部族。幽王,名宫湦(shēnɡ),西周君主,前781年至前771年在位。前771年,周幽王被犬戎和申侯杀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平王立,东迁于雒(洛)邑,辟(避)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史记·周本纪》)。
【译文】
太史公说:“学者们都说周武王伐纣,之后便都于洛邑,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周武王时丈量规划了洛邑,周成王又派召公去占卜和营建,将九鼎放在那里,而周又回到故都丰、镐。到了犬戎打败周幽王,周才东迁到了洛邑。”
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頾王之神圣①,诸侯服享②,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③,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④,此岂有意于迁哉?
【注释】
①頾(zī)王:指周灵王,名泄心,东周第十一代君主,前571年至前545年在位。《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周灵王“生而有髭,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故名为“頾王”。頾,亦作“髭”,嘴唇周围的胡须。“頾”字下原有小字注文“頾音兹,即灵王”,《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均无,疑是后人所加,非苏轼自注。
②服享:诸侯服从和进贡。《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诸侯服享,二世共职。”孔颖达疏:“服享,言诸侯服从,献国之所有。”
③君陈、毕公更居焉:君陈,是周公的儿子。周公平定“三监”之乱(见本卷《武王非圣人》)后,将殷商的遗民迁到成周(今河南洛阳东),亲自监视管理。周公死后,周成王命其子君陈继续管理当地事务。事见《尚书·君陈》(伪)。毕公,姬姓,名高,周公弟。周朝建立后分封在毕(今陕西咸阳西北)。周成王死后,周康王(名钊,成王子)即位,他让毕公管理成周的民众,保卫洛邑的东郊。事见《尚书·毕命》(伪)。
④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事见《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于毕,从文王。”
【译文】
苏子说:周朝的失策,没有错得像东迁这样离谱的。从周平王到周朝灭亡,并没有特别无道的君王。周灵王神明圣贤,诸侯顺服并进贡,然而最终也没有振兴周朝,这便是东迁的过错。从前周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周成王、周公又增广营建,周公去世后,君陈、毕公先后住在洛邑,是为了加强周王室的威权,并没有东迁的想法。周公想要葬在成周,而周成王把他葬在了毕,这哪里会是有东迁的想法呢?
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①,然终不可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粥田宅者也②。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③,然至于桀、纣而后亡④。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粥田宅之效也。
【注释】
①乞假以生:靠着乞讨和借贷为生。假,借。
②粥:同“鬻(yù)”,卖。
③幽、厉:周幽王和周厉王。周幽王,见前注。周厉王,名胡,西周第十位君主。他在位时暴虐无道,国人颇有怨言,召公(召穆公)进谏说“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消除)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同“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通“叛”),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zhì)”(《史记·周本纪》)。
④桀:夏桀,夏朝最后一位君主,以残暴荒淫昭著。纣:见前注。
【译文】
今天那些富裕人家,所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只是田宅罢了。有不幸的子孙败落了,也不过是以乞讨和借贷为生,终不会提议卖掉田宅。现在周平王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基业全部放弃,这好比一旦败落就卖掉田宅。夏朝、商朝统治天下都有五六百年,他们先王的品德没有超过周朝,而后来一些王之败落,也不逊于周幽王、周厉王,然而竟要到桀、纣时才灭亡。夏、商没有灭亡之时,天下诸侯都尊崇他们,而不像东周名存而实亡。这是为什么呢?就是不卖田宅的结果。
盘庚之迁也①,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②,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③,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淄④,晋迁于绛、于新田⑤,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馀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群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启,楚人谋徙于阪高。蒍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⑥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弘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方强,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⑦。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
【注释】
①盘庚之迁:盘庚是殷商的君主。他在位时将商的都城从奄(今山东曲阜东)迁到殷(今河南安阳),故商朝又名“殷商”。《尚书·盘庚》记其事。苏轼说“盘庚之迁,复殷之旧”,是根据《史记·殷本纪》的说法,其文说“汤始居亳”,又说“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治亳,行汤之政”,故苏轼有云。
②古公迁于岐(qí):古公亶父,姬姓,名亶,后也称作“周太公”“周大王”。他做周的君主时,率周人由豳(今陕西彬州一带)迁到岐(今陕西岐山东北)。《史记·周本纪》云:“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
③卫文公东徙渡河:卫文公名燬(huǐ),姬姓,卫国国君,前659年至前635年在位。前660年,狄人攻卫国,卫国都城朝歌(今河南淇县)被毁,卫懿公被杀。卫文公即位后,在齐桓公帮助下于黄河南岸的楚丘(今河南滑县东北)建立新都城,卫国得以重新建国。
④齐迁临淄(zī):齐国为周初吕尚(姜尚)的封地,原都营丘(今山东淄博临淄区故城)。周夷王时,齐胡公(名静)迁都于薄姑(今山东博兴东南),后来齐哀公之弟率营丘人袭击攻杀齐胡公,自立为献公,将都城迁回营丘,改名“临淄”。
⑤晋迁于绛(jiàng)、于新田:晋国始于周成王封叔虞于唐,都翼(今山西翼城东南)。前746年晋昭侯即位后,将叔父成师封在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此后居翼城和居曲沃的公族相互攻杀,至前678年曲沃武公夺取晋国政权,并获得周天子(周釐王)的认可。前669年晋献公以绛(今山西翼城东南)为都,前585年晋景公又迁都新田(今山西侯马西)。
⑥“春秋时楚大饥”数句:以上所述史实见于《左传·文公十六年》。楚庄王三年(前611),楚国遭遇饥荒,四周蛮夷庸人、麇(jūn)人等皆率众攻打楚国。申(今河南南阳一带)、息(今河南息县)两地在楚国北境,不敢打开北城门。楚人谋划迁都阪高(今湖北当阳),蒍(wěi)贾说:“不行,我能往,寇亦能往,不如伐庸。”于是在秦人和巴人帮助下消灭了庸(今湖北竹山西南)。楚始大,楚国从此开始强大。
⑦“苏峻之乱”数句:苏峻,字子高,长广郡掖县(今山东莱州)人。东晋将领。晋成帝时庾亮执政,将苏峻兵权解除,咸和二年(327)十一月苏峻以讨庾亮为名,起兵反叛,次年二月攻入建康,专擅朝政。此时温峤、陶侃起兵讨伐,九月苏峻战败被杀。本文所述王导不赞成迁都的事,见《晋书·王导传》:“及贼平,宗庙宫室并为灰烬,温峤议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有所适。导曰:‘建康,古之金陵,旧为帝里,又孙仲谋、刘玄德俱言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弘卫文大帛之冠,则无往不可。若不绩其麻,则乐土为虚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由是峤等谋并不行。”卫文大帛之冠,语见《左传·闵公二年》:“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是指卫文公穿粗布衣,戴厚缯做的冠,这是诸侯居丧期间的服饰(当时堂兄卫懿公和文公之弟卫戴公刚死不久)。王导是劝晋成帝学习卫文公在国家丧亡之际发奋图强,发展经济,劝学授能。
【译文】
盘庚迁都,是回到殷商的旧都。古公亶父迁都到岐,在那时周人和狄人一样,逐水草而居,哪里是难事呢?卫文公东迁渡过黄河,靠着齐国帮助而使国家得以保全。齐国迁都临淄,晋国迁都到绛,又到新田,都是在他们强盛之时,并不是有所畏惧。至于其他因躲避贼寇而迁都的,没有不灭亡的;即便没有立即灭亡,也没有能够重振和复兴的。春秋时楚国发生了大饥荒,各个蛮族反叛,申和息的北门不打开,楚国人商议迁都到阪高。蒍贾说:“不行。我们能够前去那里,贼寇也能前去。”于是依靠秦人、巴人灭掉了庸,而楚国从此强大起来。东晋苏峻叛乱的时候,晋朝几乎要灭亡了,宗庙宫室都成为灰烬。温峤想迁都到豫章,三吴的豪族想迁都到会稽,人们正要跟从,只有王导不同意,说:“金陵,是王者之都。王者不会因为富庶或贫乏而迁都,像春秋时卫文公那样发展经济,劝学授能,到哪里不行呢?否则,即使是乐土的地方也会变成废墟。况且现在北方的敌人正强,一旦示弱,逃窜到蛮越之地,国家的名声和实力都会大受损害!”于是最终没有迁都,而晋室重新安定下来。王导真是贤能啊!可谓是能定夺大事的人!
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强,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强,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①;楚昭王畏吴,迁于鄀②;顷襄王畏秦,迁于陈③;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④:皆不复振,有亡征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⑤,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⑥,亦亡。
【注释】
①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魏惠王,即梁惠王,姬姓,名䓨(yīnɡ),战国初期魏国国君。魏惠王九年(前361),为避免秦国的侵扰,将国都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
②楚昭王畏吴,迁于鄀(ruò):楚昭王,芈(mǐ)姓,熊氏,名壬,春秋时楚国国君。楚昭王十年(前506)吴国攻入楚国都城郢(yǐng,今湖北江陵),秦国出兵助楚,吴军撤回。楚昭王十二年(前504)吴国又打败楚国水军,楚国恐惧,将都城从郢迁移至鄀(今湖北宜城)。
③顷襄王畏秦,迁于陈:楚顷襄王,芈姓,熊氏,名横,战国时楚国君主。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秦军破郢,楚顷襄王败走,将国都迁于陈(今河南周口淮阳区)。
④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楚考烈王,芈姓,熊氏,名元(一作“完”)。楚顷襄王之子。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前241),楚、燕、赵、魏、韩五国攻秦,无功而回,楚国迁都寿春(今安徽寿县)。
⑤董卓劫帝迁于长安: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的军阀、权臣。初平元年(190)董卓挟持年仅九岁的汉献帝迁都长安,同时焚毁了当时的都城洛阳。
⑥近世李景,迁于豫章:李景,即李璟(jǐng),初名景通,字伯玉,徐州(今属江苏)人。五代时期南唐的第二位皇帝。李璟在位后期,南唐多次被北方的后周侵伐。交泰元年(958)南唐又败于周,李璟割地求和,去帝号,改称国主,使用周的年号。宋建隆二年(961)李璟迁都南昌府(古名豫章,今江西南昌),不久去世。太子李煜(yù)继位后复都江宁府(今江苏南京)。
【译文】
可叹啊!周平王初年,周虽然不如楚强,难道还不如东晋衰微之时吗?假使周平王有一个王导,定下不迁都的计策,收拢丰、镐的遗民,而修行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政教,以关中的地形和势力面对山东诸侯,齐国、晋国虽然强大,也不敢有叛逆之心,而秦国又如何能称霸呢?魏惠王畏惧秦国,迁都大梁;楚昭王畏惧吴国,迁都于鄀;楚顷襄王畏惧秦国,迁都于陈;楚考烈王畏惧秦国,迁都寿春:都不能重振,而有灭亡之征兆。东汉末年,董卓挟持皇帝迁都长安,汉朝于是灭亡。近世的李璟,迁都豫章,不久也灭亡了。
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
【译文】
所以说:周朝的失策,没有错得像东迁这样离谱的。
秦拙取楚
【题解】
苏洵、苏辙都写有《六国论》,探讨秦是如何吞并六国的,或者说六国失败的原因。苏轼没有写这个题目的史论,但本篇实际上便是回答这个问题的。苏轼认为,秦之所以能并吞六国,是因为他能吸取春秋末年智伯的教训,不同时与多国交战,而是逐一击破。相反,六国却不知学习韩、魏,共同抗秦。尤其是齐国在齐王建的时期,秦国不加兵四十馀年,以巧诈宽慰其心,让齐国坐视三晋及楚、燕等国逐一被秦攻伐灭国,不出一兵,最后自己也为秦国所灭。不过苏轼的这个看法,《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已经说过:“(齐)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苏辙《六国论》也说,距秦较远的齐、楚、燕、赵四国,不但不暗中帮助直接面对秦国的韩、魏二国,反而“贪疆埸(yì)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间其隙以取其国”,也是归因于各国之间不能共同抗秦。本篇《苏轼文集》卷五题为《论秦》,《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三题为《始皇论上》。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①。
【注释】
①“秦始皇帝十八年”数句:秦始皇,嬴姓,名政,秦庄襄王之子。前247年庄襄王去世,嬴政即位为秦王。秦王政十七年(前230),秦内史胜攻韩,虏韩王安,尽取其地,韩亡。十九年(前228)秦将王翦等攻赵,赵都邯郸城破,赵王迁被虏,公子嘉奔代郡,自立为代王。二十二年(前225),秦将王贲攻魏,国都大梁城破,魏王假被虏,国灭。二十四年(前223),秦将王翦、蒙武破楚军,攻入都城寿春,虏楚王负刍,楚亡。二十五年(前222),秦将王贲攻燕,虏燕王喜,攻代,虏代王嘉。二十六年(前221),秦将王贲攻入齐都临淄,虏齐王建,至此秦统一六国,秦王称“始皇帝”。秦始皇建立了中国首个郡县制的大一统政权,奠定了中国古代两千馀年的政治格局。苏轼此处说“秦始皇帝十八年”不太准确,严格来说,只有二十六年(前221)后秦王才能称“始皇帝”。
【译文】
秦始皇帝十八年(前229),攻取韩国;二十二年(前225),攻取魏国;二十五年(前222),攻取赵国和楚国;二十六年(前221),攻取燕国和齐国,由此统一天下。
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①,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乌乎!秦之巧,亦创智伯而已②。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③,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韩、魏,秦并天下,不亦宜乎!
【注释】
①特:只是。巧:巧诈,机巧诈伪。
②创智伯:智伯,名瑶,春秋末年晋国六卿之一。前490年,晋国的智氏与赵、魏、韩打败了六卿中的另外两家范氏和中行氏。前454年,智伯联合韩、魏攻赵,赵襄子(名无恤)出奔,保守晋阳(今山西太原)。由于智伯盛气凌人,想在灭赵后再灭韩、魏两家,赵襄子派人暗中说服韩、魏,三家合谋,次年(前453)三月丙戌,联手消灭了智氏,共分其地。见《史记·赵世家》。苏轼说“创智伯”,是说秦国以智伯为戒,不同时得罪多国,与多国开战,而是逐一击破。
③魏、韩肘足接:见《战国策·秦策四》:“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沉者三板耳(城墙没有被水淹的只有六尺高)。智伯出行水(查看水势),韩康子御(驾车),魏桓子骖乘(陪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平阳(今山西临汾,当时是韩氏都城),绛水利以灌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当时是魏氏都城)。’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魏桓子用肘部触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魏桓子的脚后跟,表现出他们对智伯的不满,进而与赵联合消灭了智伯。
【译文】
苏子说:秦国吞并天下,并非有道者之行,其吞并天下的手段只不过是用巧诈,不能说是运气好。然而我觉得,准确地说应该是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秦国没有败于楚国,其实是运气好。哎!秦国的巧诈手段,也不过是以智伯为戒而已。当初魏桓子与韩康子肘和足相接,于是反戈一击而智伯死,秦国懂得以智伯为戒,而诸侯最终也不知道学习韩、魏相互联合,秦国吞并天下,也有其道理啊!
齐湣王死,法章立①,君王后佐之②,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③。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馀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④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慰齐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⑤。
【注释】
①齐湣王死,法章立:齐湣王,也作“齐愍王”,名地,战国时齐国国君。前300年至前284年在位。齐湣王十七年(前284),秦、燕、三晋等国联军攻入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区),齐湣王逃到莒,后被楚国将领杀死。法章是齐湣王之子,齐湣王死后莒人拥立法章即位,即齐襄王。齐襄王五年(前279),齐将田单攻破燕军,收复齐国失地,齐襄王回到都城临淄。齐襄王十九年(前265),齐襄王去世,其子田建继位,史称“齐王建”。
②君王后:齐襄王法章之妻,太史敫(jiǎo)的女儿。《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后来莒人及齐国大臣寻找齐湣王之子,共立法章为王,太史氏女乃为王后,称“君王后”。生子建。齐王建十六年(前249),君王后卒。
③“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数句:齐王建,是齐国最后一代国君,前264年至前221年在位。《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王建立六年(前260),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齐国谋臣)曰:‘……且赵之于齐、楚,扞蔽(抵御保卫)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用有窟窿的水瓮往烧干的锅里注水)也。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吝啬)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于长平四十馀万,遂围邯郸。”
④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太史公,此指司马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云:“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这里说的“四十馀年”,是指齐王建在位的时间(前264—前221)。苏轼在这里说司马迁认为齐王建之所以不被攻伐,是因为君王后事秦谨,这是对司马迁的误解。《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在后面还写到:“君王后死,后胜(人名)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合纵)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早)与诸侯合从(纵)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
⑤解三晋之交:解除齐国与三晋(赵、魏、韩)的联合。
【译文】
齐湣王死后,法章立为齐君,他的妻子君王后辅佐他,秦国仍然来攻伐齐国。法章死后,其子建被立为齐君,到齐王建六年时秦攻赵,齐、楚相救,此时赵国缺乏粮食,向齐国求粮,而齐国不给。秦国便得以包围邯郸,差点儿就灭了赵国。赵国虽然没有灭亡,但齐国灭亡的形势已经出现了。秦国人知道这一点,故而四十馀年都不再攻打齐国。法章是有才能的国君,秦国攻伐齐国,建是无能的国君,秦国却不攻伐,这是为何?太史公司马迁说:“因为君王后小心事奉秦国,故而不被攻伐。”秦国是想要吞并天下的,怎会因为齐国的小心事奉便放过齐国呢!我之所以说“巧于取齐”者,正是因为秦国假意交好以宽慰齐国之心,而让齐国解除了和三晋的联合。
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①,而四十馀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取三晋。三晋亡,齐盖岌岌矣②。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③,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④。如晋取虞、虢也⑤,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⑥。乌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⑦,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盖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⑧,而扫境以伐秦⑨,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⑩,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
【注释】
①须臾(yú):片刻。
②岌岌(jí):危急不安的样子。《孟子·万章上》:“天下殆哉岌岌乎?”赵岐注:“岌岌乎,不安貌也,故曰‘殆哉’。”
③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前227年秦伐燕,前226年秦伐楚。“秦”字原缺,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补。
④阅岁:经过一年。据《史记·六国年表》,秦灭楚在秦王(始皇)二十四年(前223),秦灭燕在二十五年(前222),二十六年(前221)虏齐王建,灭齐。
⑤晋取虞、虢(guó):晋献公十九年(前658),晋派荀息送骏马、璧等给虞公,请求假道(借道)以攻打虢国。虞公贪利,应允借道。虞国大夫宫之奇谏之不听。晋遂伐虢,取虢都下阳(今山西平陆东北),虢徙都上阳(今河南三门峡)。晋献公二十二年(前655),晋再次向虞假道以伐虢,宫之奇复谏,以唇亡齿寒为喻,虞公不听。晋遂破上阳,虢灭。晋国回军时灭虞。事见《左传·僖公二年、僖公五年》《史记·晋世家》。
⑥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人名)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⑦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秦灭燕后,秦王(始皇)问李信,用多少人可以取楚?李信说二十万。秦王又问王翦,王翦说六十万。秦王遂派李信、蒙恬等将兵二十万伐楚,初胜而后败。秦王只好再请王翦率兵六十万出征,终灭楚,虏荆王(楚王)负刍。《史记》记王翦说“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可见秦国差不多是空国而战。
⑧中主:德、才皆为中等的君主。具臣:语出《论语·先进》:“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朱熹集注:“具臣,谓备臣数而已。”指备位充数的大臣。
⑨扫境:倾全境(国)之力。
⑩厌兵:谓疲于军事行动。
【译文】
齐、秦两国不能并立,秦国从未有片刻忘记要消灭齐国,但四十馀年不攻伐齐国,这岂是它的真实想法?齐国人不明白这一点,却与秦国联合,因此秦国得到时间和机会攻取三晋。三晋灭亡,齐国也就岌岌可危了。但在这个时候,还有楚国与燕国在,如果三国联合,尚足以抵抗秦国。可是秦国派出大军攻伐楚国和燕国时,齐国不救,故而楚、燕二国刚灭亡,不到一年齐国便失败投降了。这就像春秋时晋国攻取虞、虢两国,难道不是用巧诈吗!楚、燕二国既亡,齐国发兵守卫西部边界,不与秦国使者相通。哎!一切都太晚了!秦国先是派李信率二十万人攻伐楚国,没成功,又让王翦率六十万人攻伐,可谓是空国而战。只要齐国有才能普通的中主和具臣,都知道齐亡之日不久,这时如倾全境之力以攻秦,以安定已久的齐国进入厌兵且空虚的秦国,灭秦易如反掌。我因此说秦国“拙于取楚”。
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①。如取龆齿也②,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龆齿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儿必伤,吾指为啮③。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吴为三军迭出以肄楚④,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吴⑤,隋之平陈⑥,皆以是物也。惟符坚不然⑦,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⑧,而况谢玄、牢之之流乎⑨!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耳。
【注释】
①数:方法,技巧。
②龆(tiáo)齿:儿童的乳牙。苏轼《王翦用兵》也作过小儿取齿的比喻:“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而后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适足以杀儿。王翦以六十万人取荆,此一拔取齿之道也,秦亦惫矣,二世而败,坐此也夫!”(《苏轼文集》卷六五,又见稗海本《东坡志林》卷三第二条)
③为啮(niè):《百川学海》本、《苏轼文集》作“必啮”。
④吴为三军迭出以肄(yì)楚:吴国以三支军队轮换出击,以使楚国劳顿疲惫。事见《左传·昭公三十年》,吴王阖闾问伍员(伍子胥)“伐楚如何?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疲惫)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即阖闾)从之,楚于是乎始病。”三年后即阖闾九年(楚昭王十年,前506),吴军攻入楚国都城郢(yǐng,今湖北江陵),楚昭王出逃。肄,劳苦。
⑤晋之平吴:《晋书·羊祜传》云:“帝将有灭吴之志,以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如故。……咸宁初,除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得专辟召。初,祜以伐吴必藉上流之势。……表留(王)濬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舟楫,为顺流之计。祜缮甲训卒,广为戎备。至是上疏曰:‘……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吴缘江为国,无有内外,东西数千里,以籓篱自持,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帝深纳之。”羊祜(hù)卒后二年,吴国平定,武帝以为“此羊太傅之功也”。
⑥隋之平陈:《隋书·高颎传》记载,隋文帝曾问高颎(jiǒnɡ)取陈之策,高颎云:“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开皇九年(589),陈朝灭亡。
⑦符坚:即苻(fú)坚,字永固,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前秦第三位君主。建元十九年(383),苻坚率大军攻打东晋,在淝水之战中大败,前秦随之陷入纷乱,迅速衰败。事见《晋书·苻坚载记》。
⑧韩、白:指韩信、白起。韩信是西汉初大将,白起是战国时秦国的大将。唐宋人论名将,常以“韩白”并称。苏轼《王仲仪真赞》也有:“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奇,岂能坐胜默成如此之捷乎?”(《苏轼文集》卷二一)
⑨谢玄: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名将。谢安的侄子。太元八年(383)谢玄、谢石、谢琰等率军抗击前秦军队,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谢玄乘胜收复兖、青、司、豫四州,以功封康乐县公。《晋书》有传。牢之:刘牢之,字道坚,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东晋名将。谢玄镇守广陵时,刘牢之入为参军。后随谢玄参加淝水之战,随军北伐,平定孙恩之乱,均有战功。《晋书》有传。
【译文】
那么秦应该怎么做呢?曰:古时候攻取别国都有方法手段。好比给小孩取乳牙,必须慢慢来,如此则乳牙脱落小孩也不知道。现在秦国攻取楚国,以为那是乳牙,可以拔掉,于是打开其口,猛然拔取,小孩必然受伤,而大人的手指也会被咬伤。所以说,秦国没有灭亡,是运气好,不是方法得当。春秋时吴国派三支大军轮番出击,令楚国劳顿疲惫,三年后终于攻入其国都郢都。晋朝平定吴,隋朝平定陈,都是用这样的策略。只有苻坚不是这样,如果他知道这策略,以百倍于敌方的大军,实行轮番出击的打法,哪怕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支撑,何况是谢玄、刘牢之这样的一些人!由此可知,战国时的秦和十六国时期的秦是一样的:秦始皇运气好,成功了,而前秦苻坚的运气差,失败了。
秦废封建
【题解】
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废封建,立郡县,但在之后的两千馀年时间里,某些朝代的某些时期还实行过部分的封建制度,历代学者对封建和郡县两种制度的利弊,以及在当时的适宜情况,有过很多讨论,本文就提到了曹元首、陆机、李百药等人。而柳宗元撰写《封建论》认为,尧、舜、禹、汤、文、武等人,并非不想改变封建之制,但无能为力,是“势不可也”,因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必然形成封建之势,并非圣人之意。文章后面说到:“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将问题的讨论推向了一个新维度。柳宗元的看法得到苏轼的热烈赞扬,“当为万世法”。而且,和柳宗元论述三代不能改封建是因为“势”的论说角度相似,苏轼认为秦始皇分郡县、置守宰是因为“时”。南宋理学家黄震对此批评道:“谓秦罢侯置守为时所趋可矣,以柳宗元之论为万世法,恐主之已甚也。昔五帝、三王以盛德为天下共主,而听其人之自治,秦始力战而兼有之,尺布斗粟,皆输王府矣。顾以帝王为私,秦为公,孰公孰私耶?”(《黄氏日抄》卷六二《苏文·后集·志林》)郡县制强化了皇帝之“家天下”,破坏了自治,是应予指出的。又见《苏轼文集》卷五《论封建》。《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四题为《始皇论中》。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①:“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②:“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③,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讎④,诸侯更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⑤,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注释】
①丞相绾(wǎn):王绾,秦朝丞相。在秦国统一天下后,丞相王绾与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建议秦王称“泰皇”,秦王取其“皇”字,改名为皇帝,并自称“始皇帝”。王绾又建议分封诸侯,秦始皇未采纳。以下文字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②廷尉斯:李斯,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李斯在楚国时师从荀子,后入秦辅佐秦王嬴政统一六国。秦朝建立后为丞相,建言“定一尊”,禁私学,除文学诗书、百家语。秦始皇死后,赵高说服李斯伪造遗诏,迫令秦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和秦二世所杀。《史记》有传。见本卷《赵高李斯》。
③周文、武:周文王、周武王。见本卷《武王非圣人》注所封子弟同姓甚众:武王伐纣得天下,分封子弟、同姓(姬姓)、功臣以及古帝王之后为各地诸侯。《史记·周本纪》云:“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shì)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馀各以次受封。”此后周武王子成王又封康叔于卫,封叔虞于唐(后为晋侯)。《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和),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子嗣)也。”这些分别是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及成王所封之地(国)。
④仇讎(chóu):仇敌,对头。
⑤以公:原作“供”,据《苏轼文集》《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及《史记·秦始皇本纪》改。《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作“公”。
【译文】
秦国统一天下之初,丞相王绾等人进言说:“燕、齐、楚之地偏远,不在那里设王就无法镇抚,请封立秦国的诸子为王。”秦始皇把建言发下给群臣商议,群臣都认为这样做有利。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子弟和同姓亲属很多,可是他们的后代逐渐疏远,互相攻杀,像仇人一样,诸侯之间互相征战,周天子无法阻止。现在天下仰赖陛下神灵而得统一,划分成了郡县,皇子和功臣用国家的赋税重赏恩赐,足以控制。如此则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使天下安宁的好办法。总之设置诸侯是没有好处的。”秦始皇说:“天下人皆苦于战争无休无止,就是因为有各地的诸侯王。现在我倚仗宗庙的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如果又设立诸侯国,就等于是树立兵乱之源,想要天下安宁,人民休息,岂不是困难吗!廷尉说得对。”于是分天下为三十六个郡,每郡都设置守、尉、监。
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①。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②,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馀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③。至于七国皆称王④,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⑤。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⑥,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⑦,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⑧,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⑨,岂独高帝,子房亦与焉⑩。故柳宗元曰⑪:“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注释】
①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语出《战国策·秦策三》:“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吕氏春秋·恃君览·召类》亦云:“圣人不能为时,而能以事适时。事适于时者,其功大。”
②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③建侯树屏:语出《尚书·康王之诰》:“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孔颖达疏:“封立贤臣为诸侯者,树之以为藩屏。”意谓封立诸侯作为中央之屏障。
④七国:战国时期的七国,指秦、齐、楚、燕、赵、魏、韩。
⑤鲁三桓:指春秋时鲁国大夫孟孙(仲孙)、叔孙、季孙氏三家,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三家势力强大,侵夺鲁国政权。见本卷《论鲁三桓》。晋六卿:晋国六个势力强大的公族,即范、中行、知(智)、赵、韩、魏六氏。见本卷《秦拙取楚》。齐田氏:指齐国的田氏,出自陈厉公之子完,妫(ɡuī)姓,田(陈)氏。他避祸奔齐,以田为氏。齐国本为齐太公之后,姜姓。田氏数代之后成为齐国大族,逐渐控制齐国朝政。齐康公十九年(前386)田和将齐康公迁于海上,让周天子(周安王)承认自己为诸侯。二十六年(前379)齐康公卒,田和之孙田因齐为齐威王。
⑥冬裘(qiú)夏葛:冬天穿裘皮衣,夏天穿葛布制成的薄衣。
⑦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张良,字子房,其祖、父皆为韩国相。张良是汉初杰出的谋臣,辅佐刘邦建立汉朝,封留侯。据《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汉三年(前204),汉王刘邦被项羽军围困,与郦食其(yì jī)商议谋略。郦食其劝说汉王刘邦复立六国后世子孙,以获得六国遗民的支持。张良听说后反对此计,提出此事有八不可,刘邦听后大骂郦食其。
⑧吐哺(bǔ):吐出嘴里的食物。《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当郦食其劝刘邦封六国、张良说了八不可的意见后,“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
⑨韩、彭、英、卢:指韩信、彭越、英布、卢绾(wǎn)。汉初时刘邦陆续分封了八个异姓王,分别是楚王韩信(初封齐王)、梁王彭越、赵王张耳、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韩王韩信、燕王卢绾和长沙王吴芮。韩信,淮阴(今江苏淮安淮阴区)人。汉四年(前203)灭齐后封齐王,次年灭项羽后封楚王。汉十年(前197)陈豨(xī)在代地反叛,刘邦出征,韩信欲里应外合,计泄被杀。彭越,砀郡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楚汉相争时助汉击楚,参与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之战,因功封梁王。高帝十一年(前196)被杀。英布,又名“黥布”,六县(今安徽六安)人。楚汉相争时,英布背楚投汉,刘邦封其为淮南王。高帝十一年(前196)被杀。卢绾,丰县(今属江苏)人。汉五年(前202)以击臧荼功封燕王。高帝十二年(前195)刘邦派樊哙等讨卢绾,卢绾逃入匈奴,不久去世。
⑩子房亦与焉:张良也参与了刘邦封建侯王之事。《史记·高祖本纪》记韩信平定齐地后,派人向汉王要求封自己为齐之“假王”,“汉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史记·淮阴侯列传》更详载其事。《史记·魏豹彭越列传》记载汉五年(前202)汉王被项羽击败后,召彭越并力击楚,彭越在魏地,不愿出兵。张良建言:韩信刚封为齐王,心中并不踏实。彭越平定梁地(魏)有功,汉王封他魏相国,魏王豹死后他想做魏王。不如和他二人约定,如果打败项羽,自睢阳以北至谷城封给彭越为王,从陈以东至大海给韩信。汉王如能拿出这两块地许给二人,二人便会为王击楚。汉王遵行。二人参与垓下之战,遂破楚。汉王称皇帝,徙韩信为楚王,封彭越为梁王。
⑪柳宗元:字子厚,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唐代文学家。撰有《封建论》一文。后引“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即见该文。
【译文】
苏子说:圣人不能创造时机,也不会错过时机。时机不是圣人所能创造的,圣人只是能够不失时机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以剥夺其封爵土地,君王想废爵而设置官守,哪有可能呢?这就是所谓不能创造时机。周朝衰落之时,诸侯相并齐、晋、秦、楚诸国皆有上千里的地,其势力足以在本国封土建侯,树立屏障,然而七国都称王,行天子之事,始终不封诸侯,不设公族和世袭公卿,都是以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齐国的田氏为戒啊。世人畏惧诸侯之祸患很久了!不只是李斯、秦始皇懂得这一点。秦始皇吞并天下后,分置郡县,设立官守,道理上本来就应当是如此的。这就好比冬天穿裘皮,夏天穿葛衣,是因为适宜天时,不是由于个人有独到的智慧和见识,这就是不失时,但有不少学士大夫却非议李斯和秦始皇不封建。然而汉高帝想封六国君王的后人,张良以为不可,世人却没有非议张良的。可李斯之论和张良又有什么区别呢?世人不过是以成败论是非罢了。汉高帝听了张良的话,大骂郦食其,知道诸侯不可再立,道理很明白了。然而后来又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等人,而且不只是高帝,张良也参与了。所以柳宗元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是形势不得不如此。”
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①,及唐太宗时魏徵、李百药、颜师古②,其后有刘秩、杜佑、柳宗元③。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④,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篡弑之祸。至汉以来⑤,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馀卿大夫不世袭者⑥,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绝。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注释】
①曹元首:曹冏(jiǒng),字元首,魏明帝曹叡之子,封清河王。著《六代论》(收入《文选》卷五二)。陆机:字士衡,吴郡(今江苏苏州)人。西晋著名诗人。著有《五等诸侯论》(收入《文选》卷五四)。刘颂:字子雅,广陵(今江苏扬州广陵区)人。《晋书·刘颂传》载其上疏,论封建之利:“为社稷计,莫若建国”,“周之建侯,长享其国,与王者并,远者仅将千载,近者犹数百年”,希望能“建籓屏之固”。曹冏、陆机、刘颂之论,均以三代封建为长治久安之策。
②魏徵:字玄成,钜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人。唐初大臣,学者。李百药:字重规,定州安平(今河北安平)人。隋内史令李德林之子。唐太宗时历官中书舍人、礼部侍郎。《贞观政要·论封建》详载其论封建的上疏。颜师古:名籀(zhòu),字师古,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隋唐之际著名学者。颜师古有《论封建表》(见《全唐文》卷一四七)。《新唐书·宗室传》赞对以上三人的观点有所概括,云:“时天下已定,帝与名臣萧瑀等喟然讲封建事,欲与三代比隆,而魏徵、李百药皆谓不然。徵意以唐承大乱,民人凋丧,始复生业,遽起而瓜分之,故有五不可之说。百药称帝王自有命,历祚之短长不缘封建。又举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祸,亟于哀、平、桓、灵,而诋曹元首、陆士衡之言以为缪悠。而颜师古独议建诸侯,当少其力,与州县杂治,以相维持。”
③刘秩:字祚卿,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唐代学者。见卷四《人物·房琯陈涛斜事》。《新唐书·宗室传》赞云:“至名儒刘秩目武氏之祸,则建论以为设爵无土,署官不职,非古之道,故权移外家,宗庙绝而更存。存之之理,在取顺而难逆;绝之之原,在单弱而无所惮。至谓郡县可以小宁,不可以久安。大抵与曹、陆相上下。”杜佑:字君卿,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宰相,学者。见卷四《人物·房琯陈涛斜事》。杜佑《通典》卷三一《王侯总叙》对封建和郡县各自的优劣有论述,云:“若以为人而置君,欲求既庶,诚宜政在列郡,然则主祀或促矣。若以为君而生人,不病既寡,诚宜政在列国,然则主祀可永矣。主祀虽永乃人鲜,主祀虽促则人繁。建国利一宗,列郡利万姓。损益之理,较然可知。夫立法作程,未有不弊之者,固在度其为患之长短耳。政在列国也,其初有维城磐石之固,其末有下堂中肩之辱。远则万国屠灭,近则鼎峙战争,所谓其患也长。政在列郡也,其初有四海一家之盛,其末有土崩瓦解之虞。”
④凡有血气必争:语见《左传·昭公十年》:“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
⑤至汉以来:《经进东坡文集事略》作“秦汉以来”。
⑥卿大夫:《经进东坡文集事略》作“卿士大夫”。
【译文】
过去论述封建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后来还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封建论》出来后,前面各家的议论都可以弃置了,哪怕圣人复出,也无法改变。我根据柳宗元的说法再补充一点:凡有血气的人必定会争斗,争的都是利益,而最大的利益莫过于封土建国。所以封建,就是争斗和祸乱的起始。自从有书籍记载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有不因为承袭爵土而争位的吗?三代圣人起初都以礼乐教化天下,曾到了刑罚都弃置不用的地步,然而最终却不能停息篡弑之祸。汉代以来,君臣父子相互残杀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而那些不能世袭的卿和大夫,却没有这种事情。近世不再封建,这种篡弑之祸基本上绝迹了。仁人君子忍心重启祸端吗?所以我认为李斯和秦始皇的话,柳宗元的论述,应当作为万世之法。
论子胥种蠡
【题解】
此篇论春秋时期的伍子胥、文种、范蠡三人,主要是范蠡、伍子胥二人。对于范蠡,苏轼认为其离开吴国后“好货”,不是有道者所为,如果能像鲁仲连那样隐于海上,终身不见,“则去圣人不远矣”。论伍子胥,主要是针对扬雄的批评而发,扬雄认为“三谏不去、鞭尸籍馆”是伍子胥的罪过,苏轼认为伍子胥是吴之宗臣,要与国存亡,而鞭尸是复仇,籍馆是阖闾之命,皆非其罪。古人多有对伍子胥和范蠡的评论,除本文所及外,如《越绝书·叙外传记》云,“子胥勇而智,正而信。范蠡智而明,皆贤人”,“范蠡单身入越,主于伯,有所不合,故去也”,“去止(臣谏君不从则去,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事君之义也。义无死,胥死者,受恩深也。今(如果)蠡犹重也,不明甚矣”,“范蠡遭世不明,被发佯狂,无正不行,无主不止。色斯而举,不害于道。亿则屡中,货财殖聚。作诈成伯,不合乃去”。汉唐时人并不认为“亿则屡中,货财殖聚”是有损德行的事,司马迁也说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史记·货殖列传》)。而苏轼批评范蠡聚敛财货,则反映出宋人的新观念。本篇在《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三中分为《范蠡论》与《子胥论》两篇,《范蠡论》为本篇前二段,《子胥论》篇首增加了一段叙事:“楚平王既杀伍奢、伍尚,而伍子胥亡入吴,事吴王阖闾。及楚平王卒,子昭王立后,子胥与孙武兴兵及唐蔡,伐楚,夹汉水而阵,楚大败。于是吴王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楚昭王出亡,吴兵入郢。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五百,以报父兄之仇。”其下“苏子曰”则为本篇第三段。中华书局本《苏轼文集》从之亦分作两篇,分别题为《论范蠡》《论伍子胥》。
越既灭吴①,范蠡以为勾践为人长颈鸟喙②,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于齐。以书遗大夫种曰③:“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
【注释】
①越既灭吴:前514年吴王阖闾即位后,任用逃亡到吴国的楚国人伍子胥,还有齐国人孙武,加强战备,前506年打败楚军,攻入楚国都城郢。楚国后来联越制吴。前496年越国新君勾践即位,吴国兴兵攻伐,却被打败,阖闾临终前命其子夫差“必毋忘越”。前494年越王勾践先发制人,却被吴国打败,被围困在会稽山,求和乞命。此后勾践励精图治,任用范蠡、文种,恢复国力。吴、越两国又经多次战争,至前473年勾践攻入吴国都城姑苏(今江苏苏州),俘获夫差,夫差自杀,吴国灭亡。
②范蠡(lí):字少伯,又称“鸱(chī)夷子皮”“陶朱公”,春秋时楚国人。前494年越国被吴国打败后,范蠡为越王勾践谋划,又前往吴国为奴二年。前473年越灭吴后,范蠡离开吴国到齐国,耕田、经商,获利颇丰。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勾践:春秋末年越国国君,越王允常之子,前496年至前465年在位。《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其灭吴之后,“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封赏),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鸟喙(huì):鸟的尖嘴。原作“乌喙”,后文两处亦是,均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改。
③大夫种:文种,春秋时楚国人。越国大臣和谋略家。曾任楚国的宛(今河南南阳)令,后与范蠡入越,共同辅佐越王勾践灭吴。此后范蠡离开越国去齐国,“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飞)鸟尽,良弓藏;狡(健)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有人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勾践命其自杀。
【译文】
越国灭吴之后,范蠡认为勾践的面相是长颈鸟嘴,这种人可与他共患难,不可与他共安乐,便带着家人和徒众由海路到了齐国。他写给大夫文种一封信,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可以离去了!”
苏子曰:范蠡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鸟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财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①,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馀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②,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勾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鸟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③,平原君欲封连,以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④。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⑤,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叹而深悲焉。
【注释】
①屡散而复积:范蠡积财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尽散其财……止于陶,……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资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原无“积”字,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补。
②功成名遂身退:《老子》(河上公本)第九章:“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李白《悲歌行》诗:“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苏轼认为此诗是伪作)
③鲁仲连既退秦军:前259年,秦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魏国使者劝说赵国尊秦为帝,以换取退兵。鲁仲连见使者,说服他改变主张,秦军闻之而退兵五十里。魏公子信陵君率魏军来救赵,秦军撤去。后十馀年燕国攻齐,鲁仲连又助齐将田单收复聊城,他射书给占据聊城的燕国将军,令其自裁而死。“(田单)归而言鲁连,欲爵(封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qū)于人,宁贫贱而轻世(指轻慢藐视世俗)肆志(指纵情、快意)焉。’”(《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④“平原君欲封连”数句:平原君,赵胜,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号平原君,战国四公子之一。《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记载,邯郸围解后,“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以千金为礼)。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⑤用舍:出自《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指任用和不任用。进退:指仕进和退隐。《周易·乾卦·文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苏轼《贺欧阳少师致仕启》:“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独许于颜子;存亡进退,《周易》不及于贤人。”(《苏轼文集》卷四七)
【译文】
苏子说:范蠡只知道看勾践的面相,以我来看范蠡的面相,范蠡也有鸟喙那样的尖嘴。贪财者,是天下士人中的贱士,以范蠡的贤明,怎会是聚敛财货的人?为何到海滨去耕种,父子竭力劳作,经营挣得千金,屡次用完后又积攒,这是在干什么呢?岂不是才能有馀而道德不足,所以虽然能功成名就,身退于越,而心里始终不能纵情的人吗?假使勾践大度,始终重用范蠡,恐怕范蠡也不是能够清净无为、终老越国的人,所以我说“范蠡也长了鸟喙”。鲁仲连令秦军退却之后,平原君要封赏他,以千金为礼。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为人排难解纷后一无所取。如果因此获取好处,那是商贾的事,我鲁仲连做不了这样的事。”于是离去,终身不再出现。他隐居于海上,说:“与其为了富贵而屈从于别人,不如安享贫贱却笑傲俗世,纵情快意!”假如范蠡离开越国也像鲁仲连那样,那么他的行为就接近圣人了。唉!自春秋以来,在入出进退之间没人能像范蠡那样完备的,但在对待财货的事情上范蠡有些缺憾,因此我常为此而感慨悲叹。
子胥、种、蠡皆人杰①,而扬雄②,曲士也③,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④: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⑤;以不强谏勾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⑥。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⑦,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⑧,如宫之奇、洩冶乃可耳⑨。至如子胥,吴之宗臣⑩,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⑪,又安用三?父不受诛,子复仇⑫,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籍馆,阖闾与群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勾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
【注释】
①子胥: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楚国人。其父伍奢、其兄伍尚被楚平王所杀,伍子胥逃至吴国。前514年吴王阖闾即位,以伍子胥为辅佐,大败楚军,入楚都郢,伍子胥鞭楚平王尸。阖闾死后,夫差不听伍子胥劝谏,放走越王勾践。吴国北伐齐国,夫差也不听伍子胥劝谏。最后伍子胥被夫差赐死。事见《史记·伍子胥列传》。
②扬雄:字子云,蜀郡郫县(今四川成都郫都区)人。汉代文学家,学者。著有《法言》《太玄》《蜀王本纪》等书。《汉书》有传。
③曲士:《庄子·秋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司马彪注:“曲士,乡曲之士也。”指见识不足、孤陋寡闻的人。
④区区之学:微不足道的学问。疵瑕:指责,批评。
⑤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扬雄认为伍子胥三次进谏夫差而不被采纳,却没有离去,另外还曾鞭打楚平王尸,霸占楚国君臣家产宫室,这些都是他的过错。见扬雄《法言·重黎》:“或问:‘子胥、种、蠡孰贤?’曰:‘胥也,俾吴作乱,破楚入郢,鞭尸籍馆(吴国国君和大臣住在楚王及其大臣之家),皆不由德。谋越谏齐不式(用),不能去,卒眼之(伍子胥被杀时请求挖下他的眼睛置于吴东门,观越之灭吴)。种、蠡不强谏而山栖(困在山上),俾其君诎社稷之灵而童仆(为吴王之仆),又终弊吴。贤皆不足卲(美)也。至蠡策种而遁(隐遁),肥矣哉!’”所谓“籍馆”,是说吴入郢后,“君居其君之寝,而妻其君之妻;大夫居其大夫之寝,而妻其大夫之妻”(《穀梁传·定公四年》)。
⑥不强谏勾践而栖之会稽(kuài jī),为种、蠡之过:扬雄认为,文种、范蠡没有努力劝谏勾践,让他兴兵伐吴,终至失败,被围困在会稽山上,这是二人的过错。
⑦三谏当去:《礼记·曲礼下》:“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公羊传·庄公二十四年》:“三谏不从,遂去之,故君子以为得君臣之义也。”《孟子·万章下》记孟子说贵戚之卿与异姓之卿的不同,前者“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废除国君)”,后者“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扬雄认为伍子胥是异姓之卿,应离开吴国。
⑧交浅:原作“浅交”,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经进东坡先生文集事略》《苏轼文集》改。
⑨宫之奇:春秋时虞国人。晋献公十九年(前658),晋派荀息送骏马、璧等给虞公,请求假道(借道)以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不听,晋遂伐虢,取虢都下阳(今山西平陆南),虢徙都上阳(今河南三门峡)。晋献公二十二年(前655),晋再次向虞假道以伐虢,宫之奇以唇亡齿寒的道理进谏虞公,虞公仍然不听,允许借道。宫之奇只好带着族人离开虞国。洩冶:春秋时期陈国的大夫。陈灵公十四年(前600),陈灵公、孔宁、仪行父都和夏姬有私情,他们将夏姬的内衣拿到朝堂上嬉戏。洩冶进谏,孔宁与仪行父请求杀死洩冶,灵公不阻止,洩冶乃死。事见《左传·宣公九年》。《孔子家语·子路初见》记载子贡问洩冶和比干谏而死,可谓仁乎,孔子说:“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洩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狷矣。”
⑩宗臣:位高名重的大臣。
⑪孔子去鲁,未尝一谏:鲁定公十四年(前496)孔子为鲁国司寇,摄行相事。齐国送来女乐,季桓子和鲁君往观之,三日不听政,郊祭的膰(fán)肉也不送给孔子,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开始十馀年的周游列国之行。《论语·微子》:“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孟子·告子下》:“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脱去礼冠)而行。”见本卷《论鲁三桓》。
⑫父不受诛,子复仇:《公羊传·定公四年》:“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不受诛,是无罪而受诛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子可以为父复仇。原无“不”字,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补。复仇,《越绝书·越绝篇叙外传记》:“臣不讨贼,子不复仇,非臣子也。”
【译文】
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杰出的人物,而扬雄只是孤陋寡闻的人,却以他浅薄的学识挑剔这三人:以三次劝谏而不去、鞭打楚平王尸体、霸占楚国国君和公卿的宫室,作为伍子胥的罪过;以不极力劝谏勾践勿伐吴,使勾践被困于会稽,是文种、范蠡的过失。扬雄听说古人有三次进谏不获接纳便离去的说法,便想用这来衡量天下士人,岂不是太鄙陋了!大臣三次进谏不听便离去,那是对那些与国君交情浅的人臣说的,像宫之奇、洩冶那样的人是可以的。而伍子胥身为吴国的重臣,便应与吴国共存亡,就算离开又能去哪里呢?上百次的进谏后君王都不接纳,接着以死进谏也可以。而像孔子离开鲁国,没有进谏一次,又何需三谏而后离去?父亲无罪而被诛杀,儿子为父报仇,这是礼。仇人若活着就斩首,死了就鞭尸,发泄其心中深深的悲痛,舍此别无选择。所以过去的君子会同情并宽恕伍子胥的行为,扬雄难道不是人之子吗?至于籍馆之事,是吴王阖闾和群臣的罪过,并非伍子胥的本意。勾践被围困于会稽后,才能重用文种和范蠡二人,如果他们在开战前极力进谏并为此而死,那么扬雄又会以伍子胥的罪名加于他们身上了。这些本来都是儿童之见,不足论辩,只是我不忍见这三人遭到诬陷责备,故而为他们说说话。
论鲁三桓
【题解】
此篇苏轼先叙孔子堕三都之事,由此而称赞孔子之圣,“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进一步又论孔子欲以礼和《春秋》之法治国。文中最后一段辩驳“或曰”之说,“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其意是说孔子原本已知鲁哀公与三桓不会同意,但仍要按照礼法规定禀告。这里涉及对《论语》中一段话的理解。据苏辙《论语拾遗》的看法,“孔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恬不以为言,则是许之也。哀公、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孔子既知之矣,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苏辙在此还引述了子瞻(即苏轼)的一段话,正是本篇“哀公患三桓之逼”以下至结尾的文字。可见“或曰”之人就是苏辙。苏辙早年写有《论语略解》,后苏轼写《论语说》有所参考,本文最后一段可能就是其中的片段(今辑本已由此辑出)。有意思的是,苏辙晚年写《论语拾遗》时又对兄长的看法提出了不同意见:“予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主,然其所以任管仲者,世无有也,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诚克田氏而返,将谁与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顾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苏辙的问题提得不错,孔子就算能打败齐国的田氏,鲁哀公和三桓就能保其功、行其政吗?又见《苏轼文集》卷五《论孔子》。《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三题为《孔子论》。
鲁定公十三年①,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②。”使仲由为季氏宰③,将堕三都④。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⑤。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⑥,费人北⑦,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⑧,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⑨曹操疑其论建渐广⑩,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己,故杀之不旋踵⑪。季氏亲逐昭公⑫,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⑬。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⑭,虽地势不及曹氏⑮,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⑯,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孔子盍姑修其政刑⑰,以俟三桓之隙也哉?
【注释】
①鲁定公十三年:前497年。本篇篇首叙事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堕三都”事在鲁定公十三年,《春秋》记事在鲁定公十二年。鲁定公,名宋,春秋时期鲁国国君,前509年至前495年在位。
②百雉(zhì)之城:长度达到三百丈的城墙。雉,是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按《礼记·坊记》的说法,“都城不过百雉”,诸侯国的都城不超过百雉,而鲁国三桓之都均逾越礼制,超过了百雉。
③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孔子弟子。曾为鲁国季孙氏之宰,卫国孔悝之宰。
④堕(huī)三都:是鲁定公时期发生的大事。当时孔子执政,计划毁坏鲁国公族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的私邑,三都是季孙氏(季桓子)的费(今山东费县西北)、孟孙氏(孟懿子)的成(也作“郕”,今山东宁阳东北)、叔孙氏(叔孙武叔)的郈(hòu,今山东东平东南)。结果费、郈均毁,成则未能毁废。见后注。堕,毁弃,毁坏。
⑤公山不狃(niǔ):亦作“公山弗扰”,鲁国季孙氏的家臣。季桓子令其为费邑宰,鲁定公八年(502)与阳虎作乱,执季桓子,季桓子逃脱。孔子堕三都时,公山不狃与叔孙辄率费人作乱,攻入季氏宫。孔子命申句须和乐颀讨伐,打败了公山不狃与叔孙辄,二人出逃到齐国。叔孙辄:春秋时期鲁国人,鲁公族叔孙氏之庶子。
⑥申句须、乐颀(qí):鲁国两位大夫,率兵平定了公山不狃的叛乱。
⑦北:败北。
⑧公敛处父:春秋时期鲁国人,孟孙氏的家臣,成宰。鲁定公八年(502)阳虎作乱,成宰公敛处父帅成人打败阳虎。《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堕三都时,公敛处父对孟孙氏(孟懿子)说:“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障,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鲁定公率兵围成,没能攻克。
⑨孔融曰“古者王畿(jī)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孔融,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东汉文学家。后文所引的话见《后汉书·孔融传》:“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雄诈渐著,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后孔融为人诬告,被杀。“王畿千里”的说法出自《周礼·夏官·职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国,方千里曰王畿。”畿,是疆界、界限的意思。
⑩论建:议论、建言。
⑪不旋踵:形容时间很短。旋踵,指掉转脚跟。
⑫昭公:指鲁昭公,春秋时鲁国国君。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伐季平子失败,逃到齐国,后至晋,七年后死于晋国乾侯(今河北成安东)。
⑬子家羁(jī):字驹,亦称“子家子”,春秋时期鲁昭公的大夫,谥懿(yì)伯。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伐季平子失败,子家羁随鲁昭公流亡齐国和晋国。鲁定公元年(前509),叔孙成子到晋国乾侯迎昭公丧,并转告季氏的话说欲召子家羁归国,委以政事。子家羁不从。当昭公丧至坏隤时,公子宋先入(回国后即位为鲁定公),“从公者皆自坏隤反”,即由此返回晋国。见《左传·定公元年》。
⑭忌刻忮(zhì)害:刻薄无情,凶残恶毒。忌刻,《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均作“忌克”,义同。
⑮地势:土地和权势,地位权势。《经进东坡文集事略》作“其势”。
⑯受女乐:《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为政清明,颇见成效,“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
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孔子家语·子路初见》亦载此事,注:“言妇人口请谒,足以使人死败,故可出走。”
⑰盍(hé)姑:何不姑且。二字原作“盖始”,据《东坡后集》《苏轼文集》《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改。
【译文】
鲁定公十三年(前497),孔子对鲁定公说:“大臣不应藏有兵甲,大夫的城也不能超过百雉。”孔子让仲由做季孙氏的宰,准备拆毁鲁国三桓的三座都邑。于是叔孙氏首先拆毁了郈。季孙氏要拆毁费之时,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带领费邑的人攻打鲁定公。鲁定公和三个儿子躲进季孙氏的宫室,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去反击,费邑人战败,公山不狃和叔孙辄逃到齐国,费于是被拆毁。将要拆毁成的时候,公敛处父率成邑人反叛了,鲁定公派兵包围了成,未能攻克。有人说:“真危险啊!孔子执政很危险!难以成功!”孔融说:“古时王的邦畿有方圆千里之地,在境内不对诸侯封土建国。”曹操担心他议论建言所涉及的事情越来越广,便杀了孔融。其实孔融只不过是说说罢了,哪能做得了什么呢?曹操认为如果天子拥有千里的国土,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很快就杀了孔融。季孙氏亲自驱逐了鲁昭公,鲁昭公死在国外,跟从鲁昭公的人都不敢回到鲁国,即使是子家羁也逃走了。季孙氏的凶残恶毒到了这种地步,虽然他的土地和权势比不上曹操,但君臣之间互相猜疑的程度,并不少于曹操的时候,孔子怎能在这个时候拆毁三都并收取他们的兵甲呢?考察《春秋》,当时三桓虽然有所不满,但是还不能违抗孔子。难道是因为孔子治理鲁国,得到民众的拥戴,三桓畏惧孔子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时,孔子就能制止他了。所谓“彼妇之口,可以出走”,说明是孔子畏惧季氏,而季氏并不畏惧孔子啊。孔子何不姑且实行其政,等待三桓之间出现裂缝呢?
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①,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②,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③。”齐景公曰④:“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⑤,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⑥,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⑦。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
【注释】
①田氏、六卿:春秋时齐国的田氏和晋国的六卿。见本卷《秦废封建》注。
②晏婴:即晏子,字平仲,夷维(今山东高密)人。春秋后期齐国国相。
③“田氏之僭”五句:齐景公时,田氏(陈氏)对民宽厚,受到民众拥戴。齐景公九年(前539)晏婴出使晋国,“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史记·齐太公世家》)。齐景公三十二年(前516),齐景公向晏婴炫耀其宫殿,晏婴又表达了对陈氏的担忧,“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景公问该怎么办,晏婴说:“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无节制),官不滔(傲慢),大夫不收公利。”(《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景公说:“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家施不及国,指一家的恩惠不能到达国家的层面。大夫不收公利,指国中的大夫不能侵没属于国家的利益。
④齐景公:名杵臼,春秋时期齐国君主。前547年即位,在位58年。在位期间任用晏婴为相,直至齐景公四十八年(前500)晏婴去世。
⑤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⑥期(jī)月:一年。《论语·子路》:“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⑦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这两句是说孔子德行卓著。《礼记·乐记》:“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周易·系辞上》:“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稗海本《东坡志林》卷十第四条有类似的评价:“孔子为鲁司寇,堕郈、费,三桓不疑其害己也。非孔子,能之乎?”
【译文】
苏子说: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是圣人的地方。齐国的田氏、晋国的六卿不听从命令,那么齐国和晋国便没有不亡的道理;鲁国的三桓不臣服,那么鲁国就没有治理好的道理。孔子要推行于世的政教,没有比这件事更急切的了。齐国的晏婴也懂得这点,他说:“田氏的僭越行为,只有靠礼来制止。按照礼,田氏私家的恩惠不能施行于全国,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太好了!从现在开始我知道礼可以治理国家了!”晏婴知道这道理却不能施行,不是晏婴不贤明,是他的浩然正气,那种用正直来培养而不妨害的、充塞天地之间的正气,不如孔子和孟子啊。孔子以羁旅之臣的身份,施政不过一年,便能用治世的礼法约束那些要亡国的臣子,毁坏他们的城邑,收缴他们的兵甲,而三桓并不怀疑孔子要加害他们,这必定是因为某种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的德行存在。孔子之圣见于其行事,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了。晏婴在齐国受重用的时间比孔子长,齐景公信任他的程度也超过鲁定公之于孔子,但田氏的祸乱并没有减少,由此我便知道孔子有多么艰难。
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①,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②,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哀公③,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④。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⑤,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馀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注释】
①陈恒弑其君:陈恒,原作“陈桓”,据《百川学海》本、《东坡后集》《苏轼文集》改。陈恒,即田成子,亦名田常,春秋末期齐国的大夫。齐简公时,陈恒与阚(kàn)止辅政。简公四年(前481)陈恒弑君,阚止也被杀,立简公弟为新君,是为齐平公。《论语·宪问》:“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
②《春秋》之法:《春秋》里的义法。司马迁引述董仲舒的话说,孔子作《春秋》是要“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其书“辩是非,故长于治人”,又说“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史记·太史公自序》)。苏轼认为孔子是要按《春秋》之义法来要求当时诸国的君臣。
③孔子既告哀公:以下对话见《左传·哀公十四年》。孔子认为陈恒弑君,齐国人中有一半都不赞成,如鲁国出兵,得到一半齐国人支持,一定能成功。
④以越伐鲁:靠越国来消灭鲁国三桓的势力。《史记·鲁周公世家》:“二十七年(前468)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将欲因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作难,故君臣多间。……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陉氏。三桓攻公,公奔于卫,去如邹,遂如越。”《左传·哀公二十七年》:“公欲以越伐鲁而去三桓,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孙有陉氏。因孙(逃亡)于邾(邹),乃遂如越。”
⑤皋如、出公之事:皋如,越国大夫。出公,卫出公,名辄。前470年卫出公被卫人赶出卫国,逃亡到宋国,派人往越国求兵。次年,鲁国的叔孙舒,与越国的皋如、后庸,宋国的乐筏率师送卫出公返国。卫人开城守陴以待,卫出公不敢入,师还。后来卫出公死于越国。事见《左传·哀公二十六年》。
【译文】
孔子去世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时,陈恒弑杀其君齐简公,孔子沐浴斋戒后上朝,对鲁哀公说:“请出兵讨伐陈恒!”我由此知道孔子想要治理各国的君臣,让君臣都按《春秋》之义行事,直至年老将死之时也没有遗忘。有人说:“孔子知道鲁哀公和鲁国三桓必定不会听从,那是按礼去禀告一下吗?”我说:“不对,孔子确实打算攻打齐国。孔子去告诉鲁哀公后,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好多年了,你去讨伐,将会如何呢?’孔子答道:‘陈恒弑君,齐国民众不赞同的人有一半。凭借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一半的民众,是能够战胜的。’这难道只是根据礼仪报告吗?鲁哀公担忧三桓的侵逼,曾打算靠越国伐鲁来去除三桓。用蛮夷之人兴兵伐国,民众不能接受,这从皋如、出公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还不如听从孔子之言攻打齐国呢。”如果听从孔子的建议去攻打齐国,那么所有能够战胜齐国的办法,孔子都胜任有馀。战胜齐国的田氏后,鲁国的公室自然就会扩张,三桓不用治理就臣服了。这才是孔子的志向啊。